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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加穆的礼物(上)   「收服了大鬼做部下啊……净砂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如果师父见到你现在的模样, 一定欢喜死了。」   加穆一边夸张地感叹着,一边把腿翘在桌子上,整个人懒洋洋地。   窗外大雪纷飞,却是难得的春雪。   净砂没理他,安静地低头看她的帐本,但其实上面什麽字都没有。   澄砂在家里睡觉,袭佑躺在医院里治疗,奶茶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温 暖柔腻的味道。   加穆说了半天,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乾脆一巴掌盖住空白的帐本,叹道:「小姐啊 ,好歹我在和你说话,难道那空白的本子比我有魅力吗?」   净砂将本子合上,抬眼淡淡地望着他,半晌才轻道:「袭佑怎麽样了?住院已经三天 ,他的伤应该没那麽严重吧?」   按道理说,一天就该痊癒了。   他们这种人,在与妖魔的战斗中受的伤也与众不同。   好像这种感染阴气的伤势,在医院的诊断居然是「重感冒」,天晓得那些医生是怎麽 给袭佑治疗的。   加穆耸了耸肩膀,暧昧地看着她,然後指着自己的心口轻道:「身体的伤好得快,不 过这里的伤可难痊癒。你伤了他的傲气自负,还指望他会回来丢脸吗?」   净砂微微叹了一声,「你是在指责我赢了这个十七岁的小鬼麽?怪我没留情面?」   加穆摇头,「NO,NO!」   他捉住净砂的手,柔声道:「我一直相信你能赢,因为你舍不得我被人抢走,对吗? 净砂,你真好。」   她的脸顿时染上红霞,急忙将手抽回来,嗔道:「你自说自话的本事一点都没变!谁 说是为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站了起来,心慌意乱,手脚都觉碍事,乾脆转身去吧台,好逃开这个让她慌张的人 。   「净砂。」   他突然在後面唤了一声,声音温柔。   「我说过给你带了礼物,你想要麽?」   她愣了一下,转头望着他,「你果真带了礼物?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呢!」   加穆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盒子是典型东方古老式样,上面镶着黄金的花边,一颗拇指大小的碧绿宝石做锁,异 常漂亮。   净砂的脸色一变,目光顿时凝固。   「那是……?」   好眼熟的盒子!她分明见过!   加穆轻轻扳开宝石锁,一根食指将盒盖顶了开来,露出里面枣红色的丝绸垫。   垫子上安置着一只黄金手镯,是用一股股头发丝一般粗细的金丝编成,上面零落地点 缀着数颗璀璨红宝石,滴滴如血,艳丽夺目。   净砂倒抽一口气,喃喃道:「你……竟然……把师父的东西偷出来……」   如果她没记错,这只巧夺天工的黄金手镯是师父的最爱,连她和加穆这种受宠爱的弟 子都绝对不敢碰上一下。   以前她经常能见师父对着它发呆,皱着眉头,似乎正思考什麽困难的问题一样,少女 喜欢怀春,她和澄砂总是猜测那是师父心爱的女子留下的饰物。   此刻突然见它被加穆拿着,她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将手镯偷了出来!   加穆合上盖子,委屈极了,「什麽偷?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不入流的贼吗?这是师父 要我带给你的好不好?」   净砂急忙走过去,将首饰盒接了过来,打开怔怔端详。   「师父……?他怎麽会要你把这镯子带给我?他有说什麽吗?」   下山以来,师父给了她好多东西,她已经有些愧疚,如今又把这手镯给她,到底是什 麽意思?   咦?等一等,这镯子……似乎和以前见过的不一样啊……?   原本如同夕阳一般纯粹温暖的红宝石,现在却成了血一般的暗红,一眼看不到底,红 得妖异浓厚。   她疑惑地瞪着加穆,却见他嘻嘻一笑,「你发现了?是我将宝石换了,所以严格来说 ,这应该算我和师父两个人送给你的礼物,高兴吗?」   「你怎麽可以擅自动师父的宝贝?好好的换宝石做什麽?原来的宝石呢?」   她将镯子拿了出来,责怪地看着他。   加穆叹了一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黑色丝绒袋,丢了过去。   「拿着拿着!袋子里是原来的宝石,由於年代久了,光泽度和鲜艳度都大为逊色,所 以我才给换上更昂贵的红宝石,那可是有名的血色宝石!给我加了祈福咒法,可以护你平 安。连个谢谢也不说,连个笑容也不给我,你好狠心!」   净砂有些羞涩,微微红了脸,细声道:「谢谢你……我很……高兴……」   加穆扶着她的肩膀,突然飞快地在她脸上印下一吻,然後对着愣住的她笑嘻嘻地。   「感谢的酬劳我收下了,算来算去,还是我划算。」   他秀长的睫毛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一阵细微的瘙痒,直直刺进她心底,刺出一个小坑 ,埂在那里直折腾。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急忙将这只色狐狸推开,捉着手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师父交代了什麽?好好的为什麽要送我这个宝贝?」   她低声问着,任由加穆替她把镯子戴在左手腕上,然後捉着她的手再不放开。   「我去度假的时候,经过师父隐居的山,顺便就去看望一下他老人家,也把弟子们最 近的情况汇报一下。他当初虽然狠心将我们全部赶了出来,但还是很记挂我们这些孩子的 。我们聊了很久,我告诉他我和你的近况,还有三师弟佑冉,他已经脱离了法师这个行业 ,自己开了公司,身价上亿呢!看样子我们几个弟子里面,就老三混得最好了。他说他很 想念你,觉得你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有天分的,当初将弟子全赶出去的时候,他就後悔将你 也赶出去了。後来他就把这手镯给我,要我转交给你,据师父说,这镯子本身就有平定人 心的作用,可以提高拥有者的灵力。」   加穆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又笑道:「他对你也真好,连我也开始嫉妒呢,他从来也 没给过我什麽宝贝,老是想着你念着你。你这丫头到底有什麽魅力?把我们迷得团团转。 」   他捏了捏净砂的脸,爱昵温柔。   净砂从来没有遇过这般爱语温存,完全不知如何应付,只好绷着脸不敢抬头,一颗心 彷佛兔子一般,几乎要跳出胸膛,脸上烧得滚烫,她想现在她一定窘迫得要命。   无论什麽厉害的妖魔鬼怪,她都不怕,甚至眼皮都不动一下,但是,独独对加穆这种 温柔,她的表现实在拙劣到可笑。   「反正,礼物我带到了,话我也带到了,我的宝石你也收下了。你说,我下面应该做 什麽呢?」   加穆柔声问着,似乎故意要看她羞涩的模样,一双眼幽深异常,直直地看着她。   净砂觉得浑身都开始发软发抖,不由自主地往後缩了缩,想笑,想说点什麽别的话题 ,偏偏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该死的,这狐狸男用了什麽蛊惑?再这样下去,她的脸面全没了……   「叮叮」两声,店门开了。   净砂终於得了逃避的机会,急忙挣开他的手,回头望去。   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雪白的皮肤,冷傲的表情,却竟 然是袭佑!   他脸色有些苍白,有些狼狈,却依然坚持着瞪她,眼底的厌恶之情虽然没减,敌意却 弱了很多。   净砂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他走到面前,一把拿起桌子上自己喝过的奶茶,仰头一口喝 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她呆了一下,然後他狠狠将杯子掼到桌子上,开口大声道:「好!我输了 !我承认加穆从此是你天净砂的人!日後我再不骚扰他……祝你们……百年好合……幸福 ……」   说到後来,他开始哽咽,眼睛慢慢变红,却给他拼了老命压住,嘴唇都咬破了。   净砂见他如此模样,倒更说不出话来。   加穆起身将他揽住,叹道:「你是男人吧?是男人就不许哭,要哭也找一个秘密的地 方偷偷哭。打赌输了就这种模样,是想让人看不起麽?」   袭佑用力揉着眼睛,吼了起来,「谁哭了?!只是进来的时候被沙子迷了眼睛而已! 你别瞎说!」   加穆摇了摇头,正要再说点什麽,却听净砂淡然道:「你的伤势好了麽?」   袭佑哼了一声,傲然道:「你以为我是什麽人?我根本没受伤好不好?!那些狗屎医 生是误诊!我根本没事!」   她有些想笑,虽然鼓足了勇气来认输这一点值得称赞,但他的坏脾气和烂嘴巴还是一 样让人讨厌。这个小子的傲气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既然没事,就留下来吧,偶尔有人和我抢抢工作也蛮有意思的,我想加穆一定也舍 不得你离开。你自己考虑一下吧。」   袭佑呆了一下,又哼了一声,「谁知道你安什麽心?想让我留下来看你们亲热吗?我 才不受这种窝囊气!」   净砂突然觉得这小子根本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有理也没办法和他说。   於是她站了起来,走向吧台,打开头顶的一盏小小电灯,拿起一本书,轻道:「随便 你,反正我话已经说出来了,愿不愿意是你自己的事情。我要看书了,你们如果没事,可 以离开这里。」   袭佑还想再说点什麽赌气的话,却被加穆用力揽住了肩膀。   「那我们先走了,如果有什麽新任务,别忘了打我手机哦!」   加穆笑吟吟地说着,拖着袭佑就往门外走。   一直开了门,他忽地回头,狐狸眼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   「净砂,」他轻声唤着她,「那手镯可别脱下来,不然就不灵了哦。」   他抛了个媚眼,拖着袭佑很快离开奶茶店。   净砂低头看着黄金手镯,心里也说不出是什麽滋味,有些甜,有些涩,有些晕忽忽的 。   她觉得自己内里似乎有什麽东西在悄悄改变。   耳边传来大鬼快乐的歌声,她的心又沉了一下,渐渐陷入莫名的沼泽里。   不知道为什麽,她总觉得似乎有什麽秘密即将揭开,答案却一定不是她喜欢的……   第十章 加穆的礼物(下)   昏暗的小房间,只有墙上的一方通气小窗透过些微光线,无数灰尘在阳光中荧荧闪烁 ,彷佛小小的钻石碎屑。   靠角落安置着一张巨大的床,从天花板上坠下重重黑色纱帐,影影绰绰,将里面躺着 的人遮去大半。   空气里流淌着暗哑的香气,彷佛有意识一般,自动自觉地缠绕上来,带着一种甜蜜的 血腥味和腐烂的肉味。   她推开门,慢慢往里面走,她的视线是惊疑又恍惚的,从灰色的墙扫到黑色的帐子上 ,飞快转个弯,又定在阳光里的灰尘上。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纤细,柔软,幼小,是幼童的手。   她怎麽……还是一个孩子吗?   这个屋子,是如此熟悉,这种香味,彷佛一直以来都深深记在心底。   这个地方,她原是十分熟悉的。   她本能地往床那里走去。   直觉告诉她,那里藏着一个秘密。   她已经选择忘记的,可怕的秘密……   只是越向前走,她就越想逃开。   香味……越来越浓腻……带着腐烂的屍臭……   她想吐……   胆战心惊,却又恍然如梦,她停不下来。   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细微的倒抽气声。   床单,是一种年代久远的血乾涸後的暗红,彷佛被人用血浸透之後,再慢慢阴乾,得 出那样一种晦涩妖媚的红。   然,此刻,却有一层一层崭新的鲜红一点点铺上去,缓缓渗透,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 上,发出玲珑剔透的声音。   「滴答」,「滴答」……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颤抖,随着那节拍不由自主地晃动。   耳边突然传来师父的声音,低沉,如同耳语一般。   『好孩子……过去看仔细一点,如果见到一个会发光的东西,立即拿过来给师父,好 不好?』   她惊恐地听见稚嫩的自己快乐地答应了一声。   然後画面开始摇晃,她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开始快步走过去的原因。   师父在身後喃喃地说着什麽,她却怎麽也听不完全。   『……笨蛋……以为设下血亲结界我就没办法了麽?』   『……那果实终究是我得到了……』   『……死了两年还有身孕……』   『产下什麽怪物……』   他的声音纠结成团,彷佛渐渐绞乱的磁带,在脑海里不断重复,不断扭曲。   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短促,紧张,一颗心彷佛要跳出胸膛,震得发痛。   她突然开始无意识地颤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   越来越近了,那张黑色的,神秘的床。   伸出手去,极慢极慢地揭开帐子,浓厚的血肉味道扑鼻而来。   她的脑袋瞬间变成了空白的。   入目的,只有早已模糊的血肉成团,依稀能看出一个人形。   可是……可是……   那如何还能称得上是人?   暗红的浸透了血液的被子安稳地盖在那团血肉上,那人的头脸是完全的腐屍,牙齿白 森森地乍在那里,两只黑漆漆的眼眶里还残留着乾涸的眼珠。   只有枕头上铺满的柔顺乌黑的青丝,能看出这人是一个女子。   她眼前阵阵发黑,呼吸也不能够。   偏偏她一步也逃不开,一眼也无法回避,她唯一的选择只有直直地看着。   暗红色的被子开始产生一波一波执着却缓慢的鼓动,彷佛有什麽东西马上就要从下面 破茧而出,羽化成巨大的怪物。   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然而甜腻的香味也跟着增加,附和着浓烈的屍臭,薰得她张口 欲呕。   忽然,那团人形的血肉猛然动了一下,那对乾涸的眼珠突然就攫住了她的视线,准确 地对上了她的。   她清楚地听见自己脊椎因为恐惧而发出的「格格」声。   那对乾涸的眼睛里,居然有笑意散发出来……?   那是一种狠毒却畅快的笑,竭斯底里地,终於得偿心愿似的,有一股玉石俱焚般的烈 。   她好想逃走,她再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可是,没有选择,她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   「呼」地一声,那人突然猛地翻跳了一下,就好像床下面有一双手在奋力打击她一般 。   被子被那人的动作弄得卷到一边,露出隐藏在里面的,光裸的,腐烂的身体。   她的肚子里面有东西在动……!   有一种类似撕裂的沉闷声音震荡在她耳边,然後,有一股冰冷的,腥臭的液体喷在她 脸上。   她下意识地用手一抹。低头一看——   暗红色的血。   有一双细嫩的,属於婴儿的手从那人的肚子里缓缓撑了出来,裂腹而生。   她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而死,不是死在惊恐里,就是死在那破腹生出的怪物手里……   一只小小的,巴掌大的头颅从腹中挤了出来,原来居然还是有眼睛的……!!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彷佛野兽,间中一条血红的瞳仁,灼灼地看着她。   血流成河。   暗红和鲜红的花盛开在腐屍的身体上。   那个通红的婴儿弱弱地,执着地挤了出来。   她觉得这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只小小的婴儿爬了过来,每动一下,就有大滴的血液被它的动作带得甩下来。   她逃不开……逃不开……   一只冰冷的小小的手捉住了她的手指。   然後——   『姐姐……姐姐……姐姐——!』   它这样唤她。   一边发出令人牙酸的笑声。   不……不……!这是噩梦!   老天!噩梦!噩梦!   她觉得自己再不能承受,无数话语,无数笑声,无数鲜血,一瞬间充斥她的脑海。   她要死了……!   『姐姐……姐姐!姐姐!』   它还在唤她。     「姐姐!喂!老姐!喂!天净砂!你什麽时候也学会赖床了?」   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然後一股大力猛然袭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激烈地,不顾一切地伸手推了开来——   「别过来——!」   她凄厉地叫着。   眼前忽然大亮,血腥味,香味,腐屍,全部消失。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白色窗帘,白色床单和被子,还有……   「你干吗?叫得和杀猪一样,差点给你吓死诶!」   澄砂莫名其妙地瞪着她,浅金色的长发随意盘在脑袋上,穿着家常的睡衣,抱着胳膊 站在床边。   原来一切真的是噩梦……   她虚脱一般地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面布满粘腻的冷汗,连衣服都湿 了。   「澄砂……给我……倒些水……」   她沙哑地说着,心跳如擂。   澄砂端了一杯水过来,奇道:「你果然做了噩梦?真是希奇诶,我从来也没见你做过 噩梦。除灵师不是有摒绝一切梦境的本领吗?」   净砂慢慢喝了一口冷水,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麽……」   为什麽会做梦?她已经有十年都没做过梦了……   「你梦到什麽了?突然推过来,好像有人要杀你一样。」   澄砂坐在床边,替她理着凌乱的发,一边又随手拿了一件家常毛衣披在她肩膀上。   净砂给她一问,愣了一下,努力想了半天。   「奇怪……刚才还记得了……怎麽突然全忘了?」   她梦到什麽了?那麽害怕……?   澄砂拍了拍她,说道:「记不得也好,除灵师可不适合做噩梦,我们本来就是属阴的 体质,再被噩梦侵蚀,那可什麽任务都没办法做了。」   净砂笑了一下,「对了,难得你会来叫我起床,有什麽事吗?」   澄砂站了起来,暧昧地眨了眨眼睛。   「还不是那个加穆?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要你十点之前一定要去白垩时代,好像又 有新委托人要来,现在已经九点了,快起来吧,省得让你家老公等得心焦。」   净砂瞪了她一眼,揭开被子下床。   有一个冰冷的事物突然触碰在她手背上,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一缩,彷佛有什麽可 怕的东西又捉了过来一般。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这麽害怕。   一样金光灿灿的东西映入眼界,原来是昨天加穆给她的礼物,黄金手镯。   手镯上数颗小小的红宝石如同血滴,妖异艳丽。   她觉得这种颜色出奇地熟悉,却怎麽也想不起来在什麽地方见过。   到底,她梦见了什麽?         十点整,净砂准时到达白垩时代。   店门已经打开,想来必然是加穆干的好事。   她推开门,不出所料,加穆早已经喧宾夺主地把吧台後面的电炉打了开来,冰箱里放 着的珍珠粉圆也给他提了出来放在下面的柜子里。   吧台乱七八糟一片,这人做事好像永远留着邋遢的尾巴。   她暗叹一声,先将大衣脱了放在衣架上,然後转身往大厅走去。   远远地,就看到加穆修长劲瘦的背影,微长的头发垂在後脖子上面,柔顺却又有点凌 乱。   这是她二十年来最为熟悉的加穆,虽然人长的很俊美,却总有一种不修边幅的感觉, 对什麽都漫不经心,对他自己也一样。   他对面坐着一个面目阴冷严厉的男子,正低头喝着奶茶,见她走了过去,一双倒三角 眼立即紧紧地盯了上来,警惕而防备。   这人恐怕不是什麽正经角色,他身上有杀气,而且见到陌生人本能地防备排斥,只有 染黑的人才有这种习惯。   加穆从哪里找到这种委托人?他的路子未免太广了吧。   她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站在加穆身後,他立即回头。   「哟!亲爱的你终於起床啦!」   他笑容满面,站起来揽住她,低头就想给一个火热的早安吻。   净砂一巴掌堵住他高高撅起的嘴巴,冷道:「又有什麽任务要接?早点说吧,别总这 麽无聊。」   加穆也不恼,笑嘻嘻地揽着她坐在自己身边。   他的手慢慢抚上她的手腕,捉住了那只镯子。   然後,他对她微微一笑,轻道:「你做了好梦吗?亲爱的?」   她一惊,却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要惊讶。   她摇头,「别说废话了,这位先生有什麽委托?请仔细说明。」   那男子没有开口,只看了一眼加穆,他立即会意,立即说道:「是这样的,净砂,这 次我可能会和你一起行动,因为事件比较特殊。」   净砂愣了一下,加穆也要跟着出任务?   印象中,只有遇到没有把握对付的妖魔时,加穆才会出手。   难道这次是大任务麽?   「我先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启盛房地产公司的开发部经理米先生。米先生,这位就是 我刚才说的着名除灵师,天净砂小姐。您有任何疑难问题都可以直接告诉她,我们斟酌情 况来看要不要接手。」   加穆轻松地说着,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米先生瞥了一眼净砂,微微哼了一声。   「她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当真有那麽大的本事麽?我的事情可是很严重的,万一给 她搞砸了,我怎麽和上面的人交代?给我换一个老练一点的法师过来。」   加穆眨了眨眼睛,正想开口解释,却听净砂冷冷地说道:「信不信任我的能力是您的 问题,不过我还没说要接这个任务,倘若我们判断之後觉得不值得接,您也就不存在交不 交代的问题了。」   米先生的脸色变了一下,杀气顿时从倒三角眼里流露了出来,他也没有遮掩的意思。   加穆挥手,试图打圆场。   「别急别急,米先生,或许她的年纪不大,不过经验是绝对丰富的,这一点我可以和 您打包票。何况这一次我也会跟着,您尽管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让您有一个完整的交代。 」   净砂坦然接受着他的杀气,一派轻松,眼里彷佛根本没这个人一样。   米先生看了她半晌,放出去的威胁和杀气都好像打在石头上一样,一点回响都没有, 不由也有些佩服。   「那样也好,事情就拜托你们了。」他将眼光撤回来,说道:「订金五十万,事成之 後酬劳两百万,现金支付。」   净砂摆了摆手,「先别说钱的问题,将您的情况说一遍,我们的酬劳是有级别的。高 难度的任务酬劳和订金都会成倍上涨,如果是超高难度的,还要委托人代买保险。」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满了字的纸,递过去。   「这里是我们的规定,请您先过目,之後再酌情商讨。」   米先生接过去飞快地扫了一眼,目光停在超高难度级别上。   却见上面写着:『此类级别变数极大,订金五十到一百万之间,视情况而订;酬劳最 低两百万,无上限;另外,委托人要帮法师买保险,一旦发生生命危机,受益人为法师的 亲人。订金一概不退还。』   他笑了笑,将合同递了回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立即拨了一个号码过去。   「小陈,立即给我送五十万现金过来,地址是…………」   他将地址报了一遍,挂上了电话。   「订金一百万,我的委托任务是超高难度的,还请两位听我说原委。」   第十一章 堕落之饕餮(一)   「相信两位能看出我是什麽身份的人,我也就开天窗说亮话,不需要装了。启盛房地 产公司是我们老板纯兴趣而开的一家可以洗钱的公司,当然,我们也会做生意,为老板的 朋友买下地皮,造别墅什麽的。」   米先生喝了一口奶茶,淡淡地将自己的底牌全亮了出来。   这个行为倒让他二人愣了一下,想不到他如此爽快。   想来此人或许也是一个性情中人,直来直去。   「最近老板给了一笔大生意,买下距离本市三百公里的丽霞山地皮,打算在那里建一 个大型的疗养娱乐休闲场所,合作人是老板的知己好友,其中内幕自然不需我多说,两位 是聪明人,这次开发是必须成功的。之前地形的观察,投资,分割……都没有问题,非常 顺利。但是问题出在开始动土建设的这个环节。」   他停了一下,没说下去。   加穆奇道:「莫非……是遇到了什麽无法解释的现象?地形观察不够仔细?」   米先生吸了一口气,顿了半晌,才道:「可以……这麽说。我们一共邀了三个建筑队 进行建设,其中有一个队是请来进行二期开发的,暂时在半山采地皮挑选合适的地段。不 过,他们出发後第二天就失去所有的音训,无论用什麽方法去联系都没有回音,後来,我 们又派了另一个小组去打听消息,但那个小组也没人回来,他们……就这麽突然失踪在山 里面了。」   净砂终於动了动眉毛,轻道:「到现在一共失踪了多少人?有确切的数字吗?而且, 如果光是失踪,也不值得您这样大花费吧?来找我们法师是什麽原因?请您说重点的。」   米先生沉默了一会,才轻道:「一共失踪了三十六人,可以确定死亡了三十五个,还 有一个人……逃回来了。」   「逃?」净砂立即捉住最关键的字眼,「那是什麽意思?」   他点头,「是逃回来的,满身是血,身上却找不到伤口,回来的时候神智已经不清, 问他发生了什麽,他只会说『怪物』两个字。就这麽一个身上没伤的人回来後不到两个小 时就陷入了重度昏迷,现在还在加护病房没办法出来。我们老板对这件事情非常不满,这 个合作项目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却出了这种血案,如果不能解决,他会损失惨重。」   加穆摸着下巴,想了一会,才转头对净砂说道:「看这个情况,是不是山里面有什麽 东西在作祟?是吃人的妖魔吗?」   净砂摇了摇头,「如果是吃人的妖魔,必然不会隐身在山林里,而且逃回来的那个人 虽然没伤,却昏迷不醒,很有可能是被吞了一些灵魂导致的自发保护式昏迷。我觉得那里 有大妖。」   米先生两眼亮了一下,「这麽说来……你们愿意接手了?」   净砂点头,「好,这个任务我接了!订金一百万请先支付,酬劳方面,先等我去事发 现场看了情况再定。」   加穆跟着搂上她的肩膀,笑道:「亲爱的,这一次终於轮到我们俩一起做任务了。我 们什麽时候出发啊?」   净砂还没开口,却听米先生说道:「如果方便的话,两位现在就可以和我走。开车去 丽霞山,走高速公路也需要花上近三个小时,如果两位不嫌弃,老板已经在山上临时建成 的宾馆里准备好了休息的房间和接风宴,请两位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去半山看情况。」   「看样子这个任务要花不少时间……我要先和澄砂打个招呼,请等我五分钟。」   她起身掏出手机,走到吧台附近打电话回家交代事情。   米先生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还是忍不住疑惑道:「加穆先生……她……真的没问题麽 ?那麽柔弱的样子,又不能打又不能挑的,如果……」   「没问题,放心吧。」加穆打断了他担心的话语,微微一笑,「有我跟着,我还等着 看初代妖之果的威力呢……」   米先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完全不能理解他到底在说什麽,却见他笑得妖媚诡异,不 由有些发寒。      经过三个小时的高速公路奔驰,他们终於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到达了丽霞山。   车子又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最後来到了山顶一栋豪华宾馆门口。   宾馆是典型的欧式建筑,有着巨大的窗户和繁琐的雕刻,门口象徵式的立着数根白色 大理石柱子,整栋建筑都是崭新雪白的,一点瑕疵都没有。   汽车停在门口,立即有侍者走出来替他们开门。   净砂颇有些意外这个宾馆的豪华程度,从自动的转门进去後,大厅的地板全部是用最 上等的黑色大理石铺成,周围看似随意,却极有格调地布置着白色大理石的雕像,左手边 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无比的油画,画的却是天灾人祸,山崩地裂的世界末日。   看来这个染黑的老板还是挺有独特品位的,至少没把这里装潢成俗气的皇宫。   大堂的漂亮小姐笑容满面地将他们领入贵宾电梯,按下最顶层的按扭。   电梯门刚一打开,净砂就见到一群人站在门口。   起码有五六个高大的男子,统一的一色黑西服,众星捧月似的,中间站着一个圆乎乎 胖墩墩穿白西服的矮个中年男子。   她愣了一下,难道这个弥勒佛似的笑眯眯的男子就是染黑的老板?   不可思议,他看上去就和路边做小买卖的贩子一样,一点气势都没有啊。   那中年男子往前走了一步,一开口声音洪亮有力,顿时让人生了三分好感。   「欢迎欢迎!仓促迎接实在失礼,请天净砂小姐和加穆先生去贵宾包间用餐,有幸请 得二位来,实在是我的福气。」   他伸手过来,有分寸地握了握净砂和加穆的手,丝毫也没有猥亵狂傲的模样。   这样的人,难怪其貌不扬却可以稳做第一交椅,看来他们对染黑之人的印象要改一改 了。   一直到坐进了包间,喝了茶之後,老板支开了保镖,只留一个心腹米先生,才说起了 失踪的事故。   「我想小米一定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你们了,只是现在情况又变了。」   他摇着头,叹了一声,「原本在加护病房抢救的那个工人,一个小时前刚刚被宣布死 亡。死因是失血过多和心脏功能衰竭。」   净砂和加穆对望了一眼,果然是心脏功能衰竭!看样子那人的魂魄一定是被什麽东西 摄去了大半。灵魂被盗的人,死因大多数是心脏功能衰竭。   只是有一点奇怪,既然没有伤口,哪里来得失血过多?当真古怪。   「临死的时候,他有接近两分钟的清醒时段,说了一些话,我已经录了下来,想请二 位听一听,看看是否对你们有帮助。」   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迷你型磁带,对米先生挥了挥手,他立即会意地从旁边的柜子 里取出专门的录音机,把磁带放了进去。   录音机的喇叭立即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接着就是一个人短促艰难的喘息,极辛苦 的样子。   『救……救救我……』   那人彷佛用尽了气力在嘶吼,却只有很低的声音。   『那东西……那东西把人全吃了……也吃了我半个……救救我……!』   『千万……千万不要再去那里……那是……怪物的巢……』   之後,那人只是叫着救他,然後又哭了起来,唤着亲人的名字,慢慢微弱下去,最後 就没了声音。   净砂皱起了眉头,什麽叫吃了半个?不是说那人一点伤没有麽?   老板把录音机按了暂停,然後充满希望地看着他们俩。   加穆苦笑着摇了摇头,「抱歉,信息太少,我们什麽也听不出来,看样子也只有明天 亲自去现场观察情况了。」   老板叹了一声,「也只好这样了,可是已经死了那麽多人,那里实在是危险,就您二 位去,我有些不放心呢。要不我派些部下跟着你们?也好做做帮手什麽的。」   「不用了,普通人去那里再多也帮不上什麽的,遇到危险反而更麻烦。您请放心,我 一定会将这事情解决的。」   净砂沉声说着,暗暗捏紧了腰间的厉日刀。   看样子这一次会遇到大妖魔,能不能成功,就看她的运气了,她到现在也完全无法使 用这把刀啊……   加穆见她这付模样,微微笑了笑,什麽也没说。     「喂!净砂!快来看快来看!这是真正的名家油画诶!」   加穆爬在沙发上,仰着脖子对着一幅天使图大流口水,就差没扯下来带回去了。   净砂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喝着茶,对他的贪婪模样不予理睬。   「哇!搞错没有?居然连浴室里面的水龙头都是镀金的?!时老板太奢侈了吧?!」   他从浴室窜到卫生间,再从卧室跑到前厅,连连赞叹,活似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连 白色长毛地毯都要摸上一摸。   净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加穆,不要那麽丢脸好麽?我们不是来享受的,我们是来 出任务的。」   连吃了三十五人的大妖魔,也不知道如何的难对付,他居然还有心情赞叹装潢,真是 少根筋!   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呢……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将窗帘揭开一些,静静看着外面漆黑起伏的山峦。   她还是第一次觉得事情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稍微不慎,连命也保不住。   背後忽然一热,原来加穆揽住了她的腰,下巴贴在她肩膀上,爱昵异常。   「加穆……!」   她刚要指责一番,却听他低声道:「你在害怕?」   她顿了顿,没说话。   加穆的手顺着她的胳膊缓缓滑下,一直落在手腕的黄金手镯上。   他慢慢摩挲着那只精巧的手镯,彷佛爱抚着心爱的事物一般。   「死了那麽多人,这里也没有任何妖气,而且看上去似乎还是会吃人魂魄的妖魔。你 是在担心我们无法成功?」   他轻轻问着,从窗户里与她对望,一双狐狸眼灼灼闪烁。   净砂低下头,轻喟了一声,「别闹了……你总是这麽没正经的。难道你不担心?」   一只手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去。   「净砂,」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不给她逃开,「你怕什麽?有我在,就是拼了命, 我也会护你周全的。你不相信我吗?」   净砂有些羞涩,最近加穆越来越喜欢贴近她了,每次他一靠近,她就会浑身不对劲, 开始发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   「你……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了……」   她轻声说着,鼓足了勇气握住他的手,他立即回应,与她五指交缠。   不知道什麽时候,窗外开始放起烟火,铁树银花开满了墨蓝的天空,将这一小方天地 映得闪烁动人。   她静静地看着五彩烟火,幻梦一般的光彩倒影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惊愕的明亮 。   「加穆,我只是担心你罢了,我最想保护的人,是你。」   她轻声说着,漫天顿时开满妖娆花朵。   他怔在那里,愕然与她对望。   窗外七彩缤纷,时不时就给她的头上身上镀一层艳红或者翠绿,她的眼睛璨如烟火。   「我可以不在乎自己,可是,我不能不管你。我想保护你。」   她第一次坦白自己的心声,得来的,却是他愕然的眼神。   『我最想保护的人,是你。』   他移开目光,忽然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妖媚的花朵盛开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瞬间就被拉入幽深的漩涡里,再也没有半点 动静。   他合上眼睛,轻道:「很迟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最想保护的人,是你……』   第十二章 堕落之饕餮(二)   事发现场在半山腰。   第二天,司机将他们俩带到了二期开发地段,他们刚下车,司机就把车子飞也似的开 了走,留下一排浓烟,充分表现出他的恐惧和焦急。   加穆哼了一声,反手揽住净砂,说道:「好没胆子的人!青天白日,到底怕什麽?! 」   净砂将他的手推开,迳自往前走去。   「他只是个普通人,这里於他如同屠宰场,死了那麽多人,你以为别人的神经都和你 一样大条吗?」   她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这个地方是半山腰突兀地凸出的一大块平地,前有修建好的盘山公路,後有正在建设 中的过山缆车,可以说是建疗养院最佳的地点,采地皮的人的确专业。   只是奇怪,杀了三十五人的大妖魔,这里却一点妖气也感觉不到。   她仰头望了望天空,此时是正午十一点左右,阳光明媚刺目,天空里一丝云彩都没有 。   或许这个时辰,妖魔还在休眠状态,妖魔活动的旺盛时分是午後和午夜。   没关系,她可以等,顺便将附近的地形仔细观察一下,以便发生危险时利於逃生……   往北的方向是大片的密林,其他三方都是峭壁或者公路,看这个样子,蹊跷必然出自 山林。   原来还是一只隐居山林吸收自然精华的妖魔!她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见过这种「朴素 」的妖了。   自从开始出现「都市」这个东西,不但人类变得懒惰,连妖魔也跟着懒惰了。   它们不再试图通过自身吸取精华的修炼来完善自己,反而隐身於都市中,潜藏在钢铁 的黑影里,用偷取人类的精气和血肉这种歪道来充实自己。   贪婪,懒惰,凶狠……这些慾望,究竟是妖魔传染给人类的,还是人类教给妖魔的?   谁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净砂……感觉到了麽?」   加穆突然轻声问道,缓缓将手腕上的一串伽南木的珠串捋了下来,捏在掌中,神色严 肃。   她微微点头,掐指开始算起来。   「不是妖气,是阴气。看来这里不止有妖,还有鬼。真是大杂烩……」   鬼居然敢在正午时分跑出来,当真难得,不怕被太阳晒死麽?   「你说,会不会是被妖吃掉的那些人?他们突然惨死,必然有怨恨,或许就此而成厉 鬼也未可知。」   加穆不擅长掐算测方位,只好跟在净砂身後亦步亦趋,随时留意情况。   净砂摇了摇头,「不可能,那妖是吞吃魂魄的类型,那些人已经成不了鬼了,连来生 也没有。」   就此完完全全地消失在这个世界,是残忍还是解脱呢?   前方密林突然传出一阵细微的骚动,似乎有什麽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加穆将净砂挡在後面,眯着狐狸眼仔细望去——   「哗」地一声,繁密的枝叶突然被一双染满血污的手拨了开来。   阳光隔着树叶,变得阴暗暧昧,朦胧地撒在那人脸上身上,打出一层灰色的影子。   净砂忽地倒抽一口气!   鬼——?!怎麽可能?!   一张没有表情的,呆板的脸慢慢清晰出来,那人的眼睛一点神采都无,死鱼一般,看 也不看他们,迳自缓缓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灰兰色的制服,胸口印着XX建筑公司一大队,果然是那些失踪了的工人 !   净砂动了动,似乎打算上前对付,却被加穆轻轻拉住了胳膊。   「别急,」他贴着她耳朵悄声说道,「看看情况再说。我觉得大头的在後面。」   「这不是单纯的鬼!他只有身体却没有魂魄了,为什麽还能动?!」   净砂疑惑极了,殭屍虽然存在,身体里却一定是有魂魄的,属於有别於鬼的另一种特 殊存在,然而这个人身体里没有魂魄却能行动,到底是什麽力量控制着这具身体呢?她一 点妖气也感觉不到啊……   那人的衣服被血浸透,呈一种诡异的暗红。   不知道为什麽,她一见到这种颜色,浑身突然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地往後面退了一 步。   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什麽画面?为什麽……她不记得了?   「净砂,你看他身上没有伤口,能注意到血是从什麽地方冒出来的吗?」   加穆将她护在身後,轻声问道。   她怔怔地摇头,脑袋里有什麽声音开始紊乱。   不对,怎麽在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似乎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东西……怎麽也想不起来……   「他已经是活殭屍了。」   加穆的声音将她推进一个更大的迷团里。   活殭屍……?为什麽?为什麽听起来那麽熟悉?最重要的那个画面,她为什麽总是想 不起来?   「他的魂魄虽然已经不在身体里了,可是还残留了一些意识,或许是怨恨,或许是怀 念,或许是恐惧,所以促使他的身体动作。你以前没听说过吗?没见过吗?」   加穆的声音不知道为什麽,听起来那麽妖媚,含着一种笑,令她毛骨悚然。   不,她分明是有印象的,她觉得自己应该见过,可是……她却完全忘记了。   那种甜蜜暗哑的香,夹杂着浓烈的屍臭,浸染在床单上的暗红血渍,一层一层,新增 添的艳红……滴答,滴答……   她的呼吸突然开始短促,眼前闪烁过无数光点,最後化成一只染血的小小婴儿手。   那只手柔弱地抓着她的手指,然後,用一种稚嫩却阴险的声音唤她——   『姐姐……姐姐……』   她陡然反抗,将那只逼近身体的殭屍一脚踹了出去!   「我不管这些魑魅魍魉是什麽东西……要阻挡我天净砂,就去死——!」   她厉声吼着,将脑海里紊乱的声音全部屏除,腰间的厉日刀开始剧烈的颤动,彷佛应 和着她身上奔腾的灵力,怎麽也停不下来。   加穆愣了一下,张口刚要说话,却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崭新的万年檀香木制成的法 器——火红的筷子。   净砂将筷子拿在手指间,耍了几个花样,忽地纵身而上,筷子尖飞快划过那殭屍的眼 睛。   「扑」地一声,黑色的血液从那殭屍的眼睛里喷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种强烈的 腐臭。   这个身体,原来早已给吃空了?!只剩下骨骼和皮包住一团脓水……?!   她猛地刹住脚步,瞪着那人,却见他哼也不哼一声,倒在地上抽了几下,顿时化成一 股黑色的烟,瞬间被风吹散了开来。   「妖魔……不止吃魂魄……还吃身体啊……」   她喃喃地说着,半晌,眼神忽而变得冷厉。   「我一定要除了它!」   她转身就走,直直步入密林。   那些迷惑她的,困扰她的,她选择忘记!   此刻,她只要专心做任务就好。   加穆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啧,没想到……那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反抗……   是不是该用稍微激烈一点的方法?她的意志要比想像中来得坚强。   可是,如果过於激烈,他怕……她从此就被毁了。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娇嫩的声音:『我最想保护的人,是你……』   他怔了半晌,最後只得一个模糊的笑。   要坦然承认吗?他其实是受了一些震撼的。   「唉……好在没有把心带出来……」他揪着胸口的衣服,淡淡笑着,「不然,还真有 些不忍呢……」   他顿了顿,拔高了声音在後面娇声喊了起来,「净砂!等等我啊!要把我丢在这里吗 ?好个没良心的丫头!」   他一扭身,飞快地,妩媚地追了上去。      「你猜猜,什麽种类的妖会又吃魂魄又吃肉体呢?我觉得是猛兽变的妖魔,它们最贪 吃了。」   加穆跟在後面唧唧喳喳地说着废话,一派轻松模样。   净砂懒得理他,一边掐指算着阴气的方位,一边飞快在密林里走着。   「话说回来,猛兽变的妖魔很少有美型的,我真不想看到丑陋的妖啊,那样我以後想 起来连饭都会吃不下的!希望这次幸运一点,能遇个漂亮一点的妖魔……」   加穆说了半天,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乾脆一巴掌拍上她的肩膀,将她拍得歪了半边 。   净砂无奈地看着他,叹了一声,「加穆,现在是闲聊的时候吗?你怎麽越来越不长进 了?师父要是看到你这种样子,一定会气死的。」   加穆挑了挑眉毛,「师父?反正他也不在这里,我管那麽多……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了 ,你记得师父以前说过的妖魔种类麽?世间有一种特别贪吃的妖魔,据说还是上古时代的 大妖了,从来也没有人真正见过它的长相,但它贪吃的名号却响亮在外,它叫做……」   「饕餮。」   净砂打断他的话,「叫饕餮,我知道你想说什麽,你觉得这次的妖魔会是饕餮吗?说 实话,我怀疑这种妖魔早已灭绝。这种厉害的妖魔,只要有一只出现在世间,都能引起绝 对的恐慌,但就连师父他们都从来没见过饕餮的存在,所以我认为那不过是一种幻想罢了 。」   加穆转了转眼珠,笑了起来,「你说的那麽肯定,万一果真是饕餮,你怎麽对付?」   净砂白了他一眼,「请不要做没有意义的假设好吗?饕餮怎麽可能藏身在这种小山野 ?如果是万里的原始森林里面,我还愿意相信一些。」   加穆耸耸肩膀,不打算和她争辩。   默默地又走了一会,他突然又道:「你知道麽?饕餮吃人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它不 喜欢血肉横飞的惨状,是一种很讲究吃的仪态的妖。被它吃过的人,都会保留原形,可是 里面却一定被吃得空空的,一点不剩。」   净砂皱起了眉头,终於给他激得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你到底想说什麽?一次说明白好不好?」   加穆笑眯了狐狸眼,柔声道:「我呀,只是希望你不要太轻敌,毕竟什麽可能都会发 生。」   他伸手抚了一下她的头发,「我期待你使用厉日刀,就算对手是饕餮那种传说中的大 妖魔,你的厉日刀也可以对付的。」   「我现在的能力根本没办法驾御它,不要再说没有意义的废话了,正经赶路才是。马 上就要午後了,正是妖魔猖獗的时刻,你再这麽吊而郎当的,当心出错。」   净砂再不理他,迳自往前走去。   「净砂!」   他忽然又在後面鬼叫起来。   她忍无可忍,这个人今天到底怎麽了?!发什麽神经?他以为自己是唐僧吗?罗嗦到 让人恶心!   「给我住嘴!」   她猛地回头,严厉地对他吼。   然而,左脚却一脚踏空,整个人瞬间就往下掉。   这种地方,还有谁挖陷阱?!她反应奇快,顺势一个翻身,用手撑在地上,可是那只 撑下去的手居然也按了个空?!   陷阱怎麽这麽大?太诡异了吧?!   那一个刹那,她不知道做了多少努力,奋力将身体紧绷住,双手陡然张开,企图捉住 一些可以止住下落势头的东西。   手指忽然一阵剧烈疼痛,原来她无意识地死命捉住了长在巨大陷阱口的一些野草。   她刚松一口气,正准备一跃而上,忽地头顶飞快砸下一个人形黑影,带起凌厉风声。   「净砂!我来救你了!」   加穆高声叫着,竟然看也不看,直直往她身上跳了下来!   「笨蛋!别跳!」   她厉声吼着,结果却被他砸个正着,手指再也捉不紧那点草皮,忽地一松,两个人飞 快坠落。   那一个瞬间,她恍惚见到加穆含笑的眼神,不由有些吃惊。   然而,这个洞却出乎意料的深,头顶的光线一下子就消失,两人被黑暗吞噬,急速下 坠。   她感觉一双坚硬却冰冷的胳膊用力环着自己的腰,勒得她几乎要窒息。   阴风从下而上,迷了她的眼,带着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妖气和腐臭,那种味道将潜藏 在她脑海深处的某种记忆又唤了起来。   意识顿时模糊,全身的灵力开始乱窜,痛苦不堪,腰间的厉日刀开始发疯一般震动, 几乎要脱鞘而出。   她听见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道:『妖之果的威力,藏在身体里不会使用麽? 我暂时同意你使用我,但什麽时候,你能学会完全掌握妖之果,再来引导我吧……』   她大惊,只觉体内突然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几乎要冲破头顶而出,将她的长发 根根冲击得站立起来。   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伸手将紧紧抱住她的加穆反手扣住,一个翻身,稳稳落在洞底 ,长发重重地砸在背上脸上,还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灼热。   她茫然地喘息四顾,入目却是完全的漆黑,什麽也看不见。   加穆没有说话,软软地依在她怀里,似乎是昏了过去。   她完全不明白刚才那一个刹那,究竟发生了什麽天翻地覆的事情,下意识地去碰腰间 的厉日刀,它好好地挂在那里,半点也没动弹。   刚才,真的有人在和她说话吗?   空气潮湿腐臭,热气烘人。   她所有的直觉在这一刻全部发挥了出来,警惕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有什麽东西……黑暗里,有某种东西粗粗地呼吸着,往他们这里过来了!   第十三章 堕落之饕餮(三)   「净砂……」   加穆突然开口唤她,让她吃了一惊。   「加穆!你没事吗?」   他忽然一把捉住她的胳膊,轻声道:「我刚才跌下来的时候胳膊撞上了洞口,现在动 不了,估计是骨折了……你别担心,我给你设上保护结界,我们往前走。」   他将手腕上的伽南木念珠露了出来,食指和拇指捏住顶端那颗半透明的碧蓝珠子,低 声念了几句古怪的咒文。   一层稀薄的黄色光立即笼罩住两人,彷佛第二层的皮肤,紧紧贴在身体上。   这是加穆最擅长的保护结界,可以抵挡住妖魔的普通攻击,是结界师中最常用的法术 。   「你怎麽样?没事吧?先忍一忍,这附近有不乾净的东西靠过来,如果想休息,至少 也找个安全的地方!」   净砂沉声说着,将火红的筷子捏在手中,另一手从口袋里飞快抽出一沓符纸,咬破手 指在上面龙飞凤舞一般画上咒文,然後用筷子一戳而过。   黑暗里,沙沙的步伐声连绵不绝,似乎有很多东西慢慢地往他们这里移动过来。   空气里浮动着腐臭的气味,从眼睛和皮肤渗透进去,中人欲呕。   净砂再也无法忍受,厉声喝道:「加穆!用日光术!」   话音一落,身後突然迸发出强烈的光芒,好像平地突然出现另一颗小太阳一般。   加穆两根手指之间夹着一张金色的符纸,光芒就从纸上发出。   眼前顿时大亮,将周围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身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居然站满了人!每个身上都穿着灰色的建筑大队制服,竟然是 失踪的那三十五个工人!   洞底巨大无比,洞壁上布满粘稠的液体,发出暗绿的恐怖色泽,汩汩蠕动。   在那三十五个殭屍身後,是一条幽深狭窄的通道,即使用上了日光术,依然看不到里 面的情景,有一种令人浑身发冷的妖气从里面传出来,毛骨悚然。   殭屍们面对强烈的光芒,一点反应也没有,一个个木然而上,一点一点挪动步子,双 手伸出,十根指头上指甲是青紫的颜色,腐臭的气味顿时弥漫而来,   净砂本能地後退了一步,抬手摀住口鼻。   太臭了……只怕将这些殭屍打倒之後,他们也会被薰去半条命。   正在思索对策,却听加穆轻声道:「净砂,我用锁身结界将它们困住吧……让你在这 里消耗体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她立即按住加穆的手,「别动。锁身结界会消耗你大半体力,不值得用在这里。让我 想个办法绕过去……」   她皱起眉头,苦思对策的同时还躲避着殭屍胡乱挥出的手爪。   一只漆黑的手也不知道从什麽地方陡然伸出,一把往她胸口抓了上来,她一惊,急忙 闪身让过,可是挂在脖子上的那个青铜小牌子却被那只手的指甲碰上,叮的一声。   对了!她怎麽把大鬼忘了?!这种充满阴气的殭屍,正是大鬼最喜欢的食物啊!   心念至此,她急忙捏住那枚铜牌,厉声喝道:「大鬼!出来听我号令!」   话音一落,呼地一声,一团雾气从牌子里喷出来,团团聚在地上,瞬间化做那只巨大 的鬼物。   它恭敬地跪在净砂面前,叩首道:「大鬼见过主子,请问有何号令?」   「给我把这些殭屍解决了,要吃掉还是撕坏随便你,反正他们早就死了。记住,一个 也别留!」   随着大鬼的欢呼声,她和加穆趁机分兵两路,一左一右往前飞快跑去,闪电一般从那 些张牙舞爪的殭屍身边逃走。   只听大鬼捉住那些殭屍,咀嚼声不断,殭屍在它巨大的身体前,如同纸片一般脆弱, 立即碎开来。   加穆苦笑了起来,「净砂,它吃了那些殭屍再回来,你就不嫌恶心?一点美感也没有 啊!」   她沉声道:「现在根本不是讲究美感的问题!这里能找到什麽好看的东西?会吃人的 妖魔,长得再好看,还是丑陋的!」   言语间,他们俩已经避开殭屍,跑到了那个通道前。   净砂刚要进去,却听大鬼突然在後面嘤嘤哭了起来,委屈极了。   「主子,主子……它们……一点都不好吃……里面都是空的……」   她叹了一声,当然不好吃,里面早就给妖魔吃完了啊!   「别抱怨了!有吃的就不错了!给我全收拾了,别废话!」   她回头一看,却见大部分的殭屍都已经给它咬烂,在地上蠕动几下顿时化成黑烟,大 鬼委屈地抓着一只殭屍,吱吱乱叫,眼泪在大大的眼睛里面旋转,眼看就要落下来。   「听话一点,等回去之後,我烧些你喜欢吃的东西祭奠你,现在不许罗嗦!」   大鬼无奈极了,只好将那些殭屍扯烂,再不去吃,不一会儿,三十多个殭屍就给它收 拾得乾乾净净,一点痕迹不剩。   她将大鬼收回牌位里,转身就跑。   那三十五个工人,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在现实里一定有父母,有爱人,有孩子,可是 却无辜被妖魔如此残忍地吃去,连魂魄也不留下。   她绝对不会放过那个贪婪的妖魔!赌上她天净砂的尊严,势必杀了那只妖魔!   那条通道弯曲扭折,显然非人力所掘出,壁上还沾染着一些白色的液体,凑近一些去 嗅,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却并不难闻。   她用筷子挑了一点下来,不敢用手去摸,只用符纸搓了搓,液体顿时化开,发出阵阵 花草的香味,让她有些诧异。   这种地下,哪里来的花草?如果她没猜错,这种白色的东西应该是食人妖魔的体液, 怎会有如此清冽的气味?   正在奇异,却听加穆轻道:「快到尽头了!小心一点!」   他将那张发光的金色符纸搓烂,通道里顿时变暗,却不如刚才那麽漆黑,前方隐隐有 光线透露过来,空气竟然慢慢清凉芬芳,一股股清冽的风吹在脸上,不由精神大震。   净砂心中疑惑,立即加快脚步,往前飞奔,没跑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居然是一片明媚天地,虽然称不上花香鸟语,却也是幽静宜人。谁能想到那那种 恐怖肮脏的洞後面,居然藏着这另一方洞天?!   原来出了洞是一个小小的山谷,阳光安静地撒在松树上,地面还有一些积雪未融,斑 驳着金色的阳光,分外清幽。   松树林旁是一大块空地,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一些巨大的划痕,看不出来究竟是 什麽东西。   妖气……就在前方……   净砂和加穆一刻也不敢放松,四顾许久,却半个影子也没有,然而妖气却是越来越浓 。   净砂慢慢把手伸进口袋里,用手指夹住一根香烟,缓缓递到嘴边,正要再掏打火机, 加穆却「啪」地一声将自己的打火机点燃送到她面前。   「谢谢。」她深吸了一口,喷出淡蓝的烟雾,立即被春寒陡峭的风吹散开来。   「少抽一点烟,对身体不好的,以後不想给你老公我生一个健康的孩子麽?」   加穆嬉笑地低声说着,得来净砂狠狠的一个白眼。   都什麽时候了?他居然还有闲情开这种无聊玩笑?!   她张开嘴,正要说话,却听前方突然传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彷佛是什麽人踏在雪上, 发出咯吱声,一点一点往他们这里移动过来。   她大惊,急忙将筷子紧紧攥在手里,摆好架势,半点也不敢松弛,紧紧盯着松树林那 块摇曳的影子。   慢慢地,轻微地,一个纤细的影子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日光璀璨,那个影子呈现出一 种半透明的状态,脆弱异常。   净砂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在那一个瞬间。     『开始,只是好奇的慾望,想吃一点点……   慢慢地,慢慢地,无法自拔……   慾望原来会积累   我控制不了   美味是如此诱惑……   全吃了……全吃了……将他们全吃个乾净……   吃个乾净……』   有一个忧伤的声音喃喃地念着这些话语,那人从树林里现身,纤细,柔弱,忧伤。   妖魔——!   净砂顾不得管它为什麽是人形,事实上能成人形的妖魔已经是非常厉害的大妖了。   不出所料,这果然是一只厉害的大妖!   它的妖气尖锐且霸道,几乎让人无法睁开眼睛,然,其间为什麽有一种幽幽的悲伤含 在里面?   吃人的妖魔,还有什麽好悲伤的?!   「受死!」   她大喝一声,纵身而上,火红的筷子在空中一划而过,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点那 只妖魔的眼睛。   可是,筷子却在距离那人身前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彷佛触到了铜墙铁壁一般,无论 如何也戳不下去。   她有些骇然,抬头望向那人,却见他有一付清淡秀丽的眉眼,整个人极其纤细,彷佛 柔弱的女子。他身上穿着和那些工人一样的灰色制服,上面却滴血不染,乾净合身,一头 柔软的黑发,垂在脖子上,眼睛细长明亮,幽幽地看着她,说不出究竟是危险还是冷漠。   她的斗气顿消,急急收回筷子,疑惑地看着那人。   「我不是故意的……开始,我只是好奇而已,可是……真的很美味,我从来没吃过那 麽美味的东西……你说,是我的错吗?我全吃了,顺着自己的愿望,我有错吗?」   那人轻轻说着,忽然迈开脚步,往净砂身前走去,慢慢逼近。   净砂只觉身体似乎被什麽沉重的东西捆了住,怎麽也动不了,挣扎也没有用,不由大 骇,眼睁睁看着那人清淡的眉眼靠近,直直地瞪着她。   「是我的错麽?原本我真的不想吃他们……可是,太好吃了……太好吃了……我控制 不了……你愿意让我吃了吗?我只要再吃一点点……一点点……我再不吃了……一点点就 可以……让我吃一点……」   话音慢慢消失,呼啦一声,从他身後陡然升起一只巨大的尾巴!顶端长着尖利血红的 刺,起码有一条腿那麽粗,在空中扭来扭去,狰狞之极。   那根尖刺飞快地往净砂头顶刺下来,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让我……再吃一点点……」   他喃喃地说着,淡红色的口水从嘴角边流了出来,面目顿时狰狞恐怖,眼白陡长。   净砂使出全身的气力,也躲不开他强大妖气的束缚,眼看那根可怕的尖刺就要扎穿头 顶,却听加穆在後面叫了一声。   她没听清他究竟喊了什麽,却突然感觉妖气有松动的趋势,那根尖刺也忽然停在了半 空中。   她顺势一挣而出,立即逃了开来。   那人回头望向加穆,又是惊奇又是古怪,张嘴刚要说话,却见他忽然纵身而上,那只 没有骨折的手直取他的喉咙。   「您……!」   那人唤了一声,接下来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因为加穆的攻势太凌厉,终於将他逼得 出手抵抗,背後的尾巴猛然砸下,将加穆退开。   那人倒退几步,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喃喃道:「不是他……不是他……原来你不是 ……他比你强太多了……」   「你在说什麽梦话?!乖乖束手就擒!你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个人吗?!原本可以修成 正果的妖,现在却沦落成吃人的妖孽,枉费你那麽多年清净的修行!你不悔麽?!」   加穆厉声呵斥着,一双狐狸眼灼灼地瞪着他,动也不动。   那人沉默了一会,忽然哭了起来。   「太美味了……太美味了……我没办法……没办法忘了……只要再吃一点点……真的 ,只要一点点,我就再不吃了……一点点……」   他一边哭,一边说,一边往结界外走出来,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净砂大惊,居然连加穆的结界也没办法困住他?!这到底是什麽厉害的妖?根本不是 一个层次的啊!   「一点点……一点点!让我吃!」   那人走出结界,一张脸突然变了形,嘴角裂了开来,尖利的牙齿如同刀刃,头顶有角 渐渐凸出,身体也躬了下来,手掌成利爪,撑在地上,只一个瞬间,立时化身为兽,须发 俱张,头角峥嵘,一双眼圆若月亮,却闪烁着疯狂的红光。   净砂怔怔地看着这只从未见过的妖魔,却觉得分外熟悉……   不对……她以前是在什麽地方听过这种兽……?!怎麽忘了?   「果然是饕餮!看样子还是一只年轻的饕餮!净砂,将它捉住我们就发了!」   加穆突然兴奋起来,也不知道他在高兴什麽。如果能收服,还用得着苦恼麽?它和他 们俩的功力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好不好?!   她犹豫在逃与不逃之间,迟疑地将手摸向腰间的厉日刀。   要用吗?有把握吗?不然他们可都会死在这里了啊!   对方不是普通的妖魔,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大妖饕餮!恐怕连师父在这里,也无法 全身而退吧……   「让我吃!」   它大吼一声,竟然往加穆飞快扑去!背後的大尾巴猛地一甩,妖异地卷了上去。   加穆面无表情,眼神却渐渐阴冷。   他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了……这只没种的饕餮……   他奋力躲开那只大尾巴上的尖刺,那根刺行动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鬼影子似的,可 是如果给扎中一下,恐怕以他现在这个水平,会出大麻烦……   他一边思索着对策,一边闪躲,一切快到惊人,净砂想帮手都插不进去。   加穆飞快闪过饕餮的一抓,脚下却忽然一滑,踩中一块平滑的冰,顿时暗叫不好!他 今天可真够衰的!给这小子扎中一下,会痛上一个多礼拜呢!   来不及应付,他仰面摔了下去,偏偏其中一只手骨折了,害他连支撑一下都没办法… …   眼看那根血红的尖刺对准他的头顶刺下来,他忽然浮出狡猾的笑。   好戏,要上演了——   「受死!」   伴随着一声激烈的呼喊,一道银光劈开他头顶的空气,彷佛鸟鸣一般,发出清脆的声 音。   他躺在地上,望着上方吃力握住剧烈震荡的厉日刀的净砂,笑了起来。   喔,终於上场了,与妖之果相互呼应的厉日刀。   让他好好欣赏一下,妖之果初醒的威力吧……   之後,一切都会是他的。      澄砂刚起床,还没来得及吃午饭,门铃就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时钟,中午十二点,这个时候有谁会来?奇怪。   「来了来了!」   她一边披上外衣,一边冲过去开门,门铃响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哪个没礼貌的人一直 按!她要好好说说这个破坏人家休息时间的混蛋!   「谁啊?!门铃可不可以别这样一……直……」   她的话突然变得断断续续,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外站着的那个人。   是一个中年男子,面目清矍严厉,脸上虽然有了岁月的刻印,却依然能看出其年轻时 的英俊和气势非凡。   他穿着藏青色的唐装,手上提着一个半旧的藤箱,冷冷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师……师父……?!」   她恍然如梦,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师父将藤箱轻轻放在地上,瞥了她一眼,冷道:「你是澄砂?」   澄砂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好连连点头。   他的脸上一点柔软的线条都没有,严肃之极。   「净砂呢?加穆呢?让他们出来见我。」   澄砂吞了一口口水,结巴道:「姐姐她……和二师兄出去做任务了……可能要晚上才 能回来……」   师父依然面无表情,「什麽任务?去了什麽地方?」   她摇头,「不知道……听说挺远的,或许要花上一些时间……」   她从小就最怕师父,一直到现在这个习惯仍然改不了,见他神色不欢,顿时紧张起来 。   「要不……您进来坐坐……好久没见您了……那个……那个……」她也不知道该怎麽 和冰山一样的师父说客套话,只好狼狈地结巴。   师父看了她一会,慢慢露出一抹温暖的笑,「你也长大了……为师可以进去等一会麽 ?」   「当然当然!请进请进!」   澄砂胡乱地找出拖鞋,将这尊恐怖大神请进了屋子里。   门轻轻合上。   第十四章 堕落之饕餮(完)   厉日刀在她手里疯狗一般剧烈震荡摇摆,她几乎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才没让它脱手 而出。   「让开,加穆!」   净砂厉声说着,一脚踏上,挡在他身前。   厉日刀身发出璀璨夺目的银色光华,看上去就好像她手里捉住了闪电一般。   那只年轻的饕餮似乎对这种光芒很忌讳,急速退了几步,利齿狰狞地龇出,喉间发出 低沉的吼声,紧紧盯着她。   她只觉十根手指几乎要给挣断开来,剧痛无比,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放手。   「快让开啊!加穆!」   见加穆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她急得想乾脆将他一脚踹飞。   「净砂……」   他突然慢慢站了起来,俯下身子,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五指陡然捏紧。   「你会保护我的吧?你说过,你最想保护的人是我……」   他凑近她的耳朵,诱惑地,低声地问着。   她皱起了眉头,「现在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吗?!不想一起死在这里的话,就给我走开 !」   她抬手就要将他推开,却听他轻声道:「你若想保护我,就要好好用这把刀。净砂, 我不许你赖帐。」   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将那刀握紧。   「好!我保护你!放心吧!」   她一把将他推开,奋力用右手将刀挥出,一道银光瞬间闪过,带着鸟鸣一般的清脆声 响。   「过来吧,你这只食人妖魔!厉日刀的厉害,我现在就让你知道!」   她纵身而上,银光摇曳,在她身後画出数条修长美丽的线。   加穆站在後面,静静地看着她纤细的身影。   什麽时候,这个曾经莽撞粗鲁的小丫头,也变得如此坚强美丽了呢?   人的变化,果然很奇妙。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从什麽时候开始,产生了不忍的想法。   下一次……再下一次,他一定会动手。   他总这样告诉自己,然後安心地做他的好师兄。   把所有的现实放进「下一次」这个希望里,然後在永远的「今天」戴着嬉笑的面具後 悔度过。   他和这只饕餮有什麽不同呢……?   不如……现在就动手吧……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捉住领口,慢慢解开一颗纽扣。   他已经开始变得贪婪,变得有慾望。   是谁将这些可怕的东西传染给他的?   不过现在也没关系了,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只要他现在解开那个「东西」,他渴望的所有都马上会是他的……   只要轻轻地,不动声色地解开……   「啪」地一声,饕餮的爪子狠狠砸中厉日刀,似乎已经是将一切都豁了出去。   他淡淡地解开第二颗扣子。   饕餮是他活生生的例子。   他继续沉沦,有朝一日,必然如它一般被自身的慾望悲惨地缠住,发疯而死。   他怎麽能心软?   她的长发飞扬起来,日光下如同黑色的丝绸,利索地一卷,银光呼啸而过。   『我最想保护的人,是你……』   他的手忽然一震,最後一颗纽扣无论如何也解不下去。   净砂,你现在,真的为了我而战斗麽?这般不要性命,真的是为了保护我吗?   为了保护我,这个……心怀叵测的人吗?   饕餮忽然张开巨大的嘴巴,仰天凄厉而吼,随着它的吼声,它身上深灰色的毛发全部 立了起来,妖气顿时冲天。   净砂疲惫不堪,不说这只饕餮有多难对付,光是控制疯狗一般的厉日刀,就已经花了 她大半的体力。   倘若赢不了怎麽办?她会和加穆死在这里吗?   饕餮妖气大长,呼啸着扑了上来,豁出了命也要抵抗那把震撼天地的妖刀。   它一爪抓过来,净砂吃力地避开,一边又要控制厉日刀,结果左手不及避让,给凌厉 的爪尖生生削出数道血痕。   她有些吃痛,刀差一点就脱手而出,被她拼了老命攥在手里。   加穆呢?不如让他先逃走吧!两个人总要活一个下来……不然澄砂没人照顾,她会一 个人偷偷哭的。   想到这里,鬼使神差一般,她突然回头看向加穆。   他站在不远处,动也不动。可是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外衣,扣子却全被解开了,有风吹 过,露出里面的米灰色休闲毛衣。   她怔了一下,却不知自己这一分神,正好让饕餮捉住了破绽。   她只觉头顶突然生风,似乎有什麽东西凶狠地砸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将脑袋一偏,身 体却来不及躲,然後肩膀上一震,彷佛有什麽冰冷的东西直直刺了进去。   不痛,真的一点都不痛,可是却有一种令她浑身发抖的恐怖感,好像自己的肩膀上突 然给打开一个小小的缺口,她的思想,生命,感情……一起流了出去,她的所有秘密都给 人窥视。   净砂神色涣然地转头,怔怔望向左边的肩膀。   饕餮尾巴上的血红利针深深没入其中,鲜血从伤口处迸出来,迅速将半边身体染湿。   但她真的一点都不痛。   它,用针来吸取血肉和灵魂。   她或许就要这样被吃了……?   可是,为什麽,为什麽加穆什麽都没说呢?她什麽声音也没听见,只有饕餮粗重的呼 吸,混杂着自己短促的喘息,异常尖锐。   她怎麽能就这样死了?!   至少……至少……让加穆安全离开吧?!   她慢慢举起震荡的厉日刀,眼神陡然转狠,用力在尾巴上一砍而下!   饕餮的反应异常迅速,只听「扑」的一声,它将尾巴飞快抽了回去,那根针从她身体 里拔出的那一个瞬间,净砂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   肩膀上冷冰冰地,连带着半个身体都麻木了。   可是,肩膀上的伤口却在那根针抽出後自动癒合,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麽被饕餮吃完的人,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她的半个身子,是不是已经被吃空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冷,心里的声音顿时乱了。   加穆呢?快出去!快逃走!她不想他也和自己一样,被妖魔吃空半个身体!   她慌乱地,急切地,转头寻找加穆的身影。   眼角刚刚捉住那片黑色的影子,却听脑後的饕餮恨道:「你身体里到底藏了什麽东西 ?!我从没吃过这麽难吃的东西!你给我滚开!」   她的背部被什麽东西大力撞了一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飞了好远,手里的厉日刀她再 也握不住,脱手就抛了出去!   「扑」地一声,刀在空中发疯一般地扭了几下,立即掉在地上,插入雪中,再不动一 下。   啊,她再没有气力了……身体好沉重,这是被吃了半个身体的後果麽?   她是不是,快死了……?   加穆……澄砂……   饕餮把它那条巨大的尾巴在空中甩了好几下,似乎还很痛苦的模样。   「太难吃了!太难吃了!就连树皮都比你好吃!……该死,我吐不出来!」   它圆圆的眼睛闪烁着艳丽的红光,突然准确地捉住不远处一直站在那里的加穆。   他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它,忽然抬手将外衣脱了下来,丢在地上。   「我要吃……再吃一点点……一点点……那美味的血肉……」   它喃喃地说着,尾巴猛地竖了起来,毛发根根直立。   「我要吃!」   它呼啸着没头没脸地朝加穆扑了过去。   加穆动也不动,静静地看着它扑上来,尾巴上血红的针急速刺下——   「笨蛋……」   他轻声说着,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点上它的额头,它全身顿时给捆住一样,再也无法 动弹!   「饕餮……不,我应该叫你融翠……你还记得这个名字麽?融天地之翠的饕餮,你的 毛发颜色很美丽……」   他淡淡笑着,心口处有漆黑的光芒溢出,彷佛袅袅的烟雾,弥漫出来,甚是可怖。   「没办法,只好暂时开启一下这个印了,被你吃了,我可不甘心呢……」   融翠被他一指点住,居然连反抗的气力都使不出来,不由心下骇然,突然声音颤抖地 开了口。   「你……您……您莫非真的是……?!」   加穆勾起嘴角,「麻烦啊,我原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身份呢……没办法,只好麻烦你 去死了。融翠,你原来是清净圣洁的兽,我以为你可以修成正果的。可是,你居然抵抗不 了一点点美味的诱惑,太让人失望了。你放心,你死之後,你那些残留的兄弟姐妹,只要 它们不胡乱造事,我绝对不会去动的。」   他说着,忽然将身上的米灰色毛衣一把撕烂,露出修长精壮的上身,却见他心口处有 一大片妖娆的黑色纹路,不断有黑色的烟雾从其中弥漫而出,蛇一般扭动盘旋。   「啧,烦死了,这次解开,要再封上很烦琐的!」   他抓破那块画有纹路的皮肤,抄血於手,口里喃喃念着古怪的咒文,黑色的烟雾顿时 猖狂地团住他,围着他的身体不断扩大。   净砂无力地躺在地上,陷入半昏迷状态,可是耳边却清楚地听见一种凄厉的,尖锐的 鸣声。   好熟悉的声音,是什麽东西在鸣叫?彷佛杜鹃啼血,清脆却凄凉。   眼皮前似乎有什麽东西发出剧烈的光亮,即使自己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 光线。   不对……情况有些不对……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妖气……那种气的质量和 层次,都属於闻所未闻的……是谁?饕餮吗?   她心里忽然一惊,饕餮?!对了,加穆还在这里啊!难道饕餮正在对付加穆吗?!   不,她就是死也不会让它得逞的!   耳边那种凄厉的鸣声越来越激烈,逼得她不得不睁开眼睛,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入目的是那把没入雪中的厉日刀,它正不安分地震荡着,刀身发出刺目的银光,是她 从来没有见过的强烈光芒。   发生什麽事了?   她吃力地抬头,寻找加穆的身影,却立即见到他和饕餮对峙在不远处!   老天!他的上衣呢?!他胸口那片黑色的是什麽?!难道饕餮伤了他吗?!   她急忙要起身,可是半边身体却已经麻木,根本不听她的话,撑了半天,她又跌了回 去。   可恶……她动不了……   加穆……撑住啊!   正在惊恐,忽地只听厉日刀发出一种如同呜咽的凄厉声响,然後银光一划而过,竟然 摇摆着自己飞了起来!   她惊呆了,怔怔地看着厉日刀在空中盘旋良久,然後忽然刀尖直对着加穆那个方向, 急速刺了过去!   到底怎麽回事?!厉日刀怎麽会自己行动的?!   不好!它是要刺加穆吗?!   这把疯狗一样的刀!是敌是友都分不清,要它做甚?!   她奋力起身,厉声吼了起来!   「给我停下!」   加穆正要解开封引,却听一阵尖锐的风声,似乎有什麽东西破空而来。   他扭头一看,却见那把厉日刀发疯一般,直直往自己这里刺了过来!   啧!他早知道在这里解开封印会造成这种效果!   厉日刀对妖气低於自己的妖只有威胁的力量,可是一旦遇到比它厉害的,就会自动采 取攻击状态。   看来,妖之果还是没成熟啊,根本没相互克制呼应嘛!   他缓缓抬手,打算牺牲一根手指制服那把狂野的纯阳之刀——   事情是怎麽发生的,他完全没有注意。   可是,那一个瞬间,他只看到漫天的青丝飞舞,丝丝缕缕将他的头脸淹没。   然後一个身体扑进他怀里,动作快到他的眼睛都捕捉不了。   一声闷响。   炽热的液体喷在他胳膊上,将他灼得一惊。   净砂双手紧紧地,颤抖地捏住他的胳膊,厉日刀整个没入她的後背,鲜血迸发而出, 喷了他一胳膊。   「我……我……没赖帐……我说过,我最想保护的人,是你!」   所以……   所以,她死了也好,碎了也好,都不要紧!   加穆这个人,虽然她从来都不给好脸色,但是,她知道自己的真正心意。   她这种有着别扭性格的人,谁也不会喜欢。   但,那也无所谓,她只要保护好自己心爱的人,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个了……   她反手拔下刀,将发呆的加穆狠命推了出去。   「受死!」   她从没这麽痛快过,狠狠地,潇洒地,一刀挥出!   她真的,什麽都不在乎了。   可是,到死,她的性格都不会允许她对这个男人说爱。   那也不要紧,她遵守了诺言。   用生命去保护他。   饕餮发出凄厉的哀鸣,半个脑袋被厉日刀削了去,黑色的鲜血扑天盖地地喷出来,喷 了她一头一脸。   她喘息着,看着饕餮轰然倒地,在地上阵阵抽搐,似乎还没死透。   「啪」地一声,厉日刀掉在地上。   她转身,淡淡地看着加穆,他用一种震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他们都没说话,对望了好久好久。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遵守诺言了……这次的酬劳拿到之後,我们……和澄砂去……希尔顿……点你最 喜欢吃的……」   灯影牛肉。   她没能说完,眼前一黑,顿时往後跌了下去。   真的,死了也不要紧了。   他平安,那真是太好了……   加穆怔怔地看着她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冰雪。   他看了好久,动也不动一下。   最後的一刻,妖之果终於发挥了一点作用,顺利使用了厉日刀。   可是,他为什麽不开心呢?   是的,他一点都不开心。   心里……那块没有心的心里,隐隐做痛,彷佛被人生生挖去一块肉似的。   失去半个脑袋的饕餮在地上抽搐着,一边喃喃地说着,「最後一点……让我再吃最後 一点点……最後一次了……太美味……我忘不了……忘不了啊……」   声音渐渐低微,终於没了声息。   他走过去,将净砂从地上抱了起来,眼见她身上的伤口竟然慢慢地自动癒合,血也不 再流出。   这是妖之果的选择麽?   妖之果选择保护她,她选择保护他。   他定定地看着她苍白秀丽的容颜,其实,很简单,他只要一抓下去,渴求了许久的东 西就会是他的了。   但,那一抓无论如何也抓不下去。   再下一次吧……下一次,他一定会抛弃所有的犹豫,将一切得到手。   下一次……   他忽然苦笑了起来,他和融翠那只饕餮有什麽不同?   他将净砂抱起,转身走出这一片血腥却美丽的山谷。   饕餮融翠,上古时代遗留下的大妖,性喜食,然之前为了修得正果,只以山泉花果为 粮。   从未接触过的美味,让它堕落,哪怕明知是错误的,它无法抗拒这种绝顶的诱惑。   只能一遍一遍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这是最後一次吃人。   最後,陷入疯狂,自欺欺人。   现在永远是美好的,享受美味的时候,痛苦的修炼留在「明天」。   所以,今天永远是站在刀尖上的幸福,就因为这种幸福如此危险,所以才更加甜蜜, 豁了性命也要保留。   他有资格教训融翠吗?   想要,想得到的慾望也在折磨他啊。   只是这一次了,下次一定会到手,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劝慰自己了。   只因为,和她在一起,实在是一种令人宁愿死亡的战栗的幸福。   在等一会,在等一些时候,下一次,下一次他一定能出手……   这样不断地欺骗自己,明天,永远是明天,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他现在,很幸福啊……   太美味了,让他再要最後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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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F:推 rreenn:推推~ 09/10 02:17
6F:推 spiritia:推 09/15 15:57
7F:推 baliallin:加穆跟白虎是同种人吗?感觉非常....讨厌 08/28 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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