作者bluesky0226 (生如夏花 死如秋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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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镜·辟天 第二章~第四章
时间Thu Feb 15 01:50:51 2007
第二章 星海云庭
从海国馆的後院出来,两人并肩在黑夜里疾行。
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叶城里依然灯火通明,喧闹盈耳。白薇皇后看了看夜色,沉吟
:「要直接去御道麽?」
苏摩却没有回答,彷佛侧耳倾听着黑夜里的声音,忽地撮唇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呼啸,
抬手指了指夜空--很快,空气中有轻微的扑簌声,由远及近。
彷佛梦幻般地,沿着黑暗小巷急速掠过来一条雪白的、飞翔的鱼。
那条文鳐鱼听到了讯号,无声无息地从远处游来,迅速地绕了夜行者身侧一周,最终
跃上了苏摩的指尖,翕合着嘴,扑扇着双鳍,发出欢喜的噗噗声。白薇皇后看着,不由微
笑--在少女时代她也曾经在璇玑列岛上生活过,知道这种通人性的文鳐鱼不但是鲛人的
坐骑和夥伴,同时也经常用於传讯。
文鳐鱼扑扇了一下翅膀,旋即又从苏摩指尖飞走,消失在大街的尽头。
「前面就是星海云庭。」苏摩面无表情地侧头听完了文鳐鱼的「话」,皱了皱眉头,
指指大街尽头出现一座金壁辉煌的宅院,「先去那里一下。」
「星海云庭?」白薇皇后微诧--那个方向风里传来的歌吹娇笑声,散发出糜烂甜美
的气息,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叶城最出名的歌舞伎馆。」苏摩在风帽下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笑了笑,「汇聚了云
荒上身价最高的鲛人--不想去看看麽?」
「……」白薇皇后默然,「你去那里有事?」
「嗯。」苏摩简短地应了一句,迳自走到了街巷的深处,避开了金壁辉煌的正门,绕
到一侧的小门上,拉起镀金的兽头铜环,熟门熟路地扣了三下。
门应声而开,门後站着一个梳着水蓝色双髻的丫头,手里挑着一盏紫纱宫灯,在十月
微冷的天气中发颤--显然她已经接到了文鳐鱼带回的信息,正在迫不及待地等待客人前
来。门一开,她到苏摩,便万分惊喜地啊了一声:「您……您来了?您便是新的海皇?」
苏摩点了点头,拉下了风帽,让丫头看到他的脸。
星光照到了他的脸上,那一瞬间,令人窒息的美让同样身为鲛人的丫鬟都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族里最高领袖的容颜,目眩神迷。
「天啊……天啊,」她喃喃,「真是做梦一样……」
「走吧。」苏摩没有理她,迳自踏入了後院。
「我叫阿缳。」那个小丫鬟终於醒悟过来,连忙侧身让他进来,急急想关上门,喃喃
:「海皇苏摩,真的是您?我、我前几日才听说了海皇复生的消息……龙神腾出了苍梧之
渊,全天下的鲛人都看到了,真的是做梦一样啊!」
龙神……听到这两个字,苏摩稍微愣了一下。
--不知道如今蛟龙是否抵达了复国军大营?而那边的战况又是如何?
如今月已经中天,开镜之夜的镜湖波澜不惊,映着高空明月,宛如璀璨的琉璃--又
有谁知道,万丈深的湖水底下,正在进行着一场异常激烈的战斗!靖海军团出动了大半军
力,围攻复国军在镜湖底下的大营,来势汹汹,几乎是誓在必得。
不知道复国军的战士们,是否能抵抗得住沧流人的那些机械怪物?
想起半日前分道扬镳时巨龙凝视着自己的眼神,苏摩的心就往下微微沉了一沉。
是。我让你失望了,龙神。
七千年来你所期待的、或许是纯煌那样的王者:光明正大,纯正宽容,可以为了海国
牺牲一切,完全舍弃了自我--可是,我偏偏却并不是那样的人……我永远做不了纯煌那
样的人,因为我并不愿舍弃自己的意愿。
这样的海皇,可能会让等待了千年的你和族人,都感到失望吧?
他有了短暂的走神,只是摇了摇手,令她暂勿关门,让身後的白薇皇后一起进来。那
个叫阿缳的少女住了口,好奇打量了跟苏摩一起来的人,眼底立时露出警惕和敌意来--
不是同族?海皇带来的人,居然是一个空桑人!
她不再滔滔不绝,咬紧了嘴角,有些不安地看着这个银发女子。
「是同伴。」苏摩短促地说了一句,然後回头对白薇皇后道,「我有事过去一下。」
--踏入叶城不久,他就听到了空气里传来用「潜音」发出的讯号:那是有同族用本
族特有的方式在呼唤,希望能联络上复国军。
「星海云庭馆主湄娘,有要紧事禀告复国军大营。」
那条传讯的文鳐鱼开阖着嘴巴,停在他指尖上禀告,殷切地望着他。
星海云庭?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心里的那片黑暗之海骤然起了波澜,让他的眼
神都黑了下去--没有人比他知道,这个地方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这个叶城最奢华的女伎馆,百年来一直极负盛名,在叶城上百家歌姬女伎馆里都称得
上是翘楚,让整个大陆、甚至远自中州的富豪都是其座上客,一掷千金,以一亲星海云庭
里的花魁芳泽为荣。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座销金窟其实是海魂川的其中一站,而馆主湄娘更是复国军里隐
藏得最深的战士之一--如今她甘冒大险派出文鳐鱼四处传讯,定然是遇到了极其重要的
事情,必须尽快和复国军大营取得联系。目下复国军正在应对来犯大敌,只怕分不出手来
顾上这边,既然今夜顺路,就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
白薇皇后沉默地望着他拂袖离去,心里隐约明白他其实并不愿意呆在她身侧--
「白璎,快些醒来啊……你到底在想什麽?」白薇皇后站在後院剪秋萝的阴影里,将
手按在心口,低低问身体里另一个灵魂。
白璎没有回答她。自从帝都上空那一场星盟血誓後,她就一直沉睡着,不想再醒来-
-就像百年前,因为无法直面,选择了十年沉睡。
可笑啊……自己的这个血裔还真像个孩子。以为在抉择到来时,把头埋入沙堆里闭上
眼睛,就可以逃得了一世麽?
或者说,她此刻的沉默,正是因为在做着某种艰难的决定?
她静默地沉睡着,然而她的灵并不是没有任何波动的--在方才的海国馆里,看到那
些囚笼和笼中的奴隶时,白薇皇后能感觉到灵体内有暗流悄然涌动,每一次起伏都是微妙
而激烈的,带着种种痛楚、悲哀和强烈的怜惜。
但连和她共处一体的白薇皇后,也并不明白这个血裔到底在想着一些什麽。
还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到黎明了,白薇皇后望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冥灵都是虚无的
,本来根本不会在月光下留下任何影子。然而,此刻她徘徊月下,却看到了自己的剪影落
在冰冷的白石铺地上,影影绰绰,介於有和无之间。
--她知道,那是因为星魂血誓的原因。
在苏摩咬破舌尖、将自己的血喂入冥灵嘴里的刹那,她所在的暗星轨道被强大的念力
偏移,离开了那条通往陨落的道路。他将一半的生命和她分享,包括他自己的血肉和寿数
。从此後,这个冥灵不再畏惧於日光,也不再是无形的虚幻之体。
是这个我行我素的海皇,竟然任性地将六星的预言打破了?
白薇皇后凝望着地面上的影子,心里有某种悲哀涌现:是的,他不甘心,他想要和命
运角力,和洪荒的力量对抗--可这,又将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是终究能扭转宿命,还是和白璎一起被命运的洪流所吞噬?
这,连她也不能预测啊……
白薇皇后仰头看着黑夜,九天之上有无数冰冷的眼睛同时也在凝视着她--琅玕啊琅
玕……此刻,是否你也已经从七千年的沉默中惊醒,在等待我的到来呢?被破坏神的力量
侵蚀了七千年,你的本性还剩下多少?还认得我麽?
我们已经那麽久、那麽久不曾再度拔剑相对了……
她抬起头,凝望不远处金光四射的白塔,眼神变幻,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黑夜如幕笼罩云荒大地,月渐西沉,星垂四野。
而在云荒大陆的正中,那一片波光鳞鳞的巨大湖面上方,伽蓝白塔顶端却有璀璨的金
光四射而出,在黑夜里奕奕生辉,彷佛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是传说中的「纯金之眼」--自从镶嵌在塔顶的纯青琉璃如意珠被拿下後,伽蓝白
塔顶端便在入夜时发出了奇特的金光,彷佛一只金色的眼睛秘密地俯视着数万丈底下的云
荒大地,无论从最东边的慕士塔格、还是西荒尽头的空寂之山上,都能清楚地看到这种光
芒。
有人说,那是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一夜之间幻化出的神迹。
那只金色的眼睛是智者大人的瞳,替他俯视着整个大陆,纤毫毕现,无论谁对帝国的
统治有丝毫不满,有所异动,都逃不过这只无所不在的眼睛的窥视。
然而,此刻,那只金色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呈现在了伽蓝神殿内一个水镜中。
黑暗里水镜上波纹微微荡漾,听不到呼吸声。
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内,没有人能看到水镜上显示着的情形。那些图案碎裂了又
合拢:戴着后土神戒的白衣女子侧影在黑暗的水中荡漾,刚毅而清丽,眼映照着星辰,额
角披着明月的光辉。
那个影子在黑暗的水镜里反覆的碎裂合拢,彷佛一次次拼凑出的幻影。
「嗒」,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彷佛空气中有无形的手再度接触了这面水镜,那个刚刚
聚拢来的人影霍然又碎裂了。
是怎麽也无法触摸到她了麽?
--黑暗里,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喃喃。
「来了……终於来了呀……」
黑暗的重重帷幕背後,有模糊低哑的声音传出,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
宿命的轮盘啊……快些、再快一些!压倒一切的转起来吧!
外面是午夜,开镜之夜,大地上一片繁华喧嚣,而万丈高的伽蓝白塔顶上却空空荡荡
,听不见丝毫人声,只有天风吹拂而过。守在玑衡前的侍女忽然吃了一惊--紧闭了近十
天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袭白袍的圣女出现在了神殿门口!
「巫真大人!」一直忐忑不安的侍女发出了惊喜的呼声,疾步迎上去。
五日之前,圣女云烛进入神殿後就再也没有出来,连生死都成为迷题。而外面的传言
一日日更烈,说是云家三兄妹都已然遭遇不幸:幼妹被逐下白塔,弟弟因失职而下狱,连
最後的长姐云烛也已经获罪身亡,云家大厦将倾--
权力的席位上出现了一个空缺,立刻就引来了无数窥测的眼神。帝都十大家族里都在
酝酿着新一轮的暴风雨,不知道有多少双豺狼般的眼睛紧盯着,各自布局盘算。
帝都上空,密云不雨,暗流汹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杳无消息那麽久之後,巫真云烛居然从神殿里全身而退!
云烛膝行着退出大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第九重门,又低下头恭恭敬敬地以额触地低
低祝诵了几句,才转过身努力支撑虚弱的身体想要站起。然而应该是跪得太久,她膝盖几
近僵硬,居然无论如何都挣扎不起。
「巫真大人!」侍女上来扶起了她,「您没事吧?」
然而,瞬间侍女就吓了一跳:圣女的手冰冷如雪,几乎将人的血液都冻得凝结!她低
下头,看见了圣女右手里握着寒光闪烁的东西--那、那是什麽?
藉着她的一扶,巫真云烛终於挣扎着站起,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踉跄地奔下白塔,
向着白塔下的刑部大狱奔去。
--那里的风中,似乎隐隐听得见受刑者低哑的呼声。
快些,再快一些啊……她不顾一切地奔跑,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麽不会任何术法,不
能第一时间去危难中解救唯一的胞弟。
夜空中,那一颗破军星摇摇欲坠,发出黯淡的血色光芒。
苏摩沿着葱茏的树荫走向别馆,微微蹙眉--
「湄娘呢?」一路走来不见人,他蹙眉。
「奴婢也不知道什麽事,」阿缳回禀,忍不住地盯着他看,「今晚是开镜之夜,湄姨
忙着应付那些客人,外头正在举行品珠大会呢。」
叶城向来多富商,风气浮华奢靡,每一个节日都是挥霍享乐的好名头,此番也不例外
然而听得「品珠大会」四个字,风帽下的碧眼却微微变了变。苏摩也不做声,只改了方向
,直奔前头花楼而去。
不用人带领,一切都是熟门熟路,甚至花径旁的白玉小兽都依然故我。
「少主?少主?」阿缳吓了一跳,连忙跟在後头,「您要去看品珠大会?那、那是个
龌龊地儿,您去了……」
根本没听这个小丫头的哀求,苏摩来到了花楼後堂,伸手推开了後门。
门推开的一刹,浓烈馥郁的香气汹涌而来。带着温热的水气,穿过横挡在面前的越京
十二景乌木屏风,迎面扑到了他脸上--
那样熟悉的味道,让他一时间无法呼吸,恍如坠入了梦魇。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那是混和了龙涎香,肉豆蔻,迷迭香,九枝萝、雪域花、怀梦
草等七十二味香料制成的香汤,其中甚至还放入了极其珍贵的瑶草,价值千金。
这个方子,据说是十巫中的大巫巫咸配置的,而香汤的唯一用处,只是用来……用来
……彷佛有什麽东西从心底直刺上来,他肩背微微一颤,手指慢慢握紧。今夜,这里难道
又在举行那种仪式了?
屏风後有无数人在欢笑,极为热闹,声音七嘴八舌地传了过来:
「哈哈哈哈……看来还是金老板技高一筹,夺了头彩!」
「这样一串二十七颗的凝碧珠,只怕帝都禁城里也找不到吧?」
「看样子,定然是前朝遗物了。听说金老板和铜宫里的盗宝者们来往甚密,果然是出
手豪阔啊--只是这一串珠子不知出土多久,是否脱了阴气?」有人酸溜溜地揭老底。
「闭嘴吧,孔老二!你不服气?」
一群人在七嘴八舌的说话,语气各不相同。
最後是一个甜润的女声出来打了圆场:「恭喜金老板!金老板豪气盖世,大家都甘拜
下风啊。今夜我们馆里新出的这颗宝珠,看来是要金老板来点品了!」
苏摩微微一震--那,是湄姨的声音?
这样的熟悉……过了上百年了,却好曾丝毫不曾有变化一样。
「这是丹书,金老板收好了--以後泠音就是您的人啦!不知是否按您的老规矩下药
?」
在恍惚的刹那,屏风背後的大厅里忽然传来了雷鸣般的喝采声,那些酒足饭饱的符号
们开始相互恭维,清脆的碰杯声交织成一片。
然而,在这样的声音里,却有一丝低低的哀泣,宛如钢丝一般钻入了他的耳中,刺得
他一惊--深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涌上了浓烈的杀意,苏摩霍然抬手,狠狠推倒了面前的屏
风!
巨大的十二扇屏风轰然向着大厅倒下,满堂的大笑陡然转成了惊呼,有许多坐在屏风
前的宾客猝及不防,便被压在了底下。
「谁?这般大胆,竟敢来星海云庭闹事!」女子声音尖利的响起,星海云庭的老鸨湄
娘一手捧着金盘,一手直指後堂,「来人哪,给我……」
声音嘎然而止。目光落到了那个屏风後的人身上,湄娘的话语便全冻结在了舌尖。那
是谁?那是谁?那分明是--
「天啊!少……不,海、海……」一瞬间,她一连换了两个称呼,却终於生生的忍住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麽才好,脸色阵红阵白,「您……您怎麽……」
然而她身侧的其余人却按捺不住,厉声叫骂起来。
高敞的大厅里灯火辉煌,高朋满座。今夜是开镜之夜,也是星海云庭里一年一次的「
品珠大会」。按馆里的规矩,收到品珠宝鉴的豪客都可以来馆里消魂一夜,当夜将会在调
教好的所有新鲛人里,推出一名最美貌年幼的出售,价高者得。
叶城富商云集,作风奢靡。因为星海云庭在云荒青楼界的至高声望,品珠大会自从诞
生以来便成了城中富豪们展示实力、斗富夸财的大好机会。
因此,今天在座的,全是叶城一流的富豪大贾。
此刻看到一个贸然闯入的外人居然敢打乱这个盛会,一群气焰熏天的富豪又怎能容忍
?金老板戴着十个宝石戒指的手挥了挥,一直侍立在身後的随从们便腾地冲过去关上了後
花园的门,将来客关在了厅内,一步步逼上围起,只等老板一声令下便动手。
「金老板,金老板……」湄娘眼看不好,忙陪着笑上来打圆场,指了指厅里那一个巨
大的香汤池--池上漂着朵朵金莲,香气馥郁。奇特的是,池子里居然漂着一个巨大的贝
壳,也不知里头装了什麽。
湄娘堆起笑,腻声:「金老板您看,今夜是您品珠的大好日子,美人儿等着您享用呢
。打打杀杀的未免扫了兴致,不如……」
「大爷的兴致已经被打扰了!」已经炫耀过财力,金老板有意再度炫耀一下自己的武
力,便不卖老鸨面子,冷笑,「放心,我会赔偿这里造成的一切损失。来人!给我把他-
-」
他抬起肥硕的脸,下巴一重重的耷拉下来,随着声带震动而晃荡,眼神却如刀一般飞
过来,扎到那个闯入者身上,准备向众人显示自己一语杀人的力量。忽然间,他的眼神凝
住了,下巴上的赘肉不停哆嗦,眼里放出狼虎一样兴奋的光来--
这……这是一个什麽样的鲛人!
几十年来都没见过的美人,叶城没有与之媲美的绝色!
大厅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盏,璀璨的光投射下来,映照着来人的脸。深蓝色的长发下
,湛碧的眼睛宛如绿色的宝石。即使是毫无表情,那张鲛人的脸也是如此魅惑绝伦,彷佛
发出某种光芒来,耀住了每个见多识广的富商的眼。
那个人推倒了屏风,冷冷站在那里,对着满满一大厅的商人,脸上毫无恐惧。
「……」金老板怔怔,吐出了一声浑浊的叹息。
比起眼前这个鲛人来,他家里畜养的三十六个鲛人简直都是毫无可取的地摊货;甚至
今夜星海云庭里拿出来高价挂牌的绝色小妞儿,也被比了下去!
「丝……」金老板倒抽了一口气,第一个回过神来,斜眼冷笑,「湄姨,你这可不对
了--有那麽好的货色却藏着,专拿些不上路的货来应付我们?」
「金老板,您看您说的……」湄娘急了,「泠音可是绝色!而且,这个人啊,其实也
不是我们馆里的……」
她一边周旋,一边对苏摩急急抛去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去。然而那个闯入者居然丝毫
不理会无数投过来的慾望眼神,只是自顾自地走到大厅中的水池旁,低下头望着。
一池香汤,浓烈馥郁,价值千金。
而这样昂贵的香汤,唯一的作用只是……只是……他的眼神变了,彷佛记起了什麽往
事,从胸臆中吐出了一声叹息,抬起手去触摸那个池中浮沉着的巨大贝壳。
「啪」的一声,那个贝壳打开了。
珍珠质的内核在灯下反射出晶莹纯白的光,映照着苏摩的脸,宛如皎洁的明月。
那个贝壳中,居然是一个蜷曲着身体的鲛人!
那个鲛人在灯光射入的刹那全身一哆嗦,抱着膝盖惊惶地抬起头,脸上尤自满是泪痕
。
那是一个非常年幼的鲛人,还没有分化出性别,有着极其美丽的面容,肌肤竟然是淡
淡的金色。她蜷缩在贝壳内,全身不着寸缕,蓝色的长发是唯一遮挡身体的东西,水藻一
样覆盖了全身。长发下露出了纤细柔白的脚踝,彷佛琉璃一样脆弱美丽。
--这分明是在屠龙户那边做过分身手术没多久的鲛人,双足尤自没有完全癒合,便
已被当成奇货,运送到了叶城卖给了歌舞伎馆。
那个鲛人惊惶失措地抬起头,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同样是深碧色的眼睛。
「啊……」看到打开贝壳的居然是同族人,那个鲛人紧绷的神智忽地崩溃了,大声哭
了起来,伸手拉住了他,「救救我!救救我!放我回去……」
「泠音,给我闭嘴!」那边忙於应付金老板的湄娘连忙回过头,厉叱,「金老板用整
整一串凝碧珠把你买下了!以後你就是他的人了,还不给我乖乖地泡进香汤去化生!」
泠音只望了一眼那个肥硕的老富豪,脸色便是惨白。
祈求了上天千万遍,即便是今晚不得不要卖身给一个陌生的恩客,也绝不希望会是如
今这般的模样!泠音下意识地抱肩往後一缩,贝壳一倾,就无声地滑到了池子水底。
「想死了是不是?」湄娘看到她退缩,眼里立刻换上了冷光,「以为躲到池子里就有
用了?不想退层皮的,马上给我出来!不然明早就把你送回屠龙户那儿去!」
听到「屠龙户」三字,苏摩眼里一变,嘴角霍然抿成了一直线。
那是南海边上罗刹郡里,专为鲛人破身份腿的一些渔民的称呼,也是每一个鲛人云荒
噩梦的开始之处。每一个被捕捞上来的鲛人都会被送到那里进行手术,用利刃剖开身体,
调整肺腑内脏的位置,将鱼尾斩去,然後分出可以直立行走的新腿。
那种痛苦,是陆上任何其他民族所不能了解的。
那样残酷血腥的手术,就如一个人被拦腰截为两断。在十个进行了破身的鲛人里,能
活下来的只有一两个。而活下来的,身价便翻了十倍百倍。
「屠龙户」三个字果然是可怖的恐吓,刚进行过破身不久的泠音一听这三个字,身体
猛然一颤,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惧的神色,终於缓缓浮了上来,赤身裸体地站到了贝壳上。
鲛人生於水中,骨骼重量远轻於人类,因此仅仅一片大贝壳也能托起一个鲛人。
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忘了过来。那些粘腻的视线彷佛蛛网,让泠音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寒
,无助地抱着双肩左顾右盼,最後祈求地停在了那个闯入的同族人身上。
「涓儿,给泠音擦乾身体,带去楼上等着!」湄娘见对方顺从了,冷冷扔下一句话,
「反正刚才她也在香汤里泡足了时间,药性应该开始发作了。」
一个同样梳着双鬟的丫头便走了上来,抖开一幅鲛绡,对同伴招呼:「泠音,上来!
」
泠音迟疑着,眼里噙了泪,身子微微发抖,楚楚可怜。
「扭捏什麽?既然生成了鲛人,迟早有这一天。」湄娘扬了扬眉毛,不耐地挥手,「
你应谢谢老天,金老板可是个大主顾!」
「呵呵,湄姨啊,既然泠音不愿意,你就别勉强了嘛。」看得这样情形,金老板却意
外地笑了起来,带着宝石的小指跷了跷,指了指苏摩,「我也不是霸王硬上弓的人--你
把这个换给我就成,价钱一样。」
「这……」湄娘呆了一下,心知不好,连忙顿足,「这可不是我馆子里的人呀!」
金老板哪里管她叫苦--不管是不是,既然是被他看中了,便是绝不放过手去。手下
的人领了命,毫不客气地逼了过去。
苏摩却连头也懒得回,只是望着那个贝壳里的鲛人,眼里的光闪了闪--那样熟悉的
气味……多久了?那些记忆到底是过去多久了?那些隐秘的、令人发疯的记忆,已经沉淀
於心底,融化进那片黑暗的潮水里,本因为可以永远的压制下去--
却不料,今夜又翻了起来。
看着香汤池里那个哆嗦着的小鲛人,苏摩眼里掠过了千万种神色:只是一眼,彷佛就
可以把眼前这个同族的命运,望到尽头。
金老板的侍从们四面包围住了苏摩,而他尤自出神。
「不要啊!」泠音看到形势急转,自己虽然暂时脱险,却连累了这个外来的同族,不
由脱口惊叫起来。
「泠音,过来!」侍女涓儿一眼看到,厉叱着抖开了那一幅鲛绡,也不知用了什麽手
法,登时便将鲛人的身体牢牢裹住。泠音挣扎了一下,却发现从香汤池里出来後全身发软
,居然体内有燃烧一样的炽热,不由大吃了一惊--这、这是怎麽回事?是病了麽?
在她发怔的时候,涓儿已然利落的将她包起,搀扶上楼去了。
三位打手已经抓住了苏摩--大约也知道鲛人一向柔弱,所以下手没有用太大的力气
,两个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个便想将他的手反扣。
金老板心满意足地看着手下抓住了那个绝世鲛人,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冻结了。
「一群畜生。」极轻极轻地,他听到那个鲛人轻蔑地吐出了四个字,然後他的手指微
微动了一动。「噗」的一声轻响後,三位打手的动作瞬间停止了。
整个身体颤了一下,松开了苏摩,手软软垂下。
「你们在干吗?」金老板看得奇怪,厉喝,「笨蛋,叫你们拿下他!」
那些平日对他惟命是从的打手却彷佛没听见,反而撇下了苏摩,缓缓转过身来,茫然
地直视着老板。旁边的富商们一直在看热闹,心里大都不愤金老板占了头筹,此刻看到他
的手下们不听指令,不由一起发出了嗤笑。
「喂,你们聋了?」金老板觉得在大家面前丢了面子,不由再度厉喝,「把他拿下!
」
然而那几个打手反而朝着他走过来了。脚步有些虚浮,歪歪扭扭,脸上却带着某种奇
诡的表情,就这样晃荡着无声无息走过来,一直走到老板面前。
然後,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直直地抬起了双臂。
「干……干什麽?」看到他们的眼神,金老板莫名地心头一跳,说话也结巴了,「你
们……你们想干什麽?回头小心我打断你们的狗--啊!!!!」
话是说到半截中断的,因为其中一个打手猛然往前一步,手直直地卡到了老板脖子上
,然後用力捏紧,将他的半声惨叫扼住。
金老板拚命挣扎,然而另外两个打手却左右按住了他!
被自己的手下猝及不防地抓住,「喀喇」一声响,喉头软骨碎裂,金老板白眼一翻,
口鼻里血液涌出,全身抽搐,已然渐渐死去。自始至终,那三个打手都面无表情,只是眉
心有一点细微的红,彷佛针扎的伤。有一行血沿着鼻梁慢慢流下来,划出触目惊心的红。
在扼死了姚老板之後,他们的身体又是齐齐一震,脑袋忽然一起爆裂开来!
鲜血喷涌而出,三个人的脑袋如同花瓣一样开放,身体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猝然拉起
,吊在了空中,手足垂落,宛如断线的木偶。
血在虚空中顺着某个方向一滴滴流去,血的浸润才让那根无形的杀人利器显露出来。
--原来有三根透明的引线穿透了那三个打手的头颅,将他们如傀儡一般的操纵!
而引线的另一端,则连在那个容颜绝世的鲛人十指间的戒指上。
「啊!」旁边的人都看得呆了,此刻才反应过来,接二连三地发出惊叫,推开桌椅,
拔脚便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去。
湄娘眼见大祸铸成,跺脚叫苦--这一来,星海云庭也要为此遭殃了,城主大人明日
少不得便要封了这里罢?
然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大厅的八扇门忽然间在同时闭上!
苏摩的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左手微微动了动,引线瞬地飞出,穿过逃难的人群,在刹
那间就将门闩拉下,断绝了那些巨商的退路。有几个随从听了主人的命令,大胆地试图去
推开门闩的,然而尚未触及、双手立刻便从手腕上断落下来,发出了惊心动魄的惨叫。
「没有人可以回去,」苏摩转身,对着那些惊骇的人群微微冷笑,「都给我坐好!」
一众养尊处优的巨商哪里见过这种惨状,一时战战兢兢,双腿哆嗦着无法挪动。
「都给我滚回去!」苏摩望着那一群肥胖的蛆,骤然发怒,引线呼啸着卷住了当先一
个商人的脖子,一把将其甩到了椅子上--准头倒是很好,只可惜被锋利的引线那麽一勒
,掉落到座位上的人已然是无头屍体。
大家吓得连惊呼都不敢,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瘫软在上面。
「少主,你看……现在可怎麽办?」湄娘看到厅内的这种阵势,知道今日之事已难善
了,不由忧心忡忡地对着苏摩低语--虽然昔年在空桑王朝时期就认识了这个鲛人少年,
可归来成为海皇的苏摩却变得如此冷酷,让她内心惴惴不安。
「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罢?」她蹙眉低语。
「都杀了又怎样?」苏摩眉梢微微一挑,眼光落在那个瘫软在旁边老板身上。他手指
微微一动,无形的线瞬地飞出,绕上了肥厚多肉的脖子。
「这些家伙死有余辜。」苏摩轻蔑地看着这些富商巨贾,冷笑,「不过,目下还留着
有用。」
他摊开了左手,手心里赫然已经出现了一把黑色的药丸:「这是血辛夷--不想现在
死的,就过来吃下它!」
那样的话让那些巨富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发出了难以控制的呻吟,忙不迭地围过来,
争先恐後地抢夺,生怕晚了一步就论不到自己。
苏摩冷然看着这些巨贾:「要解药的话,拿二十万金铢来换--没有钱的,用鲛人奴
隶的丹书来抵也可以。」
那些富商们微微一怔。然而看过方才对方毫不留情的杀戮,已然明白这个杀神完全可
能在下一个瞬间取走他们性命。到了这种时候已然顾不上心疼日後的钱,个个争先恐後接
过药丸便吞了下去,彷佛那反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看着那些脑满肠肥的人,碧色眼里闪过厌恶的神色。
其中一个富商吞下药丸,抚摩着肥肉颤动的喉咙舒了口气,眼睛一瞄堂上的鲛人,随
即低下头去,嘴角露出一个恶毒的表情:这个如此美丽的鲛人,应该是复国军里的头目吧
……先记下他的模样,回头向巫罗大人禀告,可是大功一件呢!
湄娘瞥见对方的视线,不由心中一惊:这些商贾都是狐狸般狡猾的人,今日放了出去
,难免日後不来设法报复--那时候海皇不在,又该如何?
「下个月圆之夜准备好东西,去城南镜湖入海口沉入水底--否则活不过三天。」苏
摩淡淡吩咐,用眼角冷光扫了一下那些油汗满面的巨富,语气忽然变冷,「如果有人还心
怀不轨、想耍什麽花样的话--」
他食指和拇指手指只是一错,轻微一个响指,那颗肥而多肉的头忽然间就离开了身体
,高高飞上半空!
血从腔子里冲出,而无头的屍体依旧保持着端茶的姿态,双手甚至还在继续往上抬起
。直到把茶盏端到了喉头才颓然落下,砸碎在地上。头颅重重飞上了屋顶,又沉闷的落回
,不偏不倚掉进那一池香汤里,染红了一片。
湄娘掩住了嘴里的一声惊呼,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
--原来方才的那个眼神,少主也看见了?
苏摩好整以暇地将话说完:「--这就是下场。」
所有人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室内一片寂静。苏摩松开了线,若无其事的拍拍手,转过
身去将手伸入一旁盛满了清水的花器,将手上的血迹洗去。
「是、是!」那一群被吓呆的商人里终於有人反应过来,踉跄着扑倒在地,「小的…
…小的一定听公子吩咐,不敢有半点不从!请公子……饶了小的狗命!」
湄娘看着那个拚命磕头的人,依稀觉得眼生--听口音,应该是来自东边泽之国一带
的人,看来是个新客。运气可真是不好,一来就碰到了这般倒霉事。
苏摩却微微蹙眉--奇怪……这个人的脸虽然因为恐惧而扭曲,但乍然一看,却竟有
几分眼熟,彷佛在哪里曾经见过一面。
「公子莫非忘了?」那个人哆嗦着抬起头,怯怯地提醒,「几个月前在天阙山脚下,
小的曾有幸见过公子一面……」
「哦!」苏摩猛然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桃源郡的……」
--在翻过慕士塔格後,在天阙山脚下歇息时,他似乎在强盗们绑架的人里看到过这
个中年男子。和他一起的,还有红珊的儿子慕容修。
「是是是,」那人点头如鸡啄米,强自露出僵硬的笑,「小的杨公泉,刚和拙荆从桃
源郡迁到了叶城……还请公子开恩,饶了小的这一次。」
苏摩没耐心听他唠叨,将手在雪白的纺绸上擦了擦,挥了挥:「滚回去吧。」
一屋子的富商巨贾发都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逃出生天的狂喜表情,争先恐後的
往外跑去,如一群肥白的蛆蜂拥挤了门口。
一直到所有人都散去,苏摩洗完了手,才低声开口:「湄姨,你派文鳐鱼传递紧急讯
息,到底是为了什麽事?」
「非常重大的事,幸亏能面见海皇。」湄娘低声。
第三章 入城
楼上几层都是雅座和包房,迷楼般重叠曲折,住着无数位美丽的鲛人,个个身价高昂
,一笑千金--随便挑出一个来,一夜挥霍在她身上的金钱、都可以让西荒那些贫寒的牧
民过上一辈子。
苏摩穿过了那些莺啼燕叱珠围翠绕,踏着楼梯,一层层向上。
这座叶城最奢华的女伎馆金壁辉煌,富丽奢侈得如同天国乐园,甚至连楼梯都是用碧
落海深处打捞出的沉香木做成,每一步踏上都带出瘖哑的响声和细微的香气,糜烂而甜美
--彷佛踏上的是销金窟的黄金路。
但是,极少有人知道其实这里是「海魂川」的最初和最後一个驿站。多年来,复国军
通过这个最隐蔽的驿站,将那些逃脱的鲛人奴隶从东西两市解救出来,送回镜湖下的大营
,让那些恢复了自由的奴隶拿起武器、成为为复国而战的战士。
而他自己,当年也先是被西市里海国馆转卖给了集珠坊,在刺瞎双眼後辗转了数年,
经历过诸多困苦,最终被青王无意中遇见,买了入府,成为权谋中的一颗棋子。
那一段颠沛流离的岁月中,他也曾在这里渡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每踏上一步,他眼里的黑暗就更深一分--
这个地方就如海国馆一样,有着他再也不想回顾的昨日种种。那样的阴暗恶毒,那样
的苦痛耻辱,甚至比白塔顶上那段岁月更让人不堪回首。
那是无可抹煞的、肮脏的烙印。
--而他正在一步步的走近昔年那个肮脏黑暗的自己。
根本不用人带领,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楼梯的最顶端,停下来看着眼前有些斑驳凹凸
的墙壁,然後伸出手,轻轻敲击了一下倒数第七根扶手--扶手上本来雕刻着莲花,在那
一击之下,那朵合拢的莲花盛开了,打开的木雕花瓣内,居然有一个纯金的莲心。
苏摩扭下了那个纯金莲心--无声无息地,那扇秘密小门打开了。
那是海魂川的最初一站和最後一站,无数鲛人用生命缔造的自由之路。
小门背後,隐藏着大得令人吃惊的空间。巨大的密室内一片黑暗,只点着一支小小的
白色蜡烛。蜡烛下,静静伏着一个的人影。
那个人匍匐在黑暗最深处,露出的所有肌肤:脸颊、脖子,手脚上都缠着绷带,胸口
急促起伏,发出沉闷而微弱的呼吸,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一样垂落到地上。
然而她还是清醒的--在苏摩推开门的刹那,她抬起了头,眼里有震惊和戒备的神色
。
在下一个瞬间,她就已经不在原地。
只余那支蜡烛滚落在地上,焰剧烈地摇动,挣扎着将熄未熄。
「谁?」那个全身裹着绑带的女人忽地动了,以惊人的速度抓着那个银烛台退到了暗
影里,冷冷喝问。拔去了蜡烛的烛台露出尖利的刺,在火光里发出锐利的光--那个女人
剧烈地喘息,眼睛里透露出杀气和敌意,彷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类。
「你最好别动。你身上的伤,已经不足以让你再做一次这样的移动了。」苏摩只是静
默地看着她,缓缓走了过去,毫不顾忌她手上的利器。那个女子试图格击,却发现自己的
身体果然已经无法再次移动--赤水里的毒素,至今还在不停侵蚀着自己的身体,全身的
关节都已经开始腐烂了。
「放下吧。是湄娘通知我来看你的,」他一直地走过来,俯身接触到她的手腕,「应
该说,令你有机会可以觐见我。」
说出最後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从容地从她手中拿走了那个烛台,从地上捡起那
支熄灭的白蜡烛,重新插上,放到了桌上。
然後,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熄灭的火焰便凭空再度燃起!
「复国军暗部的战士,湘。」他转头看着她,叫出她的名字,「我已知道你的事。」
那个女子全身剧烈地颤了一下,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他是谁?她用力睁开
眼睛,用模糊的视线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同族--黯淡的烛光掩不住逼人而来的凌厉气质,
神一样的容光似乎可以把这个暗室照亮。
在她审视地看向他时,对方忽然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将衣襟从肩头拉下--
赤裸的背部线条优雅而强悍,然而玉石般光洁的肌肤上、却赫然有大片诡异的黑色,
彷佛从骨中透出,纠缠飞扬,覆盖了整个背部,看上去隐隐竟是一条腾龙的形状--彷佛
那条蛰伏在他血脉里的真龙已经破肤而出,腾上九天而去。
龙图腾!--这、这个人……难道就是……就是……
湘剧烈地喘息着,那颗在腐烂身体里渐渐沉寂的心忽然疯了一样跳动起来,她撑起身
子来,伸手去抓他垂落的衣角。
「你是海皇?你是海皇吗?!」她仰头看着他,几乎是带了哭音--那样绝决凌厉的
女子,这一刻却彷佛一个仰望着神像的小孩,狂喜而难以相信。
「是。」来人回答了一个字。
「真的?」她声音颤抖,欢喜得难以言表,「海皇苏摩?」
「如你所见。」 她听到那个人这样回答。
她努力地凝聚起了仅剩的力气,终於颤抖地抬起了手,一寸一寸伸向他的面颊--当
指尖触到那同样没有温度的肌肤时,她终於确定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非虚幻。
「海皇!海皇!」湘在那一刹那大笑起来,踉跄着扑到在他脚下,亲吻着他的脚尖,
那种狂喜似乎将她剩下的神智燃烧殆尽,「这不是做梦!七千年……七千年啊,终於被我
等到了!」
大笑中她忽然回过了手,毫不犹豫地戳入了自己的左眼!
尖利的手指将左眼那一颗眼珠生生挖出,滚落在手心--她用仅剩的右眼看着苏摩,
衰弱不堪的眼睛里却有骇人的热切,她极力用手撑住身体,将一只手掌托起:「海皇复生
,龙神出世……这一颗、这一颗如意珠,请您……」
那一颗寸许的珠子,在她绑满了绷带的掌心闪烁,有着血污也无法掩饰的光芒。
柔静多姿,通透润泽,碧绿色的珠子里彷佛蕴藏了雨意,一脱离藏身的肉体,整个暗
室立刻彷佛风云涌动,湿润得几乎要凭空落下雨滴来。
在湘从眼眶中抠出如意珠的刹那,连苏摩都禁不住地露出震惊的神色--纵然复国军
战士一直以坚忍着称,然而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女战士依然令人动容。从破军少将那样的
人手里夺来这枚异宝,这个名叫湘的女战士又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多谢了。」一贯阴枭的脸上露出了叹息的表情,俯身握紧了那颗至宝。
七千年後回归於海皇手心,如意珠发出了激烈的鸣动,清冷的雨意沁入骨髓。苏摩静
静将宝珠按在眉心,彷佛和这灵物对话。
湘决然一笑:「不必……任何一个鲛人都该这样做……」
她空荡荡的眼窝里有泪水沁出:「不必谢我……请、请感谢那些为了如意珠牺牲的战
士吧……这次去西荒的战士,除了我,没有一个人回来……」
泪水从她血肉模糊的脸上接二连三落下,化为圆润的珍珠:「寒洲、寒洲那个傻瓜…
…连屍首、屍首也找不到了--海皇,请您、请您记得他们的名字,为他们祈祷。」
苏摩轻轻颔首,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湘的手臂再也没有力气,就这样靠在苏摩的臂弯里,却坚持用仅剩的右眼紧紧注视着
他,欣慰而疲倦:「现在我可以死了……但……但……我会在天上,和寒洲他们一起,一
直看着……看着……」
她不再勉强压制自己的伤势,开始剧烈地咳嗽,眼神渐渐涣散。
「不要说话,」苏摩蓦地低下身,将手覆上她的顶心--她身体竟然是炽热的,完全
不同於鲛人该有的冰冷恒温,彷佛有火在身体里静默地燃烧。
那是沧流冰族投放在赤水里的毒,一路上已经侵蚀到了她心和肺。
「海皇……不必了。」湘却是一挣,脱离了他的掌心。
她全身被绑带裹住,露出的肌肤溃烂不堪,仅有的一只右眼也混沌不清--这个曾经
在毒河里泅游百里的鲛人战士,已然将所有的美丽和健康在回程途中消耗殆尽。
她呼吸微弱,却依然带着烈烈的性情:「海皇,我知道自己要死了……能把如意珠亲
手交给您,我足以瞑目……请不必再为我费心。」
她惨然一笑:「这样重的伤,就算活下来,也只是个废人。」
苏摩默然--的确,以她目下的情形,既便要强行救回、也需要耗费极大的力量。
「你有什麽愿望?」他低下了头,聆听她微弱的话语。
「我的愿望?……」湘眼里露出遥远的回忆神色,喃喃,「有两个……一个,在寒洲
死的时候,已经永远终结了……而另一个……另一个……是--」
她忽然用力握紧了苏摩的手臂,独眼里露出雪亮的光,几乎恶狠狠地瞪着他,厉声:
「海皇!你应该知道另一个是什麽!--我、我会在在天上,一直一直看着!别让我、别
让我……不能瞑目!」
苏摩垂眼看着那张被毒泉毁坏的脸,眼里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
「好。」终於,他轻声道。
那个字一出口,他心里微微一沉,彷佛知道这个许诺後羁绊便会再多一层。
「那就好……我没有别的愿望了……」湘喃喃,心里一松,生命的气息也急速散去,
「也许,我需要的是忏悔。那个空桑人的剑圣……她、她明明可以,咳咳,可以在最後一
击里杀我,却没有……她……」
她苦笑起来,刚刚动摇的眼里乍然闪出冷厉的光,摇头:「不,我不忏悔!」她断断
续续地大笑,抓紧了苏摩的手,低声:「海皇……海皇,我虽杀不了那个破军少将,却、
却……能让他比死更难受啊……知道麽?那个杀人者也会哭呢。」
「破军?」苏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背後,似乎蕴含着一种强大的力量。
「海皇,您要小心破军少将,还有空桑人……」湘的声音渐渐轻如梦呓,「我、我该
去寒洲那里了……我一生都在战斗……也、也该睡一会了。」
「睡吧。」苏摩眼里转过一线光,缓缓翻过手掌,印向她顶心,「谢谢你,湘。」
他的手心里凝聚了强烈的力量,可以在触及的一瞬间让这个鲛人毫无痛楚地解脱。
那一支蜡烛终於渐渐燃尽,黑暗的密室里,只有冥灵女子身上的淡淡光芒浮动。苏摩
低头看着渐渐死去的湘,手里握着那颗染血的如意珠,眼神平静。
--又一个战士要回归於天上了……
自从他踏入云荒起,就不停地看到有同族死去。
为了一个缥缈虚无的复国之梦,竟有那麽多鲛人不顾生死地为之搏杀--甚至,不顾
一切地将他也一起拉入,用无数的羁绊将他拖入了这个牢笼,逼得他不得不与之生死与共
。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海皇,」湄娘拉开了密室的门,在门外匍匐行礼,语音急切,「湘怎麽样了?她本
想直接从镜湖入海口游回复国军大营的,可我看她实在是无法支撑了,只能派出文鳐鱼冒
险传讯--幸亏遇到了您,这一下湘有救了!」
「……」苏摩没有回答。
「请您救救她!」彷佛明白了海皇的沉默暗示着什麽,湄娘一惊,重重叩首,「湘是
为了绝密任务而弄成这样的……她为海国牺牲了一切,请您救救她!」
「不要随便和人说『求』这个字--哪怕是对海皇。」苏摩忽然开口,只是一抬手,
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卡一声打开,里面滚落一颗小小的药丸,「湄娘,我可以答应你的请
求--但是,你必须对我发誓,星海云庭再也不能用『化生』的法子来对待同族。」
湄娘一震,彷佛心底也是有愧,低下头去:「是,谨遵海皇之命,湄娘再也不敢了。
」
她低眉叹息,喃喃:「其实我何尝想如此--只是,要在叶城立足,实在是太难、太
难了呵……海皇,为了弄到军需的金钱和物质,我造了很多孽。」
「给她。」苏摩没有再就此说下去,只是冷然摊开了手--那颗药是金色的,在黯淡
的室内发出耀眼的光,逼得人无法睁开眼睛。湄娘惊喜交加的握住,心知那必然是极其珍
贵的东西。
苏摩再不多留,转身往外走去,在来到了楼梯边那朵金莲花旁时,忽地又顿住脚。抬
起右手并指在自己左手腕脉上一划,刷地齐齐割开了一道伤口。血珠从玉石般的肌肤下涌
出,密集地滚落,注满了那朵金质的莲花。
「用我的血,服下去--大约可以保住一条命。」他从楼梯上飘然而下,再不回头。
他看到白薇皇后已然在楼下的庭院里等待着他,然而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又停顿了一
下--楼道里充斥着一个声音,几乎撕破了人的耳膜。那个尖利的声音在不停的呻吟和哭
泣,剧烈的喘息,撕心裂肺。
那,是昨夜品珠大会上,那个叫泠音的小鲛人的声音!
细细听来,那个哭泣嘶喊的声音一直在变化,逐渐变得尖细和清脆,显露出女性的特
质--想来,那一场「化生」,也已经开始了吧?
「她怎麽了?」白薇皇后动容。
「是化生……」苏摩喃喃,「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化生?」
「就是变身。」他漠然回答,「被药性强制进行的迅速变身。」
「什麽?!」白薇皇后怔住,不可思议。
--和陆地上所有种族不同,鲛人出生之时并没有性别,成年後才出现变身。而变身
乃由天性决定,所需时间也极长,怎麽可能一夜之间被药性强制改变?
「你们空桑人无所不能。」苏摩并没有驻留,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冷冷地讥诮,「
海国覆灭後四千三百一十七年,华熙帝命太医院研制出了『化生』配方,将一名他宠幸的
鲛人强行变成了女子--从此後,鲛人最後的自由也不复存在。」
白薇皇后却怔在了原地,脸色渐渐苍白。
「幸亏『化生』所需药材极多极昂贵,每配成一池药汤需耗费五十万以上金铢,远超
一个普通鲛人的身价--是以施用的机会也不多。」苏摩已经回到了大堂,看着那一池已
经冷却的滑腻「香汤」冷冷道,「除非是,像今夜这样的品珠大会。」
他缓缓在池边俯下了身子,将手探入那一池浸泡的药水,有些苦痛地闭上了眼睛。
那样熟悉的气味……毒药一般的刻骨铭心。
多少年了?多少年前,自己也曾被浸入过同样的地方?
「你知道麽?最初,青王买回我,其实并不是为了把我送到白塔上--而是为了把我
献给承光帝。」
青王从集珠坊买回了他,震惊於少年鲛人罕有的容貌,於是便有了将这个绝世美人变
为女子、送入後宫以博帝王欢心的打算--然而不知什麽原因,在化生池里浸泡了整整三
日三夜,这个鲛人少年却始终并未出现任何变身的迹象!
无计可施的青王其时并不知道、甚至那个少年鲛人自己也不曾明白,正是体内潜藏着
的海皇血脉令最昂贵的药方也失去了效果。
在暴怒之後,青王最终不得已放弃了这个计划,转而打起了另一个算盘--三个月後
,一名盲人鲛童怀抱着傀儡,被引到了白塔顶上的神殿,沉默而桀骜地站到了十六岁的白
族太子妃面前。
空桑的历史、甚至整个云荒的历史,也因为这个阴毒计谋的诞生而改变了方向。
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啊……所有和此事相关的人都化为了枯骨,他自己也已经脱胎换骨
--可为什麽当时那种恐惧、不安和愤怒,却彷佛地火一样在心底燃烧着,不曾熄灭分毫
?
那一瞬,苏摩双眉微微蹙起,眉心的刻痕里有黑暗依稀蔓延。
楼上泠音的惨叫还持续地传来,尖利而凄惨,带着痛不欲生的颤抖,彷佛有无形的利
刃正在逐步剖开身体--
那苦痛的声音彷佛是某种召唤,令他不知不觉就回想起了无数往事,内心的罪恶感却
再度涌现--他虽然抵抗住了残酷的「化生」,却最终还是为了一个空桑人而变身。
怎能?怎会!如果可以,他真想杀了那个软弱的自己!
苏摩怔怔站了片刻,彷佛内心的翻涌越来越激烈,终於不可忍受地抬起了手,霍地按
住了眉心那个火焰状的刻痕。无形的引线一瞬间透入了自己的颅脑,彷佛要绞碎脑海里的
一切。
每一次,每一次,在看到这些与自己黑暗过往相关的一切时,内心那一片黑暗潮水都
要剧烈地翻涌,滔天的巨浪似乎要从内而外的把他吞噬!他极力忍受着那种分裂似的痛苦
,不让自己的咽喉里流露出一丝声音--阿诺,就此消失吧……不要再出来了!
求你不要再出来了!
叶城的黎明是静谧的,只有风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游荡。整个喧闹的城市彷佛在彻夜的
狂欢後终於感到了疲惫,在黎明到来前沉沉睡去,只留下一地乱红狼藉。
星辰隐没,月已西沉,东方出现了微微的鱼肚白。
通向水底御道的大街上空无一人,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起,两个人结伴匆匆而来。都是
一色黑色大氅,风帽遮住了眼睛,只有发梢在风中微微拂动--都是极其美丽的颜色:
一个是蓝色,一个则是银色,彷佛这个黎明的晨曦。
「还来得及。」远远地看到御道入口,白薇皇后舒了一口气,这时才有空侧头看着他
,「苏摩,你没事吧?刚才--」
「我没事。」苏摩冷冷截口道,脸色苍白。
眉心那个火焰状的痕迹深不见底,细微处彷佛通向颅脑深处。这个傀儡师出身的海皇
身上,始终无法摆脱某种黑暗气息,只怕终有一日会无法控制--特别是和白塔顶上那个
人对决之时。
都是风驰电掣的速度,只是一转眼便已经到达叶城的北门。此刻城门口已经有了三三
两两的人,都是准备从叶城进入帝都的。
抬头望去,城门尤自在黎明前的晨曦里紧闭着,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十月的晨
风里散发着凛冽逼人的气息--精铁铸造的城门厚达三尺,壁立十丈,即便是用火炮近距
离攻击也不能轰开,千年来一直扼守着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径,号称伽蓝城的咽喉。
「怎麽还不开?」等待的队伍里有人已经嘀咕,「平日里寅时就开门了的啊。」
「是啊,现在寅时都过了三刻了!怎麽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怪了,」一个经常进出帝都的人嘀咕起来,看了看城上,「不但号角没响,连卫
兵都没出来巡逻--莫非,昨天晚上帝都里面出了什麽事?」
所有人面面相觑,忽然间打了一个寒颤。
沧流帝国有着铁一样的秩序,所有一切都一丝不苟的运行着,不容许有任何的差错和
改动--今日这种反常的现象无疑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说不定这道厚重的铁门背後、的确
正在发生某种不寻常的事情!
--还要不要进京呢?
所有人相互看了一眼,除了有公务必须上朝禀告的,其余心里都打起了鼓。
苏摩只是冷冷听着,抬起眉梢看着这道铜墙铁壁,暗自计算着日出时分的到来。然而
身侧的白衣女子却没有看上一眼,彷佛觉察出了什麽,只是自顾自地抬头看天。
「苏摩,快看!」白薇皇后忽然间低低唤了一声,眼睛看向天空,「快看破军!」
就在那一个瞬间,红色的光芒忽然笼罩了大地!
西北角上那一颗本已黯淡的星辰,在一瞬间发出了骇人的血红色光芒,照耀了整个破
晓之前的云荒大地!所有人都被着蓦然爆发的可怖光芒耀住了眼睛,整个云荒到处都传来
脱口发出的惊呼。
然而,在所有惊呼都未落地时,那种光芒忽然间又凭空消失了。黎明前的青灰色重新
笼罩了天宇,彷佛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西北角的天幕上,已然空无一物。
只有苏摩和白薇皇后两个人看清楚了方才一瞬间发生的诡异景象--那颗本来已经逐
渐「坍缩」的黯淡星辰,本应该循着轨道逐渐衰弱下去,在刚才的一刹那却彷佛注入了某
种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出了可怖的血色光芒,照彻了天地!
然後,以更为迅速的速度坍缩,在一瞬间泯灭。
「发生了什麽事?」回过神来的人们窃窃私语,却不敢大声--在沧流帝国治下,每
一处都被严密地监控着,一个言行不当便会引来极大的麻烦,莫谈国事是每个人的准则。
然而,这种天象赫然是不祥的预兆,却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
「耗星爆发?」低低的,苏摩吐出了一句话,眼神却复杂--破军为北斗第七星,传
说中每三百年便会爆发一次,在爆发的时刻亮度超过皓月,惊动天地。但爆发後便旋即衰
竭,需要再经过三百年才能逐步恢复光芒,因此又被称为「耗星」。
如果说今夜便是三百年之期,那麽方才的异相也不足为奇。
--然而这一次的爆发,看起来却似乎并不是那麽简单。
在拥有强大力量的海皇看来,此刻,空无一物的西北角天空里依然存在着肉眼难以看
到的淡淡影子,彷佛是隐藏在时空那一边的虚无之影,诡异而不可捉摸--那……是什麽
?
破军是彻底衰竭了,还是重新获得了新生?
苏摩默默凝聚力量,透过「心目」去观测那一颗隐藏在天幕後的虚无之星,却发现那
居然超出了他能力所及的范围。
「有谁,出手干预了星辰的兴衰。」白薇皇后低低叹了一声。
新任海皇刚用「星魂血誓」改变了白璎冥星的轨道,接着就有人令破军提前的爆发和
衰竭--这漫天的星斗按照人力所不能揣测的精妙轨迹缓缓运行,支配地上的兴亡衰荣,
只要被移动了一颗,便会打乱全盘的运行。
而如今,居然有力量接二连三地强行闯入,改变了这天定的宿命!
那从此後,天下苍生的宿命星盘被完全打乱,又该会演变成一种什麽样的局面?
「走!」失神间,苏摩低呼了一声,「日出了!」
声音落地的同时,东方尽头泛白的天空冒出了万丈金光--红日一跃,跳出了慕士塔
格背後,璀璨的光芒登时笼罩了大地!就在阴阳转换的刹那,那些聚集在城门下等待的人
发出了一声惊呼--
只是一眨眼,那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彷佛电光一闪,就从所有人的眼前消失了!
初升的阳光照射在冰冷厚重的城门上,涂抹上了些微的暖意。铜浇铁铸的大门尤自紧
闭,然而,门上凝结的薄薄白霜上面,却赫然留下了两个的掌印!
一横一纵,交错按在厚重冰冷的城门上,彷佛结出了什麽诡异的手印。
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那些人聚在城门下,吓得面面相觑:「白日见鬼……白日见鬼啊!」
「姐姐,来不及了!」远处的一个街口,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弯下了腰,用双手支撑
着膝盖,颓然道,「他们进去了!」
另一名红衣女郎急奔而来,同样颓然止住了脚步,剧烈地喘息。来不及了--
自从昨夜在街心遇到了这两位黑衣客後,认出女客手上带着的异形戒指是空桑王室的
至宝,霍图部的女族长立刻就联想起:对方可能就是女巫口中所说的、「在叶城会遇到解
开封印的宿命女子」。
於是整整一夜,这群霍图部的流浪者都在叶城四处寻找。然而,一直到破晓才在城北
发现了这两个人的踪迹,於是姐弟两人一路狂奔追了上去。
可是,不等他们追到城门下,那两个人却奇迹般地凭空消失了。
「那,就进去找他们!」叶赛尔平定了喘息,看着紧闭的城门喃喃道。
阿都吓了一跳:「去帝都?」
--他们是被沧流帝国通缉了几十年的流亡民族,一直在云荒大地上四处漂流、躲避
追捕,如今竟然要去帝都自投罗网麽?
「不,不是我们,」叶赛尔咬着唇角,「只是我。」
「姐姐!」阿都吃惊的低呼了一声,拉住了她的衣角,「你不能一个人去!」
「没事,我们都有假造的身份谱牒,应该可以混进去的,」叶赛尔看着紧闭的城门,
「等下我混进去,找到了他们就回来,绝不多待--你们就在叶城商会的行馆里先等一会
儿吧。」
「会被抓住的。」阿都死死拽着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叶赛尔推开了弟弟,毫不客气,「你很累赘啊!」
阿都的眼眶红了一下,咬紧了牙,赌气的沉默。
然而,就在僵持的刹那,一直紧闭的城门忽然打开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厚重的
铁门背後传来,那是重达上千斤的门栓被合力取下的声音。然後,那一扇高达十丈的精铁
城门,就在悠长的响动里一分分的被推开了,深不见底的甬道展现在众人面前,前方隐隐
透出水一样的深蓝色。
--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径:叶城水底御道。
「城门开了!」聚集的人群发出了惊喜的低呼,纷纷拿好了文牒准备上前。叶赛尔挣
脱了阿都的手,也准备不顾安危地混进去。
「站住!」忽然间蹄声得得,却有银甲铁骑从御道内急速奔驰而出,有人厉声大呼。
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一位银甲金盔的战士,头盔上饰有金色的飞鹰--常来往叶城与帝都之
间的人都认得:这,便是一年来镇守「帝都咽喉」的卫默少将。
--当今巫谢长房庶出的长子,才刚刚二十,便荫袭了家族的爵位。
银鞍照白马,飒踏如流星。
卫默少将一勒马头,彷佛卖弄骑术似地、骏马漂亮地一个转身,踏着花步在御道口侧
身斜跑了几步,横插到了众人面前。手中长鞭呼啸击下,将几个挤到前头的人抽了回去,
一手举起一面令牌,朗声:「帝都律令:封城七日,除非持有十巫手谕,否则如有逾越半
步者,杀无赦,诛九族!」
军令如山,杀气凛冽,所有人被惊在了当地,眼睁睁地看着银甲军人勒马转身,御道
大门一分分重新关上。
——帝都里,昨夜难道真的出了什麽大事?
今天一大早的封城令,是不是为了阻拦片刻前刚刚联袂进入帝都的两个神秘人?
叶赛尔看着御道,发现里面早已不见那两个人的影子,不由心下焦急。然而阿都紧紧
地扯住了她的衣角,不让姐姐上前一步,生怕她会做出什麽疯狂的举动来。
「等一下!」然而,一个声音还是响起来了,划破了清晨的寒气,「别关门!」
所有人悚然一惊:怎麽?居然有人敢违抗帝国的军令?!
「别啊……」阿都下意识地扯住了姐姐,惊骇地抬起头来阻止,却发现那一句话竟然
并不是出自於叶赛尔之口——西面的街上踉跄奔来了一个女子,筋疲力尽地对着城门伸出
手来:「卫默少将,等……等一下,请让我进去!」
她身上衣衫褴褛,剧烈地喘息着,一头蓝发在晨风中飞舞。
——鲛人?
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那个从晨曦里奔来的女子,连那个已退入御道、准备关起大门的
卫默少将都勒住了马,回头严厉地审视着——能一开口便叫出自己的名字和军阶,这个鲛
人并非寻常。
「你是……?」依稀觉得有点眼熟,他蹙眉。
「征天军团钧天部,云焕少将的鲛人傀儡,潇……」那个鲛人似是受了伤,说话断断
续续,将纤细的手撑在冰冷厚重的铁门上,「今日,归队。」
「潇?!」卫默少将脱口低呼,「你活着?」
这个军团里最负盛名的傀儡、云焕少将的搭档,分明已经在几个月前桃源郡的战役後
已经申告身亡,军团调用湘取代了她的位置——可是,今日这个已经宣布战死的傀儡,居
然自己从万里外的桃源郡一路返回了?
他跳下马来,走近了几步,用鞭梢顶起了她的下颔。
潇还在剧烈地喘息,似乎方才的一路急奔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她身上衣衫褴
褛,血迹斑斑,锁骨和背部都有被利器穿透的痕迹,应该是受到了残酷的囚禁和折磨,刚
刚费尽了力气逃脱出来。
卫默少将审视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真难得啊……还是第一次看到脱队後自行
返回的傀儡。你不是没有服用过傀儡虫麽?怎麽比那些真的傀儡更死心塌地?」
潇平定了喘息,眼里流露出急切的光:「请带我去见我的主人!」
「主人?」卫默少将忽地笑了起来,「云焕?」
带着一种几乎是快意的报复,他冷笑着将鞭子抽到了她脸上:「别做梦了!你的主人
现在正在辛锥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想见他?过几天去黄泉见吧。」
潇忽然间呆住。「辛锥」这两个字仿佛是锥子一样刺到了她心里,她知道那个酷吏的
名字意味着什麽,忽然间不顾一切地推开了挡在前面卫默少将,拼了命一样往御道另一端
奔跑。
「啪!」鞭子从背後狠狠抽上了她的背,将衰弱的鲛人打到在地。
潇一路支撑着急奔到城下,已然是强弩之末,如何能禁得起这样的一鞭?身形猛一踉
跄,立时便吐出了一口血,昏死在地上。
「卑贱的鲛人……你以为云焕还能保你?」卫默少将看着倒在地上的鲛人女子,发出
了一声冷笑,翻身上马,纵蹄便往她身上踩去——他并不清楚自己内心为何有这般深刻的
恶毒,只恨不得把和云焕相关的一切统统践踏成齑粉!
或许,和其余的九大门阀年轻子弟一样,他一直刻骨嫉恨着那个忽然间和十大门阀平
起平坐的贱民吧?一个铁城贱民,居然一路都压在了自己前头!
「喀」,轻轻一声响,马蹄落了一个空。
凭空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忽然卷来,将昏倒在地上的鲛人傀儡卷走。
「谁?」卫默少将惊怒交加,霍然回首,却在下一秒惊呼,「二弟?」
蓝色的闪电从御道那一头掠过来,双手只是一合,一瞬间地上昏迷的鲛人便被无形的
力量挪开了三尺。穿着面如冠玉的少年贵族站在御道里,衣上映着头顶变幻的水光,身侧
躺着奄奄一息的潇——面容居然和卫默少将有几分相似。
贵族少年看着他,蹙眉开口:「哥,莫要当众杀人。」
卫默少将愕然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让下属关上了铁门,不让兄弟争执的一幕被
外面那群人看到,然後跳下马来,嘟囔着反驳:「鲛人又不算人。」
——虽然他是长兄,但但在这个弟弟面前,他依然不敢高声说话。
沧流帝国极为重视正庶之分,卫默虽然是巫谢一族的长子,但其母却是十大门阀外的
普通贵族女子,因此比他小一岁、但母亲来自巫姑家族的弟弟反而成了族长,继承了「巫
谢」的称号,成为元老院里最为年轻的十巫。
巫谢自幼聪颖异常,在十大门阀中有着「神童」之称,然而这种天分却没有用在正当
的途径上:他一直钟情於曲艺书画、星象占卜,不但没有如一般贵族子弟一样进入讲武堂
,反而跟着十巫中最博学的巫即研究起了星象和机械,整天埋首於书卷和铁城工匠作坊。
「好歹也是云少将的鲛人。」巫谢看着地上昏过去的潇,蹙眉,「该送交军部处理。
」
卫默少将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笑:「云少将?哼……落在辛锥手里,活下来也是个废
人。」
巫谢的脸是冠玉一样的润泽,神色也是玉石一样温润,谈吐文雅:「怎麽说云烛现在
还是巫真,多少也要卖一些面子吧。何苦多竖一个敌人?」
卫默悻悻:如果不是作为族长的你一贯如此怕事,巫谢一族也不至於日渐势微!
但终归不愿和兄长当面顶撞,他转开了话题:「怎麽,今日想出城?——帝都昨夜刚
颁下了封城令,只怕有大事要发生呢,你们还出去?」
巫谢摇了摇头,似乎对那些所谓「大事」毫不感兴趣,只是道:「我奉了老师的指令
,想去叶城西市寻找合适的鲛人。」
「又是为了伽楼罗的制作?」卫默有些好笑,「上次那个又死了?」
巫谢垂下眼睛,脸上有惋惜的表情:「只差一点点了。」
因为机械过於庞大和力量过於强大,伽楼罗自从建造完毕後便一直无人可以操控,无
法飞上天。而巫即老师自从在《伽蓝梦寻》记载上得出「如意珠可以感应到海国子民的心
愿」这个结论後,便起了以鲛人作为引子,来引出如意珠内部力量的念头。然而,可惜的
是却发现云焕拿回帝都的竟然是一颗假如意珠。
然而,即便是没有如意珠,他们的试验却还在继续。
昨夜,他们在铁城进行第十九次试验,想把鲛人「镶嵌」入伽楼罗,将她全身筋络和
机械各个机簧接驳,借助那个种族惊人的灵敏度和反应速度来驾驭这个难以人力控制庞大
的机器——这个工作完成後,等拿到了如意珠再安放入炼炉,这架机器便可以被完美的驾
驭了。
然而,在最後接驳到心脉的时候,那个鲛人还是死掉了。
「看来,种过了傀儡虫的心脏,已经无法再次被使用了。」
巫即拈着雪白的长须,深为可惜地摇头叹息——可是,征天军团里的所有傀儡都是受
到傀儡虫控制的,要找一个完全健康的正常鲛人、便只能派去小谢叶城西市重新物色了。
「种过傀儡虫的不能用,」巫谢叹了口气,「所以要去叶城买新的呢。」
在说这种话的时候,他冠玉般的脸上并无半丝不忍,只有器具不合手的遗憾——十巫
中最年轻的巫谢从小是一个聪明善良的孩子,温良恭俭,即便是对铁城里的平民也是彬彬
有礼。然而,因为一生下来就受到的训导和教育,和所有的冰族人一样,鲛人这个种族、
却并不在他慈悲的范围之内。
「买新的?没接受过军团训练的鲛人,又怎能操纵伽楼罗?」卫默少将发现了其中的
悖逆之处,忍不住讥笑,「难道你要买一个新的回去再自己从头训练?」
然而,笑到中途神色忽然一动,视线却落到了一旁地面上。
不约而同地,他的兄长仿佛也蓦地想到了什麽,同时转过了眼睛——
潇。
——征天军团里,唯一没有受过傀儡虫控制的、最负盛名的傀儡。
第四章 血狱
「啊——!!!」
在天空中那颗耗星猛烈爆发的刹那,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里却传来了可怖的嘶喊,只
短短爆发了一声,便被九重门阻隔着、回荡在漆黑的室内。
「弟弟!」听出了那是自己胞弟的声音,跪在外面的云烛脸色唰的惨白,顾不得智者
并未召自己入内,推开门便扑了过去,呼唤,「弟弟,你怎麽了?」
——弟弟是什麽样的性子,她最是明白。能令他在方才脱口发出这样的呼声,必然是
极其可怖的事情!
他、他到底怎麽了?智者大人……不是说要救他的麽?
那一刻的恐惧,令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要闯入那个从不允许人进入的帘幕後去了,然
而,就在她要揭帘而入的刹那,在那一声忽然爆发的嘶喊後,帘幕内忽然又变得悄无声息
,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巫真云烛一瞬间有些失措,进退不得,只好僵硬着站在漆黑的神殿内。
某种奇特而肃穆的气氛弥漫在黑暗内,令她不知不觉地重新跪倒,在帘外静静等待。 ——昨天是开镜之夜,神游物外的智者忽然回魂了,听从了她的祈求,令她持着冰之令符去往刑部天牢中将云焕带来这里。然而,狂喜的她将重伤不能行走的云焕背上白塔神庙後,便被命令退出外面等候。 她并不知道在里面智者大人和弟弟说了什麽——里面那麽安静,应该是智者大人直接将「话」送入了弟弟的心底。
长久的寂静中,只听云焕忽然在黑暗里断然回答了一个字——
「好。」
然後忽然间传来帘幕拂开的声音,仿佛那个帘幕後有什麽东西涌出来了——然而,接
着就没有了任何声响,黑暗里只有看不到底的沉默。
——直到方才那个刹那,弟弟忽然爆发出了这样惨烈的呼喊。
她不知该怎麽办,只在这亘古不化的浓重黑暗里颤栗。
发生了什麽事?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呃……」一个模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吐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云烛,进来。
」
「智者……智者大人?!」黑暗中的女子却是一震,只觉得这个平日听惯了的声音里
有说不出的怪异——只是短短一瞬,智者大人的声音竟似变得陌生。
她恭谨地推开了门,膝行着将脸贴在帘子上,断断续续地问:「您……您救了我弟弟
麽?」
「云烛……」黑暗里那个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把你弟弟带回去。」
带回去?
云烛一怔,不明白智者大人到底是什麽意思。然而习惯了服从一切的她下意识地弯下
了腰去,从帘子底下探手进去,将一动不动伏倒在地的人拉了出来。只不过一个多月,豹
一样强健的弟弟忽然变得那样轻,消瘦得如同一个孩童,一动不动地靠在长姐的臂弯里,
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
黑暗里她看不清弟弟的脸,却知道他并没有醒转。
然而她托着他的後背,发觉他身体异常的热,仿佛骨子里有地火在运行,整个身体发
出微微的颤抖,却没有丝毫的声息。她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臂,发现关节还是呈钝角地垂
落下来,所有的肌键和软骨全部被切断了,仿佛一个被拆散了线的木偶。
云烛全身抖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
毁掉了……一切都毁掉了。
就算智者大人将他从刑部放了出来,但他这一辈子都不能再握剑、不能再行走、不能
再骑马了!他将成为一个终身与轮椅和床榻为伴的废人,连吃饭都需要别人喂!
弟弟……弟弟他、怎能容忍自己这样的苟活下来啊!
「智者大人……」她惊慌地抬起头来,语音已经带着哭泣,「我弟弟他……他的伤…
…求求您展现神力、替他……」
「带他回去。」帘幕後那个声音道,竟然有一丝疲倦,「立刻。」
带……带回去?智者大人是说,他从此不再管弟弟的事情了?
云烛惊呆了:「您……您不是说……要赦免他的麽?!」
「赦免?」智者模糊地笑了几声,喃喃,「何止赦免……我给了他更多……」
「可我弟弟成了一个废人了!」第一次忘了保持恭谨,圣女带着哭音冲口大呼,「他
成了废人了!你不知道那个辛锥……那个辛锥把他……」
从来没有一个人落入那个酷吏手里还能活下来,而他却是个例外。
「我知道这一个月里他遭受了什麽,」帘幕後的声音反而隐隐笑了一声,讥诮,「我
也知道这一个月里你做了什麽。」
云烛身体忽然僵硬,一种无法忍受的厌恶感从心底腾起,她弯下腰去、几欲呕吐。
「可怜啊……」帘幕後传来了叹息,「为什麽可以忍受到如此地步呢?云烛?你还能
忍受多少?身体可以不要麽?灵魂可以不要麽?尊严可以不要麽?
「『人』真是奇妙而脆弱的东西啊……你们的『极限』,到底是在哪里呢?」
帘幕後的声音低低传来,弥漫在黑暗里,仿佛忽然间唤醒了什麽记忆,竟开始难以抑
止地自言自语起来——
「云烛,抬起头来,让我再看一眼吧……
「除了一双眼睛外,你真的是一点也不像『她』啊……七千年了,毕竟只有一点点的
血传到了你身上……
「——你知道换了她会怎麽做麽?」
「她可是会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会杀的啊……」
云烛感觉到怀里昏迷的人忽然动了动,立时便忘记了智者大人的吩咐,重新低下头了
头去看着弟弟。在黑暗中云焕仿佛轻轻吐了一口气,手指艰难地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模糊
的音节,似乎喃喃唤着什麽。
然而在长时间的刑求中,他的声带也已经被炽热的铁汁毁坏。
尚未醒转的人在黑暗中开阖着嘴唇,喉头微微震动,仿佛急切地说着什麽。
「智者大人……大人……」猜出了弟弟想说的是什麽,云烛不自禁地颤抖起来,脱口
低呼,「求您救救我弟弟吧!求求您!」
「救?」帘幕後的声音忽然冷笑起来,「谁也不能救谁,只有力量改变一切。」
帘幕後智者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仿佛骤然感知到了什麽,他蓦地开口,语气肃杀
:「云烛,带他回去。我没时间和你多说了……『那个人』已经来了!」
那个人?巫真一惊——隐隐约约地,她明白智者大人所说的是谁。
那个人……那个人。智者大人从来没有说出过那个人的名字,然而她却隐约知道那是
谁。沉默的她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曾用了几十年漫长的时间、逐步地明白了在帘幕後高
高在上的圣人莫测心里存在的那一个结。
究竟是谁……会让神一样的智者大人等待了那麽久?
「去吧。」她正在思考,帘幕後却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量,一瞬间将她连着云焕托起,
推出了九重门外,黑暗最深处传来喃喃,「好好珍惜这姐弟相聚的每一刻吧……我还要处
理很多事情,时间已经不多了。」
「智者大人!」一瞬间被关到了门外,云烛绝望地拍打着门,「求求您,救救我弟弟
!……别、别让他这样活着!」
她的声音已然接近呜咽:「您知道他是无法这样活下去……您答应过我…您答应过我
的!」
然而黑暗的神殿里深处,却只传来森冷的回应:「不,云烛。」
「他必须回去;
「他必须痛苦;
「他也必须毁灭……
「在毁灭中他将放出一生最盛大的光华。
「——此乃破军之宿命。」
「破军!」
在天空中那颗耗星猛烈爆发的刹那,伽蓝帝都里同样有人脱口惊呼,震惊地抬头看着
天空——那是一群仙风道骨的黑袍老人,正坐在金壁辉煌的大殿内议事。
首先抬头看到异象的是巫咸,这个召集了十巫正在紧急磋商国务的首座长老有着惊人
的预感能力,在星辰爆发前的刹那便抬起了头,准确地看向了西北方的分野——就在他视
线锁定在那一颗破军上的刹那,耗星爆发了。
血红色的光芒在一瞬间笼罩了大地。
其余几位长老随即抬头,然而在抬头的刹那、那道光芒已经收敛。
破军爆发?!巫彭、巫朗、巫姑、巫罗、巫礼面面相觑,眼里流露出惊骇的光——对
高高在上的十巫来说,百年来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他们如此震动。就算是这一次军队在九
嶷和镜湖大营连接遭到挫败,也并不能令他们如此惊慌。
「耗星爆发?」巫咸喃喃,拈着雪白长须的双手居然有些颤抖——三百年一次的爆发
,亮度超过皓月——这是多麽不祥的预兆,谁都明白。在如今空桑复辟、海皇重生的情况
下,破军的爆发,只怕会引发灭国之祸!
可是云焕已然被囚,奄奄一息。这种汹涌爆发的可怖力量、又来自哪里?
「立刻派人去刑部天牢,看看云焕!」巫朗霍然站起。
「还看什麽!」巫姑枯瘦的手指痉挛地抓着黑袍,尖声大呼,「杀了他!立刻!」
深陷的眼窝一直盯着空无一物的西北星野,巫姑神经质地颤抖着,尖利地一叠声:「
耗星爆发……破军现世,天下大乱!会毁灭一切的啊——杀了他,必须立刻杀了他!」
「可是……」胖胖的巫罗却有些犹豫,「巫真不会同意的。」
「那个贱女人也要一起杀了!」巫姑厉声,「都是祸害,祸害啊!」
巫朗沉吟地看向巫咸,却发现首座长老的手抖得有点厉害,正痴痴地望着破晓的天空
出神——天亮了,西北星野上已经看不到一颗星星。
「必须尽快处置云焕,哪怕得罪巫真。」终於,巫咸开口了,神色严肃,「但此事重
大,我们得叫回巫即和巫谢两人,全体一起商定,然後再去向智者大人禀告,求得同意。
」
他的目光落在掌握军政大权的两个长老身上:「巫彭、巫朗,你们说呢?」
两个对峙了多年的对手相视了一眼,各自眼里有各自的沉吟,但最终却是不约而同地
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麽,对空桑和复国军的叛乱,应该如何反击?」一直寡言的巫礼开口了,却是看
着巫彭,「元帅,我们不能再继续受挫了——虽然连接失利的消息一直对民众封锁,但军
队里都已然传得沸沸扬扬。我们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士气。」
对这样直接的指责,巫彭脸色也变了变,沉声:「自然会有新部署。我已经从讲武堂
里挑出精英秘密赶赴息风郡,去除掉高舜昭这个叛徒,安定那里的叛乱。」
其余几位长老蓦然听到这个消息,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高舜昭作为沧流帝国全权委派去管理泽之国的封疆大吏,出身自然也极显赫,本为十
大门阀中巫抵一族的长房长子,下一任的元老继承人。虽然如今有了背叛帝国的嫌疑,但
巫彭这般不告而杀,也是大犯忌讳。
然而,由於巫抵刚刚战死在了苍梧之渊,此刻也没有人站出来反驳独断专行的元帅。
「可那个叛徒身边,似乎有剑圣西京在啊。」巫罗嘀咕着,「除奸?」
「请不要低估帝国战士的实力。」巫彭点了点头,意味深长,「要知道,除了云焕和
飞廉,三军中也并非无人。」
巫罗不再说话了——反正对掌管叶城的他来说,战争这回事不是他的职责范围。而且
,和巫彭这样的人辩论是多麽愚蠢的事情,作为商人的他并不是不知道。
首座长老巫咸点了点头,终於开口:「帝国建立百年来,从未遇到过如此之挫败——
巫彭,你需尽快指派新的将领赶赴息风郡和九嶷郡,控制那里的局势,以免燎原。」
「好。」巫彭点头。
他转过头去看着巫朗,意味深长:「巫朗,目下军情如火,正是用人之际——你和飞
廉说一声,他赋闲在家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如果前方吃紧,我将会重新启用他。」
国务大臣巫朗暗自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这个自然。」
——宁可启用敌方嫡系的飞廉,也不放自己培养出的云焕一条生路麽?
巫彭这家伙,到底打了个什麽主意?还是……只是想把飞廉拉出来做炮灰,派上战场
去送死?和上一次复国军叛乱一样,他是想利用这一次的战乱做契机,来削弱朝堂上对手
的实力吧?
虽然危机已然步步逼近,但大殿内最接近权力核心的几位长老沉默相对,个个心里却
都有无法言明的阴影,钩心斗角,暗流汹涌。
外面已然是白日,然而刑部大牢最深处却还是一片黑暗,森森寒气逼人而来。
耳畔有不间断的声音传来,诡异而扭曲,仿佛咆哮又仿佛哭泣,似乎里面关着无数兽
类。然而听得久了、才分辩那是犯人受刑的呼号声,含糊嘶哑,已经不似人声。
脸上蒙着黑纱的女子站在天字号的入口处,心烦意乱地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那一包夜明珠已经托人送进去一个时辰了,那个狱吏怎麽还不出来?……为了走进这
个禁地,她已然花了无数的财力精力去打点关节。然而,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还是被卡住
了麽?
她低着头,忽然浑身一颤地跳开了一步——
脚下那块石板的凹缝里血迹斑斑,赫然有着一片齐根断裂的人手指甲!
耳边那些不似人声的哀嚎还在不停传来,那一刹,她有了一些拔脚就走的冲动:毕竟
,自己这一次偷偷出来是大大逆了家族的意愿。偷偷来一趟也罢了,如果万一传了出去,
只怕会再次沦为十大门阀里的笑柄,父亲刚费尽心思定下的婚约也会泡了汤。
而在他们十大门阀里,嫁什麽样夫婿,将决定一个女子一生的地位和命运——她输不
起这一次,也丢不起这个人。如果这次出了意外,她这一生就别想再在十大门阀中抬头做
人了。
然而,在她准备转身的时候,心里的另一股力量却将她牢牢扯在了原地。
不……不能走。不能就这麽走了!
她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定定地望着那一扇紧闭的小门——不行,
今天一定要见到那个人!否则……可能这一生永远都没有机会再见了。
永远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了。
内心的冲突正激烈,忽然只听「吱呀」一声,铁制的门终於打开了。一股浓重的血腥
味扑鼻而来,呛得她一时间不能呼吸。
「哟,让明小姐久等了。」黑暗的门洞内,一个人施施然走了出来,嘿嘿的笑。
那扇门高不过四尺,只到普通人的肩膀,如若要进入非要弯下腰不可。然而从中在走
出的人却只有三尺多高,绰绰有余。
那个侏儒有着一颗奇怪的倒三角形大脑袋,几乎占了身高的四分之一,尖尖如锥,看
起来可笑又可怖。他从那扇通往关押天字号死囚的牢门里走出,腰间围着铁城里打铁师傅
才穿的犊鼻短裤,叮叮当当挂满了钥匙和各种奇怪的工具。
他一出来,就带出了一股腥风,冲鼻而来令人欲呕。看到脸罩黑纱站在门外等待的女
子,咧嘴一笑,摇了摇手里的东西,神色极为得意:「让明小姐久等,真是不好意思。刚
做了一件漂亮的大活,颇费了些时间,」
那个帝国头号酷吏的谈吐居然很文雅,然而这种斯文在活地狱般的牢狱内反而显得森
冷可怖。他身形矮小肥胖,举止都有些迟缓,然而一双手却纤细小巧,完全不像是长在一
个侏儒身上。十指灵活而修长,可以熟练操作各类刑具。
她看着他手里那片绵软雪白的东西,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卡住,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只是看着那个侏儒,脚步下意识地往後挪动。
辛锥一出来,背後四尺高的铁门缓缓便自行合拢——然而在这打开的一刹那,里面嘶
喊声再也难以阻隔地清晰传来,撕心裂肺,仿佛兽类的怒吼。
在门打开的一瞥之间,她看到了里面墙上吊着一个血红色的人。
那个人被双手分开凌空吊在刑架上,手镣钉在掌心上,铁链直接贯穿手掌钉入背後墙
壁。踝上套着沉重的脚镣,将整个人拉开钉死,仿佛一个挺拔伸展开的标本。那个浑身血
红的人还在微微地颤动着,却已经毫无声息。
她看着那个怪异的侏儒,感觉仿佛有一条冰冷的小蛇沿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墙上那个人是谁?难道竟是……
——他手里……手里拎着的东西,又是什麽?
「明小姐想知道这是什麽吗?」仿佛明白她的心思,辛锥笑了起来,扬了扬手里的东
西,「非常完整的皮呀……那个北越郡的家伙皮肤真是完美,身上居然一点点的伤痕和胎
记都没有。从顶心开始剥,整整花了我一天时间呢。」
那条冰冷的蛇忽然间卷住了她的心肺,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北越郡……北越郡。还好,不是他……不是他。
「明小姐不必紧张,」辛锥把那块人皮收起来,将满是血迹的手在犊鼻短裤擦了擦,
笑,「这可是好东西呢——洗乾净用各色头发绣上花,可比你们从绣坊里买的东西强多了
。」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忽然间後退一步,猛地弯下腰去呕吐出来。里面还在不停地传来
呵斥声和鞭打声,不知哪个角落传出一声接着一声惨烈嚎叫,刺得人耳膜发痛。
「唉……」看到她这个样子,辛锥忍不住叹了口气,露出怜香惜玉的表情,「不习惯
吧?明小姐贸贸然来这里,的确很容易受惊呢。」
他走过来,想扶起她。
她仿佛被蛇咬了一口一样惊叫起来,往後跳了一步。
「你……你……别过来。」她喘息着喃喃,「别过来……」
「好。我不过来就是。」辛锥倒是很斯文,咧嘴一笑,顺势坐到了一边铺了皮质座垫
的长椅上,施施然看着她,「明小姐方才托人送了那麽大一匣子的宝贝进来,可真让在下
受宠若惊——不知明小姐是想拜托一些什麽呢?」
「我……」她定了定神,想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然而不知为何,那句话到了喉咙里却又停住了——从小受过的教导,令她实在难以将
这些话一口气的说出来。
她在黑纱後沉默,手指微微发抖。
「是想要买一个死囚回去当奴隶呢?还是想来开开眼界?」辛锥咧着嘴呵呵笑,看着
这个脸色苍白的贵族女子,露出洞察的表情,「别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十大门阀平日里
都无聊的很,需要更刺激一些的东西来解闷。」
侏儒摇晃着锥形的脑袋,有些得意:「来我这里绝对是没错的了——跟你说,不但巫
姑大人巫罗大人他们是这里常客,连巫咸大人前段日子还特意从我这里要了十个死囚,说
要拿去炼丹用呢。」
她脸色越发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辛锥又等了片刻,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这个巫即一族的女子是谁?一个人抱着一
匣子珠宝跑到这个地方来,到底想干吗?
「明小姐,你先慢慢想,」他站起身来,「我得先去处理这块皮了——否则要坏掉的
。」
看着那个酷吏再度走向那扇小门,她终於鼓起了勇气:「他……他……还在麽?」
她低声道:「我……想见他一面。」
「他?」辛锥站住了脚,用眼睛将眼前的女子从上到下瞄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女子,难不成不是来寻刺激或者买死囚的?看这般扭捏,多半是有内情……说不
定,可以拿到更多一些的好处呢。
「谁?」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里死囚太多了,不知小姐要见哪一个?」
脸罩黑纱的女子沉默了半晌,终於艰难地开了口:「破军……破军少将。」
「咦——」侏儒牙缝里陡然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声音。
辛锥倒退了一步,吸了一口气,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雪亮的光,审视着面前这个女
子,恍然:「明小姐?……莫非是巫即家的明茉小姐?破军少将的前任未婚妻?」
她浑身一震,无声地默认。
「呵呵,呵呵,」陡然觉得有趣,辛锥笑起来了,「难得啊……明茉小姐居然来这里
了!」
他点着头,饶有兴趣地看她:「可真令人吃惊呢。我听说巫即家族已经解除了你和他
的婚约,另行给你安排了一个夫婿——怎麽还来这里呢?莫非是……」
明茉的脸藏在黑纱後,下颔却在微微颤抖,仿佛正在极力平定着自己的情绪,适应这
个血腥地狱。看来,她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偷偷来到这个地方的。
莫非这个门阀之女,是真的爱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未婚夫?
「所谓的婚约,只代表家族的意志而已。」明茉深深呼吸了几口气,这一次开口,声
音已然镇定了许多,她本是个聪敏的女子,「而这次来,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辛锥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是麽?看来,又是一只自投罗网的鸟儿呢!
「呵呵,明茉小姐已经是要别嫁高枝的人了,这时候还跑来这里,被巫朗一族知道了
恐怕不好吧?婚约作废一次也罢了,第二次又泡汤,只怕小姐的终身就堪忧了。」这个侏
儒有着可怕的聪明脑袋,立刻抓到了其中的关键,低低地笑,「那一匣珠宝,应该是准备
好的陪嫁吧?——明茉小姐还真是舍得呢。」
明茉站在那里,呼吸已经慢慢平定,渐渐显露出天性里本有的敏慧镇定来。她嫌恶地
避开了视线不看他,道:「求狱吏大人高抬贵手,让我见他一面。」
——如果现在不见,只怕日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而一想起那个只见过几次的人,她的心里就有极深的刺痛和欣悦——怎麽可以……
怎麽可以就这样永别?什麽话都来不及说……就这样……他们本来应该是相伴终身的人啊
!
「哪里,明茉小姐太客气了。」辛锥打量着这个贵族女子,语气却忽然一转,「只不
过破军少将是元老院下令关押的死囚,没有巫彭元帅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进去见他
——在下比任何人更知道犯了规矩会落得什麽下场……」
他笑着掏出那一匣子珠宝,推了回去:「所以小姐这个请求,在下可办不到。」
这样的拒绝不啻於当头一棒,明茉身子微微一晃,然而却很快恢复了镇静,冷定地回
答:「如果狱吏觉得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些。」
酷吏辛锥除了折磨囚犯之外,也是个极为贪婪的人,一向有收敛金钱的嗜好。
——这一点,她来之前并不是没有打听过。
然而那个侏儒却笑着摇了摇头,不为所动:「钱当然是好东西。可脑袋一旦丢了,可
是有再多钱也买不回来的啊,明茉小姐。」
没有料到会获得这样毫无余地的拒绝,她一时间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里面的拷打还在继续,嗤啦一声,有沸水泼上血肉的声音。她看到门内墙壁上那个血
红的人形忽然扭曲了,一直一动不动的身体拼命挣扎,发出了非人声的剧烈嘶喊,整个刑
架都仿佛被摇晃得要掉落下来。
「啊——」她脱口喊了一声,紧紧捂住了嘴巴。
「吵死了!」辛锥被那阵嚎叫打断了话头,大为不快,对里面厉喝,「小心点,别一
下子弄死了!说好了还要活上三天,少一个时辰我就剥了你的皮!」
「是!」里面有狱卒战战兢兢的声音。
铁门当啷一声关上,所有的声音又在瞬间微弱下来了,如同隐隐约约的地狱深处传来
。
看着密闭的铁门,明茉的心理防线却在一瞬间崩溃,几乎要冲口惊呼——他、他是不
是也在这个活地狱里?他……如今怎样了?还活着麽?连一个普通的北越郡犯人都遭到了
如此酷刑,何况是被十巫亲口下令囚禁的他!
「你……你想怎样?」她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颤抖得厉害,「求求你了!」
「我想怎样?」辛锥摸着自己尖尖的脑袋,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笑起来了,「除了钱,
你还能给什麽呢?」
「……」脊背上那条冰冷的蛇又瞬地窜起了,明茉颤栗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是聪明的女子,自然知道这样的眼光意味着什麽——这个侏儒的眼睛里仿佛长出了
触手,恣意地对她上下触摸。她浑身的肌肤都起了战栗,想拔脚离开这个阴暗而肮脏的地
方,然而脚却象钉了钉子一样无法移开。
「钱再多,也换不回掉了的脑袋。可是……」辛锥邪邪地笑起来,手探过去,一寸一
寸地摸上了她的肌肤,「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啊!」
他的手冰冷而粘腻,仿佛一条蛇在肌肤上游动。
明茉打了个寒颤,全身细细密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想甩开,却被对方恶狠
狠的威胁眼神震慑。
「要进去见他麽?要让我放过他麽?……还是,想让他和这个北越人一样啊……嗯?
」他的手一寸寸地探上来,游移不定,声音却带着得意,「尊贵的巫即一族的小姐啊……
你想要怎样呢?嗯?」
他只有三尺多高,站起来还不到对方的胸口,却踮着脚放肆地轻薄比自己高一个头的
贵族女子。
「别这样……求求你……」她不敢甩开这只手,却忍不住内心的厌恶,扯紧了衣襟,
咬牙低声,「你……你只是个铁城里的平民!你敢这样做,巫即大人知道了的话,不会放
过……啊!」
那只冰冷的手在她的胸口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停住了。
「巫即大人?」辛锥冷笑起来,讥诮地抬头看着她,「巫即大人如果知道你跑来这里
,首先不会放过的是谁呢?有胆子的话,你去说呀……看看巫即巫朗两族会是什麽反应?
」
她怔住了——这个侏儒的眼里,有着疯子一样的冷静和敏锐。
他真的不是人。
「呵呵……所以说,明茉小姐还是不要反抗了……」那只手又开始动起来了,恶狠狠
地把她推到了那张长椅上,喘息着摸索上来,「你不是想要去见他麽?……不是想让他少
受些苦麽?……那麽……那麽……你就该学学巫真大人……」
巫真?巫真云烛?
明茉全身剧烈地发抖起来,仿佛明白了什麽可怕的事情——难道说……难道说……云
少将的姐姐、巫真云烛,也曾……也曾在这里……
他的手已经撕开了她的衣襟,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牢狱昏暗的火光下。
那是从小养尊处优的贵族才有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散发出馥郁的香气,触手之处
如同丝缎一样的顺滑。
辛锥眼里已经冒出了火光,嘟囔着将嘴凑了过去,贪婪地吮吸。
身下的人在不停地挣扎,却仿佛顾虑着什麽,始终不敢真正抗拒。这样的挣扎更是引
起了他心底里熊熊燃烧的火——贵族!贵族!越是出身高贵的女人,越能激起他的欲望。
什麽十大门阀,什麽贵族,还不是照样被他这个铁城贱民压在了底下?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在铁城锻造作坊里渡过的童年,想起了那些耻笑和白眼——那些
锦衣华服的男女策马路过,抽着响鞭,将这个侏儒平民抽得满地乱滚,如同打马球一样地
踢来踢去,发出惬意的大笑。
可恶……可恶啊!那群裹着绫罗绸缎的猪猡!
他恶狠狠地一口咬在裸露的香肩上,兴奋得难以自已。
「不!不!」
身下的女子终於尖叫了起来,不顾一切地从椅子上挣起,一把推开了压在身上的侏儒
,拉上衣襟冲了出去——她狂奔得那样急,甚至根本没有去拿回那一个匣子。
辛锥被狠狠地推倒在地上,肥胖的身子行动迟缓,一时间来不及起来,只能眼睁睁地
看着明茉夺路而逃,不由将手狠狠砸在了地上——
该死的!这个拿乔作态的女人还是跑了!
做出那麽一副坚贞的样子,却其实根本不像她自己想象的那样爱那个未婚夫婿……她
这种贵族小姐,就算是对人动了心,做出这种圣女一样奉献自己不顾一切的姿态,又怎能
象巫真云烛那样做出真正的牺牲?这群帝国的贵族,生下来血液里就不知道「牺牲」是什
麽东西。
巫真云烛……一念及此,想起那个冰雪般冷定而高贵的女人,辛锥眼里就又露出了暧
昧的神色,嘿嘿冷笑起来——是的,是的,那个全帝国最高贵的女子,也曾屈尊躺到了他
这张长椅上!
——看啊,看啊!他这个铁城贱民得到了什麽?!
只可惜,昨天半夜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见到她了—— 这个沉默的女子手持冰之令符,
半夜里狂奔到了刑部大牢,第一次居然开口说出了话,提出要将她的弟弟带走。
他悻悻看着,却不能抗拒——她手里拿着那一枚可以号令天下的冰之令符,是智者大
人身体里凝结出的东西,比双头金翅鸟更高一等的东西,也是云荒大地上至高无上的象征
。冰之令符所到之处,甚至连十巫都要俯首听命。
他知道,一定是智者大人已经醒来了……那个居於白塔顶上的神展开了羽翼,庇佑了
这一对姐弟,将她从龌龊的污泥里带出。
而云焕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却都是靠了自己姐姐的牺牲。
呵呵……辛锥从地上站了起来,喉中发出低哑的笑声。
他并不怕巫真或者明茉把这事说出去——对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女子而言,被一个贱
民所侮辱,万劫不复的只怕还是自身吧?谁会敢於说出去呢?
只可惜……那样雪白的肌肤,却是再也吃不到了呢。
他嘟囔着推开了牢门,重新走入了属於自己的那个世界。腥风扑鼻而来,惨烈的嚎叫
撕破人的耳膜。这是一个暗无天日、血肉横飞的世界,永远与死亡、血腥、腐臭为伴,看
不到一丝一毫的阳光照进来。
——那也是他这种人一辈子苟活着的地方。
——他没有别的技艺可以立足,没有别的阶层可以接纳,只能永远、永远地留在这里
。踩踏着血和肉,一步步的往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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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遥遥而来。携今生後世。
终於,终於得遇他,三千红尘灿如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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