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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鬼话:野蔷薇  作者:水心沙   每个人都有不快乐的时候,每个人在不快乐的时候,或多或少都有一段不快乐的记忆 ,而我今天想说的这个故事,就和我曾经一段不快乐的记忆有关,因为我今天很不快乐。   故事要从三年前的夏天开始说起。   三年前,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遇到狐狸。就是那一年,发生了不少事情,一手把我拉拔 大的姥姥走了,店因为市政规划的原因面临着拆和不拆的问题,几乎每天家里会来上一两 拨居委会的人,说着些我似懂非懂的话,而我根本不知道该怎麽去应对……   那年夏天总在下着雨,可是印象里,那是个比今年更加炎热的夏天。   突然间成了一个人,那个时候我刚刚失业,也刚刚失恋。失业失恋的原因是同一个, 因为我的骄傲。因为骄傲,我自信地认为得罪了那个刻薄的老板丢了工作没什麽大不了, 反正家里开着店。因为骄傲,我也自信地认为叫那个男孩从我面前滚开,过不了两天他总 会回来,因为他说过他爱我爱得哪怕杀了他都不会把我放开。   可是直到三年後的今天,他终究没有回来。而丢了工作後不久姥姥突然间就去世了, 脑溢血。   就在前一晚还看她兴致勃勃地跟人一起唱着戏,第二天早上怎麽喊都喊不醒了,喊到 我嗓子变哑,而她始终那麽安静地躺在那里,甚至头七那晚我一夜不睡,都没能再看到她 回来跟我说说话。   之後一些工商局还有居委会的人开始找上门,他们说这地方可能要拆迁了,而我家的 店开在这里是违章搭建,所以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停业,并且所有面积不算在住房面积之内 。   我不是很明白他们说的那些话,但我知道,所有这些事集中在一起,我负荷不了。   我不知道该怎麽办。      之後不久,周围的邻居陆续开始搬走了,原先热热闹闹的巷子变得一天比一天安静。   从我出生时起就在那条巷子口给人修鞋子的老皮匠回老家了,隔两条弄堂那家从小学 到初中靠些糖果粘纸赚了我们不少钱的小杂货店空了,早上起来刷马桶的声音越来越少了 ……只我们这一条街还原封不动,因为作为街面房,我们这一排颇具代表性的老房子最终 被保留了下来,就像保留一批历史残留物。   可是店到底会被怎麽处理,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这些,我自己也不敢去问,只是靠 着姥姥以前进的那些糕点勉强维持着每天的营业,到後来也只是习惯性地每天去店里看着 了,根本不会有客人会在这样到处拆迁的环境下上我这里来买些冷点心,可是每天不去店 里看着,我会心里发慌,慌得不知道该干些什麽,慌得直想掉眼泪。   然後开始疯了似的找工作。   店可能随时会被勒令关门,工作找到了,至少就可以维持自己的生计。姥姥走得太突 然,之前连存折放在家里的哪个地方都没来得及告诉我,在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之後,我 只能更加紧地从报纸和网络上给自己找一份能立刻上岗的工作。   可真到急着找工作的时候,却发觉工作比刚毕业那时难找了太多,我的学历不高,读 书时不爱读书,成天胡思乱想,也因为家里开着店,所以总是一种有备无患的心态。那时 候总觉得遍地是工作,遍地是机会,一有委屈就跳槽,却从没意识到,自己跳来跳去脱不 开这个狭窄的范围,而且不可能有更近一步的提高和发展。   而这些都是在那段突然间发觉自己必须一个人去面对现实的一切之後,才开始感觉到 的。翻了无数的招聘启示,80%以上都需要大专以上的文凭,而那些不在乎文凭的,经验、 技能、技术都至关重要。而没有高学历的我,从学校毕业後就游戏似的在那些文书行业里 跳来跳去,都没有好好正经工作过,哪里来的工作经验。   那时候整个人都是绷紧的,绷紧了还在背上被压了块巨石似的感觉。这种突然而来的 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   直到有一天,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通知我去面试的。   我当时很兴奋,因为所有简历都投出去快两周了,除了保险推销员,这还是第一家通 知我去面试的正规型公司。   可答应了之後才发觉,我似乎从没有朝那家公司投过简历,因为它从事的是和我完全 不搭界的行业——IT。   对方说是在网上看到我的资料後找到我的,可我网上的求职申请乱七八糟写了一大堆 ,可就是没有申请IT业的工作,因为对於电脑,除了开机关机,我所会的只是上网聊天和 打游戏。   那麽他们到底是看上了我哪一点,才找到我的呢。   也许他们需要个行政秘书吧,这是当时找工作找得头脑发热的我唯一的反应。所以接 到通知没怎麽考虑,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而且颇为兴奋。   那家公司的名字,叫「野蔷薇」。   「野蔷薇」,从字面上看,更像是服装或者化妆品类的公司,而不是一家IT公司。   地方离我家的距离不算太远,处在环线以外,十年前还是片农田,现在是一片高级住宅 区,有个人所周知的别名——华侨村。因为那里70%以上住的都是归国华侨和港台富商 ,房子每坪要卖两三万。   似乎现在不少公司都爱找这样的私宅作为办公点,这是我一直都弄不明白的,这样的 房子租下来应该不便宜吧,不知道抛开商务楼不用,用这种公寓楼,是看中这里的价格, 还是这房子的奢华气派。   这里的房子确实气派。   一座座楼盖得不高,但式样就像个缩小了的王宫。从进小区开始就像进了座独立的花 园小镇子,环境漂亮,设备齐全,不过就是交通不太方便。也可能因为进出的人都有车的 关系,总之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没找到公车站,是打的进去的。   按着地址找到了公司所在的那栋公寓。   楼很好找,就在那片楼群所在的香榭丽舍花苑入口第一栋,底层的大堂设计得像个教 堂,很宽,纵向很深,中间偌大一副油画悬装在正中间墙壁的凹部,画的是丛怒放的玫瑰 。很好看,对比黑色大理石的墙面,颜色非常张扬。不过可能因为太大的关系,所以多看 几眼,感觉会有种压迫力,尤其是打从下面经过的时候。   一路往里走,那个从门口一路跟来的保安随时在我身後追随着,防贼似的眼光,让人 浑身不舒服。直到找到那家公司的门牌按了铃,对方门开,他才无声无息地走开。   「野蔷薇」在这幢楼的一层,就在那幅画转个弯,往里走进一点的地方。办公环境不 大,大概因为是采用了原先装潢的关系,办公室装修得很居家。落地长窗,花园天井,光 滑锃亮的木质地板。原先的客厅被用作为大办公室,近十张电脑桌,清一色的女孩。   每个都十分年轻,看上去二十都不到的样子,每个人都面孔油腻脸色苍白,那应该是 电脑用多了的通病。   接待我的人也是女的,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样子,年纪估计不准,眼角的细纹让她有种 沧桑的感觉,可是整体一张脸相当的美,打扮时尚得体,所以又显得很年轻。说话是南方 口音的普通话,温温柔柔的,以至一路过来时的燥热和面试前的紧张,在她面前不知怎的 就消退了。   女子介绍她姓丁,丁香的丁,是这家公司的公关部经理。因为行政经理不在,所以由 她来为我面试。   不知道是不是就因为她是这样一种身份,所以面试气氛也和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样。温 温和和的,恬恬淡淡的,就像两个女子坐在窗下唠着家常。   许是会议室连着外面天井的关系,夏日的风带着天井花园里花和泥土的味道一波波送 进来,微热里带着种淡淡的懒散,让人很放松。整个办公室没开空调,她解释刚下过雨, 开着太凉,而这里又全是女孩子,女孩子体质偏阴,不能贪凉。   那时候一下子就对这地方有了好感,因为觉着亲切,不论是这位经理,还是这地方的 工作环境,虽然在不久之後,我会为自己的这种感觉而懊恼很久,那已经是後话了。   然後丁小姐又问了些关於我过去工作的情况。我挑了两家待得最久的公司说了,省去 了其它诸如待了不到几周就离开的。一边说,一边看得出来,她对我很满意,而这满意鼓 励我把原来的工作情况说得更流利了一些,也不再因为缺乏工作经验而畏畏缩缩。直到我 把该说的都说完,她又对我介绍了下公司的大致状况。   她说「野蔷薇」是一个经营以女性生活、消费、兴趣为主题的大型网站的公司,因为 经营主题是女性,所以招收的员工自然而然也都是女性。老总是香港蔷薇集团创始人的儿 子印先生,也是这公司里唯一的一名男性。   说到这里她问我有没有听说过香港蔷薇集团。我理所当然地摇摇头,因为除了比较有 名的汤臣和迪士尼乐园,我对香港还拥有什麽企业一无所知。她对此并不在意,又介绍了 些公司的基本状况和薪金待遇後,她就让我回去等他们的通知了。而也因此,我本来松弛 下来的心又开始忐忑不安了起来。   因为说实话,那时候已经相当希望自己能得到这份工作,虽然面试的状况感觉挺好, 但到底能不能被他们录用,毕竟还是个未知数,这样条件好的一种公司,想来面试的应该 不会只有我一个的。   告辞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我无意中听到最里间的办公室传出一两句男声。   似乎是在对刚进去的丁小姐说着些什麽,语言带着点英语说惯了的翘舌音。   我想那大概就是丁小姐之前提到过的,他们公司那位唯一的男性成员——印先生吧。 挺年轻的声音,想来年纪应该不大,带着南方人特有的乾净和柔和,很好听。   那时候刚好把门打开了,穿堂风把外头花香和泥土的味道再次带了进来,跟那些淡淡 的话音混在一起,说不清楚的一种舒服的味道。   那种当我还是个小孩时,夏日的燥热远不如现在那麽强烈和可怕时的一种味道。      回家後不出两天,我就被通知去上班了。   那时候正好有居委会的人来找过我,通知我做个准备,因为打听下来,我家,以及沿 街那些开了都有十几二十年的店舖可能都要被勒令关掉。   当时就有种六神无助的恐惧。那种老人常说的,天塌下来的感觉。   而随後而来这个通知我上班的电话,对於当时的我来说无疑是个最大的安慰。原本从 那天面试回家後一直就忐忑不安着的心脏也因此总算安定了下来,有了工作意味着可以供 养自己,也意味着不用再成天为店是不是会被保留而焦躁。   於是就这样带着点兴奋,以及我当时所认为的非常的幸运,我成了「野蔷薇」的新任 行政助理。   之所以费那麽多字,来交代那样一个平淡枯燥的过程,其实只是想让自己也确定一下 ,我当时从找工作,到面试,到被录取的过程,实质上真的是很普通的。普通到後来发生 了那一切,我还在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我真的经历过这一切吗。   而那究竟是什麽。   那天之後,我开始了「野蔷薇」的工作生活。作为一名行政助理。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定义这样一种职业,从名字上看它和秘书类工作有点相似 ,但性质是很不一样的。   不知道什麽原因,从第一天,一直到开始逐渐适应工作环境的一周之後,我始终没看 到过我的顶头上司,那位行政经理。每天在她办公室外那个小单间里坐着,每天从没见她 进来过,我想她是不是出差去了。当然这也并不影响他们对我的公司安排,工作还是正常 地在做着,只是依旧由那位给我面试的丁小姐来安排,而我所要做的东西不太多,但比较 杂。主要是接接电话、归纳一些文字类档案、为每个人预定午餐,然後在相对比较空闲的 下午帮着电脑部的编辑打点字,或者出去买点必要的卫生纸、笔或者替换的鼠标垫什麽的 。   总之,就是一份很简单的打杂的工作。   而对於这麽一份简单得有点卑微的工作,我却做得比以往时候都要卖力。每每做好了 一件,就会主动地去问她们还有没有别的事情要我干,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以前工作 时只想着怎样偷懒,怎样的混到下班。现在到了下班时间,我却经常都没意识到已经下班 了。   生活也逐渐稳定了下来。可能因为暂时了有工作的保障,所以心态不再像前阵子那样 焦躁,我开始按部就班地处理一些姥姥过世後我当时无法正常去处理的事。整理她的房间 ,给她烧去她生前所穿的衣物。而那段时间也没有人来找说我谈关於店的事情,只知道原 先在街道那一头一家音响店和一家礼品店已经关门了,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和前面几家一样 ,保持原样,静观其变。   而不管怎样,一个人坐在家里看着外头冷清的店面的时候,心里不再担心得想哭了。   所以对於那个时候的状况,我感到很满意,甚至希望可以一直就那样平静而安全地继 续下去。   直到那个晚上。   如果这份工作,对当时的我来说一定要讲出有什麽觉得不太满意的地方,那大概就是 里头的人际关系吧。其实这对我来说是有点出乎意料的。   曾经在和丁小姐这样女子交谈过,又看到一个办公室都是女孩子後,我以为这里会是 个相对随意,热闹,就像从小到大那些女孩子集中的地方一样,比较嘴杂,但温馨而有意 思。   可做了之後才发觉,和想像中不一样。虽然一个公司都是女人,而且都是年轻的女人 ,可显然这些女孩间彼此并不太爱交流。更多的时间只用在盯着屏幕,以及屏幕上那些闪 闪烁烁的图案和文字,除了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很少能看到她们闲聊。   所以一天里有将近四分之三的时间,公司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键盘声和机箱的轰鸣,有 时候连打个嗝都得忍着,因为那声音很突兀。   除此之外没什麽感觉不好的。   虽然话少,她们对我还是比较友善的,偶然开口让我帮忙打点字,说话也跟那位丁小 姐一样,温温柔柔,和和气气。听说聪明人,有教养的人,话都不多,所以我想到底都是 些从事高科技工作的白领,一看人就是那麽细腻,气质,我这样的人是没法跟人比的。   所以在一些比较空闲的时候,我也很识相地不大同她们搭讪,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坐 在那间基本只能容纳一个人一张电脑桌和一台小柜子的小间里头,把面对着我的那扇房门 打开。   房门正对大办公室那几扇落地长窗。通常窗帘是开着的,因为外面是天井,天井里种 着很大一片蔷薇花。隔着窗往外看,红的绿的一团一团,天气晴朗的时候,那颜色比大堂 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画还要灿烂。   我很喜欢一个人静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灿烂的颜色隔着层玻璃,在天井白色的椅子和黑 色的大理石走道间摇来晃去的感觉。很容易忘记长时间对着电脑引起的视觉疲惫,很惬意 。   而那天晚上也是如此。   刚下了场阵雨,丁小姐把空调关上了,所有落地窗都被打了开来,我也把小间的门打 开,去换点新鲜空气。然後再看看外头那些被雨淋过後娇艳得像是能拧出水来的色彩,不 知不觉,就工作到了天黑。   因为那天要帮他们打报表,都是第二天马上要用掉的,量比较多,所以我留下来加班 去把它们打完。   打完後才发觉天已经完全黑了,除了从小间里透出去的光,外头黑漆漆的,似乎大办 公室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看看表已经快九点,肚子在这时候正好叫了一声,我忙收拾东 西准备走人。   刚把包整理好的时候,眼角瞥见似乎有什麽东西在门口这里一闪。抬头细看的时候又 什麽都没了,而外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当时我也没有理会。关上电脑又检查了 一遍电源,正准备背上包走人,冷不防外头卡嗒一声响。   像是有什麽东西掉地上了,声音很轻,但在这会儿外头人应该都走空了的环境下,突 兀得人不由自主一阵心惊。   「谁?」忍不住问了一声。   没人回答,也没继续有什麽可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只有风吹着天井外的蔷薇枝叶 一阵乱晃,几片叶子瞬时从外头落了进来,想来他们走的时候,那几扇落地窗都忘记关了 。   於是背上包,我朝外头走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还是比较小心的,因为刚才那种声音,以至连自己办公室的灯都没敢关。 藉着那点不算太亮的光线里里外外扫视了一遍,包括走廊尽头那道半掩着的会议室的门。 最後确定没人,连只蟑螂都没,心才稍微定了下来,然後转身朝那几扇大开着的落地窗走 了过去。   没走几步,眼角边似乎又瞥见了什麽东西。   一晃而过,我忙把视线移了回来,就看到刚才视线划过的地方,那个窗不远,靠西的 墙角边蹲着个人。   我呆了一下。   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而那个人始终一动不动地蹲着,脸对着墙低垂着,似乎并没有听 见我走近时的脚步声。   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上去有点眼熟,好像是坐在靠门边的那个小张。这麽晚,不知道 她一个人蹲在这里在干些什麽。   犹豫了一下,我朝她走了过去。   「还没走?」快到她跟前,身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突兀间把我吓了一跳。   回过头就看到身後那扇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些橙色的光从里头斜斜散了出来,撒在门 口那道身影上,他斜倚着门框看着我。灯光下一张年轻而精制的脸,亚洲人的轮廓,欧洲 人深邃的眼睛,和一头金子般纯粹的长发。只是那麽安静站在那里,却像天井里那些怒放 着的蔷薇花,张扬夺目,正如他的声音和他修长身体上无可挑剔的着装品味。   「印……先生?」整个公司只有一个男人,所以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站直身体朝我走了过来:「叫我MICHAEL。你在这里干什麽?」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带着点软软的卷舌音。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伸手往後指了指:「我看到她……」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然後目光微闪,像是某种质疑。   我回头朝後看了一眼。   身後角落空荡荡的,刚才就在那里蹲着的女人,不见了。   「我正准备回家。」随即改口。他看了看我,点点头。   转身正要回办公室,忽然又回过头:「你就是那位新来的行政助理吧。」   「对。」一边回答,一边朝大门口走。大办公室的主灯都已经关了,只留一两台还没 关掉的显示器在那里闪着荧荧的光,这样的环境面对公司里最大的,也是最陌生的领导, 是人都会觉得压抑的、   而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我的这种情绪:「LISA说你工作很认真。」LISA是丁小姐的英 文名,而我在这里的英文名叫PEARL,珍珠。   我不得不站定脚步。   「我看过了你的简历,原先你是从事文书类工作的吧。」   我点点头。   「那麽除此之外,还会些别的什麽。」   「比如?」抬起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而他并没有留意到我狐疑的目光,正低头把那两台还亮着的电脑关掉:「比如,写作 之类的。」   「写作……」   「PEARL,有没有登陆过我们的网站看看?」   「我……」头皮一紧。因为工作以来,虽然做得认真,但我倒还真压根没想过去他们 网站上看看。这段忙碌而不稳的日子,我怎麽可能有这样的闲心去关心一个女性类娱乐网 站……   只是老板问起来,我倒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了。是随便点个头,还是老实说没有。   正踌躇着,他又道:「看过我们的杂志蔷薇日志麽。」   说话的时候他直起身看着我的眼睛,而被这样一双深得望不见底似的眼睛注视着时, 不要说撒谎,就是开口,对这会儿的我来说,都是比较困难的。   我摇摇头,脸不知怎的就红了,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担心因此而被炒鱿鱼。   好在因为我的沉默而变得有点僵持的空气,不出一会儿就被他打破了,微微一笑,他 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道架子上有我们最近几期的杂志,香港刚过来的,你可以带 回家看看。」声音很温和,而温和的声音总能轻易让人定心。   「好的。」我悄悄松了口气。   他瞥了我一眼:「你有点紧张。」   我老实点头。   他笑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不是考你。EASY,PEARL。」   这麽说了,所以我也不得不抬头用嘴角朝他扯出一丝不知道算不算是笑的微笑。   而他继续道:「其实我想问,如果你有经常上网的话,是否曾经看到一些人撰写的关 於皮肤保养,食疗,时尚类的文章。」   这个我自然看过,所以没有任何犹豫,我迅速点点头。   「那就好,」又笑:「那麽这样的文章,你觉得你可以写吗。」   「写……我不知道。」   「你看,最近我们新开了这样一个专栏,很需要有人原创,而不是转帖别人的类似帖 子来充实这个栏目。你觉得你可以在这方面帮助我麽?」   「这个似乎应该请专业的……」   似乎知道我准备说什麽,摆手打断我的话,他眼里的笑意加深:「在未确定是否有市 场价值之前,我暂时不打算做这方面的投资。PEARL,别紧张,我不是一定要你非做不可, 只是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兴趣……是有的。」其实,我压根对写东西没有兴趣。   「那不如试试吧,如果不错,我可以换你做我们这里的编辑。」   我立刻点头:「好,我试试。」编辑比我的工资要高出奖金一千,虽然我对写作兴趣 不大,可是对钱,没人会没兴趣。   「OK,」眼睛微微弯起,那双灯光下看上去泛着层暗红色光泽的眼睛,带着这样一种 神情,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开心着的,开心得让你不由自主地也在为自己的决定而开心: 「那麽明天下午五点我们有个会,你也一起来参加吧。」   说完,他从我身边绕过,朝他办公室里走了进去,而我只来得及说了声再见。   长长的金发扫过我脸侧时带过一丝淡淡的香气,很熟悉。我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里, 外头一阵风吹过,悉索一片轻响,那些弥漫在天井里浓郁的味道透过窗从外头卷了进来, 甜得悄然,香得漫不经心,正如他发丝上的味道。   蔷薇花的气息。   一回到家就开始看从公司带回去的杂志,为了额外能增加的那一千块钱。   然後一点点了解到,蔷薇杂志原来是香港蔷薇集团旗下一家挺知名,规模也挺大的杂 志社。   一个创办了将近三十年的女性向读物,类似国内比较有名的杂志如知音,不过涉及面 更广,包括美容,服装,健身等等一系列的时尚东西,它都含盖。中间有一系列由读者和 编辑组织的文字类小品,占的比例挺重,它的主题名和杂志的名字一样,就叫『蔷薇日志 』。   日志上介绍它将同我们公司这个网站建立起一个互动的平台,鼓励读者在网站上投更 多更好的原创类文学作品,杂志择优录之,试行阶段如果效果不错,那麽在未来不久的日 子,杂志社每半月会从网上选择读者投的比较优秀的稿子发表在杂志上,以增强网络、杂 志与读者间更大的互动,稿费从优。   我想,这大概就是MICHAEL所说的,希望我去试试看的那个版块的工作吧——从填补目 前的空白开始。   大致翻了翻里面的一些文章,主要记录着一些女人心思,故事,或者化妆购物技巧类 的文章。有的写得挺感性,有的比较搞笑,大胆的连夫妻间的夜生活协调与否都写出来, 还有一些文章居然介绍卫生棉选择技巧。   不过看了大半个晚上,原先空空如也的信心倒也有了点,看来看去那些文章也就这样 吧,当成作文写,应该可以应付。虽然我没什麽卫生棉选择经验,不过我可以写写怎麽学 做糕点,当然我更在行的其实是怎样识别阴宅和阳宅。可惜这本不是风水杂志。      第二天上班,还没进公司,迎面碰上了小张。   似乎晚上没睡好,她一张脸看上去气色不太好看,有点灰,而且黑眼圈挺重。想起昨 天晚上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个很像她的身影,我不由自主跟她打了个招呼:「早啊。」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朝她问好。愣了愣朝我匆匆看了一眼,然後很短地应了声:「早。 」   我挺高兴她没装作没有看到我。   记得刚进公司时,我早上碰到他们同她们打招呼,她们经常会当作没看见,一走了之 的,如果正好边上有别人在,那感觉挺尴尬。以至到现在我都有着种几乎带点强迫症似的 习惯,路上碰到不太熟的人,即使是一块儿上夜校的同学或者老师,我都目不斜视从边上 走过,只当没看见。   「昨天加班那麽晚还没走,辛苦啦。」走到她边上时,我又说了一句。本想套个近乎 ,谁知她听後不知道怎的睁大眼睛飞快朝我一瞥,本以为她要对我说什麽,她却突然间丢 下我撒腿朝公司那幢楼里奔了过去。   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她身後追,倒把我惊得一呆。   半晌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麽,带着一头雾水,我走进公司。   进公司後却意外地发现小张并不在她的座位上,她随身带着的包也不在,可她明明比 我早进公司的,不是麽。而且之後我也没见她出去过。   狐疑着从她位置边经过,坐在她边上那个位置的网编ANGEL忽然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 。   不知怎的,她这一眼看得我脊梁这里微微一寒。说不清是为什麽,大概是因为她的眼 神?她朝上看着我的目光,感觉挺怪的。   然後很快发觉,不单是她一个人,端着茶杯站起来倒水的SHARRY,从走道里出来的 MARRY,头对着显示器在敲打着键盘的ROSSY……在我一路走向那间属於我的小天地的时候 ,经过她们边上瞬间,她们的目光都在对着我瞧,虽然那些目光稍纵即逝。   这是怎麽回事……   想不通,而我这样的人,一旦碰上些想不通的事情,哪怕事情再小,都会不安。   虽然不安只是一小会儿。   随着丁小姐脚步声和软软的话音从外头传了进来,整个办公室似乎一瞬间又恢复如常 了。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工作,和往常一样寥寥地交谈,吃饭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网上的新 闻,有时候也开几句不温不火的玩笑,和平时几乎没什麽两样。就是找我弄东西时也没有 任何同平时不一样的表情或者言语,好像之前她们对我表示出的那一瞬集体性的奇特感觉 ,只是我神经过敏引起的错觉。   只是此後整整一天,我再没有看到过小张。      下午五点,我还在埋头敲字的时候,丁小姐进来把我叫去会议室。   会议由MICHAEL亲自主持。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和所有的人坐在那里了,所有人都坐得端端正正,只他斜靠着 沙发背坐得慵懒,支肘侧对着我的方向,一只手轻轻转动着手里那支纤细的钢笔。   「我们都在等你呢,PEARL,」见我站在门口迟疑着,他道。昨晚看到的那把散而微卷 的金发这会儿整齐朝後梳着紮着根小辫,一双眼在灯光的作用下看上去是琥珀色的,随着 眼波微微滑动,像道流动的暗金。   然後朝他边上的椅子一点:「坐。」   感觉着所有目光齐刷刷朝我射了过来,我硬着头皮在那张离他只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上 坐了下来。隔着的那个人是丁小姐,看我坐下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嫣然一笑,笑得 很温柔,温柔得让人不由自主把心定了定。   然後由她起头,做有人开始一一汇报一周里的工作,就像以往隔着一堵墙我所隐隐听 到的那些一样。这个过程是很无聊的,又因为说话人声音的温文和安静,在这样寂静的会 议室和空调单调的嗡嗡声里,几乎让人沉闷得想要打瞌睡。   直到丁小姐用那双忽闪的大眼睛安静地望着我,我才突然意识到已经轮到我了,可我 对此一点准备都没有,脑子里的瞌睡虫一下子跑了个乾净,我回望着她,还有边上那些闪 闪烁烁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好。   突然而来的死寂,尴尬得让我的脸憋得通红。   这时边上一声轻轻的咳嗽,适时把我从这种越安静越说不出话来的窘迫里解脱了出来 。然後我听见MICHAEL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沉默了许久的声音:「PEARL,就我们昨晚所提的 那些,我想听听你的打算。」   身边那些目光再次齐刷刷射向了我,我不由自主把头往下沉了沉。却听到他再次开口 :「我不在桌子底下,PEARL。」   我抬起头朝他尴尬地笑笑。   「想好写什麽了麽。」他又问。   「类似……怎麽做点心……之类的。」   「点心?」   他看着我的目光划过一丝笑,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麽,所以没点头,也没摇头。   「当然,这也可以。不过作为一个自由度比较大的平台,有没有考虑过更吸引别人眼 球一点的东西。」   我没吭声,一动不动看着他,就像周围那些安静看着他的女孩们一样。   低头点燃一支烟,他轻吸了一口:「其实我想说的,如果需要,什麽样也都可以去试 试,比如,」忽然目光一转,转到我的方向,却不知道是在看着我,还是我周围那圈静静 坐着目不转睛望着他的姑娘:「比如性。」   MICHAEL说,听说过希腊的圣山麽,它是个男人国,进入这片国度的人不能携带妻子、 女友、情人,就连雌性的猫、狗、鹦鹉等一类宠物也不行。这片土地,是世界上仅存的真 正的僧侣政治地区,也是欧洲独一无二的实行禁慾生活的地方。   他说,看,从上帝创造了女人开始,女人就是慾望的名字。   一个为女人而存在的网站,它必然和性分不开。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微敛着,透过那些冉冉婷婷从他指间升起的烟看着我们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像蒙了层雾的红宝石。   直到现在我还在问自己,那个时候究竟是他眼里那些色彩迷惑了我,还是除了增加工 资以外,後来MICHAEL所说的每千字的的稿费价码诱惑了我,总之那天在短暂的惊讶过後, 我开始考虑到底应该怎样去写这个「性」。   为此我花了几天的时间在『野蔷薇』论坛区翻看他们过去的那些帖子。   论坛区就是网站原先发表文章的地方,也就是快要改成和杂志互动的版块的那个地方 。里头文很多,也很杂,但要找到我想要找的,也不是什麽难事,只要看点击率排名就好 了。往高里找,一找一个准。   而九成以上都是转贴来的,含蓄的直白的,异性的同性的,什麽样的都有。试着按照 里面的样子写了几篇,交给MICHAEL看,却总是通不过。他说我写的东西没灵魂,可这东西 本就是瞎写了骗人点击率的东西,要什麽灵魂。   虽说故事来自生活,也不包括全部吧。   後来也渐渐没了耐心,看的时间比想的时间要多,有时候空闲下来想写上一两句,对 着满屏幕的性描写发了半天呆,可是一个字都打不出来。有灵魂的文章,什麽叫有灵魂, 这种类型的文章我根本没办法去投入其中给它灵魂,何况我根本连个业余写手都不是。   而在这几天里,我始终都没看到小张来公司上班。   每天上下班经过她的桌子,她空荡荡的桌子上放着别人的包和茶杯,没听到有人问起 她,也没人说起她为什麽不来。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去问了,结果她们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 :小张?小张是谁?      第四天下午,我在赶一批报表的时候,小间的门开了。   一道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那会儿我正全神贯注於电脑上的表格。直到一片阴影笼罩 在我面前,我抬起头,然後看到小张那张已经三天没见了的,带着点苍白的脸。   「小张?」几乎是看到她的同时我脱口而出,而她似乎微微有点惊讶,然後看看我, 对我笑了笑:「你就是新来的助理PEARL吧。」   我当时一愣,还在琢磨她的话,她已经朝我边上那间行政经理的办公室里走了进去, 开门时我听见她又道:「我是这里的行政经理,你可以叫我ADA。」   我一时有点懵了。   做网站美工的小张,三天没来上班,一出现怎麽就成了行政经理了……而对此,似乎 整个公司也只有我一个人感到奇怪。没人好奇她怎麽会转岗升职了,也没人问起过她这三 天到底去了哪里。时不时会在出去拿东西的时候见到她同其他人在大办公室里说说笑笑, 可她们对着她叫出来的名字是ADA,而不是她们通常叫的阿梅。   小张全名叫张梅,东北人,虽然和别人一样有个英文名子叫SALI,不过在办公室叫她 英文名的话,除了上司一般她不会理睬,所以这里的人基本上都叫她小张或者阿梅。      当天晚上,离下班前不到十分钟,天突然下起了暴雨。   雨大得把天井里那些灌木丛都给砸歪了,一道道被风卷着刮在门玻璃上,连同那些被 吹打下来的艳红色的蔷薇花瓣。本以为这样的急雨是下不长的,一阵倒完了就没事。谁知 道眼看着半个小时很快过去,那些豆大的雨点还在窗玻璃上劈劈啪啪砸得起劲,很强的声 势,愣是看不见一丝要收小的可能。   倒是给了我一个留在公司加班的借口。   我喜欢留在公司加班。想来这也是丁小姐在MICHAEL这里说我工作认真的原因之一,因 为从进公司到现在,我隔三差五地会自愿留在这里加班,帮他们做些本不属於我份内的事 情,无偿劳动。   是不是很傻?一种急於向公司表现自己的傻瓜行为。可我乐此不疲。   因为我不想那麽早回家。   最後一张报表做完时,我听见外头最後一个人离开时关门的声音。抬手看看表,已经 快九点了,而外头的雨还在一波一波泼瓢似的往下倒着。   对着窗外那些被风雨砸得抬不起头的蔷薇丛发了会呆,我开始无聊起来,又饿又无聊 。   桌子上放着丁小姐好心留给我的点心,可是吃不下去,不知道有没有人产生过这样的 感觉,没人的时候,一些办公的地方是格外的死寂的,死寂得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一种近似 忐忑的急躁感,尤其是暴雨天的夜晚。我那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这感觉让人倒胃口,即 使胃并不这麽认为。   忽然有点後悔在还有人的时候没跟他们一起走,至少跟他们到路口可以拦辆车,当然 如果可以预知,那这世上也就没後悔这个词了。所以一面继续坐在我的小天地里等着雨停 ,一面点开公司的网站,我开始翻看论坛里那些帖子。   几小时没去,那里又多了不少的新帖。   本来只是想随便找几篇打发时间,可是连开了几篇後发现,不知不觉,我习惯性点开 的都是些同女人、慾望离不开的,有关「性」的帖子。   就像这几天我经常看的。   之前是为了写作当参照,那这会儿是为了什麽……   我不知道。   面前那张刚被我点开的帖子,整张页面充斥着色情和暴力。我想把它关掉,可是鼠标 却拖着滚动条往更後面的情节拉伸。   MICHAEL说,人拒绝不了性,它就像个磁场,以无穷的诱惑挑逗着你的慾望去靠近它, 窥视它。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怎样做好这个场。   听的时候不以为然,而现在,我的行为似乎正充分验证着他的说法。   我并没有刻意寻找某类题材的文章,可一进来,我就被某种磁场诱惑着往那类的帖子 里点,越晚,越安静,越孤独,越烦躁……越是被这些妖艳的文字所吸引。在看了几个章 节之後,那些呻吟,语言,野兽般的动作……而刚才胃里那种被隐隐的焦躁膨胀出来的不 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一种温热的感觉,从身体里慢慢传了出来,很舒服,舒服得让我忘 了这会儿正一个人被暴雨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舒服得看着那些文字呼吸慢慢变粗,而 自己浑然不觉。   着了魔似的。   『想要,还想要更多。』   『不够!』   『精彩!还有吗??』   无数条类似的留言,很简单,很直白,却又似乎写出了我这会儿的全部心思,那些源 源不断的无法满足般的一种心思,悉悉琐琐在我脑子里低吟着,盘旋着,猫爪子似的在心 尖上挠拨,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看得更多。   『再激烈点……我想看更激烈的……』   『继续啊!』   『好看!太好看了!』   一路滚动着导航条继续往下看,眼看着就要到底,刚要翻页,冷不防鼠标一划,下头 一条鲜红的颜色蓦地跳到我眼前。   我原本看得浑浑噩噩的大脑猛地一个激灵:   『我知道是你们,把我姐姐还给我!』   红色粗黑体,短短一句,在原本纤细的黑色字体间突兀得有点刺眼。   回过神,之前看文时忘记了的那些饥饿和焦躁感似乎瞬时间又都回来了,我忽然听见 办公室里好像有些什麽不一样的动静。   就在我办公室门对面,那排落地窗户上,好像除了雨点声外似乎还夹杂着些别的什麽 声音:   「彭……彭膨……彭……」   一下一下,有点沉闷,像只拳头在玻璃上敲。   可是在路灯的照射下,窗玻璃上除了雨丝和那些碎裂的花瓣外,什麽都没有。   天井外那片蔷薇丛被风吹得一堆堆手臂似的摇动着,透过窗玻璃和外头走道里那些不 亮不暗的灯光,隐隐绰绰。我站起身走向房门口。   刚走了两步,那声音又传了过来:「彭……彭膨……彭……」   「谁!」忍不住问了一声。   没人回答,那声音嘎然而止。   又一波急雨打了下来,刚才已经渐渐减弱了的雨势,转眼间被加了道湍急的奏鸣。   窗户上沉闷的撞击声消失了,每一滴雨就像粒小小的石子,狠狠砸在窗玻璃上,几乎 可以掩盖掉外头汽车驶过时发动机的轰鸣。   伴着那阵轰鸣,两团橙色的光从窗口扫过。   稍纵即逝的明亮,而就在这同时玻璃上突然又发出了那种单调而沉闷的声音:   「彭……彭膨……」   我松了口气。   刚才一亮的瞬间我看清了,原来「拍」窗的手,是一块被风吹得松脱了的木架子。就 在窗玻璃上方往下倾斜着,风大点的话就会把它刮到玻璃上,然後发出那种类似拍打门窗 的声音。   我朝那扇窗走了过去。   这种天有那麽块东西在玻璃窗外横着是很危险的,也许什麽时候一阵猛风刮过,没准 让它一下子就把这窗给砸破了。   刚把窗拉开条缝,一边肩膀就已经被雨淋了个透。   好大的雨,虽然窗上装着道窗檐,还是抵挡不住这种铺垫盖地的攻势。我迅速钻出去 抓住那根木条往下扯,木条原先是做为晾衣架子钉在上头的,时间久了松了一头,少许加 点力,它整个儿就挂了下来,在墙上晃来荡去,之後风再大,它也只能在那堵墙上砸了。   看看没什麽问题,我又用最快的速度钻回办公室。   用力合上窗,原本嘈杂的空间一下子安静了,那些凌乱的风声和雨声。只留下一道道 冰冷的水珠贴着我的手臂往下滑,简直有种劫後余生的感觉,我吐了口气坐到一边的椅子 上,抹了把脸,手撞到边上的百叶窗帘,卡啦一阵轻响。   我伸手去把它拉拢,刚扯了一半,眼前什麽东西白蒙蒙一闪。   「彭!」   一声闷响,我的心惊跳了一下。   循着声音抬起头,窗玻璃上青白色一张脸,湿淋淋贴在玻璃上,在我定睛朝它看去的 时候,正由上往下看着我。   目不转睛。   「谁!!」我几乎是从椅子上直跳起来的。   尖叫着连着倒退几步,差点被身後的东西绊个趔趄,及至站稳了看清楚那张脸是谁, 原先紧绷得几乎要爆炸的心脏这才略微定了定:「小张?!」   小张,还是应该叫她ADA?管她呢……   在我神魂不定地盯着她看的时候,小张依旧站在那里看着我。一头碎卷的长发散乱不 堪披在脑後,身上的裙子被雨水浇透了,烂菜叶似的粘在她身上,看上去有点眼熟。   对了,四天前她突然不见时所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雨水一个劲地砸在她身上,然後从她额头,她的眼角鼻尖一个劲往下滑,而她似乎对 此毫无知觉。脸贴着玻璃一眨不眨看着我,一双有点失血的嘴唇微微开合着,不知道她在 说着些什麽。   然後忽然抬起手,朝着玻璃上重重一拍:「彭!彭彭!」   我的心脏随着这声音突地猛跳了几下。   回过神急急忙忙朝窗门口奔了过去:「等等,我就来!我就来!」   大概是听到我的话,她不动了,一只手依旧贴在窗玻璃上,不知道是不是种错觉,在 我靠近她的一瞬间,她两只一眨不眨盯着我看的眼睛,里头似乎有着什麽东西一闪而过。   来不及多想什麽,我手朝窗把手伸了过去。   刚搭住把手准备用力往边上拉,冷不防肩膀一沉,突然间被股力量轻轻压了一压。   「你在做什麽,PEARL?」   随之而来一道声音从我背後响起,我不由自主一个激灵。   声音很熟悉,也是这地方唯一的男人的声音。即便是这样,我仍是被出其不意地吓了 一跳。   回过头,朝那条声音的主人看了一眼:「MICHAEL……」   不知道MICHAEL是什麽时候进来的,一手拿着把不停滴着水的雨伞,一手按着我的肩膀 ,他在我身後那片背光的阴影里看着我,目光带着丝询问。   「小张在外头,快让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喉咙里,因为当我目光再次转到 窗玻璃时,那张紧贴着窗始终看着我的脸不见了。   无声无息间的消失,就像她出现时那样。   怎麽回事……   踮起脚透过窗和窗外那片密集的雨丝,我朝天井里仔细看了一圈。但除了不停晃动着 的蔷薇丛和那张横在大理石路面上的白色凉椅,整个天井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   「PEARL,」身後又响起MICHAEL的话音,他的手指扣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扳向他:「 怎麽了?」   「没什麽,大概是眼花了,刚才好像看到外头有什麽东西。」不知道为什麽,没对他 说实话,而他对我的话并没有产生怀疑。   「所以那麽大的雨你就这样跑出去了?」说这话时,放下雨伞,他从衣袋里掏出块手 帕贴在我脸上。   手帕散发着种淡淡的青草似的气息,他的动作很温和,温和的突然。   我的脸不由自主一红,幸而灯没开,想来他什麽都没看见:「不是,刚才跑出去把那 根木条取下来了。」   「木条?」愣了愣,随即笑:「原来是这样,谢谢你了。对了,这麽晚怎麽还没回去 。」   「……因为雨太大了,我没带伞。」   「早点说,我就让LISA顺便送你回去了。」   这话让我别过头,因为心虚。   而他随即弯腰拿起伞:「走吧,我送你。」   坐在MICHAEL的车里,手心紧张得有点冒汗,虽然他的衣服和表情看上去都很随意。   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份,还有他那张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吧。我琢磨。   很多漂亮的人,接近了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果不巧这个漂亮的人还具有一定的 身份,那麽压力会成倍加剧。虽然这个定论後来在碰到狐狸时被我一举推翻,至少在那个 时候,我还是那麽单纯地坚信着的。   「在看什麽。」不知不觉目光在他脸上停得久了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右耳的耳钉 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的车厢里闪过一丝幽光,星星似的一点。   我有点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MICHAEL……你知不知道张梅。」开出口,没想到会是 这一句,我和他因此而都愣了愣。   这是个在心里头憋了很久的问题,公司里的人给我的答案让我难以接受,而虽然一直 都很想听听作为公司的老板,他会给我什麽样的答案,但原本我是根本没打算就这样直接 去问他的。因为那会显得很冒失,对於我这麽一个什麽都不是的小新人来说。   「知道,那个做美工的。」乾脆的回答,肯定得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她最近几天都没来上班……」   「她辞职了。」   「辞职?」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不知道的是怎样把他的话同公司同事说的话拼接到一块儿。   沉默了一会,忽然想起又一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我再次开口:「……那你有没有 感觉……ADA和张梅长得很像?」   「很像?」再次回头看了我一眼,他似乎笑了笑:「是麽,张梅长什麽样,其实我也 记得不是很清楚,她好像比你早来没多久。」   「哦……」我点点头。不再多问,他的回答听着合情合理。一时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 麽,我沉默着看着窗外那些一道道从玻璃上划过的雨丝。   只是脑子里依旧困挠。   困扰着两个问题。一个是同事为什麽要说小张失踪了,一个是明明在天井里出现的小 张,为什麽一转眼的工夫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得乾乾净净。而MICHAEL的话,看上去似乎明 确了不少东西,可是根本上又没有解决掉我任何一个问题。   琢磨着,脑袋沉甸甸的有点发涨。我这人比较笨,是经不得几根线的问题同时推敲的 ,一推敲脑子就会糊涂,一糊涂就会犯困。所以眼皮子不知不觉就沉了下来,我别过头对 着窗偷偷打了个哈欠。   「困了?」视线仍对着车窗外的路面,MICHAEL问。   我没言语。   「LISA说你经常会在公司加班,为什麽,工作忙不过来?」   不知道该怎麽回答,我支吾了两声。   车子转弯,碰上红灯,他停下车:「听说你姥姥刚刚去世。」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一个人住?」他又道。   踌躇了一下,我点头。   「所以不想回去,」绿灯亮,一踩油门,车轻轻滑了出去:「是不是。」   又一个转弯,有点突然,我头撞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肩膀上有着他头发香波残留的味 道,淡淡的,很好闻。   我听见自己开口:「在家感觉很陌生。」   「为什麽。」   我没回答。   自从姥姥过世之後,会有意无意地晚回家,似乎成了我的一种习惯,很多时候是没有 目的性的,在找到工作之前。那时候其实也没什麽地方好去,就在热得蒸笼似的街上逛着 ,看着一辆辆车一个个人从边上走过,听他们发出的声音,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听这些乱 七八糟的声音。   知道每次回家,看着静得只有你呼吸和脚步声的房子,还有那个一团漆黑,但到处留 着那个你所爱亲人的痕迹的小店时,是一种什麽样的感觉。   我只是本能地抗拒着这样一种感觉。   「你在害怕什麽,宝珠。」出神的时候,听到MICHAEL再次开口,而我微怔。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中文名,用那种带着卷舌音的奇怪口音。而之前,我一直以为这 个来自香港的男人,除了英文名他记不住任何中文名,甚至包括他自己的。   那会儿头仍旧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知道是忘了应该离开还是怎的。我看着窗玻璃上倒 映着的他的脸,薄薄的嘴唇,尖挺的鼻梁,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深陷在阴影下深邃的轮廓里 ,有种莫测的好看。   「我只是觉得慌。」有种想说些什麽的冲动,我回答:「一个人坐在家里,有时候心 会很慌。」   「就像今天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的感觉?」   「……你怎麽会知道。」   「因为之前刚把你叫住的时候,我看到的你的眼神。」   「是麽。」   「也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   「……是麽。」   一辆车从边上驶过,离开瞬间车头的灯光让我们车厢里亮了亮,那一刹我看到他专注 於路面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我,用一种有点闪烁的眼神。   然後周围一下子又暗了下来。   他的眼睛再度隐入黑暗的轮廓,而我这时才惊觉地离开了他的肩膀。   坐正身子的时候我看到他嘴角微微地扬起,似笑非笑,我尴尬得脸红。头不自禁转向 窗外,他一只手突然伸出搭在了那扇车窗上,不偏不倚,盖住我倒映在车窗上那张郁闷得 鸵鸟似的脸。   而目光依旧是对着他面前的道路,由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特的梦。   梦里的我似睡非睡,眼睛似乎是睁着的,因为可以看见自己房间里的一切,包括那道 不知道从什麽地方出现,无声无息朝我走近的黑影。   黑影在靠近我床边的地方停了下来。那时候我的神志应该是清醒的,可是手脚沉甸甸 的动不了。只一动不动看着他俯身看向我,几丝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到我的耳边 ,有种清晰可辩的微痒。   「宝珠……」我听见他轻轻地叫。   而我也因此辨别出了他的声音还有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是MICHAEL。   在我看清他的同时他突然压到了我的身上,很沉,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还有他 的体温。无声中他用力吻住了我张开想要说话的嘴,然後撕开了我的衣服。   後面的记忆,很乱。   乱得只记得一些优雅的线条在我眼前起伏,还有我心脏惊蛰似的跳动,呼吸急促到疼 痛的感觉。两条腿被他拉开的时候,那些起伏的线条粗暴了起来,全然没了之前的优雅, 一种屠夫般的暴戾。包括他身上原本茶似清淡的味道,以及他水似安静的眼神。   水成了火,我混乱的记忆残存着的感应。   而优雅到粗暴的过程,只需要一秒钟时间的蜕变。   然後有什麽东西坚持着从我涨得发疼的下体里钻了进去。   我恐慌,想要後退,可是身体因此而疼得更加厉害。视觉慢慢更模糊了起来,除了眼 前一片凌乱的线条和金子般颤动的颜色,我渐渐什麽都看不到、感觉不到了。   就像身上那会儿全部的知觉。   最後一点感觉,是他嘴唇滑到我下颚时的微痒。   我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声尖叫。   突兀的声音,尖锐得似乎把一切混沌都给撕破了。   我的神智,还有身上人近乎粗暴的动作。   什麽都消失了,在那声尖叫从我嘴里发出的瞬间。脑子里空空荡荡,就像那会儿突然 变轻的身体,还有眼前一片空洞的漆黑。   清醒过来,一房间的暗,我一身的汗。   而那身曾经以为被撕裂的睡衣,正好好地裹在我的身上,虽然因为我的睡相而看上去 有点乱。周围很静,静得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不过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还有刚才MICHAEL手指在我身体上游走时那种粗糙而滚烫的感觉……   一个梦,一个春梦。   想笑,可是嘴很乾,干得嘴唇一扯就开裂了,一种很粘腻的感觉充斥着我的舌头和喉 咙。定了定心後我想站起身去倒杯水,一只脚滑下床,不期然,脚尖被什麽东西轻轻紮了 一下。   毛里毛糙的感觉,像……   顺着床沿,我朝脚下看了过去。然後心脏猛地一缩。   一个女人团坐在我的床脚下。   抱着两只膝盖身子有节奏地一摇一晃,她两眼朝上盯着我的脚,一头卷发像是刚从水 里捞起来的,湿辘辘粘嗒嗒披在脑後,海藻似的一大蓬。   然後眼睛慢慢转向我。   周围很黑,所以显得她一张脸很白,陶片似的死灰色的白。我听到一些吱吱嘎嘎的响 声从她脖子这里传了出来,像只老鼠在对着木桩子磨牙发出来的声音。   然後脚踝上突然冰冷地一紧,我被她猛地抓住朝床底下直拖过去!   「啊——!!」回过神,我闭上眼一声尖叫。可是发出来的时候那声音听上去小得可 怜。我感觉一些冰冷的东西透过我的脚脖子在整条腿上慢慢渗了开来,也在这同时整个身 体在不断往下沉。   我拚命想朝床上挣扎,可是脑子里很乱,我的动作灌了水似的迟钝。   直到鼻子尖慢慢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我感到有什麽东西毛里毛糙地从我手臂上滑了 过去,靠近我的脸。   一种微酸,腐烂似的味道。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猛地睁开。   突然不断下滑的身体停住了。我发觉自己仍仰头躺在自己的床上,那个原来的位置。 眼前依旧一团漆黑,可是周围不再像刚才那样安静得连我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到。我看到 窗外的雨还在劈劈啪啪敲打在玻璃上,一敲一道银亮的痕迹,一敲一点小石头砸似的声音 。   原来雨一直在下……   眼睛顺着床沿往下看,床脚边并没有什麽蜷缩着的身影,连一点痕迹也没有,可是回 过神的时候我闻到空气里一丝淡淡的味道。   微酸,腐烂似的味道。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盘腿四下打量,眼角一带间,我忽然看到自己左脚脚踝上几道模 糊的痕迹。   像是被炭从皮肤上划过,那几个痕迹是淤黑色的,手指样分布在脚踝这里不大的一块 空间,而那个部位因此而微微肿起。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去。脚着地,左脚一阵蚂蚁啃噬似的胀痛。   那天晚上,我跑到姥姥供着观音像的小阁楼里,点了香在那张供桌下面坐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见到MICHAEL同我打招呼,那种温文的话音和笑容,乾净得让我忍不住感 到尴尬。   因为那个春梦真实到让我心虚。   心是七上八下的,直到他对所有人招呼过後走进办公室,我还是尴尬到难以忍受。本 以为一天的工作情绪会因此而低落,可没想坐进小间打开电脑後,面对文档,我突然有了 种不可抑制的写作冲动。   我突然感觉自己能写点什麽东西了,昨晚梦里那些声音,温度和动作,似乎完全不像平 时那种梦一样做过就忘,而是随着一行行字从我屏幕上被敲打出来,而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甚至比在梦里时所见、所感觉的更加清晰。那一瞬我似乎又处在梦境半睡半醒似的状态 里,重复着梦里惊蛰的惊蛰,恐惧的恐惧,疯狂的疯狂,疼痛的疼痛……化成一行行漆黑 色的字,在雪白色屏幕里快得超乎我想像地滚动闪现。   我投入得几乎忘了这是个人来人往的办公室。   而那天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任何人进来找我帮她们做事,包括一进门就直接进她办公 室的行政主任ADA。於是不停不歇地整整打了大半天,直到丁小姐推门进来招呼我领午饭, 我才停了停,而那个时候,也刚好是我一整个章节的完成。   门开瞬间,我看到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从她身後走过,迳自走向MICHAEL的办公室。   「PEARL,吃完饭会议室。」目光还追着那两个警察的身影,我听见她说。   那天公司每个员工都被叫去会议室同警察单独谈话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什麽。   主要问的是些公司、以及公司里人员的大致状况,还有我们的工作情况。大概是我进 来时间不长,所以谈的时间比其他人都要短,末了一名警察从袋子里取出张照片给我辨认 ,问我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照片上是个女人,很漂亮,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一头波浪似的卷发,五官长 得有点像混血儿。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她。当时我也这麽回答警察了,可是在回到我的小间 重新打开文档准备再写点什麽的时候,我的背忽然像虫子爬过似的细麻麻一阵冰凉。   我想起来我是见过这女人的,可是不在现实,而是在梦里。   那个在昨晚把我吓得在阁楼供桌下面坐了一晚上的噩梦。只是梦里的女人没有照片上 那麽光鲜的脸色,满头卷发也不像照片里松卷得那麽自然和亮泽,所以一眼看过去,我没 有立刻把她认出来。   梦到她的第二天就有警察就找上门,这让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後来听说,照片上这个女人叫罗小敏,广州人,一年前是野蔷薇设计部的一名员工。 大约半年前辞职了说是要回老家,可之後证明并非如此。辞职後的罗小敏并没有回广州的 家里,也没有给过家里任何音讯,她离开公司後究竟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而她的家里 人始终都以为她还留在这座城市。直到不久前同她一起在这座城市打工、并且同住一屋的 同学回家探亲,她家的人问起,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中,所有人竟然已经有半年没了她的 下落。   於是报警,於是警察根据周围人提供的证词,来到这个她最後出现过的地方查询她的 下落。   可显然这次调查他们并没有太大收获,就我所知道的,周围人对罗小敏知道得并不多 ,因为这种类型的公司本就是个流动性比较大的地方,很多人来了很快又走了,半年的时 间,差不多可以调换半个公司的员工。所以他们提供不出多少能让警察感兴趣的证词,而 比较资深的如丁小姐等公司上层,这样的人为了公司的声誉,一般除了必要的和官面上的 话,是套不出什麽东西来的,这点可以从那两名警察离开时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   我不知道那个罗小敏究竟这半年里出了什麽事,也不知道她晚上出现在我的梦里到底 意味着什麽,只有两点是肯定的:她那天晚上把我吓得不轻;而大凡能被我在清醒或者梦 境里看到的那种东西,一般来说命运已经注定不幸。   那些警察以及她的家属所寻觅的,或许只是一个开启死亡证明的确凿证据而已。      而这件事所引起的小小的骚乱,在两三天之後,也很快就悄然平息了下去,我之前曾 说过,这公司里的员工本就是闲言闲语特别少的那种类型,因此我也无法从这样的人群里 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得更多,虽然我对这麽一个影响到我梦境的女人所发生的事, 还是比较好奇的。   於是生活又再度恢复正常,没有更多的新闻产生,也没有什麽比较特别的事情发生。 不过有一点,对我来说是比较高兴的,我写的文章终於在MICHAEL这里通过了。   看得出来他对我最近写的东西相当赞赏并为之高兴,甚至还以我的文章为范本给了公 司每个正式编辑让她们作参考,并给了我一笔颇为丰厚的奖励。他说:『PEARL,我果然没 有看走眼,你是块宝呢,这些文字,这些形容,你怎麽可以运用得那麽好。』   『很诱人,却又不会为我们带来任何麻烦。』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看上去比任何文字都要诱人。而幸而他的眼睛是始终盯着屏幕上 那些文字的,也因此我幸运地没让他发觉我那会儿的脸色。   那会儿光是凭感觉我就能感觉得到,我的脸红得可以当涂料。      之後没多久,我的位子从行政办公室的小间里搬出,搬到了原本属於小张的那个电脑 台。而职务也从原先的行政助理,变成了资深编辑。那时候未免是有点得意的,甚至还有 点沾沾自喜地认为当编辑就是这麽回事了,听上去很了不起,其实就这麽容易。写作其实 什麽都不需要,只需要天才,而我就是那种天才。   以至後来每当狐狸对我一口一个小白地叫的时候,虽然火很大,我心虚地从没就此反 驳过。狐狸说,小白总以为自己就是天才。而那个时候,我这个小白天才正兴致勃勃地品 味着我的新职务规划着「钱」景无限的未来,却压根没有想到,在换了张桌子以後,我被 替换到了一个什麽样的位置。   直到那天,我碰到了那个人。   那时候工作量一下子开始巨增。   自从我按照梦里的情形而写的文章被贴到论坛里去之後,读者反响很大。点击前所未 有的高,甚至在短短时间里突破了置顶在首页上,被挂了相当久的那篇点击率最高的精华 文章。   而我的写作慾望也前所未有地开始膨胀起来,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是这麽块写作的料 子,每天几乎只要一打开电脑,一看到帖子下一条条渴望中的留言,那种强烈的想把自己 脑子里东西全部倾泻出来的慾望就开始蠢蠢欲动了,那会儿感觉自己真的就是个写作天才 ,尤其是写这样的情色小说。虽然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的那些源源不断的灵感到底来自哪 里。   自从做了那个让我尴尬了很久的春梦之後开始,隔三差五,我就会做一次类似那晚的 梦。梦里的角色永远只有两个人——我,还有MICHAEL。我都不晓得这到底是种巧合,还是 我真的对人家帅哥动了什麽念头。可是把梦里的东西变成文字写出来,看着别人由此而激 动追随的回贴,有时候已经远远盖过了我因此而在见到MICHAEL时所产生的羞愧感,以及反 覆做着那样的梦的疑惑感。   而他对此是一点都不知晓的。越来越多作品的产生让他对我赞赏不已,网站流量巨增 ,我在短短几天里成了野蔷薇最红的写手,也因此我和他之间有了更多的接触,比如时不 时地请我和丁小姐一同出去吃饭,也会在我加班到太晚的时候开车送我回去。良好的教养 让他看上去体贴而温存,那会儿感觉我们间不像是上下级,而像是某种合作夥伴。   用他的话来讲,我们在合作打造一个以慾望诱使人深深陷入的磁场。   不过即便如此,我发觉自己还是没有正式融合到大办公室那个不算很大,却包含着整 个野蔷薇百分之八十员工的团体中去。似乎隔着层膜,她们同我之间。而那层膜远不如几 个上层领导同我之间的距离那麽容易打破。甚至每次在我去倒水,或者走开的时候,回来 总会发觉一些似有若无的目光在我脸上匆匆扫过,当我想因此而去回应的时候,那些目光 却又不见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麽,而当时处於写作颠峰状态中的我,亦没有去弄明白的 那一层打算。   只是有一点,让我在空闲下来的时候,回头想想会感到有些不安——   在打造那个磁场的同时,我感觉自己似乎也正被这磁场所诱惑着往里深陷。   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梦境,那些越写越流畅的文笔……甚至有一次在中午趴在桌子上打 个盹的时候,我也做到那种梦了。而梦里的情景竟然不同於往常,那是在办公室里。就在 我的电脑桌上,我梦见MICHAEL紧紧抱着我,把我压在那张不到半米宽的桌子上,边上电脑 忽闪着荧荧的蓝光,映得他一双眼看上去是紫红色的,像是一片乾枯了的血液在他瞳孔里 无声妖娆……   醒来时看到他就在我边上站着,俯着身翻看我屏幕上打了一半的文章。看的时候样子 很安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一只手在我头发上轻轻抚着,很亲昵的一个动作,亲 昵得让我一时不敢让他知道我已经醒了。   有时候不自禁会问自己,到底是我在塑造这个场,还是我被这个场所塑造了,总之那 段时间,我一边在MICHAEL面前尴尬又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一边在他评价我文章时的眼神, 和这项工作给我带来的成就感里沉溺得无法自拔。   时常的会在敲打键盘的时候,感觉有些什麽东西透过我的指尖融汇到那些黑色的键盘 里去,那种感觉是奇特的,奇特到每每产生这种感觉时,我会发觉自己打字的速度前所未 有的飞快。   这大该就是MICHAEL所说的,灵魂进入文章的那种感觉吧,那时候的我是这麽猜想的, 并且那时候我也始终都没有意识到,这段时间自己身上究竟有什麽不对,而周围人看到我 时的眼神,又有着什麽不对。   直到有一天,我打开网页的时候,系统提示我有一封信。   信是个名字由一串数字组成的人发来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为什麽不回头照照镜子。』   乍一看到,我以为是惯常的那种恶作剧垃圾信件,这种信件在互联网上是很容易收到 的。   可是在刚把它删除之後,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後脑勺一寒。   为什麽不回头照照镜子。   我的背後确实有一面镜子。   大凡我们这种类型公司的办公室,里面的桌子都用塑胶板做成的隔断把桌子隔成独立 的一小间空间。主要以正面,两侧为主。前後排列的话,就像一道道墙壁把我们独立地分 割开来。这麽做既让公司看上去整洁,又让员工有个貌似独立的环境,工作起来容易集中 精神。   我就是坐在这样一排小间的第一个隔层。   身後是第二个隔间的前隔板,对我来说,就像是堵墙,「墙」上安着面小小的镜子, 不知道是谁安上去的,总之当初还是小张的位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留意到它挂在那儿了。   可是写这信给我的人,他是怎麽知道的。   琢磨着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周围,周围人正埋头工作着,没有一个人因为我的目光而 朝我看上一眼。   那麽这算是蓄意的,还是巧合……   心里有了疑惑,神经里某种东西就蠢蠢欲动了,虽然当时的我坚信,这封信里提到的 ,肯定只是个巧合。恶作剧的巧合。可还是忍不住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那面我坐到这里之 後,从来没有回过头去照过一次的镜子。   因为我实在是个很好奇的人,好奇又胆小。   所以在一眼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我蓦地吃了一惊。   镜子里一张比石灰好看不了多少的脸色。   很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两只眼圈黑得厉害,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似的,隐隐还能 看到一条青筋在眼窝下浮现。   怎麽脸色会那麽难看……   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冰凉,蛇似的滑腻。再仔细看,我差一点从椅子 上跌下去。   镜子里那只摸着我脸的手并不是我自己的。从我脑後伸出,那只苍白的手在我脸颊上 慢慢移动,可是我的身後除了桌子和电脑,根本什麽都没有。   再仔细看,那只手没了,镜面上黑蒙蒙一层,像是落了层灰尘。     这天晚上,我又一次留下来加夜班。   写作这东西,往往在夜晚,在没人打扰的时候,写起来思路最流畅,所以自从转做了 编辑之後,在公司里加班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丁小姐也会时不时在下班前给我带些点心过 来,虽然最近上班时不常能看到她。   倒是见到行政经理ADA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虽然每次见到她时总会想起小张,可她俩 在某些方面上来讲又是很不一样的,比如说话的口音。小张是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ADA 的口音和MICHAEL很像,是那种软软的带着英文卷舌音的港腔。   所以我确信,她们的确是两个人,只是能像成这样,还真不容易。   这天下班公司里的人都走得比较早,连MICHAEL也有事先走了,带着ADA去同某个合作 商会面。很快公司就走剩下了我一个人,关掉了所有的门窗,我搬到行政办公室那个小间 里,开始准备写作。   这也是我的一个习惯。一个人在公司的时候,我总喜欢待在原来那个办公的地方写文 ,因为那地方小小的,门一关与世隔绝了似的,很舒服,亦不会产生一个人都没时的那种 寂寞感。   私下里,我已经把它当成我的小天地了。   一写就是两个多小时。   写完一章抬头看钟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快八点半了,外头似乎在起风,因为我听到几 下风把窗吹得彭彭作响的声音。想起白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脸色,我决定早点回去休 息,虽然脑子里那些构思还在泉涌似的试图突破我的脑壳往外挤。   把完成的章节贴到网上,我站起身准备出去倒杯水解解渴,然後趁着没下雨赶紧走人 。   最近总是特别容易口乾,以前可以一天不喝水,这几天一天喝上六七大杯水都觉得不 够,跟个水牛似的。我把这归咎於可能是空调间里待得久了的原因。   推门出去,外头黑漆漆一片。   因为之前他们走得早,所以外面的灯包括走道上的,一盏都没开。我摸着黑沿着墙去 找开关。刚碰到开关头,脚下不知道踢到了什麽,乒地发出一声轻响。   我突然看到落地窗外那片蔷薇丛里有着什麽东西微微一动。   猛想起那个雨夜的经历,那些声音,还有那张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张梅苍白的脸…… 手臂上不由自主起了层鸡皮疙瘩,我贴着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应该马上开灯,还是趁 着黑到窗边看看那是什麽东西。   就这麽僵站了有几秒钟的工夫,外头一阵风起,吹着天井里那棵香樟树哗啦啦一阵晃 动,我看到一团黑影从那丛较为密集的蔷薇丛里霍地窜起,几步朝天井外奔了出去。   是个人!   当下也没多考虑,我一个箭步奔到窗口。   当然,不是为了开窗追出去,而是为了把窗户锁紧。   走到窗前一边找着锁,一边留意着刚才那团黑影缩着的地方。刚把锁扣上,那片蔷薇 丛被风扑勒勒一吹,豁开处忽然有什麽东西在路灯下闪了闪。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打开窗站在了那东西所在的蔷薇丛边。   那东西原来是只手机。拾起来,上面还残留着点人的体温,显然是刚才那人匆忙间掉 的。正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冷不防前面什麽东西在我眼皮子底下一闪。   觉着不对迅速抬头,对面那扇窗已经砰地一声在我眼前合上。   我赶紧朝窗口奔过去,抓住把手用力朝边上拉,窗纹丝不动,显然已经从里头被锁上 了,只来得及看清楚办公室里一条黑影在墙角的电脑台前闪了一下,随即朝着那间唯一透 出光源的行政部小间里跑了进去。   绕过天井,我通过会议室那扇被他们忘记关掉的落地窗悄悄走进公司,来到行政部小 间门口的时候,那个闯入者正坐在我的电脑前对着键盘劈劈啪啪不知道在输着什麽。   细看不过是个十七八岁样的大男孩。   长相倒也清秀,不过个子很小,近距离看上去甚至还没我高,一鼻子细细的汗,显然 除了我之外,这个入侵者也处在极度的紧张之下。   和我原本以为的那种入室盗窃的贼相比,差距不小。   当下稳了稳神,我屏住气在门口这里又站了一会儿。过了十分钟光景看看时间差不多 ,伸手摸到边上的电灯开关,我用力一按。   灯刷的一下亮了,突如其来的光,那个孩子几乎被惊得直跳起来。   短暂的愣神过後一眼看到站在房门口的我,他猛站起身。我以为他要朝我扑过来,所 以条件反射地朝後退了一步,却只看到他嘴巴张了张,然後低下头,两只手继续在键盘上 飞快地动作。   我突然意识到他的入侵恐怕并不是为了窃取财物,而是某些和财务完全不沾边的东西 ,可是,这台电脑里所存的,只有我的东西。   我做的所有工作记录。   我打的所有故事的文档。   那麽他在这台除了文档几乎什麽重要信息都没有的电脑里操作了半天,到底在干吗… …   闪念间,脑子一热,我朝里直冲了进去:「你干吗!!」   冲到他面前,他没理我,只是用一条细细的胳臂阻挡着我身体的靠近,另一只手仍鼠 标和键盘交替操作着,速度飞快。   飞快地把我所有贴在『野蔷薇』上的文章一条条删除。   「住手!!你干什麽!!」我急了,一巴掌朝他手臂上拍下去,吃痛他用力推了我一 下,然後低头继续删除帖子。   「你给我住手!!」尖叫着用力抓住他的手,谁知道他一抬头,朝我发出声更加尖锐 的叫声:「滚!你这个巫婆!!」   我被他的声音惊得一呆。半晌回过神,我看着他:「你叫我什麽?」   他冷笑:「写这种东西,你以为自己在做什麽,你他妈就在制造毒品!」   「你他妈有病!!」忍不住暴了句粗口,因为心疼,心疼那些我日夜辛苦打出来的文 在他手指头几点之下消失得乾乾净净。要知道最早的那几篇,我是连个备份都没有的,删 了就是彻底的抹杀,完全彻底的抹杀。   我的心血……   「你照镜子了麽。」没理会我的愤怒,他继续道。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臂,也不知道哪 来的力气,这副看上去柔弱的身子骨倒制得我一时除了尖叫以外一筹莫展。   「信是你发的?!」   「只是一个警告。」嘴角牵了牵,又一下删除键,最後一篇文在他手指下化为乌有: 「野蔷薇,我早晚会把这个鬼地方弄掉的,等着。」   「神经病!!」   他没理我,关了页面直接在系统里搜索所有文档。眼看着一条条备在硬盘里的文件出 现在搜索框,就在这当口,窗外隐隐一阵警笛拉长了的鸣叫。   他随即停手,警觉地看了我一眼:「你报警了!」   我扬了扬手里那是被他掉在花丛里的手机,朝他咧咧嘴。   他低低一声咒骂。   随即一低头撞开我朝外直冲了出去,等我反应过来追出去,外头那间空空的办公室只 剩下一阵阵风从敞开着的落地窗外吹进来,带着天井里那些淡淡的蔷薇花香气。   警察赶到公司的时候,那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接受他们盘问时MICHAEL和ADA赶回 了公司,并且在MICHAEL的坚持下,他们不得不放弃对我的继续盘查,而任他把我送回家。   那时候我是很感激他的,当时的我脑子很乱,突然碰到这样的事情,突然间被人删除 了几乎全部的心血,我乱得在警察面前说话有点颠三倒四。   记得他带我离开时把我搂得很紧,因为我的肩膀一直不停地在发抖。      之後的几天,警察分别来公司调查了好几次。   取了一些物证,做了很多笔录,可是那个闯入者虽然在天井和办公室里留下了他的脚 印,最终我们没能从公安局获得来自他的更进一步的消息。我想可能是因为案件太小,除 了我的文档外没有任何损失,所以就被他们轻置了吧。只是通知小区加强了保安,不过, 那也就最初的几天看上去比较虚张声势一点。   警察来调查的那几天我一直没有看到过丁小姐。ADA说她去国外渡假了,而她不在的时 候,她所负责的事情暂时由ADA代为接管。   ADA不像丁小姐那样时不时会周旋於员工之间调节下气氛,但她做事比丁小姐果断乾脆 ,所以在短短几天过後,这场对於我来无异於一场灾难的非法入室事件,就这样在警方的 敷衍和公司上层比较低调的处理中不了了之。   不过从那天开始,公司晚上不再有人加班,所有人一到下班时间就都准时回家了,包 括在一些业务展示会前那种比较忙碌的时段。   那几天我比较郁闷。   一来因为写的东西有很大一部分没有备份而无法恢复,二来我一直很想和MICHAEL谈谈 关於那个闯入者对我说的话,以及我对他所做那些行为的疑虑。这些是我在警察面前都保 留了的,因为隐约感觉到那人所说的东西,可能会对野蔷薇的存在不利。   可是他总是很忙,忙着周旋於警察和随之而来客户的种种猜测和提问之间,忙得连抽 空单独和人谈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我只能在沉默中用目光追随他匆忙的身影。   所欣慰的是我的文被删除後很快在网上引起了一场比较大规模的轰动效应,那几天大 批的留言和邮件蜂拥而至,安慰我的,咒骂那个非法闯入者的,求我快点更新的,比比皆 是,总算给了我一点比较大的心理安慰。凡是搞过创作的人应该不难体会到,当自己辛苦 创作的作品在自己眼前一瞬间被毁於一旦,那是种什麽样的心情,很多东西丢了可以重来 ,但思路和创作是不可以的,再完美的复制都达不到原先一气呵成的效果,所以在那几天 里,我面对着网页上那几块因为没有保留备份而不得不做出的留白,真的不知道该怎样调 剂自己心里的烦躁和失落。   MICHAEL说,没关系,丢了就丢了吧,不要去想那些陈旧的东西,你可以继续更多更优 秀的,PEARL。   可我觉得,虽然以前听他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但惟独这。因为他并不从事创作,所以 不会了解一件作品对创作者的重要,哪怕这些创作灵感其实来源於他本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平静,安稳。   小区因周围住户的一致要求所以开设了夜间巡逻;公司里按了一台报警器;有通知说 一楼每户天井那些原本装着好看的镂花钢矮栅栏可能会被一些类似笼子的高栅栏代替,不 过没人有意见,因为在看不到的危险面前,人人选择的是安全。   但之後类似的事件倒是再也没有发生过,尽管小区入口那些门卫都变得有点神经兮兮 的,尤其是一到傍晚,不过显然这一带在那晚之後的日子里太平得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有 发现。   一切很快又恢复到了没有出事前的状态,上班,下班,工作,闲聊……   可就在人人都觉得已经不再会有问题发生的时候,我却开始渐渐感觉到,在某些方面 ,我似乎发生了些什麽问题。   问题的起源是因为晚上不能加班。   家里因为考虑到节省开支的问题,被我断网了,所以我更新文章的时段只能选择在白 天。这其实原本也不是个问题,只要写完,什麽时间更新都一个样,对於一般人而言。   我本来也是那麽认为的。   可是短短不出几天,我开始感觉到了这一小块看似并不重要的工作节奏被打破之後, 随之而来它对我的某种影响力。   之前我曾提到过,那段时间我比以前容易感到口渴。   以往一天里喝一两杯水就够了,就是一天不喝,最多只会在晚上感到嘴唇有点乾。自 从开始写作後,可能是经常没日没夜对着电脑的关系,比较容易上火,那阵子我特别容易 口乾。往往一停下手指在键盘上的动作第一件事就是喝水,而且水沾了口就会一直喝到杯 底朝天,像是几天几夜没沾过水。   就是从只能在白天更新我文章的那段日子开始,这种口渴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因为我写不出东西。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一直以来我很享受於晚上发贴後那些潮水般涌来的赞 美和激动的字眼,可奇怪的是,同样那些ID,同样那些字句,它们所带来的这种享受感在 白天却不是那麽明显。虽然白天也有很多人在看,在给我回帖,可是我在那些字里行间找 不到晚上看时那种充实的感觉。   到底为什麽而充实,我不知道。   於是慢慢地,在白天对着屏幕打算开始写些什麽的时候,我发觉自己渐渐写不出什麽 东西了,因为一种碰触不到什麽时的空落落的失落感。   脑子时常会空空荡荡的,虽然晚上所做的梦无时无刻不在尝试着透过我的大脑、我的 手指往外钻。可是手指敲在键盘上的时候,什麽东西都出不来。   然後慢慢开始,我发觉自己在晚上一个人静坐着的时候,也写不出东西了。   这是种非常糟糕的感觉。   断绝了来自网络那头的信息,看不到彼端回应的空虚,所能感觉到的唯一的东西是整 个房子里我一个人独处时强烈的安静和抽离感,我开始焦躁,对着空空如也的文档,对着 满脑子快把我大脑撑破,但一个细节都无法从中渗出的思路。   我想我可能陷入了一种比较恶性的循环。   就像一个长期吸毒的人突然失去了毒品来源的供应,那一阵我真的发觉我染上了毒瘾 似的,而瘾头的起源,不知道是满脑子想写但写不出来的小说情节,还是那些每晚让我期 待又享受的来自网络那头源源不断的喝彩。   然後开始感到渴,从未有过的渴。   大杯大杯地喝着水,对着电脑大把大把时间地发呆。我很害怕,我怕自己是不是得了 什麽心理上的疾病,类似强迫症的那种,所以有时候我会逼自己不去碰水杯,逼自己对着 电脑写作,哪怕只是一两句话也好。   可是效果并不好,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越来越恶劣。   而对此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MICHAEL。尽管後来从旁经过时,他看向我的次数越来 越多。   我知道他一定在疑惑於我为什麽最近写的速度会那麽慢。   但在还没同他就那天的事好好谈过、并且那个男孩所说的所做的一切在我心里产生出 来的疑团还没被解开之前,这种悄悄发生在我身体里的变化,我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我觉得我应该是可以控制的,这种可能因为受了惊而出现的心理上的症状。   可後来情况的发展,还是严重到了超出我的想像。   我发觉会梦游。   有时候突然清醒过来我会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夜风里走着,有时候面前是一条陌生的街 道,有时候是公司附近的马路边上。我就那样慢悠悠走着,像是在逛街。而在那之前,我 只记得自己在家里对着电脑那台十五寸彩显昏昏欲睡。   这样的经历一共有过三次。   然後发觉从会梦游的那天开始,我不会做梦了。   那种给我写作带来无数灵感的梦,那种虽然让我羞愧,但每天晚上几乎已经是习惯性 地期待着它的到来的梦。   很荒诞的梦,可是我清楚,我需要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它,在我无法写作的这 段时间。   可是它不见了。先是丢失了写作的能力,然後我把它也给弄丢了。   我很害怕。可是我找不到人去倾诉我这种害怕。   因为我根本没有办法去形容它。   那样一种无法形容的空洞。就像灵魂突然消失了,那些曾在你身体里不停喘息,扭动 ,呼之欲出的东西。突然不见了。於是当有一天晚上睡去,发现梦是黑的,醒来後却又是 一片无色的苍白。   几乎找不到呼吸的感觉。   可是工作还是得继续,就像生活。   我这样的状况,实话说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病,也说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麻烦,无非 做不了春梦,写不了那种难登大雅之堂的文章,如此而已。因此而蔫了吧唧成天苦着张脸 ,只会让人、让己徒生反感。   所以每天还得神采熠熠地上班,然後一整天作苦思冥想的奋斗状,等下了班,再快快 乐乐地打完招呼回家。   尽量的没事人一样。   有些东西不去想它,久了,它自然就消失了,人都那麽说的。   我也这麽坚信。   直到有一天,在我脑子空空地放弃写作的尝试端着杯子走到饮水机边上的时候,我觉 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麽东西。   说不清那是什麽,好像一种烟雾,很淡,迷迷蒙蒙一层细灰似的浮在整个办公室里。   细看那些烟更多地聚集在MICHAEL的办公室门口处,丝丝绕绕,在那些门缝间飘来荡去 。   第一个反应,是着火了,就在MICHAEL的办公室里。   当下不假思索我冲到了MICHAEL的办公室门口,抓着门把手就朝里扭。   可是扭不动。门被反锁着。   而那些烟似乎眨眼间更浓了,一团团在我脚底下蒸腾着,盘旋流转。   「MICHAEL!!快开门!!」我喊,抬手用力地在房门上拍:「MICHAEL!!」   拍得两只手隐隐发痛,门开了,MICHAEL站在房门口看着我,一双眼睛有点疑惑。   可是他身後的房间里没有烟。   脑子醒了醒,我看了看周围。周围一双双吃惊地看着我的眼睛,而大办公室里宽敞而 明澈,没有一丝一毫有烟雾燃起的痕迹。   那些烟哪里去了……   「PEARL,怎麽了?」片刻,我听到他问。   我沉默,因为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那天晚上我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   全身很烫,情绪很烦躁。可是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舒服。所以早早躺在床上睡了,可 是翻来覆去却又睡不着。   半夜突然撞了邪似的突然爬起床打开电脑。   不知怎的,那会儿浑身难受得要死,可脑子里总有个冲动想写点什麽。只是刚把文档 打开,脑子里再次一片空白,我头疼得厉害,空落落的疼。   脑子里像是有个什麽东西在里面翻搅着,又像是有什麽极细的东西从门外某个地方穿 透进来,刺进我的血液,在我乱得像根麻线似的神经上打个结,然後牵着我往那个方向走 。   回过神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就站在公司外头那堵画着大片蔷薇花的大理石墙壁下面。   不是太亮的两盏射灯斜斜打在那幅巨大的油画上,但也给我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一个 不大不小的刺激,抬头从下往上看,那些斑斓的色彩像是随时要从布上倾倒下来似的。   我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因着那层莫名的压迫感。   隐隐觉着头顶那幅画突然有生命似的晃了一下,我不知怎的全身一阵发冷。就在这当 口空落落的楼道里忽然响起一些细碎的声音,兀地在耳朵边荡了一圈,惊得我一跳。   定定神匆匆一圈扫视,楼道里空荡荡的,光线所及除了石阶就是平地,没有任何可疑 的东西。可是那阵莫名悚然的感觉并没有因此而消退,周围静了下来,我後退着贴住墙, 凭感觉一步步朝边上挪。   及至感到身後一空,转身就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拔腿飞奔。   没跑两步,那声音陡地跟着响了起来,卡嗒卡嗒如影随形地尾随在我的脚後跟,脆生 生的响。   这才醒悟过来,发出那些声音的东西,只不过是我的一双塑料拖鞋。   脚步停下。   没来得及缓上一口气,对面的门突然打开,一片亮光从里头斜了出来。   我下意识眯了眯眼睛。然後看到光里头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高高的个子,一头长发在散散披在脑後,随着脚步一起一伏,和他眼神一样的漫不经 心,却又是黄金般的张扬耀眼。   我吸了口气。   他抬起头,随即发现到了我。目光一闪,表情有点点意外:「PEARL?」   我抓了抓身上的睡衣。   「这麽晚了,你在这里做什麽?」   「……写文。」   姥姥说,梦游是因为有鬼在招引你的魂,所以不可以把梦游者随便叫醒,一不小心, 他的魂魄就让鬼勾了去,再也回不来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那麽每次都 会在梦游里自动醒过来的我,魂魄不知道已经丢了几次。   而我为什麽会这样。姥姥在时,我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现在碰到了,我再找不到 人问。每天晚上我都抓着姥姥留给我的珠串入睡,可在最近看到的,碰到的一些东西面前 ,它似乎不再能起到以往的庇护作用。这让我害怕,因为那是姥姥留给我的唯一可以在阴 和阳失衡时给我以保护的东西,如果它都失去了效用,我不知道该怎麽面对现在的状况。   我出了什麽问题,而问题的因在哪里,我又该怎麽让它结束。   MICHAEL问我这麽晚了为什麽会来公司。   我回答是为了写文。   这回答让他有点惊讶,可我自己明白,这是真的。因为它就是那个让我害怕的东西。   一碗泡面下肚,胃里紮实了不少,我才明白刚才在楼道里一阵阵发寒不是因为那些穿 堂风,而是因为肚子饿了。从下午到半夜,我好像什麽东西都没吃过,除了水。   MICHAEL在给我泡了面以後就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起草文件,文件是要交给公安部的, 因为前阵子入室破坏的事情。有时候想想这些当老板的虽然钱多,日子也不太好过,每天 要应付很多人和事情,光税务局的,我从进公司到现在,就已经见到过两三次。   「吃完了?」眼角瞥见我在视线在他文件上飘,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他抬腕看看表:「再等半小时,我送你回去。」   「好的。」嘴里应着,我放下碗离开他的桌子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尽量离他远一 点,尽量避开他的视线。MICHAEL工作时习惯带着眼镜,那种无色透明,不带边的眼镜。而 这种样子的他看上去比一般时候要严肃,严肃得让人觉得拘谨。   我觉得很拘谨。   没了我吞面条的声音,办公室里只剩下浓烈得散不掉的泡面的味道,还有就是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没事做,只能一件一件看着办公室里的摆设打发时间。   MICHAEL是我见过的极少数不讲究风水布局的商人。   说到风水,很多人应该留意到,一般当老板的,或多或少对这方面有点讲究。生意做 得越大,对这讲究得越精到,就算是再不济,至少也懂得请一尊貔貅来为自己聚财。而我 从没在MICHAEL的公司里发现过类似的东西。   但并不是说他完全不在意风水。   从一些家俱细微的摆设位置上,我觉得他是懂风水的,但他对风水的布局很怪。怎麽 个怪,我说不上来,因为除了一点皮毛上的知识听过去隔壁那个老瞎子说过以外,我对风 水这门学问知道得并不多,就像我能够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我对那些东西的了 解度未必比从未见过它们的人更多。   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很多的风水知识都能够知道的,比如办公桌上那两只镇纸。乌木 雕的狮子,面对面摆放着,正对着门,头歪着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洞。   这在风水学上是不合理的。   一来这两只狮子都是公的。懂点风水的人基本上都知道,通常情况下,不论大小摆设, 一对儿的狮子都是雌雄配,所谓的阴阳调和。两只都是雄狮子的话主凶,因为狮子烈性, 两头雄的在一起煞气会很大。而乌木性阴,拿那些风水先生说的话来讲,这样的组合,引 出来的煞气尤其重。   当然,这不过是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这样,反正我是从没见到过。   二来,那两只狮子头连成的洞,正对着门,这样无形中组成个回字,听说好像那是把 什麽东西困起来的一种布局。但显然,这里的作用并不是为了聚财用。貔貅聚财,狮子压 煞,两头狮子围一个回局,难不成为了聚煞。   想着,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反正也许当中有什麽深奥的名堂,我这种只是略知道一点 点皮毛的门外汉,自然是不晓得的。   琢磨着,我感觉自己的手好像碰到了些什麽。   伸出来看,几根白色的东西,轻轻贴在我的手指上,随着我的动作一起一伏无声浮动 。我甩了甩手,没甩掉,那几根东西有粘性,蜘蛛丝似的,不过比蜘蛛丝要粗。正琢磨沙 发上怎麽会有这种东西,一只米粒大的蜘蛛忽然从我手边爬过,悉悉琐琐爬上我的腿。   我把腿用力抖了下,它随即被震了下去,肚子朝天一阵挣扎,在它刚翻过身要爬走的 时候,我起脚轻轻把它踩扁。   抬起头的时候,发觉MICHAEL在看着我,一双眼睛隐在镜片背後,折着光,我看不出他 眼里的神情。   莫名有点不安,我低下头,撸了撸裤子上的褶皱。   「还没适应一个人在家的生活麽。」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MICHAEL开口。声音 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抬眼看了看他,没言语。   「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翻着那些文件,他又道。   我抿了抿嘴唇。   他笑笑,摘下眼镜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文件,然後拿了包烟走到我边上坐下:「其实 有时候我也比较喜欢留在公司里加班,」   我点点头,因为想不出什麽话来回应,而这种无话可说的状态让我不自在。   「因为我也不喜欢一个人回到家的那种感觉。」他又道。   我迅速看了他一眼。   「孤独是个杀手,所以我们在孤独里寻求同类和存在的价值,」低头移开视线,他笑 ,在说了这麽句话後沉默了半晌,随後划亮火柴,点燃了一支烟:「说说看,PEARL,对於 蜘蛛这种生物,你有什麽看法。」   这话题转变得有点突兀,以至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呆了半晌,我道:「比较讨厌。 」   「讨厌,为什麽。」    「蜘蛛捕捉猎物的方式,还有它吃食的方式,我都讨厌。」   他微微一笑。嘴里轻喷出一口烟,然後弯下腰,从地上拈起那只被我踩死的蜘蛛:「 所以它的下场就是这样,是麽。」   我再次沉默。   而他抬指把那个小小的屍体放在灯光下看着,像欣赏一朵开在指尖的花:「这种生物 ,很丑陋,生活方式也让人感到害怕。但其实它们性子很温和,所让人害怕的,也只是一 种生存的方式。」   我不明白他怎麽突然对蜘蛛这话题感起了兴趣,而他谈着这只死蜘蛛时的眼神,让我 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很淡,却又似乎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感觉让人不太舒服。   「它们是黑暗里寻找着存活任何契机的孤独者。」他又道。   我忍不住站起身:「MICHAEL,我该回去了。」   「一会儿我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刚要迈步,他把烟头朝缸里轻轻一掸,在这同时抬头望向我 ,把我还没说完的话轻轻打断:「ADA说你这几天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   我的脚步顿了顿:「没有。」   「明天休息,我想我们今晚不如好好聊一聊,」弹掉指尖的蜘蛛,他拍了拍沙发,一 双暗红色的眸子看着我的眼睛:「坐。」   我朝他看了一眼。   本能地想拒绝,可身体却在开口之前坐了下来:「聊什麽。」   没有立刻回答,MICHAEL斜靠进沙发。   身上有着股烟草还未散去的味道,在办公室空落的气息里冷冷浮动着,很好闻,但在 这样寂静的空间里,让人隐隐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就像夜里一个人坐在家对着电脑发呆 时的那种心态。   「聊什麽。」犹豫了半晌,见他一直没有开口,我忍不住又问。   他从嘴里轻轻喷出一口烟:「观察你好些天了,PEARL,这几天你的状况,让我有点担 心。」说话间伸手把我额头上的发丝掠开,不知有意无意,他朝我坐近了些:「告诉我,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这几天的工作记录是0。」   「我……写不出东西。」   「没灵感?」   「有灵感,可是写不出东西。」   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依旧对着我的眼睛,可是我在他那双目光里找不到任何东西。   半晌,他点点头:「原因是什麽。」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他笑了,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表情还是我说话时有些僵硬的声音:「那就休息几天吧, 不要勉强自己去写,你看看你今天的样子,」捧着我的脸,手指漫不经心划过我的额头, 再沿着脸颊轻轻落下,很柔和的感觉,就像他一成不变那种柔和的嗓音:「勉强出来的东 西我不喜欢。」   有那麽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了,那个让我每次见到他时,都会忍不住产生罪 恶感梦,因为他的脸离得我很近,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喷 洒在我脸上那种细微而刺痒的感觉。   身体动弹不得,当他朝我逐渐靠近的时候。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麽,但我知道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就像梦里时那样……可和梦里不 同的,我的嘴还可以发出声音:「MICHAEL,其实一直想跟你谈点事。」   「什麽。」听见我开口,他移动在我脸上的手指顿住。   「就是上次那个闯到我们办公室里来的人,他对我说了一些话,我没对警察说。」   「他说什麽。」一只手掐灭了指间的烟头,他仰头将一缕垂下额头的发丝甩到耳边, 眼波流转间视线再次停留在我的脸上,而那一瞬,几乎和梦里的他神态动作一模一样。   我的脸不由自主微微一红:「他说我在制造毒品,还说打算弄掉野蔷薇。」   「他这麽说的?」弹开烟头,他微微一笑。目光是淡淡的,没有我预期中的那种关注 。   「是的。」我回答,觉得有点失落。   「其实现在网上对这种类型文章存偏见的人不少,不用担心。」   「为什麽要存偏见?」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在用不正当的手段吸引读者,而这种手段对他们来说是不屑使 用的。」   话听上去不错。   不过总觉得,那天那个男孩在对我说着那些话,做着那些事情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 并不像个单纯的网络卫道士的样子。但是像什麽,我也说不清楚,感觉上在那样一种表情 里应该还藏着些什麽东西的,但他始终没有明说。   还想说些什麽,MICHAEL的手机突然响了。   接听手机时他用的是英语。   除了开始的MICHAEL和最後的BYE,我什麽都没听明白。然後他收起手机站起身,在我 头上轻轻拍了拍:「PEARL,有点急事,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办完事就送你回家。」   这样一种动作和话音,我不由自主点点头。   而这一等就是将近半个多小时。   看着时针一点一点在钟面上划过,将近凌晨两点,我始终没有听见MICHAEL回来的动静 。   周围安静得连虫鸣声都听不见,刚才吃的食物这会儿慢慢发生作用了,我的眼皮子一 个劲地开始往下沉。   『卡嗒……』   头刚刚失去意识地往下垂,一点细微的声音突兀撞进我的耳膜。   我的後脑勺一个激灵。   以为是MICHAEL开门的声音,头一抬,门依旧关着,而周围的灯不知怎的都被关了,一 片死沉沉的漆黑,伴着那点抓刨似的轻响,在整片寂静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卡嗒……卡 嗒嗒嗒……」   我一骨碌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迅速冲到房门口,而那声音突然间消失了。打开房门朝外看了看,外面走道里同样的 一片漆黑,静得让我不敢轻易朝外头踏出一步。   「MICHAEL……」   试探着叫了一声,回应我的却是阵几乎把我耳膜撕破的尖叫:「啊——!!!」   我吓得猛地把门撞上。   转过身想找点什麽东西来防身,眼角一瞥间,一只头在我对面那堵墙壁上直勾勾盯着 我看。   一声惊叫卡死在喉咙里,因为我很快辨认出那张脸。   虽然屋子里一团漆黑,可是那张死灰色的脸在整片黑暗里苍白得触目惊心,和那天晚 上在我床角边突然出现时一样的触目惊心。   罗小敏……   高悬在墙壁顶角线上朝下斜垂着,她的一只眼睛透过脸上湿嗒嗒的头发望着我。眼里 没有光泽,和她那张灰败的脸色一样,只一张嘴一开一合,朝我发出种类似呜咽般的声音 :「呣……呣……」   空荡荡的声音,回荡在被黑暗融合成空荡荡一片的办公室里。脊梁骨上有什麽东西蛇 似的冷冷滑过,我贴着房门,一时僵立着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   她怎麽会在这里……而她现在到底是什麽……   从下往上看,她整只头从墙壁里贯穿而出,脖子以下一团模糊,隐隐一些黑色雾气样 的东西包裹着那具身体,随着她发出的声音一起一伏慢慢蠕动。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些什麽,也不想知道。   可就在我大气不敢喘地死瞪着她看的时候,她的脖子突然一扭,蓦地从墙壁里钻出半 只肩膀!   『哗!』墙壁陡地豁开一道口子,我猛转身朝门把手上抓去。   「呣……」身後一阵冰冷的风,我感觉背後有什麽东西朝我靠近了点。但是我不敢回 头,只是僵着条脖子,用力抓住门把一阵急转。   可是门把纹丝不动。   似乎被什麽东西给卡住了,无论我怎麽用力,在这当口始终没办法让那个把手朝外转 动一分。手心顷刻间透湿,滑腻腻贴在门把上抓也抓不牢,我急了,死命地拉,死命地转 ,可那只把手锈住了似的,除了不停发出些尖锐的吱嘎声响,一动也不动。   「卡啷!卡啷啷啷!」   那声音刺得我心脏发疼。   「呣……」又是一声空荡的呜咽,我肩膀上突然冰冷地一沉。   手狠狠哆嗦了一下,心脏猛地缩紧,我两只眼睛条件反射地一闭。   就在这同时呜咽声突然消失了,还有周围那种冰冷空荡的感觉。   片刻感觉到眼前黄澄澄一片模糊的东西,我压着急鼓似的心跳小心翼翼睁开眼睛。   随即被眼前一片光刺得不得不再次把眼睛闭上,然後感到背後软软的,手朝下摸,摸 到了沙发那张柔软的皮革。   原来是梦……   真实得差点把我心脏吓裂的梦。可是一身的冷汗不是假的,肩膀上的沉重感也是。   肩膀……   反应过来,脑子骤然一个激灵。   一弹起身睁开眼,眼前那张突然闯进我视线的脸卒不及防间把我心脏惊得再次一阵紧 缩。   「谁?!」我尖叫。   那人似乎也被我的叫声惊到了,头朝後一仰,抓着我肩膀的手把我朝沙发上用力一推 :「闭嘴!」   我被迫重新躺回到沙发上,同时看清楚那张脸,竟然是几天前的晚上闯到公司把我文 章都删光的那个男孩:「是你??」   刚开口,嘴巴被他一把摀住:「给我闭嘴!」这句话是从他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声音 很轻,可是他本来挺清秀的一张脸看上去有点狰狞。   我瞪着他,没再出声,因为看到他手里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他去哪儿了,我看到他和你一起进来的。」半晌,不知道是因为我看上去很合作, 还是他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他松开了对我的钳制,一手抓着刀,走到边上把办公室的 柜子一只一只拉开,然後低头在里面一顿翻找。   「不知道。」我回答,一边坐起身,一边偷眼扫着周围任何我可以拿到手里当武器用 的东西。   「你活腻了是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眼睛正好瞥到茶几上那只陶瓷做的灯座,听了 一惊,以为他感觉到了什麽,而他却正背对着我,在翻看MICHAEL办公桌上的东西。   我悄悄松了口气。嘴上道:「你又来干什麽,还想删除什麽!」   他没理我,只是趴在桌子上,一心低头翻着前面抽屉里的东西。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嚓啷一声轻响,我看到他头猛一抬。目光迅速转向房门似乎准备跳 起来,而我哪儿会给他这个机会。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灯座猛冲过去,在他听到声音把头急 转向我的瞬间,我一把将它用力砸向了他的头!   他一声闷哼。   眼睛翻白身子连晃了几下。我以为他会摔倒,可是没有。就在我得手想要後退的同时 他一下子从桌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又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一把推到身後的墙 壁上:「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动你!」   话音落,一刀子紮下,快得让我眼睛都没来得及眨。   回过神脸旁边凉飕飕一片,那把刀就贴着我的头发斜插在几公分远的墙壁上,我感觉 自己的脚在发抖,呼吸也是。可是很快发现,他近在我脸旁的呼吸抖得比我更加厉害。   感觉到他抓着我手腕的两只手不知怎的松了松,我肩膀用力一挣。出乎意料,他并没 有阻止我,任由我顶开了他的手,他朝後退了两步。   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然後吃了一惊。   那男孩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头顶上面。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麽东西,一张嘴微微张着,那表情像是被什麽东西给骇到了。   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虽然我什麽都没有看到,可是整片头皮因着他这种突然 而来的表情而微微发麻。循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想往上看,可是还没抬头,头顶突然噗的 几声闷响。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大片石灰劈头盖脸朝着我头上身上一股脑直泻了下来。   直到最後一片灰在我头上碎成一滩粉尘,我感到有什麽东西从背後的墙壁落到了我肩 膀上。挺重的一下,伴着声咯嚓脆响。   本能地低下头,随即看到一只脚斜在我的肩膀上。一只干得只剩下一层皮的脚,颜色 就像融化了的巧克力。   人的脚。   我的腿一软,那只脚咯嚓一声脆响,断了。一半从我肩膀上垂下来,另一半一点皮还 和腿骨粘连着,在我肩膀上摇来晃去。   嘴巴一张。   一声尖叫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冲出,对面那男孩猛冲到我面前一把摀住我的嘴。   「别出声!」他朝我低喝。那个瞬间我感到自己的牙齿咬到了他的手指,於是惊魂不 定地点点头。   他把我肩膀上的骨头拉掉,然後把我朝後拉开了一点。   直到离那堵墙有几步远了,他才松开了钳制着我肩膀的手。另一只手仍然捂在我的嘴 上,他的呼吸声粗得让我感到全身紧绷。   片刻他的手松了松。   趁他一不留神,我在好奇心战胜恐惧心的瞬间甩开他的手,朝後面迅速看了一眼。   然後感到浑身一片冰凉。   身後那片墙有将近四分之一的块面裂开了,从那把刀插入的部位,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裂开的部位豁出一个巨大的洞,洞表面是用砖头粗略砌成的,以至承受不了那把刀一气 扎入时的冲力而四分五裂。   让我看得手脚发冷的是洞里那样东西。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就是现在我也不能肯定那东西的学名到底应该叫什麽,姑且 叫它茧,因为它层层叠叠由蜘蛛丝一样雪白的东西交织出来的那个纺锤似的东西,看上去 就是一只巨大的茧。   茧破了一大半,破掉的边缘有一部分像是被什麽给咬过了,凹凸不平,而更多损坏的 原因恐怕是那些砖头的剥落而导致了它外皮的脱落,以至它里面包裹着的东西也一起被损 坏了。   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确切的说,那应该是个人。一个已经乾得只剩下巧克力色皮肤,和粘在皮肤里头的发 黄的骨头。但还算完整,被茧整个婴儿似的包裹着竖嵌在墙壁里头,头几乎顶到天花板, 又因为失去了肌肉骨骼的依托,它朝下斜垂着,乍一看,就像是站在墙壁上头用它一双黑 洞似的眼睛安静望着我。   一头枯草似的长发从乾瘦的脸颊边垂落下来,微微卷起的样子,似乎还依稀残留着当 初波浪似张扬美丽的风韵。   也因此虽然早被腐蚀得面目全非,我还是辨别出了这具屍体是谁。   而我也终於明白了梦里的她只能不停发出『呣……呣……』声的原因。   一圈又一圈那种白色蜘蛛丝一样的东西缠住了她大半个脸,深陷在她乾裂的皮肤里, 隐隐几点白光从那些丝里闪出,那是她嘴唇腐烂光後露出来的牙齿。   这就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这就是她被家人和警方遍寻不到的归宿。   罗小敏……   「咯嚓……」   一片静寂间,门外忽然又响起了一阵细碎的声响。直觉感到边上的他回头朝我看了一 眼,我刚把视线移想他,头顶灯光忽地一闪,突然间灭了。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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