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六分，他回来了。 我透过窗帘的间缝，看见那每天让我思念的容颜，轻轻地，不自觉地微笑出来。他看起来有点累，总是为了课业补习到这麽晚，他的憔悴让我好心疼。 我小心地不让他发觉我在偷偷看着他，虽然他的窗户离我还有一段距离，但他若是仔细一瞧，说不定还是会发觉我在看着他。 他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接着看着自己的书包及床舖，像是在考虑要先休息一会儿，还是先做功课，那样子真的很可爱。 我又笑了，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热。 他推开书包，把身体投入床舖上，用力抱着自己的枕头，很快乐地打着滚。 「呵呵……要好好休息，才不会累。」我悄悄地说着，同时微微移动方向，并且把窗帘再拉开一些，这样我更能看得清楚他。 他闭起眼睛，好像睡着了。 「要盖被子啊，否则会着凉的。」我又小声地说，希望他能听见。 他仍闭着眼，一只手摸索着，然後抓到了薄被，盖住了肚子。 「嗯，好听话。好好休息唷。」 每天晚上他都这样，会小睡个半小时，之後会去洗澡，吃完家人为他准备宵夜後，再回桌子前温习今天的功课。 我离开了窗边，走出房间，往楼下走去。 爸爸还没有回家，妈妈坐在书房里看书。她很专心，没有发觉我下楼来了。我不想打扰她，迳自走到客厅里去，跟哥哥一起看电视。他没有理我，他一向对我都很冷淡，我无所谓，他有时很讨厌。 电视上的新闻总是很热闹，但哥哥太没耐心了，频道一直转换着。 「阿森。」妈妈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你快去洗澡，不要再看电视了。」 「噢。」哥哥拿起遥控器准备要关电视，我还没来得及抗议，妈妈的声音又传来：「电视不要关，我等会要看。」 哥哥没有回应，把遥控器丢在沙发上，接着上楼去了。 讨厌鬼，我想，为什麽当妹妹的就要被哥哥欺负，他也未免对我太冷漠了。 我拿起遥控器，把频道转到电影台，今天有我想看的电影。 是征服情海，我斜躺在沙发上，我一直觉得那部戏的剧情写得真好，不知不觉地沈迷在剧情里。 妈妈自书房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啊，妹妹很喜欢这部片。」她说。 「嗯。」我懒洋洋地回着。 电影播放着动人的故事，我们很安静地看着，没有人说话，直到快结束时，爸爸回家了。 他进门时，放下公事包，一脸疲惫，「你还没睡？」 「爸爸。」我只看了爸爸一眼，接着又回到电视里去。但妈妈不再看了，她问爸爸：「晚上吃了吗？要不要弄点什麽给你吃？」 「吃碗面好了，今天的确累过头了。」 妈妈点点头，转身进厨房里去。爸爸接替了妈妈刚才坐的位置，闭上眼睛说：「今天怎麽样？」 「很好。」我答，还不是一样？无聊的一天。 「今天我没什麽事，去买了一点东西。」妈妈自厨房里探出头来，「要不要加蛋？」 「不了，中午吃太油了，煮点清淡的就好。」 电影演完了，他也应该洗完澡吃完宵夜，开始温习功课了。所以我想上楼去，再偷看他做功课，这是我的乐趣之一。 「爸爸，我去睡觉了。」我轻轻亲了爸爸的额头，但他好像真的很累，已经睡着了。「妈妈，爸爸在客厅里睡着了啦。」 妈妈端了一碗面出来，「啊，你怎麽在这里睡？先吃完後去洗澡再睡，会感冒的。」 我耸耸肩，不再理他们，慢慢踱上楼去，哥哥的房间里传来吵闹的流行乐，放弃跟他抗议的念头，反正他从来就都听不进我的话，讲了也是白讲。 我进了房间，他果然已经开始念书了，真的好用功，我就没办法像他这麽努力，反正我书念得再好也没用。 但他用功的样子好迷人，偶尔朋友会打电话来，他会中断一下下，跟朋友开心地聊天，之後就又会戴上耳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好喜欢这样的他，总希望有一天，我能跟他说话。 ＊＊＊＊＊ 一天的时刻里，我最讨厌晚餐时间。 若爸爸没有加班，妈妈也在家的时候，通常我们一家四口会一起吃饭，但哥哥总是会厌恶地瞪着我的碗筷，可是他却从没说过什麽，或许他在忍耐，有一天他会爆发的，我想。 妈妈总是至少会煮一样我爱吃的菜，虽然我吃很少，但我很高兴，这是哥哥没有的待遇，他或许曾为了这个生过气也不一定。 而爸爸老是不断地聊他工作的事，抱怨公司，抱怨政局，抱怨股市，抱怨这抱怨那，虽然很烦，但比安静地吃饭好多了，那实在很痛苦。 偶尔我会感到不舒服而吃不下饭，妈妈也不责怪我，会让我安静地休息。有时我想，其实我生在一个很爱我的家庭里，真的很幸福。 可是哥哥却愈来愈不快乐了，我可以感觉到，真的，他每天每天到了晚餐时间，表情就会愈来愈不高兴。 就在我生日那天，他终於爆发了。 那是我十六岁生日，妈妈为我买了一个蛋糕，也买了一件衣服给我。爸爸跟妈妈都把时间空出来，想为我庆生。 就在我高高兴兴坐下来准备吃蛋糕时，哥哥却一把扫掉蛋糕。 「你们够了没啊！」哥哥怒吼着，眼睛瞪着爸爸妈妈，我则是被他突来的怒气给吓到了。 「阿森，你……你这是在干嘛？」妈妈完全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麽哥哥要这麽生气。 「我干什麽？我受不了了！你们什麽时候才要认清事实？妹妹已经死了！她死掉了！还庆祝什麽生日啊！」 「阿森，你不要这样，我知道，可是……可是……」妈妈哭了起来，爸爸则是抱住她安慰着。 「你们每天准备一副空碗筷，煮她生前爱吃的菜，定期打扫妹妹的房间，还买衣服给她，好像她还活在这里一样，这样不正常！我们不能再这样过日子，我不能再这样过日子，我受不了了！」 「不这样的话，我活不下去啊！」妈妈哭得更大声了，「我觉得她还在这里，她还在家里，我可以感觉得到，我甚至感觉到她在叫我妈妈，我不想失去她啊。」 「难道我就想了吗？」哥哥也哽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走过来抱住妈妈说：「她是我妹妹啊，她去世了我也很难受，可是我们不能假装她还活着啊，这样是不对的！我们要忘了这一切，继续过日子才是。」爸爸则是一语不发，默默地收拾混乱的一切。 讨厌！不要再说了！我不要听，摀住耳朵地跑上楼去，讨厌讨厌讨厌！ 为什麽要这样对我？为什麽要忘了我？我还在这里啊！我不要被忘记，我还在这里，在这个房子里，不要忘记我！ 我哭倒在床上，无助地哭，我该怎麽办呢？我能到哪里去呢？哪里才是一个失去生命的灵魂该去的地方呢？ 我靠在窗边，希望得到一点安慰，希望能看见我喜欢的他，幸运的是，他今天在家，正在用功念书。 至少我还能偷偷地看着他，虽然我是一抹无助的幽魂，可是我还是有喜欢人的权利。 楼下似乎安静下来，接着一阵踏楼声，爸爸妈妈及哥哥全都进来我的房间里。 「妹妹，对不起。」妈妈还是眼泪不停掉，对着床上的我──那具我的乾枯屍体说着：「妈妈不会忘记你的，你还是妈妈的乖女儿。」 「阿森说得对，我们不该再帮妹妹的遗体做防腐了，你也该回医院复职了，救不了妹妹不是你的错。你是医生，但也有救不了的人。」爸爸轻轻搓着妈妈的手臂。 我窝在角落，看着我的家人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惊动了警察。把我房间里的东西收得一样不剩，也不再摆碗筷，不再看我喜欢看的电影，也不再感觉我的存在了。 总之，我的家人决定要忘了我，过他们自己的生活。 我的世界只剩下他，我心仪的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他。 是我太天真的以为，只要这样下去，我就能一直快乐地过日子。 就在过了很久很久之後的某一天，我在这个找不到我存在的房子里游晃时，他竟然来按我家的门铃。 我如同死水的心竟因他的来访而兴奋起来。 妈妈开了门，一脸迷惑地看着他，「请问有什麽事？」 他先是微微鞠躬，用着我梦想不到的声音说：「很冒昧来访，但我是来求证一件事的。」 「请问是什麽事？」妈妈问他，哥哥也从房间里出来探看。 「每天晚上，唔……该怎麽说呢，您府上的小姐都会透过窗户朝我的房间里看……」 天啊！他知道！他竟然知道我在看着他！ 「小姐？」哥哥的声音拔尖，连同表情詑异的妈妈一起被惊吓到。 「嗯，是的……」他像是还要说什麽，正在思考着。 「不可能！」哥哥打断他，「我们家除了我妈妈，没有其它女性了。」 「咦？可、可是……」他表情困惑，彷佛哥哥正说着很难理解的事，「我真的每天都看到……」 「你看见的……是不是她？」妈妈自皮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出来，抖着手递给了他。 「嗯，」他点点头，看着上头我的照片，「是的，就是她每天……」 「不！妹妹！」妈妈哭喊了出来，「妹妹，你还在家里吗？你还在吗？让妈妈知道你在好不好？」 他更加迷惑了，看着哥哥，希望得到解释，哥哥扶着妈妈说：「她是我妹妹，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他一脸不敢置信，「她每天都在窗边看着我！」 哥哥想再说什麽，他却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了。 连唯一所拥有的都失去了，我窝在房间的角落，他的窗户已紧紧关闭，并且拉上窗帘，我知道这辈子他再也不会打开那扇窗了。 又过了许多年，爸爸、妈妈、哥哥都不在了，房子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我始终在这个角落，冷冷地看着这房子里的人来来去去，始终没有人意识到角落里还有一个幽灵。 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没有人记得我。 我是一抹拥有悲伤记忆的灵魂。 又过了许多许多年，搬来了一个小家庭，有爸爸、妈妈及一对兄妹，爸爸忙於工作，妈妈是医院护士，哥哥爱听流行乐，妹妹则是喜爱感人的电影。 他们欢乐的笑声吸引了我，多麽熟悉的感觉。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离开那个角落了。 终於，我走出我的角落，缓缓地下了楼，看着他们一家四口看着电视，频道转到很熟悉的一部片──征服情海，我不知不觉地沈迷在剧情里。 「妹妹很喜欢这部片？」妈妈问。 「嗯。」妹妹懒洋洋地答着，并且若有似无地朝我的方向看了看，随即转过头去。 我脸上浮起一抹笑容，我又有了一个家了。 -------------------------------------------------------------------------- 唔……好像真的不恐怖耶，改名叫哈娜不惊悚之惊悚集 (飘… -- 「 哈娜的猫窝」开张啦，哈娜会陆陆续续增加一些东西，不一定是鬼故事，有时 可能是一些生活感想，欢迎大家一起讨论呐>▽</ 网址如下： http://www.wretch.cc/blog/hana1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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