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刹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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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妖魔传说(四)
时间Fri Sep 8 22:30:31 2006
第二十三章 孤独之光(上)
一路上飞奔,妖魔成群,在空旷的大街上狂欢。
或许因为是黑夜,所以它们更加肆无忌惮,路灯在它们的遮掩下成了暧昧的橘黄。
无论是大是小,是强是弱,它们无一例外地漂浮着。
净砂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数量如此庞大的妖魔聚在一起的景象。
看样子,澄砂身体里那只怪物的苏醒和返回,终於将潜伏上千年的妖魔们激起来了。
神话时代结束,妖魔时代开始。
这是循环还是悲剧?
妖魔太多,她杀不完,那些聪明且强大的妖魔,根本不会靠近她。
她身上有妖之果的气息,除非有绝对的把握能将其抢夺,不然它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
她一刀挥出去,将一大片低级的魑魅魍魉击碎,银光闪烁,在暗夜中如同闪电。
她记得,以前师父告诉过她,起初的妖魔都是混沌而且愚蠢的,喜欢依附在慾望强烈
的人类身上,偷偷吸取他们的野心和精力。
或许是人类开始慢慢聪明,科技,都市,自由民主,人权……当这些代表高速发展的
东西充斥了人类社会的时候,妖魔也跟着更加隐秘和狡猾了。
人脱离了神的庇护,背叛曾经单纯的乐土,在黑暗的大地上建立属於自己的堕落王朝
,其间贪婪,嫉妒,愤恨,羡慕,欢乐,喜悦……种种慾望再无遮掩,破开圣洁的外皮血
肉模糊地渴求。
妖魔说到底,其实是人类的慾望创造出的怪物罢了。
他们不敢面对,不屑面对,高高在上地杀戮妖魔。
在这样一个混乱黑暗的时代,人自诩为神,创造出自己的神话,一方面追求光明,一
方面无法控制堕落。
人是多麽矛盾,多麽可怜的生物。
可是,哪怕她再感叹,再明白,却也不得不加入其中杀戮那些妖魔。
只因为,她也是人。
凭着一把纯阳的厉日刀,净砂一路几乎没有阻碍,大批大批低级的妖魔被斩杀在刀下
。
道路顿时开朗。
空气里虽然妖气仍旺,却显得隐秘得多,看样子,那些强大聪明的妖决定躲起来不与
她正面冲突。
现在她没时间处理它们,先去看看澄砂的状况要紧!
好在,不远了,澄砂工作的那个夜总会。
她一抬头就能看到闪烁的霓虹,再等五分钟,澄砂!我马上来救你!
後台尖叫着跑出好几个舞女,慌乱地将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澄砂扶起来。
「澄砂!澄砂?!你怎麽样了?!」
她们哭着叫她的名字,可她却和死了一样,没有气息,脸色青白地躺在地上。
有几个大胆的舞女悄悄把手放在她鼻子和心口附近,然後惨白着脸尖叫了起来!
「没呼吸没心跳了!快去报警啊!杀人了!」
有几个人拉扯住慌乱的郭觉明,不让他逃跑,还有人将他用来袭击的碎裂酒瓶拣起来
。
一时间,场面一片凌乱喧闹。
郭觉明拚命地挣扎着,却怎麽也摆脱不了那些愤怒舞女的手。
他恨恨地叫了起来!
「是!我就杀了她又怎麽样?!一个舞女而已,婊子罢了!我郭觉明就算把你们这些
婊子全杀了,也照样逍遥自在!放手!放手!」
他再顾不得颜面,一脚就往身边一个舞女身上踹了下去!
但他的脚却被人架住了。
一只穿着靴子,娇小的脚踏在他脚背上,看上去弱弱的,他却动也动不了。
「是你干的?」
一个冷如冰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抬头一看,却见一张秀丽的脸,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幽如潭水,给这样的眼神攫了住
,他的呼吸都要停了,张嘴再说不出话来。
净砂捏紧拳头,狠狠挥出,将他打飞了出去,跌在地上哆嗦。
她却没看他一眼,走到澄砂身边,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澄砂……」她轻声念着,额头贴上她的,却再也感受不到一点灵魂的气息。
手上粘腻而且湿漉漉地,是澄砂头顶被酒瓶砸中的伤口涌出的血。
血慢慢变冷,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却是永远地也不会睁开眼睛叫她姐姐了。
来迟了,她最终还是来迟了……她唯一的妹妹,被一双神秘的手带走了!
她觉得一瞬间全世界都死了,所有的色彩全部成了黯然的灰,只有澄砂身上的血,鲜
艳刺目,开出一朵一朵红色花。
「好了……澄砂……我带你回家……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们回家……」
她低声说着,抱着澄砂转身就走。
人们为她让开一条道,谁也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外面,风声萧瑟,妖魔销声匿迹。
月光清冷,她脸上的泪纵横交错,发出淡淡的余辉。
从此,她又是孤独一人,孑然一身。短短半年,得到,失去,由生到死。
踌躇了良久,她终於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要去向何处?她不知道。
天地苍茫,她最後的一点幸福和希望也给剥夺。怀里的那个少女是这样沉重,似乎整
个生命都沦陷在她的手臂上,她抓不住,捧不稳。
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所剩下的仅有的一点气力都花费在走上。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那麽孤零零地,突然折断开来,飘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想,她再不能够了。
让她歇一歇,睡一会,醒来之後,世界还是世界,她还是她,所有的悲伤苦楚,她会
全部咽下去的。
或许,一开始她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不过她绝对不会被打倒,她绝对会站起来,站
的比谁都挺直傲气。
因为,她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天净砂。
那一夜她抱着澄砂昏倒在街头,那一夜,妖魔狂欢。
可是,她醒来的时候,却再也感受不到一点妖气。天似乎快要亮起来,晨风飒飒。她
的肩头,盖着一件外衣。
白色底,上绣了隐秘的白色刺绣,有些妩媚,有些雅痞,带着一种熟悉之极的CK香水
味道。
净砂没有说话,怔怔地对着衣裳看了好久,然後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将它一把抛出
,丢在地上。
然後她将澄砂抱起来,飞步离开这里,再也没回头看一下那件白色的外衣。
加穆,加穆,你我倘若有再见之日,必然对立为敌,这些蛊惑的把戏,再打动不了我
了。
日後,见妖必斩,遇魔必杀,妖之果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我一定会自己弄清楚的
!
澄砂被她用结界法术将身体封存在密闭空间里,永不腐烂。
白垩时代最近生意渐渐兴隆,当然,不是奶茶生意,而是灵异事件。
那天妖魔大狂欢,看来不是没有影响,出问题的人陡然增加,短短四天,她竟然连续
接了九件任务,全部是陷入妖魔的蛊惑中无法翻身的人。
奇怪的是,出问题的人症状基本一样,不是被困在梦境里出不来,就是陷入一种奇特
的幻觉里,忽哭忽笑,像个疯子。
蛊惑人的妖魔都是低等魑魅,以前遇过的饕餮,人生成妖的那种大妖,似乎一夜之间
全部消失,整个城市的上空都清明了许多。
她不认为这是好事,倒颇有一种暴风雨袭来前的安宁。
店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年轻男子,古典西式西服,头发整齐
乾净,手里托着一件黑色风衣,鼻梁上架着墨镜。
净砂自吧台後面抬起头来,仔细一看,立即确定这人一定也是有灵异任务找她。
来喝奶茶的客人,绝对不会有这种疏离感。
那人打量了一下店面,然後转脸看向她,顿了顿,忽然快步走过来。
「你……是净砂……?」
他开口问着,声音清朗,微微带着一种女人才有的腼腆。
净砂愣了一下,却见他一把扯下墨镜,一双漆黑的眼睛欢快地看着她。
「果然是净砂!是我!佑冉啊!还记得我吗?」
他问着,俯身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对她笑。
净砂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半天没个声音。
他调皮地指了指自己的右边眉毛,眉中间有一条深深的疤痕,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十岁那年,和三师兄佑冉打架,用砖头在他头上敲出来的,当
时他缝了好几针呢!
「三师兄!」
她难得失声喊了出来!多少年没见他了!
「你怎麽会来?!」
她从吧台後面跑了出来,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将他引去靠窗的座位坐下。
佑冉坐下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笑道:「当年的小丫头居然变得这麽漂亮!以前
还是个粗鲁的丫头呢!当真女大十八变哦。」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三师兄比她大了近三岁,比加穆小上一岁,个性一直比较调皮,当年和他几乎是每天
都要闹别扭,几乎不记得有和平共处的时候,现在能和他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倒有些像做
梦。
「对了,加穆和澄砂那个爱哭的小鬼呢?你们当年不是说好一起出来闯荡的吗?」
他左右看了看,轻快地问着。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轻道:「三师兄,来找我有什麽事吗?」
他顿了顿,立即会意,再没问过加穆他们的事情。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再不做法师了,我是商人,有自己的公司。因为长年没有修炼,
我以前的灵力基本都消失,现在几乎和普通人没什麽区别了。」
他自嘲地笑了,喝了一口奶茶。
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是你身上发生了什麽妖魔作祟的事情吗?」
佑冉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我的未婚妻。对了,我还没和你说,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这位就是我的未婚妻。」
他推过来一张照片,上面的女人时髦而且漂亮,但是眉宇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感
。
「她是商业界一个同行的女儿,我创业的时候就和她认识了,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
我总说等我赚到第一个一亿时,我们就结婚。上个月我的新公司股票上市,赚了一大笔,
多年的愿望终於实现,於是我们商订下个月结婚,可是,最近她突然开始不对劲,脾气暴
躁,而且老待家里不愿意出门。我毕竟以前是法师,隐约觉得她是被什麽东西缠了住,但
是我现在已经没有本事去降妖了。後来听说这条街有一家叫做白垩时代的奶茶店,老板是
一个年轻女子,是个拥有异能的高人,专门降妖伏魔,所以我就找来这里,没想到居然是
净砂你!真是太巧了!」
他说话的时候,官腔很重,而且一字一句清晰分明,显然是商人的习性。
净砂不由有些感慨,曾经那个整天嚷嚷着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何
况他还是涉身於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业界,再见虽然开心,却也陌生。
她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微微皱起眉头,问道:「这是最近照的,还是很久以前的照片
?」
佑冉叹了一声,「是前两天,我硬拉她出去郊游的时候照的,眉宇间是不是有些不对
劲?我只觉得她身上阴气很重,但是找不到原因,你能看出来吗?」
净砂没有说话。
何止是阴气重啊,连眼睛都失神了,分明是被厉害的妖魔蛊惑住了。这样的情况她居
然还能说话走动,倒也是一个奇迹。
「好,我接手这个任务。这是我的合同。」
她将合同推过去,佑冉看也没看,直接签了字,又笑道:「我真没想到会找到以前的
师妹来解决我的难题,那我们马上动身吗?」
她点头,起身走过去穿上大衣。
「走吧,我去看看你未婚妻的情况。」
一路上佑冉说了很多话,大多是时光无情之类的感慨。
她却一个字也没说,搞到最後佑冉只好笑说她一点都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付怪脾
气,冷冰冰的像个木头人。
佑冉的车是豪华的加长奔驰,甚是霸气,看样子他最近风声水起,生意越做越好,倒
有另一番繁华景象。
在公路上飞驰了近半个小时,进入了本市最贵的别墅地段。
这里有无数豪华别墅,都是一些富豪买下住或者当作偶尔休息地的,自然装饰得华丽
之极。
车子在一栋三层楼的红色别致建筑前停了下来。
立即有人从大门处跑来给他们开门。
佑冉笑道:「让你见笑了,这里是我的地产之一,那天郊游回来之後,我看她越发不
对劲,就硬是没让她回去,把她关在这里打算找法师来解决。你不用担心损伤什麽,尽管
放开手脚去弄,就当……是自己家吧!」
净砂刚要说话,却见大门被人匆忙打开,好几个穿着制服的佣人争先恐後地奔了出来
,神色惊慌。
「佑冉先生,佑冉先生!您终於回来了!」
他们冲过来,手忙脚乱地要和他说什麽重要的事情。
「明烟小姐她……她一早就强行跑了出去!到现在也没回来!我们到处找,结果发现
她……」
几个人再没敢说下去。
佑冉的脸都绿了,厉声道:「她怎麽了?!快说!」
一个服饰类似管家的人颤声道:「小姐出门的时候只穿着睡衣和拖鞋,所以我们想她
跑不远,於是就在附近到处找她。结果,刚才,有人在附近一栋废弃的正在改建的建筑里
发现了她……说她,站着动也不动……已经站了有一个多小时了!」
佑冉丢下手上的风衣,转身就奔了出去,一边叫道:「快告诉我具体位置!该不会是
传说以前闹鬼的那栋老房子吧?!」
「就……就是那里……」
他长叹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净砂急忙跟上,一边跑一边将头发用火红的筷子
绞上去。
「闹鬼的房子在什麽地方?」
她轻声问着。
「这条街走到尽头,是一大片没开发完的旧建筑区,从左数第四栋,第五排,是一个
很老旧的二层建筑,就是那里!」
佑冉急急说着,脚下拚命奔着。
「我知道了,我先去,你放心。」
她的身影突然一模糊,整个人瞬间就窜了老前,闪电一般,再一晃,竟然就消失了!
佑冉骇然,净砂以前有这麽厉害吗?她的身影,看上去和鬼魅一样……
这是什麽古怪的身法?
净砂赶到那栋所谓的鬼屋前时,立即感受到妖气。
不是很重的妖气,应该很快能够解决……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吸,然後却不进屋子,绕着那栋老式的建筑走上一圈。
该怎麽说?地面上方有妖气,这不奇怪,因为被妖魔蛊惑的那个女子在里面。
可是,这栋房子的地下,有什麽古怪的气息?
寒渗渗地,让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不像是妖气,倒更像……类似一种灵力,一种被黑暗吞噬了的,邪恶的灵力。
正在疑惑,却见窗口一个白影忽闪而过,一个长发的女子隔着漆黑染尘的玻璃阴森森
地看她。
那容貌,正是照片上佑冉的未婚妻!
她为什麽要看她?!
净砂与她对望良久,却见她冷冷一笑,忽地转身,往屋内走去。
那道模糊的白色身影,晃了一下,居然就这麽消失了!
净砂不由一阵惊讶。
第二十四章 孤独之光(下)
她没有等佑冉,迳自先进了屋子。
因为她知道要等他追上来,起码还要十分钟,有那个时间,十个妖魔都给她收了。
她现在只想弄清楚,那个女子为什麽要看她,那种情况,就好像是一种轻佻的挑衅,
彷佛认定她不敢进去似的。
她的傲气不允许她再等下去,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个建筑大约起码有五十年以上的历史,大门的锁已经完全腐坏,被轻轻一推就开了
,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一种牙酸的呻吟。
屋子里不出意料,一地狼籍,柜子和桌子翻倒在地,积满了厚厚的尘土。她一脚踏上
一个硬硬的东西,忽地「啪」的一下破裂了,居然是一只白瓷的茶杯!
空气里漂浮着浓厚的霉味,却有一缕似有似无的幽幽香水味道,好像一根引诱的线,
拴住她的鼻子。
净砂没有犹豫,顺着香水的味道一直往深处走去。
那是今年香奈尔新出的女士香水,标准的花果香型,甜蜜美好,价值自然不菲。
她自然知道那是佑冉的未婚妻身上的香水味,热恋中的女子才会锺情这种甜蜜的味道
。
香水味从一道门里飘出,她快步追上去,却见那道白色的影子在墙角一闪,又消失了
。
她跑过去,只见墙角有一个小小的门,好像旧时的人家在墙上开一个洞做的壁橱。那
道纤细的白色身影晃了一下,她想也不想,纵身跑入那条狭窄的黑道。
黑暗,沉闷,周围的一切都陷入灰蒙蒙的色泽里,只有空气里魅惑地一缕香水,引着
她不停向前追。
虽然不知道她究竟在搞什麽鬼,但是如果只有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对她天净砂是没有
任何用处的!
那种和香水味道混杂在一起的低级妖气,就好像混在一锅粥里的老鼠屎,异常明显。
可是,那妖气,却总让她觉得古怪,就像一汪浑浊的水,她看不分明,不知道里面还藏了
什麽可怕的东西。
白色的身影在楼梯旁轻飘飘地绕了一下,忽地往下走去,原来她走了半日,却是想带
自己往地下室走吗?
净砂停下了脚步,慢慢从口袋里掏香烟,点燃,却是轻轻吸了一口。
这里有问题。
气流的流向都不对劲,那个黑漆漆的地下室入口就像一个庞大的漩涡,黑色的暗流旋
转着往里面涌入,交杂着妖气,鬼气,灵气。
下面,似乎有什麽不好的东西。
她刚定了定心,迈步要往前走,却听挂在胸口的那个青铜小牌位里面穿出大鬼的呻吟
。
「主人……大鬼……大鬼要走了……」
她一呆,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觉面前好像突然开了一个缺口,空气发出强烈的「嘶嘶
」声,背後好像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把,逼着她往前冲了两步。
这是什麽?!空气居然成了巨大强劲的漩涡!而且强大到连她这个有实体的人都可以
撼动。胸口的那个牌位突然剧烈震荡起来,然後一团黑色的影子突然从里面钻出来,是大
鬼!
净砂大惊,急忙伸出手要去捉。
「大鬼!怎麽了?!」
她的头发都给吹散了开来,火红的筷子掉在地上,瞬间被吸入地下室的深渊里,满头
青丝全部刮在脸上,冰冷的。
大鬼的身影摇摇晃晃,神色酣然,彷佛被蛊惑了似的。
「主人……有人在召唤大鬼……大鬼走了……您好好保重……」
话没说完,它半透明的身体突然如烟消散,唰地一下就被吸入了地下室!净砂倒抽一
口气,风声顿止!
她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地下室门口,刚才的一切好像是个梦境,只有凌乱的长发可以证
明刚才的确发生了异动。
地下室的那个黑洞发出幽幽的风声,彷佛呜咽,悲伤地勾引她进去。
大鬼是上百年的厉鬼,一旦选择服从法师,便只有自己的主人才能驾御控制,何况她
还在它身上种了自己的血,为了固定和锁死两者的契约。
天底下,除了一种特殊行业的法师,没有一个人能够打破这种契约。
那就是——驱妖者!
难道说,地下室存在着一个驱妖者吗?!
驱妖者,顾名思义,他们没有除灵师和结界师强大的灵力,却拥有一种特殊的灵力,
能够操纵妖魔为己所用,往往经验丰富的驱妖者,能够同时操纵数百种妖魔,将它们的妖
力为自己所用。
这是一种非常少见的法师种类,而且非常容易堕落,倘若下面存在一个驱妖者,又拥
有能够把大鬼这种厉害的鬼轻易召唤走的能力,那她就要小心了……
净砂咬了咬唇,慢慢走近地下室的入口,深吸一口气,纵身而入!
下面到底藏着什麽厉害人物,她倒要亲眼见识见识!
出乎意料,刚下了地下室的楼梯,眼前就有柔和的光线出现,她原以为下面必然是一
片诡异的漆黑。
楼梯走到尽头,前面是一个典型的地下室空间,乱七八糟地堆放着箱子和没用的家俱
,头顶有一盏日光灯,发出清冷惨白的光线。她的影子凝结成一个黑点,一点声音都没有
。
刚往前走了两步,忽地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来了吗?堕落的法师?」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净砂本能地往後退一步,唰地一声抽出背後的厉日刀,摆好架势直瞪前方!
面前有一个巨大的箱子,箱子上居然不合时宜地铺着一大块纯羊毛编织毯子,上面坐
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有一头及肩的漆黑长发,即使在这种阴暗的地下室看上去都如同上好丝绸一般顺滑
美丽,其脸庞轮廓深邃冷酷,好像有些洋人的混血,标准的阴险鹰钩鼻,一双眼睛色如碧
玉,阴森森地看着她,却是个英俊的男子,大约有二十五六的模样。
她没有说话,那人也没说话,两人互相对望着,用眼神试探打量对方的底细。
半晌,那人突然低沉地开口,「原来是你,堕落的法师,与妖魔为伍,为了某种自私
的目的,陷害自己的师父,令自己的师兄失踪。我开始还以为这种大逆不道的法师是怎麽
样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小丫头!」
净砂呆了一下,「你说什麽陷害师父,令师兄失踪?堕落的法师……你有什麽资格来
评定我的功绩?!你是谁?!刚才的那个女子呢?!」
那人冷笑了一声,忽地抬手打个响指,旁边的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女
子,正是佑冉的未婚妻!
她双目失神,乖巧地走去那人身旁,被他捏住脖子被迫仰起头来。
「若不是她太孤独,吸引了我手下的一个不安分的妖魔去蛊惑她,我现在还见不到你
呢!看样子人王没说错,只要稍微弄点小手段,不用去找你都会自动送上门来。我也不和
你说废话了,你偷走的人王的妖之果,乖乖交出来吧!我可以考虑不杀你,毕竟我从不对
女人动手。但你若坚持堕落,我就要改变我的原则,今天在这里除了你这个妖孽!替我们
法师界清除恶名!」
话说到後来凌厉之极,然後他从箱子上跳了下来,戴上一双黑色手套,她一眼就看出
那是下了厉害咒文的法器,估计是可以一拳钩魂的法器。
看上去这个人是误会了什麽,何况提到了师父的名字,一定又是一个被师父利用的人
!
净砂只觉心里一阵刺痛。
师父——!为什麽?!辛苦养育了她十二年,她曾多麽景仰爱戴的人!为什麽一切会
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她是真的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一样看待的啊!
妖之果,到底是什麽东西,值得破坏十二年的感情?他欺骗了她,加穆也是。他们都
是为了妖之果这种东西接近她。
天净砂,在他们眼睛里是不是和妖之果一样?她的个性和想法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
之前的二十年都和梦一样吗……?
那人见她不说话,顿时怒了,厉声道:「执迷不悟!我欧阳寻秀生平最痛恨堕落的人
类和走入旁门左道还执迷不悟的法师!今天我就要替法师界正名!受死!」
净砂猛然架刀於胸前,她的傲气根本不允许她解释什麽,也不屑解释什麽。
「你是什麽东西?有什麽资格来教训我?!我倒要看看你怎麽来替法师界正名!」
那人也不答话,黑色的身影如同闪电一般,唰地一声瞬间就纵身到她眼前,硕大的拳
头带着凌厉的风声,眨眼间就往她头上砸去!
净砂的腰身奇软,竟然生生往後一仰,让过那一拳,然後右腿跟上,一踢中了他的胳
膊,将他的另一拳化解开来。
那人两击不中,忽地一停,身体呈一种不可思议地弯度往侧边一倒,五指张开,陡然
往她肩膀抓去!
净砂一惊,立即连翻两下,躲过他的手。天晓得要被他手上戴的那手套碰上一下,她
的魂魄恐怕立即就会被钩走!
她退了两步之远,两人对峙着,谁都不再动上一下,方才那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让他们都不由自主起了一种敬佩的心情。
对方,都不是简单人物啊!
「果然有些本事!只是如此更让我火大!如此资质,为什麽甘心堕入魔障?!弑杀长
辈,是为大罪!我再不手下留情,小心了!」
他大吼一声,忽地双手手指纠缠在一起,结了个古怪的式,居然是手背靠在一起手心
相外。
「列下一百零一妖魔听我号令——出列!」
随着这一声低吼,由他身後忽地窜出无数道黑影,彷佛他身後忽然张出一扇巨大的孔
雀尾巴一般。
一百零一个妖魔?!净砂终於忍不住动容!
他的法力,实在是深厚!如果没有厉日刀,她很可能不是对手!
空气里突然闷闷地响起妖魔们悲惨的呻吟,好像无数个人聚集在一起悲鸣似的,声势
浩大。
那人冷冷一笑,沉声道:「我所驱的一百零一个妖魔,全是厉害的大妖!不要拿它们
和你以前遇过的低级妖魔做比较,当心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他的式微微一松,双掌推向前,「去——!」
话音刚落,却听前方陡然有凄厉的鸟鸣声平地窜上去,那一个瞬间,好像有白色的大
鸟劈开黑暗,尖隼如刀,只一眨眼,他身後数百道妖气顿时清明,竟是在那一个刹那全被
杀空了!
他大骇,僵在那里瞪着净砂,却见她手里握着一把通体发出美丽银光的小刀,那是一
种冷酷的光泽,却异常美丽,映在她眼底,有一种清冷月光般的妩媚。
「那……就是传说中的厉日刀……?」
他喃喃地说着,然後眼里弥漫出愤怒的神色。
「那是人王的法器!果然给你偷了来!叛徒!」
净砂慢条斯理地收刀於胸,轻声道:「你的能耐就是张嘴辱骂麽?口口声声说我是妖
孽,那你自己呢?纵容自己手下的妖魔蛊惑凡人,这件事难道就符合法师的原则吗?」
那人哼了一声,放下手冷道:「只要不违反我的原则,我才不管别人是怎麽想的!对
於我而言,没有坚强意志的人类,根本不配我去拯救!这个女人自己天天期期艾艾,自怜
没人疼她爱她,那麽害怕孤独,既然如此,我就让她更孤独!我欧阳寻秀从来不会拯救自
甘堕落的人!」
净砂皱眉看着他,「身为法师,本不该有这种自恃的想法。世间谁人愿意软弱?个人
性格不同,你何必强求?她自痛苦孤独,你何必推她下深渊?!竟然还说得那麽冠冕堂皇
,你根本不配做法师!」
欧阳寻秀脸色微微一变,忽然诡异一笑。
「冠冕堂皇,你是说自己吧?叛师轼父的妖孽居然还敢教训我!你的胆子不得不让我
佩服!既然你说得那麽坚强,我倒要看看你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小小的金色物事,夹在两指间,冷冷看她。
「你再想不到吧!被你偷走的人王的黄金手镯,根本不是你想像中的法器!它有什麽
功用,我现在就让你知道!」
他将金色的小物件捏在掌中,猛然一搓,然後往净砂身上飞快抛了过去!
净砂惊骇之中立即後退,连翻了好几个身,企图避开那一团闪烁的金光。
欧阳大笑了起来,「别躲了!只要黄金手镯在你身上,你就避不开的!」
净砂大惊,再翻身之时,忽然一脚踩中一条残缺的桌子腿,顿时重心不稳,狠狠往下
跌了去。那团飞窜的金光顿时张了眼睛一般,团聚而上,尽数钻入她手腕上那个黄金的手
镯里。
一切突然安静下来,净砂怔怔地看着手腕上的黄金手镯,却见它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
,然後猛地收紧,死死地卡在她的腕骨上,一阵剧痛。
她倒抽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把它摘了,可是无论她怎麽拔怎麽拽,那个手镯都好像生
在她手腕上一样,半丝也动不得,甚至连厉日刀也无法撬开它!
「放弃吧,这是人王最後的仁慈!一再嘱咐我不可杀了你,只要将你生擒给他就可以
了。这是他教给我的制服你的最後法宝,乖乖降伏吧!」
欧阳冷声说着,双手忽然张开,好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
然後,他的长发全部扬了起来,整个人忽然一跃而起,他胸口突然发出一道柔和的白
光,直接打在净砂身上。
「孤独之光——!」
伴随着他低沉的声音,净砂的耳边突然响起某种扭曲绵长的古怪曲子,那感觉,好像
某个炎热的夏日午後,躺在凉簟上无法入睡,耳边刺吵的蝉鸣。
那一个瞬间,无数画面流淌过眼前,弥漫血腥和纠缠。
『净妖,净妖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不对?』
『净妖……你什麽时候有了孩子?那是谁的孩子……我的吗?』
『我们的孩子……为什麽有那麽强烈的妖气?!』
『妖之果……那是什麽?!告诉我!净妖!』
『……妖之果竟然是这种好东西……净妖!孩子生下来之後,妖之果就是我们的了!
』
『净妖你为什麽要逃?!妖之果为什麽不能给我?!当初不是说好了吗?!』
『……你这个女人!你背叛我!我要杀了你!』
…………
…………
……
净砂忽然尖叫起来,「别——别让我知道!别继续了!」
她用脑袋奋力在地上撞着,额上鲜血滚滚而下,迷了眼睛,她却一无所知,眼前只有
很久很久以前被她遗忘的一切,那些残忍的,血腥的画面……
『净砂,我的孩子……快长大……大到和你母亲一样强……』
『净妖那个女人……我死也不会放过的!她骗了我!骗了我的一切!』
『净砂,你身上的妖之果……快成熟了吧……?』
她在地上歇斯底里地翻滚着,沾了一身的尘土,额头剧痛欲裂。
有光芒照耀她,有低柔的声音为她歌唱。
她睁开眼,看见——
『净砂,你注定永远孤独,我也注定永远孤独……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和妖之果一起
腐烂吧……』
血红的光芒笼罩她全身,她的额上陡然浮现出古老神秘的血色花纹。
她深吸一口气,声嘶力竭地尖叫了起来!
「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净砂,你生存的意义,就是永远在孤独中寻找温暖的光明……』
『净砂,我的女儿……』
她的身体一僵,忽然停止挣扎,倒在地上浑身发抖。
血色的雾气把她吞噬,她什麽也看不见……
欧阳寻秀冷眼看了半天,确定她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了,这才走过去。
「愚蠢的女人!一开始就束手就擒,现在就不用受那麽多罪了!」
他低声说着,弯腰就去抱她。
「虽然我不该插嘴,不过,这位老兄,别这样随便抱人家的女人,我可会吃醋的。」
一个低柔调侃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地下室响了起来!
欧阳吓了一跳,急忙往声源处望过去!
却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黑暗的影子里慢慢凸现,渐渐清晰。垂在脖子上的半长发,一
身雅痞味道的休闲服,俊美的脸上总是挂着招牌的懒洋洋笑容。
欧阳寻秀厉声道:「你是谁?!」
他举拳放在身前,防备地瞪着他。
净砂恍惚中睁开眼,对上一双狡猾含笑的狐狸眼。
啊……加穆,他为什麽会在这里呢?她不是早就下定决心,再见之时,就是取他性命
之时吗?
可是,为什麽,她真的很高兴。
能够再看见他,真的是,太好了……
加穆耸耸肩膀,笑道:「别管我是谁啦,反正你也快死了。有什麽遗言吗?告诉我,
我有机会替你满足。」
他慢慢走过去,欧阳寻秀只觉得身体好像被什麽东西束缚住了,竟然连手指都不能动
弹,不由大骇!
加穆伸出一根手指,抵上他的额头,柔声道:「遗言呢?快说吧,我没什麽时间等你
哦。」
欧阳顿时大怒,厉声道:「有种就杀了我!你这个混蛋!」
加穆有些意外地动了动眉毛,「好有志气的人,我好怕……」
他淡淡一笑,眼底瞬间闪过杀气。
「你不该为人王那个白痴做事,用这种卑鄙手段对付我的女人。死吧。」
他曲起手指,飞快弹向欧阳的额头,眼看要触上的那一个瞬间,一道呼啸的银光陡然
窜上来,带着凄厉的鸟鸣。
加穆微微一怔,只好放过欧阳躲了开来,然後笑道「净砂,几天没见,怎麽火气那麽
大?要我安抚一下麽?」
净砂吃力地趴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厉日刀。
她恨然地瞪着加穆,半晌才厉声道:「你若敢在我面前杀人,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
也要杀了你!你这只卑鄙的妖魔!」
第二十伍章 妖之果(一)
加穆怔了一下,忽地笑了起来。
「净砂老婆,我知道你很高兴见到我。不过你老公我不是妖魔,我可是堂堂正正的妖
仙大人,或者直接叫我妖也可以,我和妖魔那种低级的东西可不同。」
净砂恨然地看着他,只是紧紧攥着刀,什麽也没说。
她当然知道,妖魔和妖仙有什麽不同,妖魔是低级的妖,只懂得蛊惑之术,鲜少有长
命且厉害的,但是妖仙不同,妖仙通常是生物成精而化的精灵,长命且攻击力强劲。
但是,那有什麽不同?!反正他不是人!他骗了她!
他胸口上那个黑色的封印,封住他所有的妖气,令他装模做样地做了二十几年的人类
。他心怀叵测,他……侮辱了她的感情!
无论她如何不愿意承认,可是,她最无法忍受的,就是他骗她。
她是……真的用全部的生命去喜欢他,去保护他,可是,就好像一个演独角戏的人,
陶醉了半天,才发觉自己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小丑罢了。
天净砂,你有贱到这种地步吗?!
「不管怎麽说……绝对不许你杀人!」她吃力地站了起来,却是摇摇欲坠,「总有一
天……要你死在我的厉日刀之下!」
她厉声说着,话音刚落,额头上就被人轻轻一戳,然後双腿一软,立即就要失去意识
昏迷。
耳边传来加穆低柔的声音,「我等你来杀我,可是,杀我之前,你还是什麽都得听我
的。」
她的心一紧,然後就闭上眼睛昏了去。
加穆将她抱在怀里,对欧阳懒懒一笑,「好了,老婆大人不给我杀人,算你走运,滚
吧。」
他转身就走,对欧阳不屑之极。
欧阳狼狈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了再忍,最後还是没忍住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留下名字!我欧阳寻秀受此侮辱,有朝一日必然加倍还给你!是男人的就报上名字
来!」
加穆顿了顿,回头一笑,「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什麽人,欧阳寻秀,永远独来独往自以
为正义的驱妖者麽!别和我说不留名字就是懦夫什麽的,有本事你自己去查我的名字,那
样我还考虑对你刮目相看。」
欧阳大怒,「我受人王大师的委托来捉这叛徒,却被你阻止!连名字也不敢留下就想
这样将人带走,我欧阳就是拼上命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符纸,阴森森地看着加穆的背影。
加穆叹了一声,「你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拜托好好弄清楚谁对谁错再来和我拚命
吧!我对你这种蠢人真是没语言了!给我闭嘴,然後乖乖睡一觉吧!」
他的足尖一勾,欧阳只觉一股香甜的气味扑面而来,然後脑袋上也不知怎的,被一个
东西狠狠一撞,顿时眼疲腰软,不由自主倒在地上,莫名其妙坠入梦乡。
加穆刚出地下室,就遇上了气喘吁吁追过来的佑冉。
佑冉呆呆盯着他了半天,忽地奇道:「你……莫非是二师兄加穆?!我是佑冉啊!佑
冉!你的师弟!你还记得吗?你怎麽也会在这里?明烟……我未婚妻她怎麽样了?」
加穆低头一笑,「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二师兄。你的未婚妻在下面,应该没事了。
注意,以後别让自己的女人一个人待太久,女人要是寂寞久了,都会发疯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谁都一样。」
佑冉莫名其妙地看他抱着昏迷的净砂出门,喃喃道:「你……分明是二师兄加穆啊…
…」
算了,不管那麽多!现在明烟最重要!他急忙往地下室跑去。
净砂醒过来的时候,做的那些梦已经全部忘了。
她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窗帘拉得紧密,屋子里一点光线都没有。她吃力地坐起来,刚
起身就听身边一个人轻道:「你醒了。」
她大吃一惊,本能地抬手劈了出去!手腕却被人架住了。
「刚醒过来就这麽火暴,你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坏了,净砂。」加穆苦笑着,把她的手
按了下去。
「给我出去!」
她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赶人。
「我的屋子不欢迎妖!」
加穆笑了笑,「为什麽叫你的屋子呢?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家麽?难道澄砂走了,我走
了,这里对你而言,就不算家了吗?」
她的痛处被他狠狠地踩了一脚,顿时脸色惨白,抬头恨然地瞪他。
加穆站起来,走去床边放的一个古怪的架子旁,上面放着澄砂的身体,周围贴了一圈
血做的封印,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般,脸色如常,身体没有一点损坏。
「你这是何苦?你应该知道她回不来了,她被带去那个神秘的神话时代,履行她的义
务。就算将她的身体保留一万年,她也回不来的……」
「住口!」
她痛楚地低叫,纷乱的眼泪被她豁出命地压下去。
是的!她从此就是一个人了!就像……师父说的那样,她注定永远在孤独里找寻光明
!但是,那又怎麽样?!以为她会哭着求他回来吗?!背叛她的人,她永远也不原谅!哪
怕,一辈子孤独到死!
「净砂……」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我从来也没离开过你,如果你宁愿孤独,我就陪你一辈子两辈子孤独下去。你若介
意我是妖,我就为你永远做人,只要你能快乐,你让我做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我都不会皱
眉头。」
净砂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低声道:「……让我杀了你……这是我最後最大的心愿!
」
他定定地看着她,忽地弯了一下嘴角。
「好,你就杀了我吧。不过,我不能白死,死前,至少要让我满足我的愿望。」
「什麽愿望?」
「至少让我得到你。」
他低头去吻她,却被厉日刀架住了脖子,冰凉刺骨。
「好可怕的刀……」
他笑。
净砂冷道:「妄想!你永远也别想再碰我一下!再动一下,我就把你的脖子割下来!
」
他顿了一下,忽然双手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厉日刀在他脖子上一
划而过,鲜血顿时喷出来,染湿了她的衣裳。
「现在就杀了我吧……」
他低声说着,重重吻了上去,撬开唇齿,不要性命。
净砂陡然捏紧刀,决绝地一刀插进去——!
加穆哼也没哼一声,按住她的後颈项,不顾一切地吞噬。
净砂抽出刀,胸前顿时湿了,她颤抖着,再扎进去!
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裳下摆,抵死缠斗。
她再也扎不下去,一把松开手,哽咽出声。
「快……止血……!」
她用力推开他,脸色惨白地要去找纱布和创药。
加穆扯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上胸口,那里正激烈跳动着。
「净砂……这是我的心,我这次,把它带出来了。你若要我死,在这里扎一刀,立即
就遂了你的心愿。」
她用力摔开他的手,颤抖道:「你……好卑鄙……这样……为什麽……」
他抱紧她,极紧。
他很久以来,一直都渴望这一天,将这个女子紧紧抱在怀里,胸膛里跳动着他一直没
带出来的心,真心拥抱她。
「净砂,对不起对不起……我伤害了你。所以,你把我杀了吧!可是,我是真的喜欢
你,我是真的想做你的骑士……」
他贴着她的耳朵,喃喃地说着,声音妖媚低回。
是的,这个时候,他还是不放弃本色来诱惑她。她恨这个人恨到全身发抖,但是,要
杀了他,却比杀自己更痛苦。
她什麽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流泪,恨不能身如齑粉。
她对这个人,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真的没办法。一身的功力,一身的坚强,到他
面前都和薄冰一样,轻轻一敲就碎,他把她克得死死的。
她不记得过了多少年岁,眼泪都乾了,加穆动也不动,紧紧抱着她的腰,头枕在她腿
上,已经昏了过去。
他的血将床单都染湿,厉日刀捅得很深,伤口到现在都没法癒合。
她怔了半晌,终於慢慢摸索着,去床边的抽屉里翻出纱布和创药,然後用刀扯开他的
衣服,慢慢涂药,包紮。
药只能治表面的创伤,这种深度的刀伤其实是没办法治好的,可是,她不懂医疗术,
也只能暂时先这样。
好在加穆是妖,身体受这种伤,虽然严重,却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慢慢替他包紮好,她再没看他一眼,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旁边,失神地望着自己的脚
趾。
「你在……想什麽?」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加穆醒了过来,缓缓捉住了她的脚踝,轻轻摩挲。
她没有反抗,半晌才轻道:「师父……是我的父亲,对麽……?」
他停了一下动作,然後低声道:「原来你都知道了,黄金手镯里面封着的记忆还是让
你窥视到了。」
他支起身子,坐在她身边,轻道:「可以说他是你父亲,也可以说不是。从天净妖选
择把妖之果强行从暗星身上分到你身体里,你就不再单纯是他的女儿了。你是他半辈子渴
求的东西。」
她把头埋进膝盖中,微微颤抖,「是……师父的密室中放的那个腐屍……後来生了澄
砂的那个……是我母亲……?是师父将她弄成那样的?」
加穆抚着她的发,柔声道:「净砂,我对这段过往不是很清楚,人王和天净妖之间具
体有什麽纠葛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有妖之果在你身上,天净妖在你身上下了咒,只有
你收服了大鬼,能够完全控制厉日刀的时候,妖之果才会成熟。只有那个时候,才能从你
身上成功取得妖之果。」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道:「妖之果……是什麽东西……?为什麽你和师父都想要?我
……我对你们来说,是不是一个人都不重要……只是妖之果的载体……对麽?」
加穆从後面环住她,「净砂……对我而言,你是妖之果的事实只让我痛苦罢了。对我
们妖界而言,妖之果是一定要得到的东西,可是,那样一定就会要了你的命……我不否认
好几次都有杀了你的念头,可是,我现在明白了,就算让我死了,我也杀不了你……我取
回自己的心,原本没有带来人间就是怕动了情慾,不过现在我放回去。妖界三巨头之一,
现在放弃取妖之果的任务。」
她闭上眼,头埋在膝盖里没有抬起来。
「你……要和我一起死麽?我注定是颠簸流离的命运……我给不了你什麽。」
加穆紧紧抱着她,「有,你有给我的东西,你的命是我的。就是死了,我也要得到。
」
她动了动,还是没抬头,加穆叹了一声。
「别哭了。」
她沉默,半晌又道:「妖之果……和澄砂有什麽关系……?她身体里的东西到底是什
麽?你应该知道吧,她去了什麽地方。」
「净砂,要给你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很困难。澄砂身体里有一只妖魔的祖先,那是天地
间第一只妖魔,从黑暗中诞生,曾经在神话时代将世界搅得大乱。妖之果,说穿了,只是
它的一只眼睛罢了。但是暗星在里面存着千万年下来,所有妖魔的秘密,这种东西,给妖
界得到了,稍微加以利用,就可以让整个人类世界颠倒过来,所有神话时代遗留下的道德
理念全部被颠覆。如果被法师得到了,就可以对付所有的妖魔,再没有什麽妖魔能是他的
对手。人王是个极有野心的人,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妖之果。」
「你的母亲,曾是人王的妻子,拥有强大的灵力和预知能力,她预感到自己将会生产
暗星的秘密。我猜,她一定是将事情告诉了人王,所以最後才被害成那样,或许是因为不
想把妖之果给他吧,结果斗不过他。其实,当日我入人王门下,虽然用了古老的封印将妖
气完全封住,化出人类的肉身,但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为什麽他选择不说破
,或许认为我不过是个小妖,成不了气候,又或者希望借我的手得到妖之果。不管怎麽说
,现在总是没让他得逞,以後也不能让他得逞。」
她疲惫地抱紧自己的膝盖,良久才道:「我想知道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虽
然黄金手镯透露了一些记忆给我,可是,我还是希望师父能亲口告诉我事实。」
加穆摸了一下那镯子,它现在几乎是贴着净砂的腕骨箍着,好像长在她身上一样,一
点缝隙都没有。
「净砂,你知道麽?为什麽要让你戴黄金手镯,为什麽要你接手那麽多令你痛苦的任
务?想知道原因麽?」
她震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泪水,膝盖上湿了一大块。
加穆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道:「黄金手镯里封了人王最痛苦的记忆,妖之果是一种邪
恶的果实,只有痛苦和迷惘的心灵去浇灌,它才能加速成长。你越惶恐越痛苦,它就成长
得越快。当日人王给你的梦兰村的任务,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妖魔,弄出种种惨相,就是为
了让你身体里的妖之果瞬间成熟。结果,果实的确成熟了,你的身体却无法承受,当时只
有两种选择,一是强行取出果实,让你死掉;还有一个就是浪费巨大的法力把妖之果的能
力压下去……净砂……那天,我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功力。我差点就死在回妖界的路上。」
他笑了一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告诉你罢了。反正我在你心里早就是一个巧言令
色的不可靠家伙,你就当我在吹牛吧……」
净砂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好像又陷入失神状态一般。
他静静地与她对视,「净砂,我爱你。好在我能再当面对你这样说,我原以为没机会
了。」他捉起她的手,抵在心口。
「现在对这里,你只要一抓,我就会死了。遂了你的心愿,也遂了我的心愿。我终究
是癞蛤蟆,吃不到你这只天鹅的肉,也不敢吃。」
他自嘲地笑了。
她失神地看他,半晌,手指在他胸口缩紧,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力道轻柔弱小。
他陡然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瞪她,她却闭上了眼。
良久,他轻喘了一声,欺身而上,再不放开她。
加穆,加穆,这一次,就算你还是完全地骗我,我也不想醒过来了。
或许,我在孤独里,寻找的就是你这样的光明,可能它只是虚幻的萤火,但是,我闭
上眼,再不去想真实的问题。
不想离开你,真的,不想离开你。
第二十六章 妖之果(二)
净砂坐在吧台後面看书,面前放着热腾腾的奶茶。
加穆靠在她身边,撑着下巴看报纸,没精打采,手里端着个杯子,里面的冰块发出轻
微的声响。
他喝了两口,忽然揽住净砂,笑道:「这酒和你刚好相反,看上去纯纯弱弱,好像无
害,却是暗藏杀机。说起来,你倒像是XO或者威士忌那种烈酒,看着就冰冷刺骨,接近了
却是一团火。让不了解的人害怕,了解的人疯狂。」
净砂接过他的杯子,喝了一口,皱眉道:「这是可可奶加伏特加麽?好怪的味道,又
甜又辣。你怎麽会喝这种东西?」
他挑挑眉毛,「因为它和我很像啊……不过,我更喜欢威士忌的醇厚,因为像你。」
她笑了笑,「店里没客人,你也只好和我胡扯了。以前也没见你这麽勤奋地来陪我看
店,今天是怎麽了?不往外面乱窜,转性了吗?」
「天晓得人王那老头会再用什麽手段对付你呀,我怎麽能连自己的老婆都保护不好呢
?」
他暧昧地靠上去,捏了捏她的下巴。
净砂出了一会神,忽地轻道:「妖界……三巨头是什麽?既然有三个,为什麽只派你
一个出来?」
加穆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所谓的三巨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确切来说,你老公我曾是妖界众多妖中最有
势力最受欢迎的一个,荣获多次妖界美男子竞选第一名,是无数女妖心目中的梦。至於另
外两个,我们可以忽略不计……」
「说重点。」
净砂轻轻一拳碰上他的下巴,将他的信口开河止住。
他摸了摸下巴,叹了一声,「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这个问题。妖界三巨头其实也不过是
井底之蛙而已,现在妖仙都变懒,没有修行的意愿,更有些宁愿做低级的妖魔简单过日。
为了清理妖界的败类,重整往日妖仙的雄风,妖界选出几个比较有威望且资格较老的妖仙
,成立三巨头,试图恢复神话时代妖族的繁荣。可惜,依然不断有妖逃来人间,堕落成低
级的妖魔,生存在人类狭窄的慾望里。像饕餮那样的大妖更是放弃深厚的功力开始吃人,
为了这些,我曾经很烦恼。那个时候得知妖之果要诞生在人间,於是立即就赶来试图将它
带回妖界复原衰败的景象。」
「那另外两个为什麽……?」
她没问完,因为加穆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她顿了顿,伸手握住他的手。
加穆轻道:「他们……还不知道妖之果的事情,最好别让他们知道,如果知道我没成
功,他们一定会来人间继续我的行动。两个巨头一起上,我绝对保不了你。」
他忽地又轻松一笑,「不过,我知道一个秘密,可以让你逃离妖之果的诅咒,是真的
哦,你想听听吗?」
净砂见他笑得诡异,不由皱起了眉头。加穆只要露出这种神情,必然没好话。
「你听过妖族的特殊本领麽?我们可以控制自己的基因,随意选择让自己的任何一个
子孙完整地继承父母的力量。如果我们生一个孩子,我可以用我全部的妖力将你身体里的
妖之果扯出来放去更远的时代里,我们的烦恼就没了……」
「馊主意,做梦。」
净砂一口拒绝,冷道:「自己的烦恼不让自己解决却托给无辜的子孙後代,这不是我
的作风。只要我活一天,就绝对不会让别人轻易得到妖之果。就是死……」
死也会带着这个罪孽的果实一起死!
她母亲天净妖或者软弱到自己无法承受这种痛苦,但她不一样,她的尊严不许她将麻
烦委托给什麽虚无的後人。
玉石俱焚才是她的个性。
加穆揉揉额头,叹道:「我就知道你会拒绝,你是不想和我生孩子,还是不想把麻烦
给别人?我看你是两个都有吧?太让我伤心了……」
净砂起身抚了抚他的脸,「谈什麽孩子?我们还年轻,何况,我的情况特殊……加穆
,抱歉,我或许没办法给你生孩子。我也没办法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庭,我生下来就注定…
…颠簸。」
平凡人的幸福,他和她都奢求不到。
时代荒乱,她站在浪尖,即使一心想平稳,却也身不由己。她的小小的幸福,只有能
和加穆澄砂一起坐下来喝一杯热奶茶。然而这种幸福如今都成梦想。
加穆抱住她,柔声道:「净砂,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希望,总会有的。」
他抚着她的头发,又道:「那段时间,我回妖界想了很久,看了很久。突然想通了。
要想一件事物永恒兴旺是不可能的,曾经盛极的神话时代至今都凋零不再,妖界的衰败也
属必然。世界上的一切,可能原本就是一种循环,盛了就衰,再在衰败中慢慢兴起强大的
力量。这种循环缓慢到我们都无法察觉,但是它却是真实存在的。妖之果虽然是契机,但
它必然也会在某一天被时代取代。为了一种虚无飘渺的意志,让我杀了心爱的女人,我做
不出来。我会一直保护你,到妖之果再度转世,让後人去争夺吧……我是个只求自己幸福
的小人呢。」
她反手紧紧拥抱他。
店里安静无比,彷佛时间都停止在这一刻。
半晌,净砂忽然奇道:「你既是妖仙,是什麽妖呢?树妖?花妖?难道是狐狸精?」
他僵了一下,有些尴尬。
「我看上去像那些没种的妖麽?」
他得意地伸伸胳膊,露出口中两颗尖利的虎牙。加穆口中一直有两颗比较明显的虎牙
,她以前以为是天生的,现在才发觉或许那是消不掉的妖的证明。
「你……不会是狗妖吧?」
她小心地问,加穆「咚」地一声栽倒。
「拜托!你就不能想像一下威风一点的动物啊?!人家我是豹子好不好?豹子!没看
过动物星球吗?就是黑豹啊!黑豹!」
他一急,两颗虎牙更长了一些,眼睛里的碧蓝更深了一层。
净砂呆住了。半晌才喃喃道:「我……一直以为你是狐狸精……你看上去……一点也
不像豹子……」
眼看加穆的脸色更难看,她急忙住嘴,安慰道:「不过,你有时候很有猫科动物的特
徵……」
例如……撒娇,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神经质到看见难看的东西就会发脾气,一缠上
人就不放手。
不过她不能再说,加穆的脸色非常难看了。
「哼……改天现出原身吓吓你。」
他气恼地在她身上蹭着,根本没有一点豹子的威风,倒像一只发脾气的猫。
真是奇怪,一个有着狐狸眼,猫脾气的男子居然是豹妖,他是不是……混血太多了?
「我有一个很古老的祖先……」
他低声说着,「神话时代就流传下来的……我身上有他的血液。我不是纯种的豹妖。
虽然不知道他们以前是怎麽能跨种族结合的,但是,我有一点狐狸的血统,而且在我身上
这个特徵极明显。听说,那个祖先是叫司什麽的……以前我母亲总说我的眼睛和家里挂着
的那祖先的画一样,标准的狐狸眼,她还开心得要死。一点都不了解我的痛苦嘛……」
净砂正要开口调笑他几句,店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门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是个年轻的男子,漆黑的长发在脑後整齐地束了起来,眼睛却是碧绿的如同最好的祖
母绿玉石,面容称不上英俊,却独有一种摄人的气势。
这人一进来,也不四处看,直接对上了净砂的眼睛。
净砂被他一看,不由心中一沉。
这个人……让她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她的胳膊突然被人捏紧,然後整个人突然被加穆用力拉了过去,他挡在她面前。
正在惊讶,却听那人低低笑了一声。
「加穆,好多年没见你,听说你前几日好容易回了妖界,待了没两天又急急赶回人间
。是为了她麽?」
加穆浑身都绷紧了,净砂的胳膊被他攥到几乎要断开,痛极了。她却没出声,安静地
隔着他的臂弯看那人。
那人不等加穆说话,迳自又道:「如果不是有人告诉我一个有意思的消息,我可能还
要被你蒙在鼓里不知到什麽时候呢。妖之果……就是这个女人吧?」
净砂大惊,却听加穆沉声道:「山岚……她是我女人。至於妖之果,我已经放弃了。
」
山岚静静一笑,「别急,我又没说要取妖之果。今天只得我一个来,绅罡暂时没空,
所以我不会和你起什麽冲突的。出於以前的同僚情谊,我不过来告诉你一句话:三个星期
之内,你若不能把妖之果带回妖界,那就别回来了。我和绅罡会亲自来取。就这一句,没
事了。」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净砂。
她只觉这人一双眼,彷佛凝固的冰,一点感情都没有。
没有生气,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更没有温暖,彷佛是死的一样,散发出让她极不舒
服的气息。
她不由自主颤了一下,然傲气却让她更挺直了脊背,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山岚看了一会,才微微弯腰,对她绅士地点了点头。
「那麽,我告辞了。很高兴认识你,天净砂小姐,希望最後的三个星期,你能够生活
愉快。」
他转身就走,好像进来这里就为了说那些话似的。
门被关上,加穆脸色惨白,有些恨然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没有说一个字。
净砂也没说话,更没问那人是谁。
事实上,光看加穆的脸色就能猜到了,能让他忌惮若此的,必然是能够与他平起平坐
的妖。
是妖界三巨头之一吧。
「狼妖,山岚……我从小的玩伴,对手,朋友……也是妖界三巨头之一……」
他轻轻说着,声音一点起伏也没有。
「我想我知道他是怎麽知道妖之果的事情了……!」
他忽地一拳砸在墙上,墙面顿时无声地凹进去一大块,灰尘簌簌落下。
「人王……人王!」
他恨到极点,收回手就往外走,头也不回一下。
「加穆!」
她急唤,奔过去扯住他。
「你要做什麽?!」
他冷道:「上天入地也要将那老家伙找出来杀了!生吃他的肉!」
他用力推开净砂,猛然拉开店门,却被净砂陡然将门卡住,硬是不让他走。
「你想将我一个人丢下来麽?是谁说要一直陪我的?!你想食言而肥?!」
她厉声问着,两道秀丽的眉头扭起来,脸色顿时冰冷。
「净砂——!」
他有些痛楚地看着她,捉着她的肩膀轻道:「你知道麽?三巨头……根本不是来劝我
什麽!他们俩是在逼我!一个人王也好,甚至十个人王我都可以轻松收拾了!可是,两个
巨头加起来,我们只有死的份!你死了,我活着有什麽意义?!现在不拼上一口气,你还
让我笑嘻嘻地真和你过三个星期吗?!」
她静静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低声道:「就算是三天,三个小时,我也不给你离开我
。要去,一起去,就是死,我也要拖你一起死。明白麽?明白的话,就放手,然後冷静下
来。」
他顿时哑然,满腔的火气全消。
净砂抱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回吧台,硬是将他按坐下来。
「我不会轻易死的,你也不会。加穆,我不会逃,哪怕要我战斗到死,那或许才是符
合我个性的死法。但是,如果你要去找师父,就带我一起去。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他。
」
她低低说着,「其实,你应该能知道他在什麽地方吧?不然,你必不会从欧阳那里及
时把我救回来。他,在什麽地方?」
加穆沉默了很久很久。
「前段时间,我一直在留意他,他似乎不停在换地方。不过,昨天开始,就感觉不到
他的气息了。我想,联合这件事来看,他必然……是去了……妖界。人王居然和妖界三巨
头合作……我开始居然没想到这一层。他果然是人精,老奸巨滑……用我自己的手来对付
我……」
他忽然站起来,沉声道:「净砂!你知道麽?人王从小在你身上下了多少道咒?他为
了得到妖之果,在你身上下了不下十道血亲咒。虽然我们三巨头可以解开咒取得妖之果,
但是却会非常麻烦。我猜,他必然是看准了这一点。眼下,可能我们只能去妖界才能处於
主动状态不至於太被动。可是……那样,分明是赌上半条命……」
去妖界,必然很快就会被感觉灵敏的山岚发觉,一旦冲突起来,光是对付山岚一个人
就足以让他废了半条命,而且……绅罡那混蛋也难缠之极。
该死,以前做夥伴的时候,根本没觉得如何,今天要战斗,却觉得棘手到了极点。妖
界三巨头一旦开始内讧,妖界必然要大乱,本来就不稳,这下更是踹上一脚加速分裂……
他看了一眼净砂,她正静静地与他对望,肤色如玉,秀美中带着冷漠,那双潭水似的
眼却温柔关怀。
罢了罢了!什麽三巨头,什麽妖界大乱……
他倘若身为帝王,必然是典型的爱美人型昏君。
若是为了她,全世界大乱他都不想管了。倘若小小的幸福都无法保住,哪里有大幸福
可言?
「净砂,我可以带你去妖界。可是,你绝对不能离开我身边。」
他咬了咬唇,轻道:「因为如果要死,我们也该死一起。」
店门被人狠狠地踹开,巨大的声响打破了两人间的波涛汹涌。
净砂皱眉回头,却见同时冲进来两个身影,一前一後,飞快往自己这里跑过来。
「天净砂!」
「冰山女人!」
两个喊声几乎是同时嚷嚷起来,然後那两人互相怒瞪了一眼。
「我先到的!」
「放屁!没听见是我先开口的吗?!」
「有什麽事麽?欧阳寻秀?袭佑?」
加穆反应最快,立即换上招牌笑容,笑吟吟地看着这两个气喘吁吁的人。
「澄砂出什麽事了?!我去你家都没人在!那天到底怎麽了?」
「你们俩把人王弄哪里去了?!我找了三天都没找到!」
又是异口同声。
净砂无奈地和加穆对看了一眼,最後在心里下了结论——
这两人,恐怕是消息最不灵通人士了。
第二十七章 妖之果(三)
「原来这样……澄砂她……」
袭佑喃喃地说着,脸色苍白。半晌,他漂亮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细微的痛楚,很快又
恢复了平静。
「没关系,我会等,我相信她一定能回来。如果有什麽方法可以将她带回来,一定告
诉我,哪怕拼了命,我也要将她带回来的。」
净砂微微一怔,似乎想不到这个男孩子会说这种话,可是仔细一想,却突然明白过来
。
这孩子,他莫不是……?
加穆笑了笑,「那是自然,如果找到能将她带回来的契机,一定会让你来帮忙的。对
了,欧阳寻秀,你来这里做什麽?我不记得我有告诉过你我和净砂的行踪。」
欧阳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忍了半天才沉声道:「我……我来问你们到底将人王弄什
麽地方了?!我现在知道了,你是加穆吧?人王的二徒弟,他不是说你被天净砂弄失踪了
……这……」
他再说不下去,其实他自己已经知道事情有蹊跷,可就是拉不下面子说一声抱歉,反
而把脑袋倔强地别过去,做出一付傲然的模样。
加穆才不给他面子,冷道:「现在你看到我了,我没失踪也没死,好好站在这里了。
哦,忘了谢谢你终於知道我是谁了。如果没事,可以出门往右走,那里有公车站。不送。
」
欧阳大怒,脸色铁青,忽地站了起来,掉脸就要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咬牙
走回来。
「砰」地一声,他的拳头砸在吧台上,然後他厉声道:「人王那老家伙到底去哪里去
了?!告诉我!他居然骗我驱妖者欧阳寻秀,这笔帐大了,我要找他算清!」
加穆看也不看他,回身搂住净砂,笑道:「净砂老婆,店里有一只疯狗,我们乾脆关
门出去吃一顿大餐吧!让他自己在这里汪汪。」
他揽着净砂就往门口走,然後又懒懒地回头,「袭佑,一起去吧,和疯狗计较太多你
也会疯的。」
净砂见欧阳几乎要气炸开来,脸色青红交错,显然忍到了极限,不由开口道:「人王
……他可能不在人间了。我也劝你别找他麻烦,你不是他的对手。」
他立即奔过来急道:「不在人间是什麽意思?!说清楚一点!」
加穆看着他,奇道:「你急着找他做什麽?反正你也没完成那老家伙的嘱咐,和他没
什麽利益冲突了。难不成还真为了什麽自尊去找他麻烦?省省吧,就你那水平,人王一只
手就能收拾了。」
欧阳竟然没有发怒,脸色苍白地顿了半天,才低声道:「我……有一点重要的东西在
他手上……当初他用那……要挟我……我……」
话说得断断续续,他忽然一咬牙,用力一拳砸墙上,可怜的白垩时代的墙壁顿时破了
个大洞,冷风呼呼直灌。
净砂看了一眼那个大洞,没有表情地说道:「墙壁的修理费请你支付。另外,他用什
麽要挟你?说出来,或许,我们可以帮你。」
加穆不满地叫了起来,「净砂老婆!理他做什麽?我都快饿死了!」
「别急,我想他可能能帮上我们。多一个人总比我们俩单独行动好,他又是驱妖者,
对付妖比我拿手。」
加穆见她这麽坚决,只好冷着脸坐去位子上,撑着脑袋看外面风景,头也不回。
欧阳沉默了很久,才道:「你们,如果知道人王的具体位置,请告诉我。因为,我姐
姐的魂魄,被困在他手里。当初,他就是用这个来要挟我……」
原来,欧阳有个亲生的姐姐,没有灵力,而且体弱多病,一直躺在医院里无法动弹。
欧阳是驱妖者,又喜欢打抱不平,所以每天都很忙没空去看她。结果,前几天他刚得了空
闲,去看自己姐姐的时候,才发觉她的魂魄消失了。
他开始以为她死了,但是法师的经验告诉他那不是自然死亡现象,是有人突然将她的
魂魄取走的。他以为是仇家,结果第二天人王就找上了他,用低姿态求他对付净砂,将一
切原委告诉了他,这才造成了他和净砂的冲突。
「所以,人王消失之後,你姐姐的魂魄也没回去。你是想让他把魂魄还给你,对吧?
」
净砂问着,欧阳点了点头。
加穆突然笑了起来,「人王好像很喜欢玩阴的,空手取活人魂魄,即使在妖界都是大
罪。他胆子倒大,认定了没人惩罚他麽?」
欧阳大声道:「我都说了!现在告诉我人王到底在什麽地方!我是用封印封住姐姐的
身体,时间拖得太久,魂魄就是取回来,她也无法重生了!」
净砂和加穆对望了一眼,最後,加穆说道:「好,我告诉你,人王现在在妖界。我们
正打算去找他。如果你不怕,就跟着来吧,正好顺路。」
袭佑一听,立刻跳了起来!
「我也去!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世上了,好容易遇到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子,她却又消失
了。至少,现在他得找点事情来做,不然,一个人呆着,他会疯掉的!
加穆好久没说话,净砂刚想拒绝,却听他伸了个大懒腰。
「好了!既然要走,总得先去填饱肚子吧!妖界可没有灯影牛肉啊。走走!去餐馆!
喝上一杯再说!」
他拉着袭佑和欧阳,飞快走出白垩时代,然後在橱窗前对净砂招手。
「净砂老婆!快走吧!天黑前要赶去妖界呢,迟了结界就很难打开了。」
她愣了一下,慢慢跟了上去,店门在身後轻轻合上。
这一去,或许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已经没有意义。
那一顿饭,吃得如此快活,以至於净砂产生了一种一辈子都会这麽快乐的错觉。
加穆从来都是个放肆大胆的家伙,谁都无法真正去讨厌他,即使满腹心事郁郁不欢的
欧阳也一样,被他拉着和袭佑吵闹不休,像三个孩子。
酒,是豪放清澈的白酒。一杯杯下肚,肠子都烧了起来,让她莫名地心惊快活。
闹了近两个小时,酒宴再好,也须散。
「我要说明一下妖界的大体构造,现在时间还早,估计破开结界不会引起他们的反应
。但是,如果山岚那家伙有所防范,我们很有可能在抵达妖界的时候被迫为时空扭曲开来
,或许就此分离。不过那也没什麽。」
加穆把餐桌上的碗碟全扫去地上,然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铺上去,在上面急急画
着什麽。
「妖界的存在很特殊,以前神话时代是没有专门的妖界的,一直到神界崩溃之後,众
生大乱,各自划分领土,最後经过无数战乱,才形成了现在比较稳定的妖界。因此就算是
我们三巨头,也没办法对妖界的构造动什麽手脚。等我打开结界,我们就算被迫分开,也
一定是去两个地方——冰之原和炎之海。那两个地方都是荒芜人烟,寸草不生的恶地,也
算是对误闯妖界之人的一种拒绝。」
他在纸上飞快画着,然後将纸撕了开来,一份放进自己的口袋,一份给了欧阳。
「冰之原还好一些,凭我们的能力可以轻易穿越,然後到达妖界边缘都市沙驼,那里
有电车和火车可以到达妖界最大的都市沉桑,山岚他们就在那里。」
他点着纸上的一片胡乱涂鸦认真说着,然後笔一转,往下指去。
「如果谁运气不好被弄去了炎之海,我也只能表示一下遗憾。那里生活无数妖界火龙
,就算是我,要全身而退也异常困难。只好祈求上天保佑自己别那麽衰。」
加穆低声说着,忽然露出厌恶的神情,「我最讨厌那些丑八怪火龙,一点美感都没有
。我不承认它们是妖,所以,我绝对不要掉去炎之海!」
事实证明,越不想让它发生的事情,越是容易发生。
加穆现在终於明白,其实自己的运气是四个人里面最衰的,当然,连带着袭佑也倒霉
。
当时说走就走,他们互相连声道别都没说,直接在酒店里开了结界去妖界。
结果,山岚那家伙果然对妖界做了手脚,结界刚开,就发生异动扭曲。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捉住了净砂的手,死也没放开,可是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居然死死
拉着袭佑!他当时差点没昏过去!
那个时候,他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大力扯了出去,眼前一片急速旋转的黑暗,什麽都看
不见。
待到眼前突然大亮,他便知道妖界到了。
可是,他再怎麽算,也没算到自己当真倒霉到掉去了炎之海!
一睁眼看到脚下是无边无际跳跃的橙色火焰,而他手里紧紧扯着一个人,他们正直直
往火海里坠落!
乖乖不得了!要是掉进去,只要一瞬间,他就成了烧烤豹子肉了!
第一个震撼也就算了,当他低头想看看净砂如何的时候,却不料看到袭佑那张呆傻的
脸!
他手一震,差点把人丢出去。
净砂呢?!
加穆当时就想把自己砍死,可是,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不能掉进炎之海!
他急忙四周一看,忽地瞥到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运气还算好!不是在炎之
海的中心!旁边是黑色的山岩!
他立即施法召唤妖界的风,一团黑色旋风将他和袭佑两个人裹住,迅速送到那块突出
的山岩上。
一落地,袭佑就几乎软在地上,瞪着下面翻腾怒吼的火焰发呆,嘴唇都变青了,显然
被这里诡异的景色给震住。
「净砂呢?!你怎麽会在这里?!」
加穆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将他一把捉着领口从地上提起来。
袭佑怔了半天,好容易给他摇回了神,急忙叫道:「是你自己抓着我不放的!给我放
手!这……这里是什麽地方?!」
「炎之海!托你的霉运!我们掉来这个地狱了!」
加穆没好气地吼着,将他推开,上下左右看了看,皱着眉头很是烦恼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我们没办法逃生了?」
袭佑脸色惨白,低声问着。
加穆哼了一声,「你个小子,跟着我算你运气。有我在,就是真的地狱,我也会杀出
去的!」
他仰头看了看天空,只有炎之海这里的天空是一种接近黑暗的红,彷佛火山口扣在头
顶上似的,空气里飘浮着无数火点,炽热难忍。稍不注意,眼睫毛都会烧起来。
是了,这里就是妖界最可怕的炎之海,或许,再眨一眨眼,就会有丑陋无比的火龙跑
出来袭击他们,又或许,再耽搁一会,那些成海成洋的火焰就会突然蔓延席卷而上。
不过,不幸中的大幸,他们是在海边的山崖上。只要能够顺利攀上山崖,就可以找到
大路,到时候就可以召唤妖兽将他们送去沙驼。
回头看看袭佑,他倒是已经镇定下来,抿着唇什麽也没说,也和他一样观察着四周的
地形。
「袭佑,我有个问题。你懂冰光之术麽?就是可以将魂魄冻结的术,我想灵媒应该比
较精通这种术吧?」
加穆懒懒问着,浑身的肌肉却在瞬间绷紧。喔,火海里有动静了,看样子那些火龙要
出来捣乱了。
袭佑也发觉下面火海开始翻腾,不停有数十层楼那麽高的火柱喷上来,声势惊人。
「……我会,但是,那是很费体力的术。」
「很好,不用管什麽体力的。你给我把精力全用上,能不能从火龙嘴里面逃出去,就
看你了。」
加穆笑了起来,忽然低头在他耳边飞快地说出计划,袭佑连连点头,神色肃穆。
加穆用手在他背上一拍,陡然大喝一声:「快跑——!」
话音刚落,只见火海一阵翻卷,「呼」地一声,猛地窜出无数条橙黄明亮的光线,唰
唰地在空中摇摆。漫天火雨,连空气都开始焚烧。
袭佑头也不回,彷佛什麽都没听见没看见,手脚并用地往山崖上攀登,远远看上去像
一只灵活的猴子。
加穆却不动,猛然回身,瞪着火海里震撼而出的无数黑影。半晌,他笑了起来。
「你们这些丑八怪,老子我早看着不顺眼了!今天,不是被你们吃了,就是我把你们
的皮扒下来当被子!」
他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碧蓝的水晶珠子,拇指捏住顶端那颗最大的水晶,口中喃喃念着
咒文。
忽地,他将那串珠子抛了出去!
只见天空中忽然闪过一道碧蓝的光芒,闪电一般,然後整个暗红的天空好像突然裂开
一个口子,狰狞地被拨开。
有一层稀薄却美丽如雾的青色光芒笼罩下来,好像天边突然降下光的牢笼一般,齐刷
刷地切下来,刚好将整片山崖和火海隔了开来。
他眯着眼睛,隐约看见光芒结界对面有无数巨大的黑色物体在用力冲撞着那片结界,
天地间充满那种惊心动魄的「砰砰」声。
加穆哈哈一笑,纵身而上,几下轻松地跳跃,居然立即赶上了袭佑!
袭佑正忙着攀登,见他追了上来,急忙道:「怎麽样?结界有用吗?」
加穆摇了摇头,「不过挡得一时而已,那些火龙巨大无比,结界本来就没办法拦住这
种巨大的妖兽。不过不要紧!时间够我们攀去山顶了!加油爬!」
他的手在袭佑腰上一托,两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竟然一下子就爬了大半。
眼看最顶上的一块岩石就要被勾住,袭佑忽然听见身後传来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好像
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被人用力敲碎了一样。
他一惊,急忙回头,却见那面碧蓝的结界从中间裂了开来,「啪」地一声就四下里碎
散开,然後一团团漆黑的东西从裂缝里争先恐後地伸出来。
袭佑倒抽一口气!
「那……那些是火龙?!」
加穆沉着脸,「很丑吧?每次见了都觉得恶心!别看了!快给我上去!」
他用力一推,袭佑整个人直直地飞向山顶,然後不小心巴上了那块巨大的岩石,贴在
上面好久都下不来,鼻子和脸好像都有扁掉的趋势。
他吃力地抬头,厉声叫道:「加穆!你要害我毁容吗?!」
话音刚落,只听头顶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吼声,竟彷佛是无数狮子老虎怪兽合在一起放
声大吼,他顿时脚步不稳,从岩石上栽了下来,被那震耳欲聋的可怕声响撼到头昏眼花。
加穆的手又一次盖了上来,将他好容易脱离岩石的脸狠狠按在地上。
岩石是滚烫的,将他的脸皮子灼得剧痛。袭佑再也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放手放手!让我用冰光之术!」
加穆沉声道:「快起来!现在还不能用!」
袭佑捂着可怜的脸皮子,气急败坏地跳起来,刚要破口骂几句脏话发泄恼怒的情绪,
整个人忽地又被推了出去,踉跄了好几步。
然後,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忽然有一大团比单人床还大的火球呼啸着砸了下来,只一
个瞬间,「轰」地一声,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荡起来,袭佑一个不稳,又摔倒在地。
他骇然地看着那块地面,现在那里只剩一个漆黑的巨大洞穴,周围的土发出焦黑的颜
色,还冒着白烟。
「袭佑快跑!坐那里等死啊?!」
加穆大吼着,整个人已经跑了好远了。
他这才猛然回神,从地上跳起来就奔,没头苍蝇似的乱跑。
只听身後不断有轰然之声,地面一个劲地震荡,也不知道被火龙的火折腾成什麽模样
了。
他根本不敢回头看,豁出了命逃,眼见前面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加穆在後面对他招手
。他想也不想,立即冲过去躲後面。
「好狼狈……」
加穆苦笑着,两个人都是一头一脸的黑灰,估计给别人看见了,可能还以为是要饭的
。
袭佑心有余悸地从岩石後面探一点头出去,想看看火龙到底怎麽个威风法,忽地只见
眼前一片橙黄,然後脸皮子一阵剧痛,竟又是一团火喷了下来!
他急忙缩回去,眼见旁边的一块地就这麽融化陷了进去,不由一阵胆寒。
「冰光之术……真有用麽?」
他颤声问着,突然没了信心。
太可怕了!妖界居然有这种东西!简直是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啊。
加穆喘息着,低声道:「它们是火龙,只要有与其相克的冰法对付,就能克住。应该
没问题。」
「什麽叫应该没问题?!」
袭佑叫了起来,背後的岩石忽然一震,他们俩急忙跳开,岩石在瞬间又被火焰吞噬!
他们只好又没命地往前跑,加穆边跑边道:「放心!如果实在对付不了……我也只好
……现出原身斗上一斗了!总是不能死在这里!」
原身?!
袭佑来不及惊讶,因为加穆忽然将他一把拉住,厉声吼道:「就是现在!用术!」
他下意识地回身,双手拢在胸口,掌心发出雪白的光芒。
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寒下来,袭佑用尽了全身的法术,将它们压缩在掌心里,然後抬
头望向头顶的火龙。
他倒抽一口气!
老天!听名字是火龙,他还以为应该是神话里面会喷火的神气威风的龙,有鳞片和头
角,再不,就是西方童话里那种恐龙一样有翅膀的龙,有长长的脖子和獠牙。
可是……
他突然明白加穆为什麽那麽厌恶它们了!
实在是……太丑了!
如果一团一团圆形会蠕动的好像放大几万倍的鼻涕虫可以称为火龙的话!他觉得自己
养的那只猫都可以被称为雄师了!
根本看不到它们的脑袋和嘴巴,就是乌漆抹黑一团黏糊糊地,还在不停蠕动,看上去
就觉得想吐。
现在它们突然停止了动作,有些萎缩地往後退,似乎恐惧袭佑身上的寒气,退的过程
还发出一种腻人的沉闷声响,让人牙酸,鸡皮疙瘩乱起。
袭佑吸了一口气,将掌中的冰光对准那堆古怪的火龙抛了出去!
那团光球「嗖」地一下窜上高空,彷佛一个小太阳,霎时遍野俱亮。
他飞快结式,掌心合十,闭上眼厉声喝道:「冰光冻结——!」
随着他的吼声,那团小小的光球陡然裂开,那一个瞬间,彷佛漫天飞舞鹅毛大雪,方
圆数里都被覆盖在大雪中,三步之内看不清人脸。
火龙突然发出凄厉的吼声,却是极尖极细的,针一般直窜上天,将他的耳朵刺得发麻
。
他用尽了所有的气力,再不能动一下,只能吃力地抬手勉强摀住耳朵。
大雪纷飞,那些黑漆漆的火龙好像被冻住了一样,再不动一下,一切都安静下来。
袭佑颓然地放下手,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任由那些雪花打在脸上,冰凉的,舒服
极了。
一个身体忽然重重躺在他身旁,还大大舒了口气。
袭佑吃力地睁开眼睛,低声道:「总……总算解决了吧……?我还是有点……用……
」
加穆躺在他身边,两个灰头灰脸的狼狈男人,互相看了半天,都笑了起来。
「袭佑,好样的。这次,是你救了我。」
加穆轻轻捶了他一拳,大笑了起来。
袭佑无力地眨着眼睛,叹道:「欧阳和天净砂应该比我们幸运吧……至少,冰之原比
炎之海舒服安宁一些……」
加穆没有说话。
净砂,虽然我们被迫分开了,可是,我等着你。
是我的女人,就给我平安无事地回来我身边。
我在沉桑等你……
第二十八章 妖界行(一)
她醒过来的时候,只能看见满眼的冰雪。
是的,冰雪。天上下着鹅毛一般的大雪,地面上是平滑到如同镜子的坚冰。天地苍茫
,她的影子孤零零地埂在那里。
吃力地坐起来,净砂发觉全身都被冻到麻木,更可怕的是自己的右手居然粘在了冰面
上,轻轻一拉就是一阵剧痛。
这是冻伤,如果强拉,她的手背一定会脱一层皮……
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到了极点,一个人影也没有,空旷苍
茫。天边是一种黯然的灰,大雪遮掩视线,她看不到远方。
回想刚才的事情,她更是有些惊讶。
记得加穆打开结界之後,她整个人就被一股狂风似的大力卷了进去。那根本不是人力
所能抵抗的力量,如果不想被结界扭曲的力量撕碎,就只有乖乖地服从。
她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团,减缓身体受到的压力,最後眼前突然一亮,她只觉身体一沉
,好像跌在什麽冰冷坚硬的东西上,十分滑,她根本落不住身体,结果脑袋狠狠磕在地上
,昏了过去。
加穆呢?她忽然一惊,慌忙四处张望,可是只有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见。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呻吟声,似乎是个男人的声音。
净砂一喜,急忙凝神看去,却见一个人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也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最後突然发觉了她,急忙跑过来。
她静静地看着那人,只觉心越来越沉。
漆黑的长发,碧绿的眼睛,有些阴森却英俊的面容……
居然是欧阳寻秀!
他一看到她,也是一愣,却飞快跑了过来,蹲下身体轻道:「有什麽麻烦吗?加穆他
们呢?」
净砂呆了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这里莫非就是他说的冰之原麽?加穆他……
好像不在这里……」
欧阳沉吟半晌,才道:「不管了,他们可能被结界的扭曲送去了别的地方……你能起
来吗?我们要离开这里。」
说着他就拉她的胳膊,净砂的右手背一阵剧痛,急忙推开他。
「等一下!我的手冻伤了!」
欧阳皱了皱眉,趴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右手,才道:「不好了,皮肤已经贴了上去,
恐怕已经坏死了。你忍着点,我替你弄。」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小的匕首,用力扎进冰里,轻轻一撬,将她的手连着冰块撬了出
来。
「这里太冷,如果不运灵力,不出十分钟就会冻死。」
他低声说着,双手拢在她手腕上,掌心放出金色的光芒,那块贴在净砂手背上的冰眼
看着就融化了开来,露出青紫的肌肤。
他轻轻触了触那块坏死的皮肤,「有什麽感觉?」
她摇头,「没有任何感觉。」
「很好。」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绢,将她的右手一裹,拉着她站了起来。
「右手暂时不能用了,先离开这里,等到了妖界的都市,我再替你仔细治疗。」
欧阳放开她的胳膊,四周看了看,又叹道:「这个冰之原……让人连方向都辨不出来
。」
净砂轻道:「不是有地图麽?拿出来看看。」
欧阳急忙翻出那张胡乱的涂鸦,打开一看,加穆就随便画了一大块圆圈,上面写着冰
之原,然後用线标出一直向东行,又在线的顶端画了一座奇形怪状的山峰,意思是翻过那
座山,就有大路可到达沙驼市。
「东……可是哪里是东方?」
他喃喃地说着,茫然地看着周围,再看看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没有指南针,要怎麽辨别方向啊?
「我想,应该是那个方向。」
净砂指向前方,「看见了吗?那里好像有山峰的样子,应该是那里。」
大雪安静地下着,在雪花纷飞的深处,影影绰绰有一座黑漆漆的高耸山峰,不是很远
,却看不清楚。
「不管了,就往那里走吧。总比站这里消耗灵力抗寒来得好。」
两个人往那山峰走过去,净砂刚迈一步,脚下便是一滑,顿时栽了下去。
欧阳吓了一跳,急忙拉住她奇道:「你没受过基本体力训练啊?在冰上奔跑本该会的
!」
净砂皱眉摇了摇头,「不……这冰……有古怪……」
天上降那麽大的雪,可是地上却一点积雪都没有,远远望过去,冰面光滑如镜,根本
没办法走路。
妖界的景象,果然古怪!
欧阳一脚踏下去,将灵力聚在脚底,瞬间将冰面踏出一个印子。
「这冰之原的确古怪,但是也非不能穿越。你跟着我的脚印走吧,走快一点。我没有
多余的精力照顾女人。」
这个人,他其实在说谎。
净砂跟在他身後,踩着他的脚印走路,他其实走得一点都不快,而且每一步都走得很
小,显然是在照顾她。
世界上果然什麽人都有,有加穆那样放肆狡猾的,有袭佑那样暴躁天真的,也有欧阳
这样面冷心软的。他恐怕是从来不会说什麽好听的话,但他举动却很能照顾人,应该是个
很温柔的人。
净砂突然觉得他没以前那麽可恶了,这个人,如果做朋友,一定是个真心相交的知己
。
在风雪里走了近一个多小时,净砂的灵力再丰富,也有些倦了。
她摸摸口袋,本能地想掏烟出来吸,可是一摸,口袋却是空的。
她这才记起加穆早已经把她的烟全丢了,他用从未有过的强硬姿态逼她戒烟,连打火
机都没收了。
多年的本能,一时间让她改,倒开始不适应。无奈,只好继续赶路。
没走两步,却听欧阳在前面说道:「你累了吗?要不要吸一根烟再继续走?」
她呆了一下,突然有些狼狈,顿了半天才嗫嚅道:「那……那就……麻烦你了。」
欧阳转身递给她一根薄荷寿百年,然後替她点燃。
「上次看到你抽烟,烟本来是你的道具之一吧?女人抽烟虽然不好,不过如果真累了
想抽,就抽这种薄荷的,至少身上不会留下讨厌的味道。焦油的含量也少一些。」
他自己掏出一根细雪茄,狠狠抽了一口,忽地骂道:「这鬼地方!果然连根毛也不长
!走了半天,肚子又开始叫了。对了,你饿吗?」
净砂摇头,「只有穿过那座山才能有机会找到吃的东西。不过妖界的食物能不能吃还
是个问题呢。」
欧阳将抽到尾巴的雪茄往地上一丢,脚跟踩了踩,「反正只要不是人肉,我都无所谓
。」
只要不是人肉,什麽都无所谓。
净砂在又赶了两个小时的路之後,突然发觉这话用在自己身上也很合适。
出发前在餐馆喝多了酒,她没吃多少东西,现在终於体会到饥饿的痛苦。
好在那座山峰看上去不远了,她应该还能撑到那里……
「靠……!那是……?!」
欧阳突然大喊了起来,然後回头对她叫道:「看到了吗?!那……那不是山啊!那是
……!」
那是一座巨大无比的,晶莹剔透的冰山!
净砂震撼到话都说不出来,眼看冰山上的冰就和脚下的冰一样光滑……从这里翻过去
?可能吗?
欧阳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摸了摸冰山,然後一提气,五根手指居然生生嵌入了冰山
里!
接着他的脚灵活地踏上冰面,也嵌了进去,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爬了上去。
爬了一半,他突然发现净砂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不由在上面叫道:「快跟上啊!难不
成你还指望我背你翻过去吗?你以前是怎麽做法师的?一点用都没有麽!」
净砂最受不得人激,立即冷下了脸,咬了咬牙,从腰上取下厉日刀,然後跺了跺脚,
脚尖突然唰地一声刺出两条寒光闪闪的刀尖。
这些本来都是她除灵时候的道具,现在却作了攀登冰山的工具,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
叹气。
厉日刀异常锋利,扎进冰里就和破豆腐一样容易,她学着欧阳一步一步往上攀登,寒
风越来越凄厉,将她的头发吹乱,迷住了眼,一阵剧痛。
由於已经攀了很高,她没胆子往下看,只好停在那里,用筷子把头发盘了上去继续爬
。
雪不知道什麽时候停了,风却越来越烈,刺骨的冷。
她本来就饿得难受,灵力也几乎耗光,顿时打了个寒颤,鼻子一痒,一个喷嚏没有预
警地打了出来。
这辈子她都没这麽狼狈过,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每打一个就寒一下,到最後,左手
的手指都冻僵了,差点握不住刀。
正是狼狈不堪,忽见欧阳从上面退了下来,停在她身边,什麽都没说,将身上的外套
脱下来递过去。
「加把劲,马上就到了。」
他淡淡地说完,就穿着衬衫继续往上爬,再没看她一眼。
净砂顿了半晌,终於将他的外套穿上。
和加穆不同,他衣服上的香水味是BOSS的,冷漠,却有着隐藏的热烈。
她吃力地爬着冰山,脑子里闪过加穆那张笑吟吟的脸。
她向来是一个人独行,从来也没有想过要依赖谁保护自己,法师是没有男女之分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麽,她现在居然像个无聊的小女人,想像如果是加穆在这里,会如
何对待她?
如果是加穆……
天净砂!别无聊了!赶快爬吧!现在是大发春梦的时候吗?!
她严厉地警告自己,可是理智控制不了胡思乱想。
在这种绝地,她的思想却出乎意料地放肆大胆,各种以前想都没想过的情景飞快闪过
脑海,鼻子旁的清冷BOSS香水也成了加穆独有的CK香水味。
加穆,加穆……你现在,是不是在炎之海?
你能安全离开吧,我相信你能离开。
是我的男人,就给我毫发无伤地来我身边,你承诺过的,要保护我。
我在沉桑等你。
穿越冰之原比想像中辛苦,但是无论多麽艰难的任务,只要坚持,总有突破的时候。
饥寒交迫地攀了不知道多久,反正到後来,攀登的动作都成了本能,身体已经冻到麻
木。
欧阳的欢呼声惊动了她接近麻痹的神经,净砂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手脚生风
,几下就飞快跟了上去,最後无力地瘫在山顶,只觉满眼刺目的白,眼泪都要出来,只好
闭上了眼。
「我们到了……!别睡,快看看!下面是大路!」
欧阳的声音特别欢快,然後她的身体被人用力摇晃着,不得已睁开眼,随着他手指的
方向望过去。
是的,冰山下面的确是一条大路,连柏油都清清楚楚,路边还有一盏盏高耸的路灯,
和人间完全一样。
可是,路是在山下的,意味着他们还要再爬下去……
净砂叹了一声,「还有好长的路啊……歇一会再走吧……我实在……」
欧阳走去山崖边上,望着下面,「是啊,还要再爬下去。我看这冰之原纯粹是考验我
们的体力。妈的!我都快饿扁了!」
他用力将脚边一个小冰块踢了出去,正要转身,脚下忽然一滑,他大骇,急忙稳住身
体,结果另一脚居然抓不住冰面,又是一滑!
他惊呼一声,直直地从山崖上栽了下去!
完蛋!偏偏在他没体力的时候出这种事!这下十有八九活不成了!
那一个瞬间,他耳边突然传来净砂惊慌的叫声,然後他的手腕一紧,急速下坠的势头
顿时停了!
欧阳惊骇未定地抬头,却见净砂的左手用力拉着他的手腕,而那只原本不能动弹的右
手居然死死捉着厉日刀,刀身卡在冰壁上,他们两个人颤巍巍地挂在那里,情势危急。
「你……」净砂喘息着,忽地厉声喝道:「你这个笨蛋!不要命了吗?!」
他顾不得被斥责,急忙叫道:「你的右手没问题了吗?!再撑一会!我马上稳住身体
!」
他吃力地伸长双腿,企图勾上身边一块突出的冰壁,可是总差上那麽一点点。
欧阳急了,正要用力一挣,忽听净砂惨然道:「欧阳……对不起……我的手……」
话音一落,只见净砂的右手忽地一松,两人顿时飞速坠了下去!
欧阳只觉身体急速下落,五脏六腑几乎要脱口喷出来,难受到了极点。
难道就这样死了?!死在这种冰冷无聊的地方?!
他奋力睁开眼,立即看到净砂的身影,她的长发全部散了开来,在空中飘飘洒洒。
他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抱进怀里。
胸口还残存着零星的法力,他拼尽了所有的气力,将它们聚在左手掌心。
闻我声者,见我形者,速速出列……
他喃喃地念着咒文,试图赌上运气召唤妖界的兽。
一为苍天,次为黄土,三为我驱妖圣者……
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弥漫开来,他用力一挥,厉声吼了起来!
「诸妖听我号令——!」
天边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啼鸣声,一瞬间就有一团巨大的黑影窜了过来。
欧阳只觉身体猛地砸在一团温暖腥膻的软绵物体里,然後胸口一重,漫天的青丝盖上
了他的脸。
得救了……?
他茫然地,怔怔地仰躺在那里,失神地看着高高的天空。
他们……都还活着吧?
他的手动了动,扶上净砂的腰。
她好像已经昏过去了,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头贴在他下巴下面。
他怔了很久,极慢极慢地,双手环了起来,将这个纤细柔软的身体抱紧在身前。
其实,她再坚强,再冷漠,也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罢了。
他好像到现在才知道这个事实。
发了半天呆,他终於想起自己真的召唤来了妖兽。於是挣扎着起来看到底召来了什麽
。
低头一看,却是一只巨大的秃鹫,身上散发着特有的腐臭气味,极不好闻,一双惨绿
如同鬼火,灼灼地看着自己,似乎会说话一般。
欧阳松了一口气,陡然倒了回去,喃喃道:「拜托……送我们去沙驼市……之後再给
你报酬……」
加穆……你们穿越炎之海,可有这麽狼狈麽?
抱歉,让净砂的厉日刀都丢了……
可是作为补偿,我会……拚命去保护她的。
这是,我欧阳寻秀的誓言。
第二十九章 妖界行(二)
在净砂和欧阳死里逃生,赶去沙驼市的同时,加穆和袭佑已经在妖界的高速公路上伸
出魔幻大拇指招车了。
妖界的现代化和繁华程度,已经让袭佑从吃惊到平静,来回不知道绕了多少趟。
在他的印象里,妖界应该是有着阴暗天空,空气浑浊,满地怪物且原始野蛮的地方,
说不准随时都会看到古怪的植物和凶狠的妖物。
可是,没有,什麽都没有……
高速公路上空荡荡地,连一辆汽车影子都看不到,倒是高高的路灯发出清冷的光辉,
他们俩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疲惫又狼狈。
「加穆……你确定附近有车?」
袭佑累到连话都说不动了,两只脚几乎贴在地上起不来,恨不得就地躺下睡了去才好
。
「喂,是个男人就给我振作一点。这个问题你在五分钟之内已经连续问三十遍了,嘴
巴不酸麽?」
加穆雷打不动地摆着POSE,大拇指翘得老高,悠哉悠哉地站在路边,执着地等着或许
根本不存在的汽车。
「可是,男人就不会饿不会累吗?这里又没女人,你摆什麽酷?」
袭佑再无法忍受,直直躺了下去,泥土沾了一身也顾不得,反而希望泥土再多一些,
可以让他睡得舒服一点。现在他才知道,人在累到一定的极限之後,就是圣人也会和原始
人没什麽区别。
加穆啧啧两声,叹道:「袭佑,知道为什麽你十八岁了还没有女人缘麽?就是因为你
总喜欢在人面前装模做样,在人後面放纵自己。要想让美女都环绕在自己身边,那就要时
刻维持自己的仪态,说不准在某一刻你就能遇到绝世美人。万一让哪个美人看到你这种德
行……哼,你就等着做老处男一辈子吧!现在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现实,还是我家净砂最好
哇……」
一说到净砂,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大有说上两三天的势头。
袭佑越听越困,加穆的声音好像催眠的音乐,虽然聒噪了一些,却更让人放松。
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可是,如果可以,能不能让他在梦里见到自己最想见的那个
人呢?
现实中,她或许永生也不会再睁眼给他笑容和他说话,可是,他还有梦,这也是个希
望吧?
「……所以说,像你这种小毛头根本就不懂女人的妙处,她对你笑,那就只是笑,你
若以为她是喜欢你,那你就等着被人伤吧……」
是这样麽?
可是,可是……
她若当真不喜欢自己,那也不要紧吧。只要她能回来,只要她能再对他笑,哪怕她一
辈子都不是他的,那也没关系。
这种感觉并不强烈,他原以为喜欢是一种强烈的,惊天动地的东西。
但这种一点点的伤心,一点点的失落,一点点的怀念和後悔,却连他的梦也不放过。
那天,他为什麽要乖乖回家呢……?他为什麽,不留在那里等她呢?
连最後的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喜欢,更是遥不可及的未来。
他的未来,被他那一念,轻轻碰裂了。
袭佑恍惚着,渐渐要陷入梦乡。
梦里那人,回头对他嫣然而笑,向他缓缓走来。
他忽然觉得满心感慨,张开双臂想拥抱那样一种美好……
「滴」地一声尖锐长鸣,将她的身影生生击碎成泡沫,他的指尖还没来得及触碰一下
。
加穆的欢呼声让他更清醒了一些,有点懊丧地睁开眼,想知道刚才到底什麽东西扰人
春梦。
却听加穆几乎是歌唱着嚷了起来,「老哥,拜托拜托,把我们带去沉桑好不好?助妖
为乐,自己快乐,妖不为妖,天诛地灭……」
他呱呱地说着,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麽东西,只盼停下汽车的那人能发发善心打开车
门让他们进去。
袭佑一听有车,立即长了精神,飞快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泥土就和加穆一起低头看
那辆华丽的轿车。
是BMW的!袭佑吃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
妖界居然有人能开这种贵族车!不!关键是他们在什麽地方买的?!妖也开宝马,这
简直是人类创造的奇迹啊!
车窗慢慢摇了下来,加穆和袭佑两眼放光,直直地瞪着里面那人缓缓呈现出的线条刚
硬的额头。
「确定要搭我的车?加穆。」
那人含笑问着,居然颇为和蔼可亲。
可是那温柔的声音却让加穆脸色大变,差点没跳起来!
「山岚……?!」
他不可思议地吼了起来,忽地往後一跳,好像想躲什麽东西,然後在看到车内那人微
微挑起眉毛露出嘲讽的神色之後,又沉下脸快步走了过去。
「你这个死小子!」
他怒骂了起来,双手一伸就要探进去将山岚拉出来。
山岚捉住他的手腕,冷笑道:「这就是请求搭车的态度?在人间待了那麽些时日,你
的脾气越来越暴了呢,真让人看不顺眼。」
加穆用力摔开他的手,冷下脸沉声道:「你是故意的!对结界动了手脚,你自己在这
里等着!他妈的!有本事给我出来!仗着有车了不起?!」
山岚静静看了他一会,忽地将车门打了开来。
「上车吧,不是要去沉桑麽?刚好顺路,这个顺水人情我还是给得起的。」
加穆瞪了半天,最後一闪身坐进了车子里,回头看看发呆搞不清状况的袭佑,高声道
:「快进来!有人愿意送我们,干吗谦虚?」
袭佑只好坐进来。车门关上,轿车缓缓启动,平稳而且舒适,不愧是宝马……
他吞了口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前座两人的暗潮汹涌,这气氛……诡异得紧那……
好久,谁也没说话,山岚忽然按了一下车载CD,车厢里顿时流淌明快的小号音乐。
加穆在听完一整首曲子之後,忽然轻道:「你……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听这种轻音乐啊
。」
山岚笑了笑,「你也和以前一样那麽聒噪神经质。」
加穆哼了一声,「说吧,你到底打算做什麽?如果目标是妖之果,你该去冰之原好好
等着才对,来这里做什麽?」
山岚顿了一下,才道:「本来以为你会和天净砂来这个炎之海,我和绅罡对结界做的
手脚就是要生擒你们。不过你却在关键时候抓错了人,想来这麽些年,你的粗条神经还是
老样子。没办法,我来炎之海等你。至於绅罡,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他去了什麽地方吧
?妖之果,我们一定会得到的。不过你倒很守时,果然把她送过来了。加穆,你说我是惩
罚你,还是赞赏你呢?」
加穆咬住下唇,狠狠地,流出血来也不自知。
是麽?那个绅罡去了冰之原麽……?这下糟糕了……
「我从来也没说要把妖之果给你们,别做梦了。要惩罚我?好笑,那也要看你有没有
这个资格!」
他沉声说着,拳头捏得死紧,竭力抑制身体里流窜的恐慌和愤怒。
山岚不为所动地挑了挑眉毛,淡然道:「现在再说什麽都是废话了吧,加穆,你应该
明白的。和两个巨头作对,就是你也不会有什麽好下场。绅罡和我不一样,他冷静得多,
相信他一定能把妖之果带回来。至於你,就好好在沉桑等着你心爱的女人的屍体吧。认识
这麽久,我能给你的仁慈也就这麽多了。」
加穆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让紊乱的心声稍微平静一下。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轻道:「她不会死,谁也杀不了她。她一定能活着回来我这里
。」
山岚笑了起来,带着讥讽地。
「这麽满的话还是别说了,希望变成失望,你会更痛苦的。除了妖之果,她有什麽厉
害的地方?一个平凡的人类女人,有那麽一点点微弱法力,连绅罡的一个小指头也抵不上
。你的信心太盲目了吧?」
「不。」
加穆摇头。
「她,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就是死,也该死在我身边。因为……」
因为,她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天净砂。
山岚再没说话,加穆也不再开口,气氛依旧诡异,袭佑依然一头雾水。
宝马在高速公路上狂奔。
沉桑,渐渐近了。
净砂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的眼睛似乎很顺从她的意志,恍惚着竟然清楚地看到加穆那张轻笑的脸。
她先是安心地松了一口气,然後突然觉得有些怪异,最後——
「砰」!她从柔软的床上跳了下来直接冲去床对面的一个小台子旁。
没有错,的确是加穆……的画像。
净砂呆呆地看着台子上面挂着的那幅三人写真,竟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好像坠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梦,窥见久远时代的,与她还未相遇的他。那样的不
羁,曼笑,心不在焉。
如果她没猜错,画中的三个人应该就是妖界着名的三巨头。每个人都穿着繁琐却华丽
的白色古典礼服,袖口领口都绣着银色的花纹。
其中一个是加穆,一个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个面目冷硬的山岚,还有一个……
那人,没有正面画像,而是侧过脑袋去望着远方的未知事物,隐约只能见到他银色的
长发和挺直的鼻梁。
这人,就是最後的那个三巨头吧?是叫做……什麽?她忘了。
净砂回过神之後,才发觉自己现在站在一个很普通的房间里,看上去就像宾馆的套房
,只不过床单和窗帘都是深沉的暗红色。
落地的大窗户外,残阳如血,彷佛被人撕裂开的肌肤,还没来得及流血,却晕着一片
一片暧昧妖艳的红。天边是一种红与蓝黑的混合,最後蔓延出一种危险的橙和暗黄。
窗外有几排连在一起的极高的大厦,点点灯火彷佛天上的星子。
这是一幅极熟悉又极陌生的景色,她一时竟怔住,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门外有一阵喧哗,欧阳的声音隐约传进来,她走过去,打开了门。
欧阳有些恼怒地看着满地糊烂的饭菜,刚刚才从这家服务态度奇差的旅馆买来的晚饭
,现在居然被一个走路不长眼睛的混蛋弄砸了!
他的脾气本就不好,加上对净砂的愧疚和担心,又进了这家妖眼看人低的狗屁旅馆,
一时按捺不住火气,一把抓起那人的领口,几乎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你眼睛给屎糊住啦?!走路不看人的麽?!」
他厉声说着,将手上的那人摇来摇去。
那人给他晃得好像人偶一般,手忙脚乱地扶住快要掉下来的玻璃瓶底一般的眼镜,赔
笑道:「对不起啦,是在下的错,先生要是不嫌弃,在下出钱赔您一顿好饭菜可好?」
那人连声这样嚷嚷,他穿着一身有些邋遢的白衣服,灰白的头发半长不短地挂在脖子
上,面目被厚大的眼镜遮去大半,不过下巴尖尖的,额头也饱满,想来相貌不至过恶。
他手里还抓着一本厚厚的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都卷了起来,显然看的人
用心之极。或许刚才是因为看书太入神,才会和端着饭菜的欧阳撞在一起的。
「你赔?!你怎麽赔?!你倒是给我说说!」
「在下正好还没吃饭……如果先生您不嫌弃,和在下一起用可好?」
「不要!你给我下去重买!」
「可是……可是在下今天的看书任务还没……」
「我管你!」
「可是先生您……您能不能不要晃了……在下有些贫血……」
「我管你!」
「……」
两个人正在房门口纠缠不清,房门突然开了。
净砂静静看着门口两个争执的大男人,面无表情,眼睛如同冰冷的水,只在那人脸上
撩了一下,便再也不看他。
「欧阳,这里是什麽地方?」
她轻声问着,由於攀越冰之原太过辛苦,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倒为她增添了一些柔
弱的娇态。
欧阳有些窘迫,悄悄放开了那人,咳了一声走过去,故做冷漠地问道:「你没事了吧
?这里是沙驼市的一家旅馆,你已经昏睡了两天。现在如何?能走了麽?」
净砂点了点头,「麻烦你了,明天早上,我们就买火车票去沉桑吧。」
欧阳瞥了一眼地上乱七八糟的饭菜,还有些愤愤地,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这才跟着净
砂进房间。
正要关门,那人却突然冲过来一手卡住了他的动作!
「等……等一下!」
他急急叫了起来,眼镜都从鼻子上滑了下来,露出一双艳艳如火,晶莹美丽的红色眼
睛。
欧阳愣了一下,有些被那人出乎意料的清俊秀雅震住。戴着厚厚的眼镜所以刚才没看
出来,这人……年轻得异常。
那人又手忙脚乱地扶好眼镜,这才开口,「方才……在下一时疏忽撞翻了两位的晚饭
。作为补偿,今晚在下请两位去楼下餐厅吃吧,也给在下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这样说着,但即使隔着厚厚的眼镜片,净砂都能感觉那人的眼神直直地砸向自己。
那不是恶意的感觉,却很有一点让她愕然的压力。
这个人,似乎不是简单的路人甲啊。
「还有,在下方才听二位说要去沉桑。真是太巧了!在下原本也打算明日一早去那里
,如不介意,我们结伴同行如何?一路上也有个照应。说起来,在下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呢
,心里总是没底,好在遇到二位,真是大幸……」
「好吧,一起走便一起走。」
净砂打断他神经质的滔滔不绝,有些无法忍耐地揉了揉额头。
他简直比加穆还能说……
但是不知道为什麽,她无法讨厌这个人,尽管他给她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却一点都不
让她反感。
楼下的餐厅服务态度更烂,等了近一个小时才上来一盘菜,还是黑糊糊地不知道什麽
肉做的。
欧阳脸色难看极了,碰也不碰筷子,净砂不过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然後吐出一大块
沙石,就再不动弹了。
那人倒是吃得很开心,那盘黑糊糊的肉很快就见了底,他居然还吃得很香,满脸的幸
福神色。
「你们,为什麽不吃呢?」
那人喝着茶水,将里面的沙石利索地吞下去,好像吞饭似的。
他们没说话。基本上,能把这种饭菜面不改色吃下去的人,实在是……厉害。
「你们人类,总讲究表面的皮相,吃的穿的用的,甚至连喜欢的人也要漂亮的才好。
别看这饭菜如此难看,你若真愿意吃,它绝对会给你很新奇的口感。这家旅馆的态度如此
差,生意却这麽好,还是有原因的。这里餐厅的饭菜,是妖界着名的美味。」
那人心不在焉地说着,将盘子里最後一块肉捞去丢嘴巴里,意犹未尽。
净砂和欧阳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半晌,净砂才沉声道:「你们……能看出来……人和妖……」
那人笑了一下,抽出纸巾抹了抹唇角。
「当然,你们没有妖气。妖气是妖最基本的东西,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你们在妖界
算异类。不过也没什麽,反正现在妖界也开始和人类学习。你们没注意麽?妖界和你们人
类的大都市一点区别也没有。但是我们没有国家,只有城市。」
他们俩还是没说话。
那人摘下眼镜用袖子仔细擦拭,睫毛垂在眼皮上,浓密美丽。可惜了这付清俊的面容
,被厚厚的镜片挡了住,不然,他分明就是和加穆袭佑不相上下的美男子。
他抬眼,望向窗外巨大银白的月亮,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种温暖艳丽的红色顿时染
上了一些苍茫迷离的色泽,变得梦幻一般。
「妖界未来该怎麽走,很让人担心啊……或许,会重复人类的老路,甚至会重复神话
时代诸神的老路……谁知道。就算有心想开辟新路,但是倘若时世所趋,或许新路也会成
为走向毁灭的老路……在下很担心啊……」
净砂定定地看着他侧面挺直的鼻梁,他那一头灰白的发在月光下泛出近乎透明的美丽
银色。
那一个瞬间,她的心咯噔一声,好像被什麽东西敲了一下,浑身的细胞都告诉她她好
像在什麽地方见过这人……
是谁呢?谁呢?为什麽,如此眼熟……
那人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天真且文雅。
「忘了自我介绍,在下绅罡,白虎之妖。很高兴认识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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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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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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