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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为谁春(澄砂篇)上   「丁冬」,门铃响了。   澄砂急忙跑去开门。   天老爷啊,姐姐和加穆终於回来了!她一个人对着恐怖的师父足足坐了一个下午啊!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正常地活着……   她根本不敢问师父为什麽突然来这里,他将弟子赶出去的时候,分明说的很明白:他 打算隐居山林,再不问世事。   可是,今天,这个一向冷酷严厉的师父却突然找来这里,究竟为了什麽事情呢?   门开了,门口站着浑身是血的加穆,他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净砂。   她看上去比加穆更惨,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黑色的已经乾涸的血渍,一张雪白的脸现在 看上去可怕至极。   澄砂当场呆若木鸡,瞪圆了眼睛。   「姐……姐姐……?」   她喃喃地说着,忽然回过神来,一把将净砂从加穆怀里抢了过来。   「老姐!你怎麽了?!……加穆!这到底怎麽回事?!」   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净砂的呼吸微弱之极,脸色苍白,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要在空气里化开消失一样。   师父走了过来,只在净砂脸上淡淡瞥过,目光微微一动。   「加穆,跟我过来,把事情说个明白。」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又道:「澄砂,别慌。你先把净砂带去卧室, 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她没生命危险,只是用尽了气力造成虚脱而已。」   原本惊惶失措的澄砂一听这话,如闻圣音,急忙将净砂抱进卧室,细心照料去了。   卧室的门被慌张地踢上。   加穆身上胡乱披着外衣,扣子也没扣,露出里面光裸的肌肤。   他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师父,好半天才轻道:「见过师父……」   「闭嘴!」   一声低喝。   他立即乖乖住嘴,然而那双细长魅惑的狐狸眼却丝毫不退让地看着他,灼灼闪烁。   师父冷眼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不屑,傲然,愤怒。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麽手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偷偷做了什麽?你以为 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   他连问了三个严厉的问题,连口气都不让他歇息一样。   加穆转了转眼珠,又笑了起来。   「不愧是师父……什麽都瞒不过你呢。只是,什麽好处都让您得了,难道一点羹也不 愿分我麽?」   师父鄙夷地瞪着他,「你算什麽?也配和我谈条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东西? 之前我不过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却胆大妄为地爬我头上来!把我的黄金手镯偷 走的人是你吧!?当真不要命了?!」   加穆耸了耸肩膀,突然懒洋洋地一屁股坐上沙发,叹了一口气。   「人王,你虽然老了,眼神却照样凌厉得很。你这个早该隐居山林的高人此次突然出 世,不会就为了要拿回那只手镯吧?那镯子里藏了什麽秘密,你想要什麽东西,我可是一 清二楚喔……」   他的尾音妩媚地上调,不知死活地撩拨人王的怒气。   果其不然,人王的脸色顿时铁青,张口就要大喝,却突然强行忍住,眼睛里血筋直蹦 。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气,缓缓道:「你的胆子太大了,连我都敢招惹,不怕我立即收 了你吗?」   加穆「啧啧」两声,「收了我?以你的厉害,要动手早在我入门的时候就收了,何必 等到这个时候?现在,妖之果已经快要成熟,你才戳破我,是什麽意思你自己最清楚吧, 还要我说出来麽?」   人王阴森森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打算收了你,但我要提醒 你一句,我不管你是什麽妖孽,在我面前耍花样,你还早了一百年!我想要的东西,岂能 让他人垂涎?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开条件吧!给你什麽好处,能将妖之果顺利给我 ?」   加穆眨眨眼睛,一派天真模样。   「好处?人王师父,你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有什麽好处比妖之果还好呢?再说,我 为它花了那麽多心思,说让给你就让给你,可能吗?」   人王脸色青红交错,显然怒气爆发到了顶点。   「我养育她,教诲她,我做了她一辈子的师父!即使让净砂自己来选择,她也会将妖 之果给我而非你这个妖孽!从你初进我门,我就知道你不是人!你以为能骗过所有人的眼 睛?如果没有你心口上那个东西,你早就被法师除掉了!」   他沉声说着,一把将加穆扯着领口拽了起来,加穆的外衣本来就不甚牢靠地披在身上 ,给他这样一扯,顿时掉落在沙发上。   他的胸膛完全裸露出来,心口的那一片平滑肌肤上,布满了纠结艳丽的黑色花纹,看 不出究竟是文字还是纹路,妖娆诡谲。   加穆冷冷看着他,动也不动,微长的发丝盖在狐狸眼上,他的目光阴寒地透出来。   「这……是封印吧?!说!你到底是什麽东西?!你千方百计来到我门下,要拿妖之 果做什麽用途?!」   人王厉声问着,恨不得就这样将他杀了。   「妖之果是什麽东西,我们不是都很清楚麽?你要拿来做什麽,我就要拿来做什麽。 话再说回去,妖之果原本就不是属於你的东西吧?它分明是十三年前天净妖化出的……」   「给我住嘴!」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将加穆的话语打断。   加穆的脑袋被打得歪了过去,他抬手抹了抹唇角,擦去血迹,回头对他冷笑。   人王脸色又青又白,又是恐惧又是愤怒,然而,怒气里,却包含一种恨,一种痴,一 种嗔。   天净妖……天净妖……   这个名字是他的禁忌,是他的梦魇。   念了一辈子,一辈子也无法摆脱,却又不愿摆脱。   他该怎麽做?   恨和爱隔得那麽浅,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麽。   她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爱的本能,恨的本能。   他原是再不想记起这个名字的。   他死也不让她解脱,留住那团艳丽的腐肉,亲眼看她活生生地,一点一点地腐烂。   她痛,他更痛,却变本加厉地不放手。   妖之果,於他,是曾经的一种美丽梦想,一种单纯的思想。   他以为自己可以压抑住,可是他早就为了这种东西成魔。   得到妖之果似乎就等於得到了她,意义是一样的。   所以……   所以……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所以,叛天也好,堕地也好,下了地狱让他被折磨也好。   妖之果,他怎麽都不会放手!   「人王师父……不如我们来赌上一场吧,看谁能先得到妖之果。现在妖之果已经开始 苏醒,只要净砂的心不断地被打击,不断地被动摇,那种绝望和沉痛就会成为妖之果的粮 食。我们就在这段时间用上全身解数,看最後是谁赢。怎麽样?」   加穆低声说着,狐狸眼里闪烁着摄人的光芒,嘴角含着笑。   人王陡然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也是时候狠心了,之後无论谁得到了妖之果,都不能有任何意见,这样你满意吗? 」   加穆柔声问着,彷佛在诱惑一般。   人王看了他半晌,才冷道:「我根本不需要和你赌什麽,妖之果一定会是我的!你若 要来抢,我现在就可以将你收了!」   加穆叹了一声,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凶狠的目光。   「净砂固执的脾气肯定是被你传染的……算了,如果我现在的身份没资格和你谈条件 ,那假如我是…………」   他贴上人王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却见人王的脸色顿时惨白,指着他话也说不出 来。   加穆嘻嘻一笑,有些顽皮地挠着脑袋。   「别这样看我,怪难为情的。你答应了吗?你要再不答应,我可真没辙了……」   人王惊骇地瞪着他,半天才结巴出几个字,「你……你……难道连你们都想要……」   加穆点了点头,「妖之果里有很多秘密,关系我们的命运。如何?现在愿意答应了吗 ?」   人王呆了半天,脸色渐渐变得死灰一样。   「……好,我答应……」   「那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人王果然爽快……现在我们进去看看净砂的情况吧,用上你最拿手的医疗术,她会 恢复得更快喔。」   恢复得快,他们才能早一步行动啊……   加穆微微一笑,再没有说话。         澄砂心不在焉地玩弄着套在手指上的钥匙,一边轻快跳过一个盖子被揭开的阴沟道。   老姐三天前被加穆抱回来的时候,全身是血,害她魂都吓没了,好在师父在场,施展 多年未见的医疗术,很快就让老姐清醒了过来。   原来他们这次的任务居然是和饕餮那种恐怖妖魔打斗,难怪伤得那麽惨,换做是她, 估计早就掉脸跑了,哪里还有勇气和饕餮战斗!   好在老姐清醒过来精神不错,师父说她的魂魄受到一定的震荡,可能是被那只贪吃的 饕餮吃了一些,不过没什麽大问题,只要休息半个月就OK了。   她本来是想留在家里照顾老姐的,为了这个,她把所有的场子都推了,结果加穆那家 伙却一直霸占着老姐,害她连说话都没机会。   真是,没见过这麽粘腻的情侣!   她把钥匙放回口袋里,迎面的风有些寒寒的,她把帽子戴了起来。   经过身边的路人都用一种或惊艳或震撼的眼神瞪她,不过没关系,她大小姐今天心情 好,不和他们计较!   她老早就习惯人家的目光了,反正她就是没办法成为老姐那种典型的东方美女。   她们虽然是姐妹,却长的不太像,她的脸,天生带着一种妖媚,即使冷下神色,都自 有三分勾引之态,为此从小到大不知道招来多少麻烦。   她拐了个弯。   这条街道走到尽头,左手边就是老姐的奶茶店「白垩时代」了。   这种没人光顾的店,不晓得老姐还那麽关心做什麽,大晚上冷飕飕地让她过来看着, 看有没有人留下什麽信息。   师父留在家里照看老姐的情况,加穆那只跟屁虫粘着老姐死活不肯出来,结果只有让 她来。   啊,真烦!   奶茶店赶快倒闭吧!这样她也省去不少麻烦……   走到尽头,刚要拐弯,却见白垩时代门口站着一个人。   有些远,她看不清那人究竟什麽模样,但那一身漆黑油亮的貂皮大衣可显眼得很啊!   乖乖,又有什麽有钱人来委托任务了?   她走过去,轻松地对那人挥了挥手。   「哟!来找人吗?你有什麽困难要解决?」   那人急忙回头,澄砂不由呆了一下。   哇,美男!可是怎麽那麽眼熟?奇怪,在什麽地方见过?   袭佑满头黑线,无奈地接受澄砂打量的目光。   可恶的女人!才几天没见而已,居然不认得他了!   澄砂突然「啊」了一声,指着他叫道:「是你!是你……那个叫什麽佑的?」   「袭佑!我叫袭佑!」   他跟着喊了起来,埋怨着,「真没见过你这麽没脑子的女人!人名都记不住!」   澄砂抱歉地笑了笑,「抱歉,无关紧要的人我总记不住。这麽晚了,你来这里做什麽 ?」   袭佑忍住怒气,顿了半天才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你怎麽会在 这里?白垩时代怎麽好几天都不开门?小穆呢?那个冰山女人呢?!」   澄砂掏出钥匙打开白垩时代的门,「进来再说,发生了一些事情呢,最近。」      黑色昂贵的貂皮大衣挂在衣架上,铺着碧绿格子桌布的桌子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 茶。   澄砂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奶茶才笑道:「事情就是刚才我说的那样了,我老姐受了 伤,加穆留在家里照顾她,所以我这个无事人就不当电灯泡,出来看店。」   袭佑脸色有些不好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想说点嘲笑的话,但最後又给他吞了 回去。   「她受伤了啊……」   他喃喃说着,有些无奈地捉了一绺头发把玩。   澄砂奇道:「你呢?这麽晚,都快十点了,跑来做什麽?」   该不会又来缠着加穆吧?   袭佑沉默了一会,轻道:「其实……我在这里找了一份工作……」   澄砂挑了挑眉头,「喔?什麽工作?你打算在这里定居吗?」   他摇头,「不是,只是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而已,我也想试着过一般人的生活,找个 工作,买个房子,有个稳定的家……」   「那真是恭喜你了,什麽工作?」   「……一家着名夜总会……做保安部经理……」   「噗!」   澄砂满嘴的奶茶又喷了出来,贡献给地板。   袭佑恼怒地瞪着她,俊秀的脸顿时有些泛红。   「干吗?!难道我的工作见不得人?!」   澄砂一边咳嗽一边笑,摇手道:「不是不是!实在是……我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 会做文员白领什麽的呢!气质上……真是不符合呢!」   老天,夜总会?!打破她的头也想不到这个傲气的小子会在那里工作!那他们俩算不 算同行啊?   「你不做灵媒了?我想,灵媒应该非常来钱吧!接受一个委托起码五十万呢!」   袭佑摇了摇头,「我不会放弃灵媒这个职业的,不过暂时想换换口味罢了……说实话 ,工作这麽几天,其实……挺有意思的……做个普通人,烦恼少很多……」   澄砂抽出纸巾擦擦嘴角,微微一笑。   「是啊,对於法师来说,普通人的生活是最幸福的。」   袭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忽然站了起来。   「算了,那女人和小穆都不在,我走了!什麽时候等她康复了我会再来。」   说着他就要去拿大衣。   「等一下。」   澄砂唤住他,「你来……是找我姐姐有什麽事情吗?你遇到了什麽麻烦?」   袭佑的动作顿了顿,「其实……没什麽大不了的……你也帮不上什麽忙。帮我向小穆 问好。」   「你没说,怎麽知道我帮不上?」   澄砂放下杯子,笑道:「如果是灵异方面的,我也可以啊!我也是正式出师的法师哦 !说吧,有什麽麻烦?我正好无聊,去凑个热闹也蛮有意思的。」   袭佑回头有些不屑地看着她,刚想张口说凭你能做什麽,可是突然,他回想起加穆告 诫他的话。   『澄砂虽然不算真正的法师,不过为了自己着想,还是别招惹她比较好。将她逼急了 ,谁也没好果子吃。』   能让加穆如此慎重的告诫,想来这个妖里妖气的丫头也有一些过人之处吧!   虽然没从她身上看到强大的灵力,不过择人不如撞人,说不定她真能帮上忙……   他本身虽然是灵媒,但是对付怨念之类的灵不太拿手,这个丫头既然是天净砂的妹妹 ,或许碰巧就能处理……   想着想着,他竟然自动坐了回去。   澄砂笑吟吟地看着他,「如何?决定要我帮忙了?」   袭佑有些尴尬地沉默了半天,才轻声说道:「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他现在工作的这家夜总会,是本市非常有名的属於比较上流的娱乐场所。   但是,最近总有诡异的事件发生,客人锐减,老总调查了半天也找不到原因。   例如,前几天,一个在舞池里领舞的小姐突然发了疯,在台上足足跳了一个晚上,叫 她也没反应,拉她还是照样跳,那身体竟好像给人安上了发条,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客人都给吓跑了,最後还是他出面解决。   那女子终於停下来之後,浑身都虚脱了,问她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她一点也说不上 来,就说好像做了一场梦,完全没有记忆。   再例如,前天晚上驻台的歌手在唱歌的时候突然发了疯,在台上大吼大叫,不停地唱 同一首歌,根本不管节奏和乐队,就这样唱了大半个晚上。   「这样的情况,他们一定是被什麽东西魇住了吧?你感觉到什麽异常波动吗?」   澄砂喝了一口奶茶,皱眉问道。   袭佑点了点头,「是有异常的波动,但我找不到来源,只知道是类似怨念的东西。偏 偏怨念什麽的非生灵不是我的专长,我没办法收拾局面。」   澄砂挑了挑眉毛,「这个我老姐倒很擅长,不过她现在在休养,不好惊动她……」   袭佑叹了一声,「所以,我来找她,不然我才不愿意再见到她那张冰山脸呢!」   澄砂忽然哈哈一笑,将杯子「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   「好,这个委托我天澄砂接手了!」   她大声说着,然後跑去吧台旁,也不知道从什麽地方抽出一张纸片,「啪」地放在袭 佑面前。   「这是我的合同!请先过目!」   袭佑满脸黑线地拿起那张所谓的「合同」,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无论任务成功与否,订金不退。』   他差点栽倒。   老天,这个丫头真的可靠吗?这……算什麽合同啊?   澄砂笑嘻嘻地把手伸到他眼皮子下面,眼睛眯成了月牙,笑得灿烂极了。   「好……好……我知道了,大小姐……」   他叹息着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随手签了一张三十万的支票,撕下来递过去。   没办法了,就在这个丫头身上赌一把吧!   实在没成功,看在这个丫头这麽可爱的份上,三十万也不是大数目,给了她也无所谓 ……   澄砂将支票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然後回头粲然一笑。   「走吧!现在就去看个究竟!」   袭佑呆了一呆,似乎有些被她的笑颜迷惑。   好容易定了定神,他起身穿上大衣,跟着澄砂出了白垩时代的大门   第十六章 天为谁春(澄砂篇)下   汽车平稳地奔驰在公路上,一盏盏高高的路灯在车窗上勾勒出连续的光点。   不知道什麽时候,下起了毛毛雨。   晕黄的灯光映在袭佑饱满的额头上,他的轮廓看上去深邃又成熟,比以前似乎多了一 种男子优雅的味道。   不得不承认,他有时候的确挺好看的,当然,前提是他别那麽傲气。   她看得目不转睛。   袭佑给她看得浑身发毛,终於忍不住说道:「你到底在看什麽?我脸上长花了吗?」   澄砂懒洋洋地收回目光,笑道:「花没有看到,不过突然发现你有些不一样了。你才 十七岁吧?怎麽找到工作的?驾照又怎麽到手的?」   袭佑有些恼,「什麽叫只有十七岁?!我虚岁十八了好不好?早成年了!驾照和工作 纯粹是为了生活,不然你让我怎麽处理任务?徒步走过去吗?」   「虚岁就是虚岁,你毕竟没成年。」   澄砂靠在真皮座位上,浅金色的长发微微凌乱地撒在胸前背後,天生的媚眼如丝,淡 淡瞥他一眼,顿时撩红一片。   他也不知道怎麽的,给她漂亮的眼睛一看,不由自主红了脸。   奇怪,这丫头以前有这麽好看麽?   「我既然是灵媒,自然有我的方法,做一张以假乱真的身份证再容易不过了。加穆和 你姐姐他们肯定也有同样的路子,毕竟我们需要经常出国什麽的,证件方面一定是要有路 子的。」   他出乎意料地耐心解释,可惜旁边的小丫头不领情,根本没用心听,反而一伸手打开 了车载CD。   一连串优美熟悉的交响乐顿时流淌在小小的车身里,立体的音响效果极其逼真。   澄砂吹了个口哨,「不得了,这一套车载CD肯定价值不菲,你真有钱。」   她将CD调成广播电台,又笑道:「可惜我不喜欢世界名曲,来点刺激的吧!」   随着她手指按下的动作,平空里好像突然爆发了什麽怪响,听起来像一个人对着他们 的耳朵大吼了一声,袭佑给吓了一跳,车子顿时在路上晃了两下。   「这是什麽?!我不要听摇滚和电子乐!一点品味都没有!」   这哪里是在唱歌,分明是在鬼叫好不好?一点曲调的感觉都没有,怎麽会有人喜欢听 这种东西?!   他急忙要去换曲子,却被澄砂拦住了。   「你才没品味!这是空气铁匠的摇滚好不好?闭嘴,我要听!」   「这是我的车子诶!听这种音乐我会头疼的!」   「谁理你,小气,借听一下都要罗嗦。小鬼就是小鬼!」   「你说谁是小鬼……?!给我说清楚……」   两个人正在争执,却听广播里的DJ欢快地开了口。   『下面这首『画堂春』是XXX先生点给XXX小姐的,祝她永远幸福快乐………………』   袭佑忽然沉默了下来,再不和澄砂争执,把手收了回去,专心开车。   『XXX先生说,即使我无法陪在你身边,但,我们的心永远会在一起………………』   澄砂笑了起来,「好肉麻,现代还有人说这种话?画堂春不是Malong的新电子乐单曲 吗?听说很有名诶,用的是纳兰的词。前几天我赶场子的时候,我们那里还经常放呢!」   袭佑没有说话,神色却出乎意料地沉重,嘴角紧紧地抿着。   『下面,让我们来欣赏Malong的新曲——画堂春!』   先是一阵优雅的古筝和琵琶的合奏,曲调极古典,然後鼓声一震,整首曲子突然狂放 了起来,电子乐和古典乐器的结合倒也颇有意思。   然後,一个似男似女的声音忽然妖精一样吼了起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澄砂跟着曲调摇头晃脑。   她的工作是领舞的小姐,乐感一向很强,即使随便动动身体都极有节奏感。   待唱到「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的时候,歌手的声音忽然拔了个尖,在「相 对忘贫」的「贫」字上纠缠不休,一气比一气高,又尖又亮,随时都会断开似的。   随後是一段牛头不对马嘴的英文Rap。   一首歌足足闹了六分多钟,终於结束。   袭佑飞快地抬手,将车载CD关了。   「你……会唱吗?这首歌?」   他沉声问着,神色严肃。   澄砂有些莫名其妙,「会……不过你干吗问这个问题?你喜欢Malong那个人妖的歌? 真看不出来呢!」   袭佑顿了顿,才道:「会唱就好,等会到了夜总会,记得上台去唱……当然,今天我 们夜总会不营业,专门待我处理这事。」   澄砂吓了一跳,「喂!不会吧老兄!我只是处理灵异事件而已,不包括上台表演,我 的出场费很贵的!」   她调皮地对他眨眨眼睛,嘴角露出两个小酒窝,异常可爱。   袭佑揉了揉额角,叹道:「我知道了……大小姐……酬劳里会给你另算,但是,今天 一定要帮个忙上去唱这首歌……问题,就出在这首歌上……」   原来,只要不放这首画堂春,一切都正常,但是,那天请来的歌手和舞女都是因为唱 了这首歌,才入魔的。   在他工作的那个夜总会里,画堂春成了禁忌曲目,只要一放,立即就会有人入魔,彷 佛电脑里面的病毒,一发不可收拾,准时准点发作。   现在,那家夜总会被迫停止营业,名声全被破坏,为了保住饭碗,他不得不出面解决 。   「我想,如果是法师来唱,应该没有问题,说不定可以将怨念的根源找到。」   他认真地说着,将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熄了火。   「你自己怎麽不上台唱?」   澄砂促狭地问着,顿时看到了他尴尬薄怒的模样。   啧,没意思,这人怎麽动不动就生气?   袭佑拉开车门走了出去,冷道:「要唱,我也只唱帕瓦罗蒂的,Malong那个人妖的, 根本不配让我唱!」   澄砂差点喷出来,浑身颤抖地下了车,笑得几乎打滚。   帕瓦罗蒂?!亏他说的出口!她还真想看看这个狂妄的小子怎麽唱男高音呢!   袭佑微微红了脸,「别闹了,快进去吧!乐队和老总都等着呢!」   袭佑工作的这家夜总会,的确是属於一流的娱乐场所。   整个建筑一共有六层楼,一楼是高级酒吧,放着爵士和SAX,进去转个弯,进了电梯去 三楼。   二楼是专人舞厅,只表演,没有顾客用的舞池,可供租赁。三楼才是有表演又有舞池 的地方。   四楼和五楼都属於VIP的休息室,据说可以提供「特殊」服务。六楼是赌场,尚未装潢 完整。   电梯门一开,里面出乎意料地暗,只有天花板镶边有一圈小灯闪烁。   澄砂微微皱了一下眉,轻道:「这里不乾净,事实上,这栋建筑就不乾净!你们老板 选地的时候,不请风水师吗?阴气这麽重,怎麽能拿来做娱乐场所?」   袭佑领着她走过宽敞华丽的长廊,一边轻道:「老板一向不相信怪力乱神,我刚进来 的时候也觉得这里不乾净,怨气很重的样子,不过既然他不在意,我也没什麽好说的,何 况刚开始营业到前几天,都挺顺利的,谁想到突然发生这种事?」   澄砂闭上眼,集中精神感受了一会,才道:「是怨念,估计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你 调查过以前这个建筑是做什麽用的吗?」   袭佑点头,「当然,说出来你别惊讶,这里以前是一家私人医院,不过听说风评不是 很好,院长前几年把款子全部卷走逃去了国外,留下个烂摊子,最後还是老板把地皮买下 来了。」   澄砂呼出一口气,「原来是医院,难怪!恐怕这家私人医院医死了不少人,满墙满地 都是怨念。」   说着,她一脚用力踏在地上,将刚刚冒头出来的一块黑色影子用力踩了下去。   虽然遍地都是这种低级的怨念,但是她却总觉得有什麽不对劲,为什麽它们都集中在 三楼?特别是在走廊这里,密密麻麻,看了连她心里都有些发怵。   而且,更奇怪的在这里——   走廊走到尽头,两旁分别有两个宽敞美丽的拱门,那些低级的怨念,整齐地停在这里 ,再不进一步。   那情形,就好像拱门这里安了一扇玻璃门似的,无论它们怎麽挣扎,无论如何也进不 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袭佑,他对她微微点头,轻道:「里面就是舞场,奇怪吧?怨念到了 这里就没了。舞场里是有一个高级的怨念,克住低级的灵,但我怎麽也找不到它的根源。 」   她叹了一声,直接走了进去,「既然这样,那就让我来找吧。找怨念我还挺擅长。」   一进拱门,弯弯绕绕走了一会,又一扇拱门立在眼前。   门内是一个巨大现代的舞场,周围安置着一圈金属桌椅,正中是舞池,高出一个台阶 的样子,似乎是可以收缩的。   舞场里灯火通明,台上零落地站着几个衣着鲜艳时髦的年轻人,正在摆弄乐器,见他 们俩走了进来,都是一愣,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妖媚的澄砂身上。   她丝毫不以为异,直接走了进去。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走过来,隐在金丝眼镜後的一双眼睛颇有兴致地把澄砂从头 打量一遍,然後对袭佑笑了起来。   「你说的厉害法师就是这个小美人?还是说这根本是你马子?」   袭佑有些尴尬,摇头道:「不是的,她的确是法师,性质和我不太一样,比我擅长对 付怨念,所以把她请来。」   中年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什麽怨念,我一点都不相信。那些歌手舞女都是嗑药上 瘾了,才会发生这种事情。不过算了,既然你坚持,我姑且听你一次。话说在先,要是这 个小美人出了什麽危险,我可会心疼的,不只心疼她,还心疼一个晚上的营业额没赚到。 」   袭佑无奈地耸了耸肩膀,「随便你怎麽想,人我带到了,马上开始吧。」   他望向澄砂,却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付黑色的丝绸手套,上面绣着一些白色的文字, 隔得远看不太清楚。   她将手套戴在手上,一把扯下帽子,满头的浅金色长发顿时流泻而下,惹来一串惊艳 目光。   袭佑走过去,低声问道:「现在可以开始吗?老板马上去叫音效师和乐队准备。」   澄砂点了点头,拉开深蓝色羽绒服的拉链,将衣服脱下来往袭佑手上一丢。   「帮我拿衣服,我上去先看看情况。」   她的神色再不嬉笑,显得严肃且谨慎,气势顿时逼人。   袭佑脸发热地将眼光强行移开。   唉,这个丫头,她穿的是什麽衣服啊?整片雪白光滑的後背都叫人看得清清楚楚,裤 子的腰那麽低,一截纤细的腰身完全暴露出来。   她难道没注意这里的男人眼睛里都开始冒绿光吗?!   澄砂走上舞台,随手拿起话筒,回头对乐队的那些年轻人微微一笑,「你们只管奏乐 就好,不管发生什麽事情都别停,也别害怕。」   随着老板的示意,音乐声慢慢响起,正是那首画堂春的曲调。   她还没开始唱,就已经感觉到空气里不正常的波动,黑色的怨气渐渐开始浮动,往她 这里聚集过来。   她抬起脚,一脚踩住一块窜到她脚下的黑影,张口就唱。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声音妖娆妩媚,比Malong的原唱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脚下的黑影不安分地蠕动,突然消失,接着,四面八方有无数的黑色手抓过来,扯她 的头发和衣服,强迫她开始舞动。   澄砂一边唱,一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符纸,飞快地一张张贴过去,黑色的手 顿时烟消云散。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她闪身让过一只黑手,一脚踢过去,动作迅速利索。   奇怪,只是这种程度的怨念吗?很轻松就可以应付啊!那些被魇住的人到底是怎麽发 疯的?   『若容相访饮牛津……』   她提气,声音陡然拔高,『相对忘贫——贫——贫——』   一声比一声尖锐,细细地直窜上去,裂帛一般。   空气的波动顿时混乱,有一种尖如刺的东西突然扎进她耳朵里,剧痛无比。   她一分神,惊喘一声,话筒差点无法捉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那一个刹那,一团巨大的黑色雾气不知道从什麽地方钻了出来,迅速包裹住她,竟然 连抵抗的时间都没有!   袭佑大惊,厉声叫了起来!   「小心!澄砂!快躲开!」   话音一落,那团雾气已经完全钻入了她的身体,瞬间消失不见。   澄砂整个人突然僵在那里,神色呆滞,手脚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袭佑骇然地看着她,却见她忽然丢下话筒,整个人一个鹞子翻身,拇指搭上中指,摆 了一个妩媚的兰花状。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呀,天为谁春……』   她张口,缓慢地,妩媚地唱起了戏剧,一双眼睛成了死鱼一般,半点神采都没有了。   她唱的歌不成歌,调不成调,也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剧目调子,凄厉却婉转,声声滴 血。   『天为谁春……天为谁春……』   她反反覆覆,只唱这一句,慢慢地,两颗豆大的泪珠从无神的眼睛里迅速滑落,染湿 她的浅碧色露背装。   乐队的人谁也不敢动一下,只能埋头继续奏乐。   台下的老板早惊呆了,动也无法动,他亲眼看到了!那团雾气突然就钻进了那个小美 人的身体里!世界上真有怪力乱神的事情吗?!   袭佑见势不妙,抛下澄砂的衣服,立即就要上台救人。   突然,澄砂的手伸了出来,做出阻止的样子。   「别……别过来……让我来对付……」   她艰难地说着,咬牙切齿,只说这麽几个字都耗尽她所有的气力。   袭佑猛地刹住脚步,怔怔地看着她从口袋里艰难地掏出空白符纸,咬破嘴唇,用手指 蘸了血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上复杂的咒文。   心里有一种绝望悲伤的声音,从黑色的雾气钻入身体的时候,她就没办法控制那种感 情了。   那个声音不断地干扰她的思维,一边一边地说着「天为谁春,天为谁春……」然後她 的整个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   这就是怨念的执着吗?   为情所困,还是被人抛弃?   她试着和它沟通,它却没有反应,只顾着沉浸在三十多年的悲伤里。   真是一只固执的怨念灵!   符纸被她缓慢却坚决地贴在胸口上,她的耳朵里忽然传出一阵凄凉的哭声。   下一个刹那,无数画面流水一般淌过眼前。   白色的染上灰尘的窗帘、染血的床单、窗户外一棵枯死的老槐树,还有点点斑驳在窗 帘上的阳光,彷佛碎裂开的金子。   那个人,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就这麽走了,走了,走了……   没有气力去追,只能留在那里默默地哭。   眼泪顺着脖子往下淌,心都要裂开。   爱一个人,居然是无比艰难的事情,用痛苦换来一点点的幸福,是多麽的珍贵。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空气里突然发出轻微的啸声,一团巨大的雾气从她心口猛地窜了出来。   在空中蠕动了半晌,突然狰狞地化为鬼怪,张牙舞爪地往澄砂扑了过来。   袭佑大喊了一声,「给我小心点!澄砂!」   那只鬼怪口中喃喃念着「天为谁春」,一边扑下来,一爪子就要撩上她的脸。   澄砂吃力地闪了过去,反身一腿踢上去。   她的腿居然从鬼怪的身体里面穿过去了?!啊,她忘了怨念是没有形体的!   鬼怪再次扑上,毫无章法地攻击她,澄砂闪躲得飞快。   别看它没有形体,如果真给它撩中了,估计会感染阴气,严重一点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   『每一个人,都比我幸福,春天为他们而美丽,……为什麽,为什麽只有我最凄惨? 为什麽?为什麽我不能和他在一起?老天好不公平……』   它流着泪,串串滑落,成为烟雾瞬间消失。   澄砂一个後翻,让过它的爪子,一边厉声道:「什麽叫你最凄惨?不过是爱情受了一 点挫折,就哭天喊地想不开!残留下这麽大的怨念,你知道自己害了多少人吗?!」   鬼怪怒道:『你懂什麽?!生生和最爱的人分离是怎麽样的痛苦你知道吗?!把你的 心肝挖出来试试!就是那种感觉!』   澄砂哼了一声,「我管你!世界上每天还不知道要被抛弃多少人,饿死多少人,受战 乱无法安生多少人。比你惨的人多的是!你自己悲伤就好,凭什麽要世界都陪你伤心?! 」   鬼怪突然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她。   澄砂愣了一下,咦?难道它还真被说动了?奇迹啊!   半晌,它忽然轻声道:『我不了解别人是什麽痛苦,怎麽样凄惨……我的痛苦,只有 我自己知道……谁也不能代替我,谁也没有资格指责我的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过着 普通的日子,痛着普通的痛苦,可是,你能说这样就不是痛吗?一定要颠簸流离才值得被 同情?』   澄砂有些接不上口,怔在那里。   它桀桀笑了起来。   『你只是一个小丫头罢了,想说服我,你还需要磨练啊!』   它陡然扑上,狰狞地举起爪子,眼看就要砸在她头顶!   澄砂忽然冷冷一笑,捏紧拳头,不让反而迎身而上。   「天真的是你!」   她一拳击中鬼怪的身体,打得结实无比。   「我戴了特制手套,这下还打不到你吗?」   她收回拳头,踏上一步,又是一拳!   「什麽天底下最凄惨的人!笑死人了!这个城市一天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和你遭遇一 样,人家不是照样生存下去?!你悲伤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没有权利干涉,但是,你若触 犯到了别人的利益,就不可原谅!凭什麽我们都要同情你?!」   「你说我天真也好,幼稚也好,都没有关系!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一天到晚自怜自艾 的人!别让我再看到!看一个我打一个!」   她将它一拳打飞出去。   鬼怪嚎叫着猛地窜离台上,瞬间消失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袭佑!」   她叫了一声,他的行动如风,已经跟着跑去那个角落。   他的掌心发出一种柔和的白光,罩在角落里。   只听一声深深的叹息,轻薄的彷佛早晨的雾。   舞场的怨气顿时消失,走廊里那些低级的怨念争先恐後地奔进来,被澄砂一把符纸撒 出去,全部收服。   空气纯净起来,原本浓厚的压在头顶的怨念此刻完全消失。   澄砂走到袭佑身边,弯腰问道:「怎麽样?收服了吧?」   他点了点头,「收得很彻底,这下没问题了。不过……你看这个……」   他指着那片没有装潢过的,灰白色的小小角落,上面不知道用什麽硬物刻下一行字。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字体朴拙,上面布满灰尘,却是一笔一划,彷佛划过血肉生生刻上去一般。   她顿了一下,轻道:「袭佑,你应该有门路吧,去查查怨念的主人到底是谁。我挺想 知道的……」   他看了她一眼,见她有些恍然,说不出是後悔还是怜悯。   「好,我会去查的。」   答应下来之後,只有沉默。        白垩时代今天开门挺早,下午一点多,来了一个客人。   袭佑将一沓资料放在澄砂面前,「就是她了,我可是费尽了心思才找到了完整资料! 」   澄砂来不及说谢谢,急忙扯开纸袋抖出里面的资料。   关明月,女,生於XXXX年X月X日,亡於XXXX年X月X日。生前是舞蹈演员,家中有一弟 。   「她就活了二十五年啊……」   澄砂喃喃说着,继续往下看。   袭佑轻道:「後面有更让人震撼的东西,你看了就知道她为什麽不想活久了。」   与其弟有暧昧不正当关系,为人发觉之後,被告乱伦送上道德法庭。其弟於法庭宣判 前一天与其分手,她大受刺激,被医生诊断为刺激性精神病,送入XX医院强制治疗,不出 三月,亡於自杀事故。   後面还有她死後的照片,她是用床单栓着床柱自缢而死,死状奇惨。   澄砂将资料丢在桌子上,不忍再看。   「她竟然和自己的弟弟……」   她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不可思议……该说她可怜还是可悲呢?   爱上不该爱的人,幸福,果然难得而显珍贵。   袭佑喝了一口奶茶,叹道:「不管怎麽说,事情都过去了,人也已经死了。她弟弟後 来一辈子都没娶妻,也算对得起她了吧……只能这麽想。」   澄砂也叹了一声,没有说话,望向窗外。   窗外春光明媚,现在已经接近三月底了。   眼前忽然晃过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的影子,斑驳的日光,染血的床单。   果然是——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天为谁春?   她不知道啊……   第十七章 白发如银(上)   四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道旁的梧桐树也开始长出新绿的叶片。   净砂的伤势在细心照料下,终於完全恢复。   对於师父的突然到来,她有些惊讶。   不过在她康复之後,师父只丢下几句话就离开了。   『我在山上算得你近日有大难,所以下山来看看你,既然没事,我也放心了。』   『我最近有些事情,可能会在这个城市逗留一些时日,不要来打扰我。』   『过几天,或许为师会有事情要你处理,到时候给你寄信。你别留我,我一个人比较 自在一些,你身边有加穆,我也放心。』   她记得,师父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加穆,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冰冷 ,没有一点感情。   师父怎麽会这样看加穆呢?   『黄金手镯是保平安的法器,你好好戴着,别取下来。这也是为师能给你的最後一点 东西了,你一切好自为之。』   说完,师父就走了,一袭藏青唐装,一个半旧藤箱,头也不回地出门。   她在楼上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对於这个严厉的师父,她一向是惧多於爱,即使现在看到他,本能的选择还是惧怕。   可是这样的师父,却将自己的宝贝毫不吝啬地留给她,得知她会有难,放弃自己隐居 山林的志向,再次入世救她。   「加穆……」她突然喃喃开口,唇上有一抹羞涩如同小丫头的笑,「其实……我觉得 ,师父很像我的父亲呢。虽然我不知道真正有父母是怎麽样的感觉,可是差不多也就是这 种温暖安静的心情了吧……」   加穆正在和PS2游戏里的终极BOSS干架,专心极了,听了她的话,头也不回随口应道: 「是啊是啊,真好,他能有你这个女儿,也是他的福气吧……」   净砂瞪向他,却见他一双手忙得不可开交,显然没工夫听她说感叹。   她没说话,走过去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小说,专心看了起来。   或许是受伤没有回白垩时代的原因,这一个月都没有什麽任务接手。   开始还觉得悠闲,慢慢地,便开始无聊了。   或许她只适合天天在外奔波吧,没有安闲享福的命。   手里的小说正看到精彩处,却听加穆连连大叫起来,手舞足蹈。   「哎呀哎呀!就差一点点了!靠,什麽破游戏!不玩了!」   他把手柄砸在地毯上,孩子气地关上电视,躺在地板上仰头看天花板。   她才不理这个狐狸男,继续看小说,头也不抬。   半晌,忽觉腿上多了一只色爪子,暧昧地抚来抚去,耳边就听加穆在那里撒娇似的说 道:「净砂老婆,你言而无信,欺骗小生我的感情……」   她头上立出数道黑线,无奈地合上书。   基本上,只要加穆一开始喊无聊,她就绝对别想安静地看书了。   「你又埋怨什麽?我骗你什麽了?」   她瞪着他,一把将那只狼爪丢出去。   加穆继续爬,半个身子赖在她膝盖上,扭麻花似的。   「我的灯影牛肉呢?你一个月前就在饕餮面前和我约定好了,酬劳拿到之後就请我去 希尔顿,你现在是不是想赖帐啊?」   她愣了一下,这才突然想到,自己的确欠他一顿好饭菜,她几乎把这事忘了,如果他 今天不提的话。   「等下打个电话给澄砂,让她今天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出去吃。」   说着,她又拿起书,打算继续看。   书落入狼爪里,无辜被丢去了角落。   加穆忽然站起来,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净砂,你对我这麽好,我该怎麽报答呢?」   他轻声说着,再也没有浪荡的模样,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爱怜无比。   她有些惊讶,这只狐狸男今天怎麽了?突然变得这麽感性,吃错药了?   他的手慢慢滑到她後背的已经痊癒的伤口上,停在那里,然後轻轻按上去。   说他不感动,那是骗人的。   以前愿意为他死的人也很多,但是没有一个人是像她这样豁出了命来保护他。   他的胳膊上,到今天似乎还残留着她鲜血的灼热,那股炽热一直烙进灵魂深处,再也 忘不了。   她对他,实在是……非常好的。   他都知道的,她嘴巴硬,不会说软话,脸上的表情也很冷酷,很不讨喜。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毫不犹豫地可以为他去死,即使嘴巴上不让,却什麽事都顺 着他,宠着他。   为什麽呢?妖之果偏偏在她身上,如果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哪怕要他放弃之前的 一切,也宁愿成为一个同样平凡的男人一辈子和她相守。   生平第一次,他这样痛恨世间的一切。   「以後,别对我这麽好了,拜托。」   他低声说着,哪怕心里再痛苦,也不会在表面泄露出一点。   净砂摸了摸他的额头,奇道:「你没发烧啊,在说什麽胡话?谁对你好了?快给我洗 碗去!从昨天晚上赖到现在,以为你耍乖我就会不计较吗?!」   他有些失笑,将她放了开来,低头看了她一会。   「你要再这麽宠我,我可要霸王硬上弓了!」   他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然後嘻嘻笑着躲开她恼羞成怒的巴掌,窜去厨房一边大 声唱歌一边哗啦哗啦开水洗碗。   「死色狼……」   她喃喃念着,恼怒的神情渐渐消失,演变成甜美的笑。   可以一直这样维持吗?这种小小的幸福。   一个人要独自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很容易陷入孤独的漩涡里出不来。   所以,男女才会结合,所以,人们要群居。   她,是不是已经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了呢?   每一次出完任务回家,想到那个小小的屋子里有心爱之人等着她,里面充满他的气味 ,她就会有一种洗尽疲劳的温馨感。   幸福,或许就是这种平淡又恒久的感觉吧……   她还要渴求什麽呢?        许诺的灯影牛肉刚吃完没一个星期,家里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很古老的油纸,上面毛笔龙飞凤舞地写着收信人姓名和地址,最後的落款是一 个「王」字。墨香四溢,显然是上等的墨汁。   信是澄砂先收到的,她立即就看出那是师父的笔迹,动也不敢动,晚上净砂和加穆回 来之後,直接交给了他们。   净砂抖开信纸,那是很古老的名贵宣纸,专门用来写信的。   师父似乎对现代的事物接受能力不高。   信纸上竖着写了几句话。   『兹有XX市郊区梦兰村,村中常发生失踪案件,疑为妖物作祟。你与加穆二人速去解 决,三日内到达。为师有要事在身,无法前往,谨慎谨慎!』   「梦兰村?不会吧,是乡下?」   加穆往嘴巴里塞着小番茄,将信从头看了一遍,无聊地丢在一边。   净砂将信拿过来,轻道:「乡下妖物更多一些,毕竟那里清净。如果是有人失踪,或 许又是一个会吃人的妖物了。」   加穆哼了一声,「连酬劳也不说,难道要干白工?我可不认为老头子会给我们什麽丰 厚的酬劳!」   「加穆!」   净砂皱眉,他说话越来越没上没下了!怎麽能这样对师父不敬?!   他耸耸肩膀,「好好,我听你的,谁让你是我心爱的老婆。我们什麽时候出发?」   「既然师父的意思是希望我们早点去,明天就出发吧。那里是小地方,没有飞机,只 好坐火车,一个晚上应该就可以到了。」   伤势复原之後,这是第一个任务,又是师父直接委托过来的,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   加穆瞥一眼她踌躇满志的模样,没有说话。   那个老头子,终於开始主动出击了吗?   他的心肠真是出乎意料地冷硬,真要这样毁了她麽……?   他静静看着净砂,心里也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半晌,他突然开口,「净砂,你还是别……」   话没说完。   「你说什麽?」   她回头看他,「别什麽?」   他摇头,「不,没什麽。早点休息吧,我们一早就要出发。」   别再做任何任务了……这话,他没能说出口。   他从没有这麽痛恨过自己。      梦兰村位置偏南,说是村,其实是一个小镇。   火车在站台停了几分钟,终於开了门。   加穆揉着脖子嘴里不停埋怨着火车不舒服,脖子落枕之类的,絮絮叨叨领着净砂下了 车。   月台上站满了人,都是来接朋友和亲人的,其中有几个人手里高高举着一块大牌子, 上面写着「欢迎天净砂小姐和加穆先生」几个醒目大字。   净砂和加穆对看了一眼,他们实在是没想到还会有人来接风。   走过去,和其中一位面目慈善的大婶报了身份,她用一种热情却怀疑的眼神看他们, 似乎不太相信他们这种看上去纤细柔弱的都市人是厉害的法师。   从接风的几个村民口中,他们了解了一些关於失踪的情况。   其实,梦兰村只是一个由几个大姓组成的村庄,人数并不是很多,所以一旦少了什麽 人,立即就能被人发觉。   出事的是「秦」这个大姓。   最早失踪时间发生在四十年前,秦姓本家的老二结婚一年,老婆刚生下两个活泼可爱 的男孩子,没几天,这对夫妻就突然失踪。   秦家的老人们为了找他们,几乎花了无数的精力和时间,可是那两人就好像消失在人 间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之後过了十五年,那对留下的孤儿也成长为英挺少年,不幸的是,他们也在某一天突 然失踪,下落不明,依然是到处找不到。   他们也想过报警,但是迷信的老人却认为这是得罪了大仙的後果,坚决不允许。   搜索无果,只得放弃。   但是,事情并没有完结。   秦家好容易过了二十五年的平安日子,却在前两天,秦姓分家新出生的一对龙凤胎也 失踪了!   他们还是只有三个月大的孩子啊!   这个事件让全村的人都开始惊恐,生怕这种厄运哪天会降临到自己姓氏上。   老人们都说秦家一定是以前造了什麽孽,所以注定无法安生,一时间,人人自惶,更 不用说秦家的那一大帮家族该如何惶恐了。   净砂听完这段恐怖的失踪历史,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你们,为什麽不考虑报警?这种失踪案件,说不定是贩卖人口的集团暗中干的事情 ,怎麽那麽确定就是妖灵作祟?」   一个满脸皱纹的大叔叹道:「怎麽没想过报警!可是秦家的人自己不愿意报啊,特别 是本家的那位老太爷,死活不给报警,只说是惹了妖魔,一天到晚嚷嚷着叫法师来除妖。 」   大婶接口道:「是啊,不瞒你们说,我们这几年前前後後不知道请了多少法师,结果 什麽妖也没除了,该失踪照样失踪。前两天还有人说的更玄,说在钉子山後面看到了之前 失踪的那对兄弟呢!当然没人相信。」   净砂看了一眼加穆,他摇了摇头,表示没头绪。   她轻道:「既然如此,这个任务我们接手了。这里是我们的合同,请在上面签名,无 论成功与否,订金十万不退还,酬劳等任务完结再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式两份的合同,递了过去。      接风的大房车很快驶入秦姓村庄。   这里是典型的乡下,青瓦白墙,屋前还有池塘,屋後有水井和猪圈。   只是,没什麽生气,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家家都紧锁着门。   下了车,净砂立即感觉到空气里不同寻常的异动。   这种感觉……莫非是妖?是妖气!虽然不甚厉害,却也清晰可感。   原来真是妖魔作祟!   她感觉加穆拉了她一下,急忙回头。   加穆低头在她耳边轻道:「妖气传不了这麽远,看样子,妖魔就在村子里。你能看出 源头在什麽地方吗?」   她没有回答,慢慢捏着手指算起来。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她念遍了五行,却抓不准妖魔的方位和属性。   莫非,不是天生的妖魔吗?   天地间妖魔从五行而生,逃不出金木水火土这个圈子。   可是,她却找不到这只妖魔的属性,那种怪异的感觉……到底是什麽?   「吱呀」一声,不远处,一个屋子开了门。   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提着水桶从门里面走了出来,似乎根本没有看见旁边站着的这麽 多人,迳自往水井旁走去。   「那是秦姓本家的一个寡妇,听说很年轻的时候就死了丈夫,一个人艰辛活到现在。 我们时常接济她,但这个老太太脾气太古怪,完全没办法和她说通话。可怜,年纪这麽大 了,连个儿孙也没有,我们都看不下去呢!」   大婶怜悯地说着,急忙走过去要帮忙。   净砂和加穆也跟着走了过去。   不对,有什麽事情不对……   净砂微微眯起眼睛,暗暗心惊。   她应该不会算错……难道说……   那个佝偻的老太忽然抬眼望她,目光里充满一种歇斯底里的笑意,却又冷冽如冰。   那是……疯子才有的眼神……   净砂没有停下脚步,慢慢走到她面前,直直与她对望。   「原来是你,终於捉到了。」   她低声说着,将老太手里的水桶接过去丢在地上。   老太太怔怔地看着她,嘴角开始颤抖起来。   半晌,她忽然笑了。   「厉害,你是第一个这麽快认出我来的人。可是,你想收我,还早了一点。」   她这样说着,原本佝偻的背忽然挺直,目光灼灼地看着净砂。   「什麽都不懂的小丫头,你收不了我的。」   她笑,原先盘在脑後的发髻突然散了开来,花白的头发瞬间变白。   白发如银。   第十八章 白发如银(下)   (友情提醒:本章有一定量的血腥暴力变态内容,不适合进餐时观看……= =!!请各 位挑在青天白日不吃饭的时候看……不然,有任何不适的感觉,请不要怪十四我没提醒… …)   不知道发生什麽事情的大婶和大叔被加穆强行支开,送进大房车里,防止他们被妖魔 伤害。   净砂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对面这个老妇人满头的白发。   一个人,要活多少岁月,才能拥有如此纯粹透明的白发?   那种美丽的银色,似乎连日光都可以轻松穿透,圣洁得像一种讽刺。   「人呢?那些失踪的人,被你弄哪里去了?」   她直接开口问,不打算和她缠下去,手上微微一晃,火红的筷子已经夹在手指间。   老妇人咯咯笑了起来,也不答话,转过身子,直接望屋子里走去。   「别动!这是第一次警告,你若再动弹,我便不客气了!」   净砂冷冷地说着,筷子尖隔空抵在她的背心,将所有的灵力集中在那一点上。   老妇人停下脚步,半晌才轻道:「你不是要找人麽?那就跟我来。」   她的声音含笑,似乎很开心的模样,她的背影看上去纤细柔弱,银发柔顺地垂在上面 ,半点老态都没有。   这只妖魔,给她一种很异样的感觉,阴森森地,不由有些毛骨悚然。   加穆走到她身边,扶了一下她的肩膀,轻道:「你还是别过去了,让我去吧。」   他推开净砂,迳自走上前,立即就要跟着那老妇人进那栋小小的瓦屋。   「加穆!」   她有些惊讶地低喊了起来,他到底怎麽了?以前也没见他那麽积极过啊!   「净砂,你要是还愿意听我的话,就离开这里,以後也别接什麽任务了,做一个普通 的女孩子吧。除灵师不适合你,你的心太软了。」   不但软,而且很容易被外来的冲击改变。   至少现在,他真的不想看见她被人王那个老家伙毁在这种地方……这种,充满血肉味 道的地狱……   他刚走两步,脚下突然被人一绊,一个不稳,差点跌个狗吃屎。   「谁?!」他狼狈又恼怒,自己的光辉形象啊,就这麽给破坏了!人家好不容易做一 次护花英雄的说!   一只手忽然盖上他的眼睛,柔软滑腻,然後净砂低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你在说什麽废话呢?不做除灵师,我还能做什麽?给我好好待在这里,这一次任务 ,我绝对不会放弃。」   说完,她将他用力一推,黑色的身影飞快一闪,跟着老妇人走进了那栋屋子。   「笨蛋!别进去啊!」   他急叫,可是门却砰地一声合上了。   他怔在那里。   怎麽办?他要跟进去吗?他好不容易放弃之前的坚持阻止她,可是,门却合上了……   只要再等一等,他盼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就会到手了。   只要马上冲进去,净砂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他,要怎麽做?   颤巍巍的大婶大叔从房车里跑出来,拉着他直问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   他什麽都说不出来,平时的巧舌如簧现在一点都发挥不了。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急切地呼唤着什麽,催促着他赶快行动,不然即使得到了妖之果, 他也会後悔终生。   可是,他选择不去听,咬紧牙关转身。   身後的一切,都陷入黑暗里。      「奇怪,平时这个时候,秦家村的人应该都出来活动了啊!怎麽一个人都没有?」   大婶有些惊恐地自言自语着,忽然拉住身旁的大叔,对加穆强笑道:「年轻人,你也 是法师吧?这村子里,是不是真有妖魔啊?刚才……那老寡妇……她到底是……还有现在 都快中午了,怎麽村子一个人都没有?是不是也给什麽妖魔魇住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   何止是给魇住了呢……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啊……   人王,人王……你究竟从什麽地方找来这种妖魔?   满鼻子里都是浓厚的血腥味,他几乎能想像到净砂进了妖魔的屋子里,能看到什麽样 残酷的景象……   屋子里黑洞洞地,昏暗异常,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一方透气窗,泄进缕缕阳光。   无数灰尘彷佛钻石的碎屑,在阳光里窜来窜去,闪闪发亮。   空气里,有一种暗哑的香甜气味……   净砂的心忽然一紧。   不对!她似乎曾经经历过这种事情……   这种夹杂着血腥的,腐臭的香味;这种阴暗潮湿的房间……   在哪里?在哪里?为什麽她怎麽都想不起来?   有一根冰冷的事物突然触上她的手背,她骇然欲呼,眼前阵阵发黑。   她连低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麽,她那麽恐惧?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麻麻的。她咬了咬牙,猛地将手抬起来,定睛一看,却是加穆 给她的黄金手镯。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在怕什麽呢?一个人身处黑暗里面,容易胡思乱想麽?」   那个白发的老妇人,声音里带着一种魅惑,在前方不到四尺的地方骤然响起。   净砂防备地将筷子举在胸前,冷道:「那些失踪的人呢?!你想耍什麽花招?!」   老妇人呵呵笑了起来,居然颇有妩媚之意。   从刚才她就感觉不对劲了,这个老妇人……似乎根本就对法师什麽的不甚在乎。   她是在开心什麽?   「人啊,是一种非常害怕孤独的动物。一个人没有办法生活下去,所以,我们需要光 明,需要群居,需要有人陪伴自己度过短暂的一生。」   老妇人轻声地,柔软地说着。   黑暗里,净砂感觉她的衣袂微响,似乎向前走了两步。   她立即警惕地跳後两步,厉声喝道:「你在胡说什麽?!再不把失踪的那些人交出来 ,休怪我收了你!」   老妇人轻笑一声,有些调皮,有些淡漠。   「人?人都在你周围啊,你看不见麽?」   话音一落,眼前突然灯光大作,满目的血红几乎刺伤了她。   老天……!   净砂摀住口鼻,踉跄着倒退好几步!   家俱!屋子里只有家俱!可是,都是人做的家俱啊!   白森森的腿拼起来做了桌子和椅子腿,大块的人皮铺做桌布,墙上掉着无数人头,灯 光就从它们的嘴巴和眼睛里透出来!地毯是一种阴乾了的暗红,弥漫出香甜又血腥的气味 ……   净砂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张口就欲呕!   地狱……地狱!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她行业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残酷的景象!   她的手脚第一次开始发软,竟然有夺门而出的冲动!   老妇人慢慢走进她,缓缓抬手从人骨嵌成的床上拿起一根断了的手臂,爱怜地贴在脸 上。   「开始,我只是不想死亡,我害怕寂寞。可是,一个人是寂寞,两个人,甚至更多的 人在一起,却反而成了孤独。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麽吗?我找了那麽多人来陪我,可是 没有人能陪我多久,他们那麽脆弱,很快就会生病,死亡。我只是不想再孤独而已,可是 找来的人越多,我就越孤独。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她连问三声为什麽,人已经走到净砂面前,一双衰老却一点也不浑浊的眼直直瞪着她 。   净砂本能地後退,不经意间,後背已经抵在门上。   无路可逃。   老妇人将断臂丢了开来,抚着自己的胳膊,柔声道:「那个时候,我只是怕他离开我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虽然更加孤独,可是我总觉得再等一等,等一段时间,孤独的感觉就 会过去。但是,他却执意要离开我,因为我们都是为了逃避孤独而结合的人,但是结合之 後,却更加孤独。我恨他抛弃我,所以我杀了他……」   「杀了他,恨到将他全吃了,他的血肉和我融在一起,这样我会不会就不再孤独?你 说呢?」   她妖异地贴近净砂的脸,笑得迷茫。   「你……你是人堕落而成的妖魔……!」   净砂艰难地说着,难怪她总觉得她的妖气不对劲!竟然是人变成的妖魔!   万物皆可化妖,只要能感天地之精华。但是,人呢?人如何成妖?   她生吃了人,灵魂堕落至十九层地狱也无法弥补,於是乾脆成妖。   那一头的白发如银,也不知她究竟活了多少个百年!老天,她第一次见到人化的妖!   「你身为凡人,竟然堕落成妖!」净砂厉声呵斥,「害死那麽多无辜的人,只为了你 那些什麽孤独的论调!怎麽能让你这种害人精继续生存!受死!」   她捏紧手里火红的筷子,闭上眼猛然划出!   她承认,自己是在害怕。   面对妖魔,第一次,她天净砂感到恐惧。   她有预感,自己或许会栽在这个老妇人手上……如此妖异的人,她第一次见到。   筷子划了个空,老妇人侧了侧身体,轻松让开她没什麽力道的攻击。   她嘻嘻笑了起来,柔声道:「你在怕我……对不对?让我猜猜,站在外面等你的那个 年轻人,他是你的心上人吧?愚蠢的孩子啊,你一心要和人相守,你一心想逃避独自一人 的寂寞,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之後,只有更大的空虚等着你吗?」   她的话语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净砂觉得浑身都没有气力了,捉着筷子的手也开始 颤抖。   「你仔细想想,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面孔,每个早晨醒过来,都见同一个人,说同一 句话。那样一张少年意气风发的脸,会一点一点被时间侵蚀出皱纹,他会生病,会开始吝 啬,会对你发脾气,会开始对其他女人感兴趣。而你,每天看同一本书,做同一样菜,去 同一个市场,笑同一种笑容……呵呵,这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没有波涛,没有惊喜,你 们的生命就在重复的规律里慢慢消磨。那是一种怎样的空虚啊……」   净砂摇着头,厉声道:「别说了!别说了!住嘴!」   可是老妇人的声音彷佛一种古老神秘的咒语,无论怎麽躲避还是逃不开。   「我……我和加穆……绝对不会像你一样的!你不要把自己的意见强加到别人头上! 」   她用力吼着,感觉浑身的气力都吼了出来,胸口一阵剧痛。   老妇人微微一笑,无限哀伤感叹。   「我曾经以为,我的生命和其他人都不同,他们都是重复着一种动作,可是我,却是 在轻盈舞蹈。我有爱人,我有无限精力,我才貌双全。可是,後来,我才知道,我这一辈 子,也和所有人一样,重复着拣米粒的动作罢了。我以为自己拣的是金子,其实却只是包 裹虚幻外衣的米粒而已……」   她细细抚摩着人皮的桌布,悄声道:「我真是不甘,我找来那麽多的人陪我,可是人 越多,我越寂寞。没有人要我,没有人给我快乐,所以,大家都去死吧。世界就是一片空 虚,我们活着,没有一点意义……」   「给我住口!」   净砂陡然吼了起来,伴随着凄厉的声音,是一道闪电一般的银光,发出清脆的鸟鸣。   老妇人整个人忽然往後跌了出去,胸口迸发出无数黑色血液,腥臭无比。   她倒退好几步,有些惊骇地看着净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小臂长短的银色刀,刀身 细长,发出夺目的银色光辉,艳丽之极。   净砂剧烈喘息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彷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呐喊。   可是,厉日刀却再也没有震荡,安稳地被她握在掌中,动也不动一下。   她紧紧攥着刀,浑身颤抖。   心里有什麽东西醒过来了,她感到一种被窥视的恐惧。   银色的光辉从刀身上冉冉升起,映在她眼底,有一种月光般的冰冷。   「住口……别再说了……」   她怕自己无法承受。   生命当真是如此寂寞空虚吗?人因为寂寞而结合,结果反而更寂寞吗?   谁来告诉她答案?!   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二十年生命一点意义也没有,反正都是要死的!   老妇人陡然倒在地上,白发浸透在血泊里。   她却突然笑了。   「我一直在等……在找,找一个可以将我拉出空虚的人……我等到白发如银,也没有 等来……我多麽……痛恨人类……可是,可是……我却离不开偶尔的温暖啊……」   她的眼泪缓缓流出,忽然瞪向净砂。   「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的……痛恨着他,却又离不开他。我在 地狱……等着看你……将他生生吃下肚……哈哈……哈哈!」   一道银光劈下,她的头成了两半,再也说不出话来。   「去死……去死……去死!」   净砂喃喃地念着,手里的刀无意识地狠狠劈下,一下又一下。   她憧憬的小小的幸福,她渴求的小小温暖,全部死在她绝望的话语之下。   为什麽?为什麽?   师父为什麽要给她这样一种任务?   加穆为什麽最近那麽古怪?   澄砂为什麽可以一边笑一边看别人痛苦?   他们……看她伤心绝望,很快乐吗……?   黑色腥臭的血液沾了一头一脸,她却似乎没有了感觉,只知道一刀一刀劈在早就成糊 烂血肉的老妇人身上。   身体里面彷佛有一个怪物,贪婪地吸收她的疑惑和痛苦,然後茁壮成长……   厉日刀忽然猛地一亮,几乎刺伤她的眼睛。   她的身体忽然往後一倒,无数血红的雾气从身体的千万个毛孔里迸发出来。   那是……什麽?   墙壁忽然被一阵剧烈的撞击撞碎,尘土飞扬。   一道黑影闪电一般窜了进来!   她躺在地上,眯眼看他——好熟悉的身影……是谁?可恶的背光,她什麽都看不清… …   那人也不说话,飞快奔到她身边,五指在她头顶张开,猛然抓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门也被人猛力踹开,同样的一道黑影冲进来,一掌架住那人的手 。   「人王,好卑鄙的手段,好毒辣的方法!你以为我乖乖任你摆布吗?!」   是加穆的声音!人王……不是师父的名字吗?!师父怎麽会在这里?!   关键的一招被生生架住的人王恼怒异常,话也不说,动作奇快,只一挥手,无数符印 扑天而来,暴雨一般砸向加穆!   「挡我好事!我才不管你是什麽三巨头!去死!」   符印凶狠地盖下,加穆就地一滚,让过要害,却见人王低身又是一抓,直接抓向净砂 的头顶!   「想这麽简单拿到妖之果?!做梦!」   加穆清叱一声,从背後陡然窜出一条漆黑的类似鞭子似的东西,飞快卷住人王的胳膊 ,将他猛地拉起,跌向一边。   人王毕竟老辣,也不反抗,顺势一滚,也不知道从什麽地方掏出一把金光灿灿的匕首 ,唰地一声便削向鞭子。   加穆急忙收回鞭子,哇,他的宝贝尾巴要是给砍断了,日後可是三等残废呢!美男子 选举肯定没他的份了!   这个人王,果然厉害,看样子不解开封印,没办法制服他了!   两个人各自站在屋子的一角,互相警惕对望,净砂躺在正中地板上,浑身被一团血色 雾气包裹,一点也动弹不得。   加穆忽然一笑,飞快解开衣服的纽扣,一把扯下上衣!   他的心口纠结着繁琐的黑色纹路,有一个巴掌那麽大,此刻纹路上开始发出光芒,缓 缓跳动。   「人王,能逼我解开封印的人类,你是第一个……」   他抓破心口肌肤,抄血於掌。   「既然解开了封印,你是死是活,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和我们三巨头争夺东西,你 还不够资格!」   他厉声念出古怪的咒文,心口上的纹路顿时蔓延开来,彷佛突然活了一样。   一团团漆黑的妖气裹在他身体周围,他的头发扬了起来,双眼突然变了颜色,眼眸由 夜空一般的漆黑,变成了湖底一般的深蓝。   如果不是他此刻充满杀气,那双眼实在是非常美丽的。   「受死!」   他低叫一声,动作轻盈,忽然拔地而起,妖气纠结,化为利剑,扑头盖脸地砸向人王 !   人王大骇!   狼狈地躲开第一击,却见头顶又击下无数黑色的剑!   不好!躲不开了!   他忽然一个後空翻,伏身於地,硬生生接下那些凌厉的妖气。   背後顿时一阵剧烈痛楚,忍不住张嘴喷出一口血来。   妖界三巨头……好厉害的妖气……   他喘息着勉强站起,恨然地看着加穆。   半晌,他一个翻身,窜出了屋子!   「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三巨头收拾了!妖之果注定是我的!」   声音渐渐消失,刚才还闹得一塌糊涂的小小屋子,此刻安静下来。   阳光从破裂的墙壁孔里射进来,射在净砂脸上。   她一阵眼花。   这一切……是噩梦吧?   一定是噩梦吧……?   脚步声轻轻传来,然後一个人将她温柔地扶了起来。   加穆……   她无法动弹,怔怔地看着陌生的他,他的眼睛,为什麽是如此冰冷的蓝呢?   她怔怔地看着,看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净砂,别哭。」   他的声音轻柔,有一种陌生的低沉。   他在说谁?谁哭了?   她吃力地眨着眼睛,好让那可恶的模糊水汽赶快离开。   谁在哭?   「净砂,对不起!」   他低声说着,忽地抬起手,一抓而下——!   第十九章 回忆(番外一章)   她不动,眼睁睁看着那只无比熟悉的手罩上来,一把抓在她的头顶。   那一个瞬间,从他的手掌中传度过来无数冰冷的东西。   很冷,很冷……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说出的冰冷,彷佛他眼底的蓝,纯粹,绝对,无法躲避。   身体渐渐变轻,好像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带走。   她还是什麽也没说,只是怔怔看他。   看他那双陌生的,冷漠的蓝色眼睛。   她记忆里的加穆,从来没有过这种沉稳冷酷的神色。   从她六岁初见他,一直到现在,整整十四年,加穆从来都是笑眯眯有些邋遢的样子。   她一直认为他就是这种脾气,什麽都满不在乎,烂桃花,神经质,巧言令色。   但是,如今这个如同往常一样将她揽进怀里的人,是这麽陌生,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 麽看。   「净砂,别怕,别哭。我永远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她恍惚。   这句话,究竟是现实还是回忆?   『怕什麽?以後就由我加穆少爷罩你啦!放心,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你什麽时候听 说过骑士会抛弃公主?对,你就是我的公主哦,净砂!』   记忆里,那个拽拽的小男生这样对自己说。   那个时候,他还紮着长长的辫子,面容清秀如同女生,身上穿着与众不同的时髦衣服 ,在一堆白球衣的师兄弟姐妹里分外显眼。   该怎麽说呢?   她从小就是一个要强的丫头,对於自己会落後於其他师兄弟这个概念,是属於完全不 能接受的。   到现在她都记得,小小的自己,每天穿着布满血迹的白球衣,和喜欢恶作剧的师兄弟 打架。   该修炼时,她花比别人多三倍的时间,一个人躲在後山树林里对着木头桩子练擒拿格 斗。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花一个小时的时间背诵那些拗口冗长的咒文,然後在第二天早 上比别人都早起一个小时,偷偷修炼。   她到了如今都不甚明白,那个幼小的自己,为什麽倔强如斯,几乎是掏空了所有精力 地拚命,对别人凶狠,对自己更是残忍。   而,澄砂从小就不太喜欢用功,她对得到师父的赞美似乎并不看重,即使被严厉指责 懒惰,她也不过当面笑笑,然後背後偷偷哭。   当时,她其实不太看得起这个妹妹,虽然为了保护她无数次和调皮的师兄弟干架,但 ,她其实是瞧不起不上进的澄砂的。   日子原本平乏单调,修炼,休息,修炼,吃饭……   她从不对其他人嬉皮笑脸,把自己看做只会修炼的机器人。   刻苦的修炼当然换来师父的大加夸赞,她一直是师父眼里的优秀弟子。   可是,她的出色却惹恼了一些早她入门的师兄。   她被人递了警告的纸条,约她夜半去後山小平台决斗,不去的是懦夫。   她的傲气不允许被人看不起,於是她趁澄砂睡着之後,穿戴整齐跑去後山。   小孩子之间虽然稚气,却也有大人一般的自尊和原则,她原来以为是单独的决斗,踌 躇满志地昂首走过去。   结果,黑暗里窜出十几个半大小子,用麻袋套上她的头,将她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无论她平时如何能干,毕竟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她挣扎,反抗,却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她才不会让这些卑鄙的小子听见她呼痛的声音!   剧痛和黑暗里,她只知道本能地去抓,去挥手。   最後终於给她抓中了一个人,她再不管其他人的拳打脚踢,豁出命地去攻击被她捉住 的那个人。   耳边不停传来吃痛的喊声和狰狞地叫放手的声音,她如同没有听见,只知道拚命攻击 那人,手脚全用上,甚至不惜用指甲去抓。   如果不是头上被套了麻袋,她想她一定会张嘴去咬。   是的,从小她就是这样一个不要命的人,一旦受到侮辱侵犯,歇斯底里不顾颜面也会 报复回来。   其中的原因……或许只是因为她的心里根本就不曾在乎过这些人吧。   事实上,她根本也没在乎过什麽人。   但是,一旦让她在乎了的,她豁了命也会保护到底。   所以,若是被她在乎的人伤害了,她会连爬起来的气力都没有……大概。   为什麽?现在会想起这些陈年旧事?   是不是因为……那天,是第一次见到加穆……?   是的,是的,那是她和他的初遇啊……   那天她被揍得很惨,但是那个被她捉住不放的师兄被揍得更惨,头发被她揪去大半, 满脸满身都是指甲划出的血痕,牙齿也被打掉两颗,鼻梁被揍断,鲜血不停喷出。   渐渐地,那些欺负她的师兄开始害怕。   他们原本只是想挫挫她的锐气,教训她一下好让这个小丫头别那麽傲。   可是没想到,她是属於不要命型的,那个被她抓住不放的师弟,几乎不能动弹了,她 却还不放手,一下一下用力踹着他的胸口。   师兄们开始如鸟兽散,惊恐地跑去前院叫师父。   他们以为那个师弟会被揍死!   就在那个时候吧,一个漫不经心地,略带笑意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们在这里闹什麽?打群架吗?那麽多人欺负一个,太没面子了吧!』   她顿了顿,却不停手,继续揪着那人的领子往他脸上狠抓。   然後,眼前忽然一亮,罩在头顶上的麻袋被人一把揭开。   那一个刹那,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   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留着漆黑的长头发,随意紮在脖子後面,一双眼睛皎洁如 同星光,灼灼地看着她。   那是一张多麽俊秀的脸啊,鼻梁挺直,笑容慵懒,睫毛又浓又长,微微一颤,笑得更 欢了。   『哎呀,原来还是一个小丫头呢!好厉害,那麽多人打你也不服输。不过……你再揍 下去,这个人可能真会死哦……』   她呆呆地看着他,什麽也没说。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特殊的异性,穿着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时髦衣服,耳朵上斜斜 打了十几个耳洞,笑容漂亮极了。   等她回神的时候,自己已经把那个被揍得半死的师兄丢在了地上。   那人环顾周围,见一群惊慌的半大小子站在那里瞪着自己,似乎颇有敌意的样子。   他笑了,轻松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火红的牌子,在他们面前一晃。   『失礼啦,历经两年的出山修行,今天终於结束了。我是加穆,你们的二师兄。』   二师兄?!   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   早听说师父一共有两个正式收入门下的弟子,大师兄明染年纪已经有十三,经常代替 师父来训练他们这些非正式弟子,而二师兄加穆基本就没见过这个人,原来是下山修行了 !   就他们所知,只有非常厉害的弟子才能进行下山修行,基本上,下山回来之後,就已 经可以出师了。   这个俊秀的女人样的小子居然是传说中的二师兄?!   那些肇事的小子立即逃的逃跑的跑,一下子散个乾净,屁也不敢放一个。   倒霉!要是这个二师兄在师父面前告上一状,他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加穆对他们逃窜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嘻嘻笑道:『没胆子的家伙!揍起女孩子倒是挺 厉害。』   说完他回头看着净砂,目光柔和却顽皮。   她想她现在一定狼狈极了,头发乱七八糟,脸上一定也是血迹斑斑。   在这样一个洁净俊美的少年面前,她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这种狼狈样子是那麽讨厌。   『你叫什麽名字?』   他轻声问着,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蘸着聚积在地上的雨水,替她擦脸。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缭绕在她周围,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又想马上逃开,又想留下来 ,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小的她,根本不知道什麽叫诱惑,什麽叫心动,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好看,温柔,所 以她紧张极了。   『天……净砂……?』   他见她不回答,乾脆捞起她挂在腰上的名牌,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然後他脸色就变了。   或许是那个时候她太小,不能够充分理解他眼神里藏了什麽样的感情。   但是,那天他灼灼的目光一直到了今天都还刻在身上。   就好像……寻了好久的猎人,终於找到渴求的猎物一样……   她曾经一度幻想成初见之时,他就喜欢上她。   可是,原来,竟不是这样吗?   到了今天,她才明白那目光里面,究竟包含了什麽样的情绪。   那是没有感情的,纯粹看中猎物的喜悦。   她被瞒了十四年……   『你这麽漂亮的女孩子,不该和男生打架的。』   他笑吟吟地对她说,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前院。   她居然就这麽乖乖给他牵着,连丝毫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一直走到了前院,他蹲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净砂,去睡觉吧。放心,我罩你,以後绝对不会再让人来欺负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不知道为什麽,她居然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衣服,自己也不清楚这个动作是什麽意义 。   或许,只是不想让这个漂亮的人离开自己吧。   这是她遇见的第一个奇特少年。   他瞪圆了眼睛的样子像一只神气的狐狸,然後问她:『怎麽了?快睡觉去吧!现在很 晚了呢!我还要给老头……不,师父去递交修行笔记呢。』   她张开嘴,好不容易轻声道:『别……别和师父说!』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这个人似乎很喜欢笑,偏偏他笑起来又那麽好看。   『你怕师父骂你?』   她悄悄点头,谁不怕师父骂呢!   他捏了捏她的脸,很江湖式地摆了个义气造型。   『怕什麽?以後就由我加穆少爷罩你啦!放心,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你什麽时候听 说过骑士会抛弃公主?对,你就是我的公主哦,净砂!』   骑士这样对公主宣誓。   虽然这个骑士有些懒洋洋地,这个公主满身狼狈,不太像公主。   公主骑士的故事她听过很多很多,那些都是浪漫且遥不可及的。   但是,那天,那一刻,却有一个少年宣称是她的骑士,保护她一辈子……   她太小,小到完全相信他的话,没有一点怀疑。   月光冰冷,映在他眼底却是温柔的,那个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银色的海洋,从 此装满她小小的心灵。   上天突然赐给她一个骑士,所以,从那一天开始,她成了公主,他一个人的公主。   她活了二十年,竟然一直活在六岁那一年的回忆里。   一个笑容,一句话,定了她的命运。   加穆从此一直陪伴在她身边,遵守他的宣誓。   她七岁被收为正式弟子,八岁下山修行一年,九岁回来。十岁,十一,十二……二十 。   这些年,他一直做她的骑士,真的一直在保护她,从不离开她。   她自以为是公主,但,她不过是一个猎物罢了。   骑士心怀叵测,虎视眈眈,剑鞘里藏着最锋利的宝剑,等着在她最幸福的时候一举刺 穿她的心脏。   她果然是……无可救药的人……   被最在乎的人伤害了,真的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忽然又是一阵模糊,这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两行冰冷的泪滑下脸颊。   妖之果,是什麽?   师父,加穆……他们要的就是那个东西吗?   天净砂算什麽?   她心底一片空白,竟然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加穆的手慢慢离开她的头顶,那种冰冷的感觉终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 的疲惫虚软。   她觉得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给抽空了。   手指勉强动了两下,吃力抬起,抚上他的心口。   那里纠结着一片巴掌大的黑色纹路,繁琐,神秘,艳丽,古老。   她执着地盯着看了半天,想说话,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加穆握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那是……什麽……?」   她终於说话,却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她早该知道的,那是封住他妖气的封印……   加穆原是一只妖魔,是她半辈子费尽精力去铲除的对手。   可她不相信,她要他亲口说,亲口对她说!   他笑了,如同小时候那样,调皮慵懒。   「这是我新纹的西式纹身,漂亮吗?很贵的哦,我本来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几乎要窒息。   「漂亮吗?」   他悄声问。   她眨了眨眼睛,两颗泪水掉下来。   「漂……亮……」   他低头用力吻住她,激烈地,不顾一切地。   「净砂……净砂……!」   他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恨不得将她就这样捏碎了去。   她觉得自己快死去,无法呼吸,唇上剧痛无比,却是被他用力咬破了,血腥味充斥在 两人口中,他却没有放开的打算。   「净砂,我会保护你的……我永远也不离开你,你看,你是我的公主……你什麽时候 见过骑士离开公主的呢?」   他贴着她的耳朵,悄声说着。   她慢慢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沦,马上就要睡着。   骑士和公主,美满了她二十年的梦幻啊……   黑暗里,一个长发的小男孩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   他说:『我是你的骑士,你是我的公主哦!净砂!』   她看见,小小的自己,幸福地笑。   然後,眼睛里流出血红的泪。   第二十章 梦魇(一)   门被人轻轻打开,两个人影走进来。   「她……怎麽样了?还在昏睡吗?」   袭佑悄声问着身边的澄砂,漂亮的眼睛有些担忧地瞥向躺在粉色纱帐里的那个人。   澄砂将手里端着的杯子缓缓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叹了一声。   「恩,一直在昏睡,都三天了。加穆也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连 发生了什麽事情都不知道,真让人担心啊!」   袭佑微微皱起了眉毛,「会不会……他们俩闹什麽矛盾了?」   澄砂揭开帐子,端详着净砂苍白的睡颜,轻道:「谁知道呢?加穆应该不是怄气的人 ,我也找不到师父……他们这次到底接了个什麽任务?怎麽弄得这麽凄惨?!真是!」   净砂都睡了三天了!一点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她真怕她就这样莫名其妙一直睡下去 。   「姐姐……姐姐……?」   她弯下腰,柔声呼唤,一边拍打着她的脸颊。   可是床上的那个女子一点反应都没有,秀长的睫毛动也不动一下,整张脸苍白得没有 一点血色,看上去虚弱之极。   「没办法,三天不吃饭也就算了,连口水也没喝,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袭佑,过来 帮我把她扶起来。」   她端起杯子,小心地往净砂口里喂着加了葡萄糖的水,一边拿着纸巾擦去泄露出的水 。   究竟发生了什麽,她一点都不清楚。   只记得三天前,老姐一个人走了回来,打开门什麽也没说,脸色苍白得和死人一样, 脱了衣服就上床,然後就没醒过。   加穆去了什麽地方,师父在哪里,这些她都不知道。   感觉上,似乎出了什麽大事,因为加穆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姐姐的身边。   可是,这一次,他却完全在人间失踪了一般,手机关机,公寓没人,给他的邮箱发E- mail也没人回信。   事情太古怪了!   葡萄糖水全部从净砂的嘴角漏出来,几乎一点都没灌进去。   澄砂皱着眉头,目光开始阴郁。   「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麽了,但是如果是有人伤害了她,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些该 死的杂种的!」   袭佑将净砂慢慢放下,拉起被子盖住她的身体。   「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吧?她这种样子已经不能再拖了,还是送去医院吧!或者招 个家庭医生过来给她好好治疗,不然很快就会脱水的。」   澄砂叹了一声,拉着袭佑走出了卧室,轻轻掩上房门。   「我去找家庭医生的电话,你继续打加穆的手机,如果接通了,先替我狠狠骂他几句 !」   澄砂恼怒地说着,转身去书房找电话了。   袭佑只好一遍一遍按着拨号键,做着无用功。   加穆,加穆……他现在才发觉,自己根本一点也不了解这个男人。   第一次见到他,感觉他是一个话很多的花花大少,挺浅薄的,可是聊上一段时间,又 会发觉他知识非常丰富,而且异常敏感细心,对别人的隐私从来不去触碰。   这样的人,会慢慢让人着魔。   因为当你想排斥他的时候,他会带着漫天的温暖将你包裹,让你不得不为他着迷,沦 陷在他的魅力里。但是一旦你想要真正靠近他,了解他,占有他的时候,他却又突然离你 好远。   你以为已经靠近他了,你是他亲密的人,可是最後才会发觉,自己不过一直在原地踏 步而已。   就好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野兽一样。   他身上似乎藏了很多很多的秘密,让人不敢去发掘,生怕将这只野兽的獠牙招出来。   一阵轻柔的小夜曲打断了他的思路,低头一看,却是净砂的手机在响。   袭佑犹豫了一下,是否该去接通,刚伸出手去,却听澄砂杀了出来。   「我来我来!要是加穆那家伙,我非骂死他不可!」   说着一把抢过手机,打开盖子就厉声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该死的,我姐姐 都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手机那头传来惊惶的抽气声,然後,顿了半天,才有一个斯文轻柔的男声勉强笑道: 「是……天澄砂小姐?我……我是张文华……」   澄砂哎呀了一声,急忙强笑道:「原……原来是张医生……对不起……我以为是另一 个混蛋……」   张医生是她们家的私人医生兼营养师,偶尔会过来做做身体检查,营养搭配什麽的, 关系还算良好。最关键的是这个人特别斯文,一气重话都接不起似的,娇怯怯地好像一个 大家闺秀。   澄砂对这种女人样的男子向来没什麽应对方法。   「那个……是不是天净砂小姐出了什麽事?需要我去看看麽?」   张医生很好心地问着,声音永远是轻柔如同云彩一般。   澄砂刚才在书房里找他的电话找的头大,现在刚好他打了过来,实在是万幸,於是急 忙点头道:「是啊是啊!她……病得很奇怪……你看,能不能尽快过来?」   张医生没有犹豫,立即答应了,不过答应之後却又支支吾吾,似乎还有什麽想说似的 。   澄砂最受不了男人这样磨蹭,急道:「你还有什麽事?快说吧!别结巴了!」   可怜的张医生又给她吓了一跳,只好乖乖开口。   「本来……是有一点私人的事情想拜托天净砂小姐的……我最近,遇上了一些麻烦… …但是,天净砂小姐既然玉体违和,那就不用多言了。我一个小时後赶到,请放心。」   澄砂挂上电话,皱眉道:「一个大男人也这麽结巴,真受不了!他比我适合做女人呢 !」   袭佑冷笑了一声,「我看是你比他适合做男人才对……你比很多男人还适合做男人… …」   他小声说,不敢让她听见。   事实上,这个丫头除了外表比很多女人都像女人之外,其他的根本就和男人没什麽区 别。   好歹天净砂那个木头女人还懂得恋爱,懂得温柔。澄砂嘛……他已经不对她有什麽期 待了。   澄砂瞪了他一眼,「嘀咕什麽?快打电话给加穆!我姐姐变成这样,他要负一大半的 责任!」   「是是,大小姐女王陛下……」   袭佑没精打采地说着,又开始重复无用功——反覆按下拨号键。   张医生一向准时,来了之後给净砂检查了一番,开了一些药。   「她的脸色很不好,有脱水倾向,而且似乎受着很重的困扰,所以潜意识不愿意醒过 来。看样子,她的精神压力很大,需要足够的休息时间。我给她开一点安神的药,注意维 持卧室的通风。如果没有差错,过两天应该就会醒过来了。」   说完,他给净砂插了针孔吊水,又放了一盒棉签在床头柜上。   「一到两个小时左右,用棉签蘸水给她的嘴唇湿润一下,不然会开裂的。」   他将听诊器放回包里,站起来对澄砂微微弯了弯腰,「那我告辞了,如果有什麽情况 ,请再联络我。」   澄砂将他送去客厅,忽然想起电话里他支吾的言语,不由开口问道:「张医生,你打 电话过来,原本是想委托我姐姐什麽事情?能告诉我吗?」   张医生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勉强笑道:「其实……也没什麽重要的,可能是我神经 质了,最近总做噩梦,而且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早晨很困难才能醒过来……其实就是精 神压力大了一些,只要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我妻子喜欢疑神疑鬼,觉得可能是招惹了什 麽不乾净的东西,想让天净砂小姐帮忙看看,不过她既然病了,也就没什麽大不了的。澄 砂小姐也请放心。」   澄砂点了点头,安慰道:「你也别勉强,如果情况一直继续,别忘了来找我们。姐姐 不行了,我还在。」   看着张医生出了门,她急忙奔回卧室用棉签不停蘸水涂在净砂唇上。   袭佑实在看不下去,将她拉了出去。   「让她好好休息吧!再给你弄下去,她又会浑身是水了!」      净砂又睡了两天,似乎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但是脸色已经不那麽苍白了。   澄砂也慢慢放下了心。   只是加穆却怎麽也联系不上,她越来越觉得加穆这个人有鬼。   那天,净砂的手机突然又响了,拨号人还是张医生。   澄砂百无聊赖地接通,刚「喂」了一声,就听对面一个女子哭喊道:「天净砂小姐? !求求你!救救我家先生吧!」   她吓了一跳,急忙问道:「怎麽了?张医生发生什麽事情了吗?!我姐姐现在还在昏 睡,没醒过来呢!」   张太太哭得哽咽难言,「我先生……我先生他从昨天中午开始午睡,一直到现在都没 有醒过来!不管我怎麽叫怎麽弄,都不醒!看上去和死了一样!怎麽办?怎麽办?!」   「你别急,他……还有呼吸吗?脸色还正常吗?有什麽痛苦的表情没有?」   她连声问着,几乎要被张太太歇斯底里的哭声弄到神经衰弱。   「呼吸算正常,但是忽快忽慢,脸色也和常人一样,但是他的表情就和平常人没什麽 区别!又会笑又会皱眉头,但是眼睛就是不睁开,也不说话!」   澄砂吸了一口气,这样的情况,莫非是梦魇吗?白日招梦魇,张医生的体质也太奇特 了吧……   「张太太你不要伤心,把家里的地址告诉我,我马上就去!」   她关上手机,急急起身换衣服,随手从书房的抽屉里抓了厚厚一沓符纸塞进口袋里。   「袭佑!」   她冲去卧室,轻声叫着照看净砂的那个少年,「我有急事要出门,很快就回来,拜托 你帮忙照看净砂!」   「喂!等一下!喂……!」   袭佑连忙去追,却只追到一片飞快跑走的背影。   「什麽啊,我还有工作好不好……」   他埋怨着,看了一眼时钟,都快傍晚了,看样子这个丫头晚上肯定回不来,今天要请 假了。   他走回卧室,怔怔看着沉睡的净砂,半晌,才叹道:「你这个木头女人……醒过来之 後,可一定要还我这个天大的人情啊……」      澄砂赶到张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管家老李脸色发白地将她带去楼上,刚走近卧室就听见张太太惊天动地的哭声,好像 张医生真的暴毙了一样。   她二话不说,一把推开房门。   然而,下一刻,身体就彷佛被不由自主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她有些骇然,定睛望过去。   沙发,梳妆台,衣橱,大床。这里是一个标准卧室。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很年轻,不停在哭,床上躺着张医生,脸上笑眯眯地,似乎正做 着什麽好梦。   可是……可是……漂浮在床上的那些黑色东西……是什麽?   怨气?还是……带来梦魇的邪物?   她的身体……怎麽不由自主地被什麽力量拉过去呢?   『来,快来……我们让你体验真正的快乐……』   『过来吧,过来……我们告诉你真正的幸福……』   『忘记痛苦,忘记失落……把一切都给我们……我们给你永生……』   无数类似喃喃细语的声音充斥耳边,她的身体彷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握住,慢慢拉向床 边。   澄砂不由一阵恼怒,从口袋里抄出符纸一把撒了出去。   「你们这些魑魅魍魉给我闭嘴!赶快离开床上那个人!不然我将你们全收了!」   符纸一沾上那些黑色怨气的身,顿时化做闪亮金光,一瞬间就将它们驱散。   床上的张先生「喔」了一声,翻了个身,似乎有些痛苦的模样。   一直在哭泣的张太太终於抬头看向她,两颗亮晶晶的泪珠还挂在眼角,楚楚可怜。   澄砂走过去,对她微微一笑。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天净砂的妹妹,我叫……」   『天澄砂……』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床头响起,她大骇,急忙回头!   却见床头冉冉飘起一团模糊的黑影,头角峥嵘,轮廓狰狞,虽然看不清它的面容,却 觉有一双眼睛,灯泡似的灼灼看着她。   原来源头是它!好巨大的一只梦魇!   她张开嘴,厉声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妖孽!」   说着手里攥紧了大把符纸,等候时机就抛出。   梦魇嘻嘻笑了起来,居然颇为亲切。   『只要是高级一点的妖魔,都会认识你的,澄砂小姐……不,暗星大人。』   她一阵眩晕,只觉几乎要窒息。   它的眼睛彷佛能看透一切,她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她曾经极力要忘记的秘密,全部被 它看得清楚。   「你……也是通过梦来和……它交流吗?」   她颤声说着,脸色苍白。   梦魇又笑了,这一次却笑得欢快异常。   「当然,它是什麽身份,有什麽是它做不到的呢?我们这些蛊惑人心的妖魔的祖宗, 暗星大人……它是我们的祖先啊……」   澄砂吸了一口气,半晌,将符纸塞回口袋里,回头对莫名其妙的张太太沉声道:「不 好意思,麻烦您出去一下。我很快就会将事情解决,拜托。」   张太太犹豫着关上了门。   澄砂转身看着梦魇,厉声道:「我才不管什麽暗星,什麽祖先!我是天澄砂,我是法 师!我的任务就是除掉你们这些为非作歹的妖魔!我身体里住了什麽东西我也不想知道, 但是,我绝对不会让它出来和你们一样胡闹的!」   梦魇彷佛没有听到她慷慨激昂的言辞,反而仰头望了望天。   『快了,就快有人来接你了……我们妖魔荣耀的时代也快到来……』   澄砂大怒,「我告诉你我是法师!你没听见吗?!受死吧!」   她将口袋里的符纸全部抛了出去,尽数砸在梦魇身上!   一时间,屋子里金光大作,几乎令人无法睁开眼睛。   第二十一章 梦魇(二)   光芒大作,却没有声音。   卧室里所有的东西都被金光笼罩,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良久良久,光芒终於渐渐褪去。   澄砂定睛望向床头,却见那里空空如也,梦魇也好,低级的魑魅魍魉也好,统统消失 不见。   张医生合着眼睛,依然睡得香甜,但是眼珠微微动着,看上去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除掉了吗?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事实上,她根本没信心能对付那种高级的梦魇。   梦魇属於高级妖魔,不是普通的符纸和咒文就能消除的。   它是一种慾望的集合体,承载贪婪,野心,企求……种种人类的希望,一旦招惹上, 轻者每天沉溺梦境,精神恍惚;重者无法清醒,从此活在梦境里,灵魂慢慢成为梦魇的粮 食。   她只是不明白,张医生这种性格的人,怎麽会那麽快被梦魇征服。   妖魔一般是无法伤人的,它们只用巧言和幻象诱惑有慾望的人,慾望越多越隐晦,就 越容易招惹虎视眈眈的妖魔。   可是,如果哪一天人类没有慾望了,人也就不成人,世界也就不成世界了。   或许生命本身也是一种矛盾的存在。   她放松了身体,慢慢走到床边,抬手打算将张医生摇醒。   『天真的丫头……』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她大骇,本能地回身一掌劈上去!   然而眼前突然一黑,梦魇漆黑诡异的脸贴着鼻子凑上来,那双泛着寒光的眼睛居然还 带着笑意,微微眯起来看她。   『你还不知道怎麽用自己的力量吗?需要我来引导一下啊……』   它的身体忽然一阵古怪的扭曲,瞬间化成一条细长的黑烟,眨眼就钻进她的耳朵!   澄砂只觉耳朵里面突然嗡地一声,彷佛同时有上千只巨大的蜜蜂同时扇动翅膀,顿时 头昏眼花。   「给我出去!出去!」   她抱着头,尖叫着,几乎要去撞墙,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旋转着变成条条光线, 泛出斑斓五彩的光华。   『妖魔由心而生,从慾望而繁华。法师是怎麽样的存在呢?你觉得自己是法师,很光 荣麽?』   『人们有太多的渴望,却什麽也不愿意付出,於是那种郁闷愤怒就成了妖魔的食粮。 为什麽要敌视妖魔?一切都是人类自己招来的,人如果没有那些丑陋的慾望,也就没有妖 魔存在的理由。』   『法师,不过是人类妄想两全其美的工具罢了。我们从来不害人,慾望不是我们传染 的。相反,倒是人类的慾望泛滥,才滋生出我们。又想得到好处,又不甘心被恶魔引诱, 你当真以为法师是什麽高洁的职业吗?』   『人类永远是这样,出了什麽差错,从来不会责怪自己,将责任推卸给他人,这样是 不是好过一些?你试着将妖魔全部铲除看看,当你得知妖魔的真面目的时候,那种场景一 定很滑稽。』   『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自己种出了苦涩的果实,却不想吞吃,只顾着窥 视天堂里的金色苹果。妄想终究是妄想,劝你想开一些吧。』   『暗星大人很久很久以前就提过情慾天生,人人皆醒的论调。你觉得,情慾的存在, 是希望还是堕落?很久很久以前的神话时代,情慾被视为毒药,为诸神严惩,可是自从恶 之花绽放,众生皆醒之後,慾望就成了自由的标志。』   『花费了多少个千年,一切还是回到原点。神话时代因为人类的慾望过於泛滥而产生 ,恶之花因为残酷的禁慾而盛开,这个妖魔时代又因为慾望的重新兴起而产生。可笑,可 笑,白眼看凡人挣扎那麽久,却不过是漫长的循环而已。有意义吗?』   『一切都是你们自己找的,你抗拒什麽?不承认什麽?你就是暗星大人,暗星大人就 生在你的魂魄深处。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都不承认,真是无可救药。』   『等了好久好久,妖魔荣耀的时代终於到来。暗星大人……是时候苏醒了,睁开眼睛 看看你的儿孙吧……我们将在有限的时间里,建立一个无限的时代,我们是永生的。』   「给我住口……住口……」   澄砂凄厉地吼着,胸口一阵剧痛。   身体最深最深的某个地方,彷佛有一双血淋淋的眼陡然睁开。   耳边恍然响起一种兽的低呼,一阵一阵,连绵不绝。   心里有一种狂野的叫喊声,撕心裂肺一般。   醒过来了……醒过来了……   梦魇从她的耳朵里窜出来。   『暗星大人。』   它崇敬地唤着自己的祖先。   然而,它却对上了一双暗金的眸子,间中一条血红的瞳仁。   澄砂陡然抬头,黑色的长发划过空气。   她不过微微一笑而已。      『净砂……净砂你听我说……』   『妖之果是对於妖魔而言非常重要而且特别的存在……』   『它包含了妖魔的一切秘密……曾经托生在你母亲天净妖的身上……因为她命中注定 要生一个天地间最厉害的妖魔……』   『原本该和那托生的妖魔一起生出……不料遭到人王的窥视,意图抢夺……所以你母 亲将它强行分开,将妖之果放入你体内……』   『……那果实如今完全成熟,你要小心……所有的妖魔都开始对你虎视眈眈……』   『我会暂时离开你一阵子,你要照顾好自己,特别要小心人王。』   『你最近还要注意澄砂,她的命运很快要发生巨变……』   『当然,我说过,我是你的骑士,你是我的公主。这话不是说着玩的,放心,只放你 自由几天,日後你一辈子还是我的……』   『保重。』   ……………………   ………………   …………   她忽然睁开眼睛,静静地坐了起来。   周围是粉色的帐子,白色的床单,熟悉的房间摆设。   这里是她的卧室,安静,昏暗,没有灯光,没有人。   手背上紮着吊水的针头,她看也不看一把拔出。   现在,她什麽都明白了。   加穆的目的,师父的目的,澄砂的身份……   她终於记起曾经丢失的两岁时候的回忆。   那一天,澄砂出生的那一天……   原来,澄砂这个人原本就是一种虚幻的存在,她是某个巨大妖魔的托生。   她破开死人的屍体而生,恐怕是师父也没料到的。   师父原本一定是以为一切都可以从自己的母亲身上得到,结果却惹出这麽多事情。   至於她自己究竟有怎样的存在意义,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母亲……   想到那一团模糊的血肉腐屍,她浑身开始无意识地发颤。   是师父干的吗?   是吗?是吗?!   她想哭,却没有一点泪水。   她从来也没有这样愤怒,痛苦,悲伤,後悔,震撼……这样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过。   她的心都要被粉碎开。   身体里的妖之果完全成熟,她的感觉敏锐到自己都难以想像。   对於澄砂的事情,突然极度在意。   几乎是本能地,她立即就知道澄砂现在在具体什麽位置,遇到了什麽麻烦。   她那个时候太小,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母亲。   所以,至少,现在她要尽全力去保护自己的妹妹!   她不管她是什麽妖魔鬼怪的转世,她是从母亲的身体里生出的,是她的妹妹!   净砂从床上站了起来,赤脚走到窗边。   身体从来没有这麽轻松过,或许这就是妖之果的力量吧!妖力不断化成灵力充斥经脉 血管,她的心里却平静如同死水,一点波澜不起。   门突然被人推开,然後袭佑吃惊地叫了起来!   「老天!你终於醒过来了!你知道自己睡了多少天吗?」   净砂已经穿好黑色大衣,将厉日刀握在手里,转身淡道:「我出去一下。谢谢你照顾 我,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她飞快越过他,迳自往大门走过去。   「喂!等一下!」   袭佑差点恼羞成怒。   怎麽这两姐妹都是这麽我行我素?一点都不听人话的!   「你刚醒过来,要去什麽地方啊?还是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吧!不然澄砂回来还不知道 要闹成什麽样子!加穆说不定也会来看你,你就别动了!」   加穆……?   她顿了一下,嘴角冷冰冰地勾了起来。   「他不会来了,忘了这个人吧。」   她也打算将他忘了。   忘了一切快乐,一切甜蜜,一切曾经渴求过的小小幸福。   他从来也不是她的骑士,她也永远不会是他的公主。   所有的,不过是谎言和虚象而已。   只是想这样扳倒她天净砂,未免太天真了!   她会站起来的!站的比任何人都挺直,振作起来给你们看!   伤口她自己舔,痛苦她自己尝,但是,她绝对不会被打倒!   二十年的梦幻,现在是她醒的时候。   「不会来了……?!你什麽意思?喂!喂!」   袭佑气急败坏地追上去,那个黑色的纤细身影却瞬间消失,彷佛影子一般,再没有一 点痕迹。   他气到几乎抓狂,大吼了起来。   「一个个都这样!妈的!我也走了!谁愿意搭理你们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他抓起放在沙发上的衣服,转身就要走,想了想,又停了下来。   可恶,他这个人就是心容易软……   「你们俩,欠我的天大人情,总有一天要加倍还给我……」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用中性笔在便条上写了几句话,贴在茶几上,这才关上灯,走了 出去轻轻带上大门。        月光凄迷,她缓缓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废墟里。   她恍惚着起身,轻轻踏上一截断裂的墙壁,左右看了看。   城市里,从来没有这种绝望的漆黑,没有一点灯光,没有一点声音,一片死寂。   只有头顶那一点点朦胧的月光,也被浑浊的空气阻隔了大半皎洁的光辉。   她从断壁上慢慢走下来,走上一条原本应该是宽敞马路的烂道。   地上全是倒塌的房屋,残壁断垣,原本高耸的路灯柱子也全部折断在地。   空气里有一种春夜特有的香甜气味,夹杂着灰尘,直冲鼻翼。   她没有抬头,慢慢往前走着。   要去什麽地方,现在在什麽地方,她都不知道。   她只想往前走。   长发被微风轻拂,撩在脖子和脸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朦胧的麻痒感觉。   她是谁?她是什麽人?   她完全不记得,也不在意。   应该寻找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可她找了又找,找了又找,怎麽也找不到。   有鲜血顺着她的胳膊滴在地上,一路蔓延过来,画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她走了很久很久,入目的只有废墟,各种房屋呈不规则的形状倒塌下来,竟然没有一 个是相同的。   没有人,也没有生物。   偶尔路过一盏没有折断的路灯,它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她的影子模糊且暧昧,狰狞 地一团,彷佛某只陌生的兽。   为什麽,她会在这里;为什麽,她没有死?   啊,她的意识太模糊,连身体都好像是在自动走着一样。   就这样睡了好不好?   她什麽问题,都不愿意回答,什麽话,都不想听了……   前方的废墟里,有一点骚动。   她停下脚步,无意识地望过去。   那团沉重灰色的废墟,慢慢地,一点点地被什麽东西拱起来,砖头簌簌地滑落,带起 无数灰尘。   然後,一根手指,两根手指……   一条细长的胳膊伸了出来,朝着她的方向缓缓招手。   『过来……过来啊……』   彷佛有声音在这样呼唤她,温柔地,诱惑地。   她慢慢走过去,听话地站定在那只手前。   『澄砂,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谁也带不走你……』   她听见了净砂的声音,吃力地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为什麽,她的动作和神志都如此之缓慢,好像被稀薄的胶水从里到外糊住了一 样。   『把手给我,我带你走。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姐姐……   她默默念着,突然有流泪的慾望。   可是眼睛里却是干干的,一点湿润的倾向都没有。   『把手给我吧,乖,听话……』   她乖乖地把手伸出去,搭上那只细长的胳膊。   可是,她却猛然一惊——!   她的手……居然是一只巨大尖利的兽爪?!   漆黑的爪子在月光下散发着阴险的光芒,一抓上去顿时将那条细长的胳膊抓得鲜血淋 漓。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收缩再收缩,心跳声越来越响。   张开嘴,想喊,想哭。   可是,却渐渐有窒息的感觉攫住了她。   不行了,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快出声……这是噩梦……快醒过来……快——!   她猛然睁开眼,满身冷汗。   窗外阳光明媚,将小小的卧室照得分外亮堂。   她慢慢坐了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从屋顶垂下的拳击沙袋,乱七八糟的书桌,大柜子上书和娃娃扭成一团,对面墙上挂 着一幅动物年历。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卧室……   她刚才,做了个什麽可怕冗长的梦……?她好像……忘了什麽重要的东西……   门被人推开,净砂淡然的声音突然响起。   「懒猪,你要睡到几点?我马上要去白垩时代看店了,你快起来吧!今天轮到你做饭 。」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脸色如常的净砂。   好半天,她突然跳起来,扑过去就喊道:「你醒了?你醒了?!什麽时候醒的?老天 !我差点没吓死!到底发生什麽事情了?!」   净砂任她扑上身,无奈地摇头道:「我昨天晚上醒的,你都睡得和死猪一样,也不来 照顾我。没什麽事,不过是上次接手的任务难度太大,身体没办法承受而已。现在全好了 ,你不用担心。」   澄砂顾不得听她说,又连声道:「加穆呢?他一直都没来看你!我气得差点想杀了他 呢!」   或许是她太兴奋了,没有注意净砂的眼神微微一黯。   「加穆……他说接了个高难度的任务,最近不想接手了,打算再去度假,过一段时间 才会回来,你就别管他了。我马上要去白垩时代了,你梳洗过後,就去买菜吧。做好了给 我送过去。」   她爱昵地拍了拍澄砂的脑袋,笑着转身走出卧室。   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轻道:「对了,家里的电视天线坏了,收不到任何频道,你 也别看电视了,等下星期我找人来修。还有,你工作的那家夜总会,要你後天去赶一个重 要的场子,别忘了。」   她笑眯眯地说完,打开门走了出去。   不对劲……净砂平静得有些不对劲!   她怎麽……会笑得那麽悲伤?那种刻意的笑,比哭还让人伤心。   她一定是发生了什麽事情!为什麽不告诉她?!   「姐!」   她追上去,抓着门边,突然又犹豫着不知道该怎麽问。   净砂虽然笑吟吟地问她怎麽了,可是她能看出来,她的眼睛在求她什麽也别问。   澄砂支吾了半天,才轻道:「那……你想吃什麽……?我来做。」   净砂微微一笑,「我想吃灯影牛肉,辣一点的。」   灯影牛肉,辣一点的……   澄砂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穿上大衣走出大门。   那不是……加穆最喜欢吃的菜麽?   第二十二章 梦魇(三)   澄砂难得勤劳一回,将家里打扫了个遍。   自己和净砂最近都有很多事,所以每个人房间里都堆积了好多衣服。   先将衣服洗了,然後扫地,擦家俱,洗玻璃窗,整理厨房。   虽然不知道净砂到底出了什麽事,但是,她直觉和加穆有关。   事情肯定没有净砂说得那麽轻松,可是,她却也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麽。   她的记忆,似乎有一段被人偷了去,虽然表面上联结得很好,却总有细微破绽。偏偏 她怎麽也想不出到底有什麽不对的……   她向来不愿意费脑子去想什麽吃力的事情,既然净砂最近不开心,那她就要想办法让 她开心!   兴致勃勃地花了一个上午打扫完屋子,她又提着袋子去超市买菜。   昨天给净砂做了灯影牛肉,结果太辣,害她一边吃一边拚命喝水,眼睛都红了。   为了赔罪,她今天决定做咕老肉,多放一点番茄酱,净砂喜欢甜酸味道的。   她将新鲜的猪腿精肉放在案板上,慢慢切成小块。   一刀下去,忽然鲜血四溅。   那些肉块突然组合成一只血红的手,手被一只漆黑巨大的兽爪抓住,鲜血不停喷出。   她倒抽一口气,手里的刀忽然掉在地上。   「咣当」一声。   她的手——!   她神经质地将手举在眼前,浑身颤抖地看着。   这是她的手……她的手……五个手指好好地竖着……没有毛,也没有漆黑的爪子……   半晌,她才恍惚着将菜刀拣起来。   她知道的,有一种可怕的东西,在她身体里面醒过来了。   她本能地不愿意去想这件事情。   但是,渐渐地,她无法再安生,真实的幻觉一点一点开始侵蚀她。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兽……   为什麽?不过是做了一个怪梦罢了……   她怎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呢?   电话铃声突然张皇地响起来,催命似的。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差点又掉地上,急忙扯下围裙跑过去接。   「喂?找谁?」   她心不在焉地问着,随便扯了一张纸巾擦手。   「澄砂,是我,你在做什麽呢?怎麽这麽久才来接电话?」   是净砂!   她笑了起来,「我啊,在做你最喜欢吃的菜啊!等着中午享口福吧!」   净砂的声音听起来柔软了不少,轻道:「来白垩时代的时候,帮我带一点东西过来。 书房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些新的空白符纸,帮我带五十张过来。下午没什麽事,我画一些 新的符咒上去。」   澄砂一口答应,正要挂电话,却听净砂顿了顿,又道:「别太累了,好好休息。饭不 做也可以的,我们可以出去吃。」   「什麽啊!难得人家显示一下手艺,昨天的菜太辣了我知道啦!今天不是正补救嘛! 给我点信心好不好?」   她半开玩笑地埋怨,净砂却没有笑,只停了一下,说了句「快来」就挂了电话。   净砂到底怎麽了呢?   她郁闷地挂上电话,转身去书房拿符纸。   这两天,不但自己不对劲,连净砂也不太正常了。   书房的第二个抽屉里一般都放着空白的符纸,她随手拉开,看也不看抓了一沓出来。   手指触到一张硬硬的纸条,和柔软的符纸触感完全不同。   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却是一张揉成一团的便条纸。   奇怪,便条纸怎麽不丢却放在这里?   她轻轻将纸条摊平,却见上面用黑色中性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给净砂或者澄砂:既然你们都出门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麽意义。我先去夜总会上 班,下班之後会再来看你们的情况。饭菜我留在微波炉里,你们回来热一下就能吃。袭佑 留。』   袭佑……?!   他什麽时候来的家里?!怎麽她不记得了?!   澄砂呆在那里,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一定是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一定是忘了什麽……   为什麽偏偏在这种时候忘了呢?   袭佑的留言上说净砂和自己都出去了,难道是……她忘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吗?   净砂明明告诉自己她是在她睡着後醒过来的,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吧!那个时候自己根 本不在家里!   那她在什麽地方?净砂大半夜出门又去了什麽地方?   ……净砂有事情瞒着她!   她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混混噩噩地做完了饭菜,放了多少盐多少糖,她已经没有概念。   她要不要去问净砂呢?她知道净砂这个人,如果不想说的事情,问多少遍也不会有结 果的。   这一切,为什麽变得诡异暧昧?   难道……和她身体里的……怪物有关?   难道……净砂知道了……?!   她几乎不敢想下去,匆匆提着饭盒关门下楼。        她又做梦了。   奇怪,她居然会在梦境里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这不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吗?   耳边似乎一直响着某种轻柔的呼唤声,那声音构成一股缓慢的力道,拉扯着她的身体 ,让她前进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如果说看到了什麽东西,这样的形容似乎有点不真实,但她的确是在梦里面看到了一 些古怪的东西。   那是一面很大很大的屏幕,应该是屏幕,因为它挂在黑暗的房间里,闪烁着斑斓的光 彩。   她感觉自己的脚踏上了地面,身体轻到随时可以飘起来似的,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後 见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站在屏幕前,伸手在面前拨着什麽,水声淋漓。   她看不出男女,那人的身影纤细,头发是一种美丽的灰,瀑布一般撒在背後。   她张开嘴,刚想说话,却见那面巨大的屏幕忽然散发出刺目的光,她骇然发觉自己的 身体在那片光芒的照耀下,呈现出半透明的样子!   那是什麽?是冰吗?那一张占据了整个墙壁的巨大屏幕里,居然呈现出无数的冰?!   她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怎麽……?   好熟悉的感觉,那一点奇异脆弱的蓝色小光,为什麽让自己如此怀念……?   那些千奇百怪的冰山,冰柱,幽幽晕出微微的蓝色,然而,那些都比不上最深处那一 点深幽的蓝。   它熟悉到让她浑身发抖。   似乎活了十八年,第一次知道自己渴求的是什麽,渴望的是什麽。   那到底是什麽……?   低柔的声音突然扰乱了平静的气息。   『暗星大人,请到我这里来吧……来吧,来吧……』   她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就要走过去。   『我找了您好久好久……快,请跟我来吧……』   眼前突然伸出无数双手,在空中妖异地对她挥舞,五指张开要来拉她。   她恍惚着伸手出去,指尖眼看就要触摸上那些怪异的手。   啊,她找了好久好久,等到神都死了,可是最後,终於还是给她等到了……   空白了的另一半,终於,可以填满了。   「澄砂!起床了!有你的电话!」   净砂的声音突然生生刺进耳朵里,眼前无数双手顿时烟消云散,灰暗一扫而空,豁然 开朗。   她猛然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还有净砂担忧的眼睛。   「我……」   她开口,嗓子乾涩难言,一阵呛咳。   「快起来吧,有电话找你。」   净砂替她倒了一杯水,拍着她的背,安抚了一会。   「又做什麽噩梦了吗?」   她轻声问着,却没有疑问的语气。   澄砂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姐……我觉得……我很快就要消失了……」   净砂顿了一下,拍了拍她,柔声道:「胡思乱想,你要消失去哪里?快去接电话,那 人等了好久了。」   澄砂摇了摇头,「没事,是我胡说罢了,可能最近老做怪梦的原因。」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跑去接电话,却听净砂在身後说道:「澄砂,如果感觉不好 ,最近就别工作了,我在家陪你。」   她笑着回头,「说什麽呢?我可是勤劳工作赚钱养自己的美少女啊!」   那一笑,欢至眉梢眼底,深刻地印在净砂心里。   已成绝响。      澄砂赶到夜总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左右了。   後台一堆同行在穿衣化妆,见她进来都亲热地打招呼。   虽然舞女这个行业为某些正派人士所不齿,不过自己行得正走得直,她从不觉得需要 自卑,何况非常来钱。   她摘下头顶的帽子,脱去外套换演出服。   一个与她关系不错的舞女走过来轻佻地捏了她一把,笑道:「瞧瞧这小丫头,几天没 见出挑得更妖了,你一上台,那些男人估计都要失血而死呢!」   她挑挑眉毛,摆个性感POSE,撅起唇,对空气抛个媚眼,妖声道:「先生,拿十万美 金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十万美金?你以为自己是梦露啊?这丫头疯了!」   澄砂刚要说几句笑话,却见左手边一个同事的化装台空着,什麽东西都没有,不由奇 道:「柔露呢?我上次赶场子还见她啊,怎麽今天没来?」   话音刚落,後台的气氛顿时冷下来,大家都开始叹气,有几个平时和柔露关系不错的 姐妹更是红了眼睛。   「你不知道吗?这两天难道不看新闻和报纸?柔露住的沿河东岸小区,三天前发生不 明爆炸事故,整个小区全部报销了,半个人都没活下来……」   几个同事小声说着。   沿河东岸小区……?!   澄砂只觉一阵天昏地暗,那不是,他们的家庭医生张医生住的地方吗?   事情似乎开始不对劲,她总觉得有什麽事情被她忘了……是什麽呢?   她最近……有去过张医生那里吗?   姐姐昏睡的那段日子,她有叫过张医生吗?   为什麽,全忘了……   同事们见她脸色发白,以为是被吓到了,急忙安慰道:「别怕,人生就是这样旦夕祸 福,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发生什麽,别想了!」   「对了,今天的晚间新闻有追踪消息呢,没开场子,还有时间可以看看,快把电视打 开!」   电视被人打开,正好播送着相关报导。   澄砂死死瞪着屏幕上的废墟,觉得呼吸都停止了。   她记得的!她做过那样一个梦……   她醒在废墟里,一个人也没有,月光凄迷,她一步一步地走,鲜血在身後聚成一条红 线……   那些倒塌的房屋,那些被折断的路灯柱子……   和梦境是如此相像……不,几乎是一模一样啊!   她忘了什麽?她的回忆,被谁动了手脚?   这不是梦……这是事实!   电视里,记者唧唧呱呱地说着调查结果。   『……爆炸原因现在还在寻找中,这一次莫名爆炸范围之大,影响之恶劣,让全国上 下为之震动,根据初步推断,死亡人数在……』   她觉得冷汗从额头上滑下,一阵刺麻。   净砂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出现——『对了,家里的电视天线坏了,收不到任何频道,你 也别看电视了,等下星期我找人来修。』   袭佑的纸条上写着——『给净砂或者澄砂:既然你们都出门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麽 意义。我先去夜总会上班,下班之後会再来看你们的情况。饭菜我留在微波炉里,你们回 来热一下就能吃。袭佑留。』   那个晚上,事发的夜晚,她和净砂都没在家……   她隐约记得,似乎有个女人的哭喊声,张医生香甜的睡颜。   还有……   一双寒光闪烁的圆眼,灼灼地看着她。   耳朵里有无数巨大的蜜蜂开始扇动翅膀,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它说:——————————————————   後台的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几个高大的男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将还在换衣服的舞女们吓得尖叫不止,一个个摀 住身体躲在角落里。   为首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直接往澄砂走去,抬起手就打算将她揽进怀里。   「澄砂,我来了……」   「你做什麽?」   她冷冷说着,飞快打开他的爪子。   那男子脸色变了变,却又笑了开来。   「澄砂,」他摊开双手,眼睛死死盯着她,从上到下,恨不得将她剥衣挫肉地看个够 ,「今天的场子是我包下来了,怎麽样?够给你面子了吧?你给个价,我就要一夜,多少 钱随你报!我眉头要皱一下,就是你儿子!」   澄砂理也不理,转身坐在化装台前用大刷子补妆。   「澄砂,你倔强什麽?出来玩的人,有什麽放不开的?我追了你这麽久,这可是第一 次!我钓马子从来没超过一个礼拜的!你耍小手段也添点趣味,不过老吊人胃口,我的耐 性总会磨光的!就今天晚上,一句话!你开个价!」   那男子走到她身後,一双眼紧紧攫住她娇媚的脸,火焰奔腾。   澄砂丢下大刷子,冷道:「郭觉明,你烦不烦?中文听不懂吗?我说不要,我不喜欢 你,请你别来烦我。这是最後一次!你要再来缠我,我就不客气了!」   她站起来,转身就要出门。   「天澄砂!」   他突然大吼一声,然後她只听身後「扑」地一声,似乎有无数东西给他丢在地上,身 旁的同事都倒抽冷气。   「这些钱,够买你了吧?」   他得意地说着,绕到她面前,轻佻地在她丰满的胸部来回看着,然後目光向下,在腰 ,腿,脚踝处徘徊。   「你是个难得的绝色,我也不轻你。出来做舞女的,都是缺钱花的女人。这些钱,够 你快活上好几年了,怎麽样?跟我走,我可够宝贝你了!要再给我耍脾气,我也恼了!」   她淡淡转身,看了一眼撒在地上的美金。   这个败家子,这里足有几万美金了,用来买一个女人,他以为自己是谁?   澄砂笑了笑,一脚踏上那些洒落一地的美金,轻道:「钱不是给你这样轻视的,无论 你多有钱,也别指望用钱买下所有心里想要的东西。特别是,人。」   金钱本身并没有错,错在这些任意挥霍的白痴。   她居然和这种人纠缠那麽些时日,格调太低了。   无聊透顶。   她推开郭觉明,打开後台的门,打算赶场子跳舞去。   「给我站住!」   她的胳膊突然被人狠狠拉扯住,然後好几双手同时伸出,关门的关门,捂嘴的捂嘴, 将她整个人拉了回去。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把她衣服撕了!老子今天就在这里上你!看你傲什麽 !」   郭觉明还算英俊的脸此刻扭曲狰狞,眼角充血。   那些被他带进来的男人,原来是他的保镖和手下……   澄砂恼怒极了,反腿一勾,将其中一个人绊倒在地,然後手肘微微一弯,狠狠敲在那 人後脑。   那人哼也没哼就昏过去了。   趁着他们发愣的机会,她动作奇快,手掌翻飞如同蝴蝶,手刀准确地敲在那些保镖後 脖子上,瞬间就收服了五六个大男人。   郭觉明吓傻了,白痴一样瞪大眼睛看她,好像看一个外星人。   澄砂拍拍手,走到他面前,皱眉冷道:「给我把钱拣起来!要想上我,你还不够资格 呢!下次记得带上百万美金,再多带十几个保镖,我可能心情好考虑脱衣服给你看。」   她拍拍他的脸,轻蔑地一哼,拉开门走了出去。   刚走两步,耳朵里忽然嗡地一声,眼前顿时一花。   有什麽东西……什麽东西在叫她……?   她扶住墙,再也走不动。   那一个瞬间,无数画面流淌过。   巨大的屏幕,灰发的男子,那一抹淡然的笑,还有漫天飞舞的血色花朵。   『来,跟我来……』   他伸手,一直伸到她眼前。   「住口!住口!别再叫我了!」   她用头撞着墙,凄厉地吼着。   『暗星大人……请跟我来……』   无数双手开始牵引她,她有一种不适的恶心,张口欲呕。   「住口——!」   她的喊声突然中断,是被玻璃爆裂的声音打断的。   澄砂怔怔地站在那里,觉得头顶有无数冰冷的液体汩汩流下,顺着脸和脖子,一直流 下胸口。   有一种恍惚的疼痛从头顶传到四肢,很慢很慢,然後,灼热的液体覆盖了冰冷的液体 ,落在地上,溅起红色的花。   後台传来尖叫人,奔跑声,呼喊声,然後无数黑影往她这里冲过来。   她什麽也没注意,只是慢慢抬手抹了一下脸。   手上沾了无数鲜血。   她抬眼,眼前站着一个人,气喘吁吁,惊慌却凶狠,死死瞪着她。   他手里握着半截断开的酒瓶,忽然一松,掉在地上发出惊人的碎裂声。   「你……是你……郭……」   她张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然而,眼前突然一黑,一个纤细的人影由暗变明,款款走过来。   他有着琉璃一般淡色的眼,灰色的长发,穿着宽大秀逸的衣裳,笑颜如花。   他的手伸到她面前,身後开满血色的大花朵,花瓣飞扬。   『来,跟我来……』   声音斯文纤弱。   然後,他捉住了她的手。     ꄊ  净砂突然从吧台後面抬起了头。   澄砂!她的气息突然消失了!   她飞快地站起来,穿上大衣,将後门用力拉开。   白垩时代的後门里,有一个小过道,有洗手间和换衣室。   净砂奔进换衣室,扯开衣橱的门,里面赫然坐着袭佑!   他两手两脚全被强力的咒语缚住,连嘴上也给贴了禁言咒,脸色铁青,一见到净砂, 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净砂将他提起,飞快扯下禁言咒和束缚咒,不顾袭佑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漫骂,冷道 :「你快回家!以後再不要来找我们!」   说完将他一把推开,转身就要跑。   「靠!我再来找你们我就是白痴!拜托!我给你莫名其妙关了三天,你连个解释道歉 都没有吗?!那天我刚下班就好心去你家看情况,你干吗将我关来这里?!你这个疯女人 !」   他恶狠狠地骂着,愤然从手腕上把残留的符纸撕烂。   净砂停了一下,「我删除了澄砂之前的记忆,她身体里的怪物作祟,将一个小区全毁 了。那天晚上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挽回余地了。为了将她带回家,我花了许多工 夫,胳膊也被抓伤。我怕她受不了这个事实,所以帮她删了记忆。抱歉,关了你这麽久, 是因为不想让澄砂想起以前的事情。现在你可以回家了,有什麽怒气,等以後再找我算, 现在我没时间和你纠缠!」   「怪物……?喂!你说什麽?!说清楚啊!」   袭佑追上去,高声喊着。   该死!为什麽他总是追在她们姐妹後面跑着问问题?   他真唾弃自己!   「最大的妖魔醒来,回到原来的时代,妖魔从现在开始,开始疯狂。之後的妖魔再不 是法师能轻易降伏的对象,为了自己的安全,你还是别出门了!」   她冷声说着。   太快了!她没想到这麽快就有人能将澄砂带走!   她失算了!这下,她还能救回自己的妹妹吗?!   「什麽最大的妖魔……我什麽也没听懂……等一下!」   他嚷嚷着,忽然倒抽一口气!   老天!空气里那是什麽感觉?!妖气吗?这是什麽可怕的妖气?几乎充斥了整个白垩 时代!   他感觉店里充满了各种妖魔!这是怎麽回事?!   妖魔开始成群结队光明正大上街游行吗?   他脚不停步,跟着净砂跑到店内。   却听她冷道:「如果不想被妖魔吃了魂魄,就赶快回家!」   话音一落,一道银光呼啸而过,带着清脆的鸟鸣,飞快地在空中画了一道美丽的十字 。   原本在她面前的那只张牙舞爪的巨大妖魔,几乎是瞬间就被切割成四块,在半空中化 成烟雾。   袭佑惊呆了,骇然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以前有这麽厉害吗?   净砂迅速收刀回鞘,银光闪烁在她漆黑的发上,她的眼睛冷若寒冰。   「现在明白了吗?赶快给我回去!」   她一拳打翻另一只妖魔,一脚踏上,将其踩烂。   袭佑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道:「那你……去什麽地方?!」   她拉开店门,轻道:「现在是妖魔狂欢的时候,我去挽救我的妹妹!」   她的身影化成一道影子,瞬间消失。   袭佑急忙追上去,深夜的大街,半个人也没有,只有灯光和四月微寒的风。   她那个人,鬼魅一般,竟然就这麽消失了。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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