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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那就是说,白虎随时可能死去?」镇明恍然大悟,却又有些不确定。玄武皱眉算了一会 ,才道:「只是不知银牙法阵有多久的时效,你是什麽时候发觉无法使用占卜术的?」 「有大半年了,通常力量强大的法阵维持不过一年时间,难道白虎的秘术可以超越这个界 限?」现在回想起来,用占卜术无法算出身边的福祸,於他竟然是手足无措完全惶恐的时 日。即使到现在,他都忍不住要苦笑,司土的神,除了那一点点预知的能力之外,竟真的 什麽也办不了。 「不可能,我以前听白虎稍稍提起过这个阵法,是利用白虎一族先人残留在身体上的精血 化作法力。因为涉及亵渎先人的说法,所以被视为禁术。只有被逼上绝路,面临灭族的危 险时才允许使用。维持法阵需要三到四个精通秘术的神官,所以自从白虎当上太元王之後 ,身边的奎宿胃宿一流便甚少看见踪影。」玄武想了想,突然提议,「镇明,你再试试占 卜术,龙骨带在身上吗?过了大半年,就算仍然无法占卜,至少可以找到法阵的一点破绽 痕迹,十有八九是它。」 非嫣刚好把那对婆媳哄得入睡了,一听这话,便奔去镇明身边,从他袖子里很熟练地取出 一块巴掌大小的绿油油的龙骨。「龙骨是有啦,不过命盘没有,可以现在直接刻上去。」 说着她拿出自己的小刀,递过去。 镇明笑了笑,「你这就是完全的门外汉,雕刻龙骨如何可以用属金的刀?那样就完全失去 了龙骨的效用。」他把龙骨取了过来,上下端详一番,又道:「说来也巧,这块龙骨是经 过溪岭靠东的大沼泽处拾来的,一直觉得瘴气重没有派上用场,谁想今日居然可以贪个新 鲜。新龙骨刚做成的命盘,向来神效。」 他忽然把龙骨送去玄武面前,示意他拿着。玄武有些莫名,却听镇明笑道:「龙骨是娇贵 的东西,不可用金损伤,不可用火烤灼,不可引水浸泡,也不可使风软化。我身上一时没 带石头或竹子做的雕刻刀,只能麻烦玄武麒麟大人用您的爪子代为刻一下。不需要多,八 卦九宫的位置便足够。」 清瓷听说要玄武用爪子刻,终於扑地一下笑了出来,一直阴沉的脸也拨云见日,柔和了许 多。玄武本觉得丢人,想抱怨两句的,但见清瓷笑了,突然觉得自己出点洋相能逗她开心 ,却也实在很划算。 於是他乾脆地摞起袖子,五指微微一曲,掌心发出银色的光芒,遍及之处肌肤上立即长出 冰一般的鳞片。很快,他的半条胳膊就变做了麒麟的爪子,指甲起码有三寸长,又尖又利 。清瓷忍不住用手轻轻触了一下,只觉冰冷坚硬,不由笑道:「我倒不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日後攀岩凿土,倒是个好工具。」玄武顿时无言。 非嫣哈哈大笑,镇明忍笑说道:「我先摆好请龙法阵,这样才好开始雕刻。不然龙神会认 做亵渎,命盘就无法生效了。」 他取出一支炭笔,熄了屋内所有的灯火,打开窗户。其时将近丑时,月光直直地洒在屋正 中。按照东南西北四方,镇明依次画好了阵法,然後袖子一展,从袖口中陡然喷出无数银 屑,正是研磨成粉末的龙之角。那些粉末一沾上炭笔的痕迹便立即吸附,月光下看上去彷 佛一幅蠕动的画。 「开始吧。」他轻声说着,「我看守东西两位,非嫣站去南位,麻烦清瓷去北位守着。尽 量避免出声,今夜阴气较重,只怕会招来除龙神之外的污秽之物。」 玄武的五根指甲灵活地在龙骨上摩擦起来,绿幽幽的碎屑不断落下,自动混去了法阵之中 。那种绿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以致於到後来非嫣几乎无法正视它。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沙沙的轻微雕刻声。又过了一会,非嫣实在忍不住,「啊」地轻叫一声,「外面…… !好像越来越暗了!」 镇明急道:「噤声!龙神来了!」话音刚落,窗外陡然暗了下来,四野里一下子寂静,似 有什麽庞然大物破云而出,半边天空都笼罩在它的身体中,月光完全变成黑暗。众人都仰 头望去,厉风忽起,卷起无数尘沙。非嫣与清瓷二人再也无法安然站立在四方之位,狠狠 退了好几步。 玄武刚好刻下最後一宫,刚要放去阵中,镇明袖子一卷,将龙骨收了过来。 「取汝之角,安吾等之命;取汝之骨,定吾等之运。」他喃喃地念着,咬破手指,将血滴 去龙骨之上。风声忽然凌乱起来,其中夹杂着一种泠泠的声音,彷佛脆弱的蝉鸣,又像蜻 蜓扇动翅膀的细微声响。非嫣紧紧咬住舌头,生怕自己发出什麽怪声闯祸,却见镇明用手 指把血均匀地涂在龙骨上,然後闭眼,将龙骨轻轻向空中抛去。 半空之中突然爆发出强劲的光芒,众人都本能地眯起了眼睛不敢多看,只觉强烈的光芒之 中,彷佛有一条黑色的巨大物事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钻下来,倏地就消失了。小小的龙 骨命盘在半空中滴溜溜打了四个转,每一方都顿了一下,这才缓缓落入镇明掌中。 「好了。」镇明轻道,三人望向他的掌心,就见一个绿幽幽,小巧玲珑的命盘稳稳地被他 捧着,上面半点血迹都没有,似乎连原先的裂痕污渍也消失了,变得光润细腻。 「……龙神呢?」非嫣半点大气不敢出,小心问着,也不敢用手去摸一下命盘,虽然她很 想这麽做。 镇明笑道:「龙神早走了,只是借点它身上的精气而已。如果一直留下来,对这里的凡人 也是个祸害。」他抓起非嫣的手,放去命盘上,「摸摸看,因为有了龙神的精气,龙骨就 活了。是不是比方才光润了些?」非嫣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对他微微一笑,「你的 古怪花样真多,我居然不知道做龙骨命盘是这麽费事的。难道每次都要唤龙神?」 玄武突然奇道:「龙神?莫非真的是神?是什麽地方的?」除了青龙,他怎麽不知道还有 龙神一说?再说就算青龙放出真身,也没那麽庞大,更不用说青龙留什麽龙骨给人占卜了 。 镇明把命盘放去法阵里,一面道:「所谓的龙神,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龙,也不是神。不过 是我们占卜之人的一种尊称而已。它们是只生长在蛮荒之地大沼泽里的一种巨蛇,通常来 说,满了三百年即可成为大蛇,可以取其头上犄角与尾部突出的骨头来做命盘。当然,百 年成妖,千年成仙,最珍贵的龙骨是满了三千年的精怪,拿来做命盘,可以知生死,晓天 命,是极品。」 「那王城里你的那付巨大龙骨命盘是多少年的?」非嫣想起王城的那个命盘,巨大到要整 个屋子才装得下。她一直以为是真正的龙骨,原来居然是蛇骨,真是荒唐。 「那是五千年的巨蛇妖,以前在南方一带兴大水,淹了无数农田,令凡人叫苦不迭。当时 我还是御子,被人请命去杀妖,斗了三日才斩了它的脑袋。」镇明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只蛇,大约是他生平见过最巨大的妖物了,光是两只眼睛就有半扇城门宽,「巨蛇其 实没有害人之心,也没什麽过高的灵性,但它们生性属水,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不自觉地 形成沼泽,倘若附近住了人家,便会受水祸。因此它们也鲜少离开南方大蛮荒。」 「这个命盘,算是做好了罢?」清瓷轻声问着,「是不是需要选一个好的时辰才可以占卜 ?」 镇明摇头,「不需要了,天时地利人和只是条件而已,并非关键。太元山地处神界正中, 四方有擎天之柱,属稳重之相。你们站好东西北三方,不要动,我在北方用兑位算一下白 虎的法阵威力。」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细细的红线,不知是什麽材料编成,将它用竹钉钉去命盘兑位上,然 後绕着转圈,时不时移动一下龙骨。过不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忽然「咦」了一声。 「如何?」玄武压低声音问道。镇明摇头,「……依然有力量在阻拦我的术,但威力似乎 没有以前那麽强了……等等!如此可以用离位强攻!」他扯起那根总是流连在兑位上的被 法阵影响的红线,强行钉去离位之上,袖子一展,「砰」地一下,离位陡然窜起半人高的 血红火焰,吓了非嫣好大一跳。 「玄武!」镇明回头大叫,玄武立即会意,一手按去兑位之上,用法力强行压制红线上传 来的抵抗之力,银牙法阵的兑消能力似乎小了许多,挣扎了两下就颓然放弃,红线扭了几 下,「噌」地一声断了开来。镇明面露惊喜之色,「成了!法阵的能力原来已是强弩之末 !」 话音一落,离位上的火焰缩小了下去,形成一颗樱桃大小的火苗,在命盘上乱窜,时不时 顿一下,似是传达什麽信息。镇明皱起眉头,「好像有人试图重旺法阵的力量,我们只有 不到一刻的工夫。想算什麽?是暗星的未来,还是白虎的天命?」 这话一出,众人倒都愣住了,半晌,清瓷才慢慢说道:「都不用算,既然只有一刻的时间 ,不如算算未来的天下究竟谁是王。」 镇明见众人都同意,於是问道:「几年之内?」 「十年。」 他凝神望向命盘,双手拢起,那团樱桃大小的火苗顿时停止了窜动,乖乖缩在离位上。清 瓷又道:「暗星也好,白虎也好,问的都不详细,不如直接看看神界的命运。更清晰了然 。」 镇明赞许地点了点头,集中法力,双指猛然拈起那团火焰,另一手飞快入怀,取出一张月 白小笺,然後顺手将那团火苗丢去小笺上。非嫣第一次见他用火为术来占卜,忍不住轻呼 一声,却见那团火焰彷佛自己有意识一般,在小笺上挥洒自如,却没有燃烧起来。 很快地,小笺上留下了三四行蝇头小楷,镇明双指一搓,那团火苗瞬间熄灭,龙骨命盘绿 幽幽的光芒也终於收敛下去。镇明小心拈起那张小笺,轻轻一抖,落下些许灰烬,笺上的 字全部透空出来,原是被火烧穿的。 「怎麽样?」非嫣小声问着,凑过去仔细看。却见上面零零落落,字不成字句不成句,完 全没有任何文法,根本看不懂是什麽意思。只在最後一行,有几个小字:【枯花,刺兽, 空森】 「这是什麽?」非嫣怪叫了起来,「莫名其妙的几个字,这就是神界的未来?!」她瞪向 镇明,希望他能解释一下,谁知镇明也迷惑地摇头,「……我也不清楚,莫非是二字文法 ?是隐射什麽吗?」 玄武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枯花……枯花?清瓷,莫非是指你的恶之花?」他转头看 向沉默的清瓷,她叹了一声,「不清楚,但我的小小血肉之躯居然能化进神界天命之中, 是不是福气?恶之花的确是枯了,除了接触我身体的方圆十里,我可以用法力做出来,其 他的地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想是被暗星的能力压了下去。枯花或许是指我……刺兽也勉 强可以猜测出来是说暗星,她被刺了?意思说是被杀了吗?」 镇明喃喃道:「不知道,这种卦象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枯花,刺兽……这些只能勉强猜到 一点意思,但空森是什麽意思?」神界有叫空森的地方吗?他怎麽从来没听过? 「不管怎麽说,刺兽,我们姑且当作是暗星被杀的意思。但问题是被谁杀了?什麽时候杀 的?难道是白虎?」玄武搓着下巴,始终摸不着头脑,「要不再对这几个字测一下?让命 盘来详解。」 镇明回头,就见命盘上断了的红线崩直,蠕动着向兑位窜去。他摇了摇头,「没办法了, 银牙法阵的力量被补了回来,破绽只有一瞬间,过了下次不知道什麽时候才有。但可以肯 定的是,这个法阵最多维持不过三月,即是,白虎只有三个月的命了。」 玄武陷入沉默之中。是吗?白虎快死了,虽然早知道这个既定的事实,但当真的来临,被 人告知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候,他还是不知道该用什麽表情去面对。他二人除了立场不同 ,起初爆发的那场斗争之外,白虎并没有为难他什麽。如果当初他选择了四方的立场为第 一,今天的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他的胡思乱想被清瓷打断,「如果白虎真的只剩三个月的命,那麽他一定在这三个月里用 尽手段维护住神界的平和。他没有後人,下届太元王很可能给身边的亲近,至少他是个不 会把烂摊子交给别人解决的人。如今松林这里起乱,他不知道的可能性不大。我们暂时别 急,先看看情势再说。」 「看完之後呢?」非嫣突然发问,「白虎赢了怎麽办?松林赢了又怎麽办?」她的话难得 犀利,清瓷都有些发怔。非嫣笑了笑,轻道:「镇明,我不知道你怎麽想。反正我已经退 出这些权力争夺了,我来,只是好奇。如果这次你还想涉足,我也不阻拦,但抱歉,我再 也不会陪你或者等你了。」 这是……威胁?玄武清瓷不知道该说什麽。镇明叹了一声,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拉过来,顺 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对我放狠话,你真的能舒服?我该恨你的绝情,还是该恨你的不信 任?」非嫣撅起嘴,「我管你怎麽恨我,反正我不要插手这些事,只是看着好玩而已。」 镇明笑了笑,转身对玄武说道:「那麽就这样办吧,我的立场不会变,只是心存好奇的探 视而已。你和清瓷有什麽想法?」 玄武看了一眼清瓷,她的嘴角有些无奈地勾着,半好气半好笑。玄武咳了一声,「镇明,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们打算去夺什麽天下吧?」清瓷接着道:「当然,多半是好玩,另外还 有些不甘心,被暗星利用了一着。所以想看着事情怎麽发展。这麽好玩的事情,非嫣,你 真打算离开不看?」 非嫣撅着嘴,嘟哝起来,「谁说要离开不看?我只是说明立场而已嘛……」 「那就是说你同意了一起观察,暂时不离开?」清瓷带着诱惑性地问着,非嫣果然入套, 「当然!不离开!我要看个过瘾!」 「那好啊,」清瓷笑着拍手,「一路上只有两个人难免寂寞,四个人一起行动再好不过了 。接下来呢?你们打算去什麽地方?」 非嫣突然发现自己被清瓷诱惑着骗了同行,不由气馁,无奈地看着镇明,他摸了摸她的脸 ,爱怜地说道:「那也没关系,一起走热闹些。不过我们向来随性而走,没什麽固定要去 的地方,所以没什麽不方便的。」 清瓷笑道:「那好,我想宝钦这里暂时是探不到什麽风声了,神界四大城镇都走遍了,不 如去太元山附近逛逛。顺便看看能不能探出暗星的一点风声。」 「这样不太好吧?」镇明犹豫着,「那里是白虎的地盘,太靠近会有危险。何况暗星被雪 藏,恐怕根本探不到什麽。」 他本以为非嫣会附和自己,谁知她突然抓紧自己的手,两眼闪闪发亮,好像天上的星星。 完了,又把这只狐狸的趣味勾起来了!镇明无奈地看着微笑的清瓷玄武,只好点头,「那 ……一起去吧。不过之前,还是先把那对婆媳送去无尘山为重。」 非嫣拍手道:「那个简单!明天一早我就送过去,晚上就能回来。你们在这里等我!」 第十三章 「……法阵如何了?稳住了吗?……他昏了多久?有叫他吗?」 女宿在一阵阵低语声中骇然惊醒,睁眼立即见到熟悉的屋梁,他在这间漆黑窒闷的小屋子 里已经连续待了半个多月,一直在维持棺木上的法阵……发生了什麽事情?他怎麽会浑身 无力?好像,是躺了下来,眼前有些模糊。 他吃力地转头,对上白虎那双银灰色琉璃般的眸子,女宿吃了一惊,赶紧撑起身体要行礼 。 「见过太元……」 他的动作和话语被人拦住。白虎含笑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是我的疏忽,竟然让你连 续维持法阵那麽久,方才你体力不支昏倒在这里,法阵产生了一点小破绽,不过现在已经 没关系了,我让胃宿和奎宿两个人继续维持。你现在需要休息。」 女宿战战兢兢地躺了回去,低声道:「属下有罪……让您失望了……」 白虎笑了笑,「自从我做了王,你们对我是越来越害怕了,对吗?你们认为我会变成一个 滥用权力胡乱迁怒的人?」 「属下不敢!」女宿赶紧辩白,白虎摇了摇手,「无需在意这些,别人怎麽说我那是他们 的事情,但我不需要只会对我说自己有罪的下属。你先歇息一下,法阵暂时不需要你来维 持了,我有新任务交给你。」 女宿疑惑地看着他,白虎顿了一会,才道:「暗星睡了多久,你还记得吗?」女宿点头, 「已经有五个月,属下每五日便按照您的吩咐重新施加咒术,暗星大人她……一直没有醒 过来的迹象。」 「真的没有一点异相?」白虎好似自言自语地说着,摸着下巴好似在盘算什麽,「果真如 此也罢了,但我算了又算,总觉得神界最近有些诡异……」倘若将澄砂排除出去,局面就 会暧昧模糊,找不到混乱的源头,但如果考虑到她会做手脚,一切就明朗了。 「属下愚鲁……不明白您的意思……」女宿不敢随便搭话,他半个月前几乎每天都待在暗 星身边,她熟睡如同婴孩,连眼皮子也没动一下。白虎大人,是否过於多疑了? 白虎叹了一声,转身定定望着案上的一瓶鲜花。是她?不是她?他不知道自己期望一个怎 麽样的结果,倘若她真的一直在睡,他会失望,但如果一切是她暗中搞手脚,他也会失望 。澄砂曾说他这个人是很难取悦的,因为越到後面就越不明白他究竟想要什麽。连他自己 也不明白,一直在狂热追求的,是结果还是过程。 「你如果能起来,就陪我去看看她吧。三天没见了,我也开始想念她。」而且,那个术… …应该接近尾声了。孕期,她的身体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上次去见她的时候,腹部已经隆 起,里面现在孕育着一个生命,她和他的。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感动,竟不知道是怎麽样的 滋味了。 女宿赶紧爬了起来,望旁边看去,胃宿和奎宿两人正凝神维持法阵,方才渐弱的银色光芒 又旺盛了起来。他松了一口气,稍稍整理一下凌乱的衣物,随着白虎往後面的小院走去。 时值冬日,院落里处处白雪,上面半个脚印也没有。小院子里空荡荡的,异常寂静,院门 半掩着,几只小麻雀在那里蹦跳觅食,回头看见白虎二人漫步而来,便赶紧飞了开去。 白虎抬手拂去梅枝上的积雪,轻道:「她一个人睡在这里,虽然幽静,但也寂寞。我该常 来陪她才是……」女宿一个字也不敢说,但造成这种局面的,不正是白虎自己吗?只能说 ,他狠起来的时候,无论什麽人都能下手惩治,为了他心中的理想,悲伤与哀怨都不算什 麽。现在也不过发发感慨而已。 推开屋门,负责看守照顾的牛宿立即惊觉,一待看清是白虎,他赶紧下跪,「属下见过太 元王!」白虎摆手,「噤声,无须多礼。暗星大人怎麽样了?」牛宿垂手道:「暗星大人 一直沉睡中,并无任何异常动静。她身体状况很好,妊娠反应也不明显。开始的一日几次 孕吐现在已经没有了……」 白虎不等他说完,便揭开门帘,屋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至,夹杂着一股幽幽的香气,白虎 忍不住跨了进去,轻道:「好香……」抬眼见到屋内床边还放着木桶,里面漂着几根淡金 色的发丝,还有一些花瓣。室宿正用大方巾小心擦拭着澄砂的头发,一见白虎进来,唬得 手忙脚乱,不知该马上下跪行礼还是先把澄砂的头发擦乾。 「嘘……」白虎竖起手指,示意她退下,然後顺手接过一块新的方巾,坐去床边亲自替她 擦头发。见此情形,女宿他们立即知趣地退了出去,白虎忽然低声道:「女宿你留下来, 我有事吩咐。」女宿只好垂手站在床边,眼角也不敢瞥一下澄砂沐浴後嫣红的秀颜。 白虎却很久都没有说话,手指眷恋地滑过她细腻的脸,顺着下巴一直去脖子,手指细细拨 着她的唇。她安静地闭着眼睛,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好像一个安静的人偶,鼻息温柔地, 似乎正做什麽好梦。 他并起双指,点上她的额头,贴着她的耳朵轻道:「该醒了,澄砂。太阳照在脚上了。」 话音一落,女宿骇然地发觉澄砂居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睫毛颤了好几下,眼皮倦倦地 抬了起来,露出暗金色的眼瞳,两条狭长的血色瞳仁细成了线,几乎看不清。 女宿发出无意识的声音,瞪大了眼睛,澄砂慢慢抬头,静静地看着他。女宿手足无措地跪 了下去,「属下见过暗星大人!」等了半天没见她回复什麽,他惊疑地抬眼,澄砂却只是 怔怔看着自己,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彷佛一具空壳。他呆住了。 白虎笑道:「不用担心,这个术到了後期人会自动醒过来,但神智还需要时间恢复,她只 是睁开眼睛而已,其实本人还是在沉睡的。」他替澄砂把微湿的长发编成两条辫子,一面 又道:「再过几日,她还可以说话,但还是没有完全醒过来。等她生产的时候,大约就能 完全恢复了。」 他的话语如此温柔,女宿背後却出了冷汗。为了防止暗星伤害肚子里的孩子,竟生生让她 睡满十个月,一直到生产的时候才恢复……等於闭眼再睁眼,便是跨过生死界限一次,醒 过来的时候立即就要面临生产的剧痛……女宿咬住唇,忍不住发寒。眼前的少女虽然是暗 星,但看上去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罢了,能承受的了麽? 「澄砂,你越来越狡猾了。」白虎低声说着,伸手按向她头顶天灵盖,五指紧紧扣住,「 其实你一直醒着,对不对?」他的语调渐渐温柔,彷佛柔和的春风。女宿却觉得阵阵发冷 ,垂着头维持沉默。 「澄砂,我不怪你,无论你做什麽我都不会怪你。所以不要装了,很辛苦,不是麽?和我 说话,我绝对不怪你也不惩罚你,以我的名誉保证。」白虎低头,在她鼻子上印下一吻, 然後顺着鼻梁一直吻去她额头上,再吻上她馥郁柔软的头发。澄砂只是怔怔地看着虚无的 前方,睫毛都没有颤抖一下。 白虎勾起嘴角,琉璃眼中的光彩渐渐炽烈,锐利无比,「澄砂,再耍着我玩,我可真要生 气啦。我承认我开始轻看了你,你能忍受五个月不动一下,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但现在收 起一切假象,和我说话,再装下去,後面别怪我狠毒。」 澄砂依然没有声音,维持着原先的模样,白虎皱起眉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竟好似要将 她从床上拽起来。女宿再也无法忍耐,急道:「太元王!请息怒!暗星大人确实没有任何 意识!属下观察了五个月,她的确没有任何假装的迹象!请您明鉴!不要伤了自己的子嗣 !」 白虎停下动作,对他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女宿,你太天真了。小看对方的话,被耍的人 就会是自己。」 「可是……!」女宿不知如何说。白虎抽回手,按去她天灵盖上,轻道:「不听话的人就 该受到惩罚,任何人都一样。」 他掌心忽然吞吐出银色的光芒,渐渐变做针尖一般,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手掌。女宿大骇 ,惊叫道:「请谨慎!太元王!暗星大人目前有孕在身!」话音刚落,白虎的手掌整个扣 了下去,那些银色的针尖般的光芒全部被按进澄砂的脑袋里! 澄砂陡然瞪大了眼睛,面露极端痛苦的神情,张口尖叫了出来,双手痉挛着乱挥,剧烈挣 扎起来。女宿惊恐之下再也顾不得什麽礼仪防备,冲过去按住她的身体,防止她抓伤了白 虎,但她的气力出乎意料的大,一把甩开他的手,在床上不断翻滚,床单几乎立即被她的 冷汗浸透,她的十根手指死死拉扯着头发和被子,指尖用力过度迸裂了开来,流出细细的 鲜血。 「白虎大人!」女宿情急之下使用了旧称呼,他狠狠跪去地上,用力磕头,「求您放过暗 星大人!就算您不怜悯她怀胎十月,也该爱惜您的子嗣!她的孕吐刚刚见好,请您放过她 !」 白虎冷冷看着近乎疯狂的澄砂,她脸色惨白,眼睛里却依然没有神采,只知道本能地叫嚷 翻滚。他猛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公文,抛去女宿脚下。 「你自己看看。」他起身,一把拉上帐子,由着澄砂在里面尖叫撕扯,他如同不闻。 女宿浑身发抖地捡起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写了几行字:【十一月三查,宝钦城有异相 。城主松林疑为叛党,行径异常。有人报,月底某日夜半子时,城主行宫上方有苍阑之光 瞬闪即过。查无结果。】 「苍阑……之光……?」女宿不解地抬头望向脸色铁青的白虎,白虎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苍阑之兽,暗星的另一个称呼。你现在还觉得我是错怪了谁麽?」 女宿顿了半晌,才轻道:「但这样……也不能确定是暗星大人……何况松林是您亲自委任 的城主……当日我们也详查过他的一切过往,也监视过很久,确定他没有问题您才安心的 。何况暗星大人一直在这里安睡,屋内总有两人以上在照顾,她出了什麽动静我们如何不 知道?请您三思!」 白虎沉默良久,霍地一下拉开帐子,右手在澄砂汗湿的脸上轻轻一拂,那些银光顿时被吸 了回来。澄砂立即安静下来,只是衣服湿透,头发被汗水沾了满脸,脸色惨白,看上去狼 狈又可怜。 白虎沉声道:「此事暂时搁置,女宿,以後每三日用此法伺候暗星大人,有任何异常的反 应立即告诉我。」他转身就走,一面高声吩咐,「室宿!暗星大人刚醒了过来,情绪有些 激动,你替她重新沐浴!」 女宿茫然加惊惧地回头看澄砂,她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眼无神,怔怔地看着不知道什 麽地方。只是,她的拳头,捏得死紧,有细细的鲜血从指缝里蔓延出来,染红了床单。 女宿怔在那里,这一身,竟真的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寒冬腊月,万里雪飘,这样的时节,不宜出门。最好是三两好友热一壶好酒,做两个小菜 ,在窗前浅酌畅谈赏雪。这样才不枉逍遥人生。 很可惜,有人并不是这麽想的。镇明坐在窗前,有些头疼地端着杯子,他对面坐着清瓷和 玄武,而此刻最应该在自己身边的那只狐狸精却精力充沛地跑去外面和客栈老板的儿子们 堆雪人去了。当然,早知道非嫣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要她喝酒和人聊天,不如让她出去 玩来的快活。 有时候镇明会想,到底是自己太死板跟不上她的脚步,还是她太自由散漫,完全不顾及他 的性格?他浅嘬一口清酒,叹了一声。对面的清瓷笑吟吟地看着外面打雪仗的嫣红人儿, 大概是很开心,非嫣脸上都是红扑扑地,眼睛里满是晶莹笑意。 「她活得很自由,任何时候都不会亏待自己的快乐感觉。这样的性格真让人羡慕。」清瓷 淡淡说着,夹了一筷子虾仁放去嘴里,一面又道:「玄武,真抱歉我是个死水一样的人, 没办法陪你出去玩。」 玄武咳了一声,赶紧收回一直流连在外面的目光,「那也没什麽……我也不像她那样孩子 气……」才怪,他其实觊觎外面的冰雪天地很久很久了。圣兽麒麟最喜欢寒冷的气候,未 成人形的时候幼麒麟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雪地里狂奔,学习如何控制冰雪。 玄武喝了一口酒,轻道:「我一直看外面,是因为想起以前的事情。不过无忧无虑在雪地 狂奔的感觉,现在再也找不到了。我也很羡慕非嫣,其实随性做事是最困难的,毕竟世间 有太多无形的束缚。选择遵守还是叛逆,全在自己的心。能像她那样,完全自信不会做错 事,说的话遇到的人都能够用真心对待,对我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镇明听他如此称赞非嫣,忍不住失笑,「这样的称赞绝对不能让她听到,不然狐狸尾巴就 要竖天上去了。非嫣没有那麽自信,也不会完全用真心。她只是永远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 罢了,换句话说,就是她永远不会让自己产生吃亏或者不快活的感觉。有些事情你我或许 一生都放不开,於她却不过是过眼云烟,看着新鲜而已。」 「过眼云烟就已经值得称赞了……」清瓷感慨地说着,「人受了伤害侮辱,最正常的反应 是要报复回来。倘若所有事情都当作云烟,神界也不会变成现在这种局面,我也不会…… 」 玄武见她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不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正要说些安慰的话,清瓷却傲然 一笑,「但我却没有後悔过。我无法当作过眼云烟,我就是那种要报复的人,天生如此, 我也无法。」 事过境迁,现在再提这个敏感话题,大家都没有了当初的尴尬,说说笑笑闲聊了好一会, 非嫣突然飞奔了进来,满身满头的雪,寒气扑面。镇明笑着站起来拍打着她身上,一面道 :「终於疯完了?我以为你忘了我们在这里呢。」 非嫣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道:「快出来!我刚才看到了一个人!应该还没走远,赶快 追上去!」 镇明奇道:「谁?为什麽要追?」 非嫣用力跺脚,「哎呀!是辰星啊!出来那麽久都没碰到他,难得在这里遇到,怎麽能不 上去打个招呼?」 玄武愣了一下,转头望向清瓷,自那次离开落伽,他们也再没见过辰星。本以为他也像荧 惑那样隐居,原来也是四处游玩麽?清瓷站起来笑道:「那正好,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 何不一起去追他,大家喝酒谈天,岂不快活?」 非嫣等不及她说完,掉脸就跑了出去,一边用手往东边指,「那里那里!他往那里去了! 快追!」 三人跟了上去,一路狂奔,一直拐过街角,就见前面的官道上站着一个黑色披风的男子, 他正站在卖艺的摊子前面呆呆地看着。那背影身形,确实是辰星无疑。镇明加快脚步,奔 过去一把按上他的肩膀! 「辰星!」 那人显然吓了一跳,急速回头,见一路冲过来三四个人,都围在自己身边,他不由苦笑了 起来,嘴角勾出一个俏皮的弧度,眼睛也眯了起来。 「哇,这是要做什麽?难道你们在通缉我?」他歪头问着,一掌拍上镇明的肩膀,两人的 手紧紧握在了一起。镇明吸了一口气,笑道:「你怎麽在这里?最近都去了什麽地方?过 得怎麽样?」 辰星眨了眨眼睛,却不答他,只是看了看他身後的玄武和清瓷,轻笑起来,「你们几个怎 麽会走一路?真让人吃惊。」说着他又对非嫣暧昧地挑起眉头,「好久不见,小狐狸越来 越美了,镇明滋润有功哇!」 非嫣立即红了脸,啐了他一口,「你还是老样子,出言不逊!半点神仙的样子都没有!」 辰星嬉笑着抓了抓鼻子,「本来也不是神仙,要那些虚伪的架势做什麽?在这里碰到正好 ,我知道这个小镇有一家特别好的酒馆,一起去聚聚,如何?」说完,他露出一个最标准 的辰星式无赖笑容,「当然,我身上没钱,镇明你得请客!」 第十四章 「自从离开麝香山之後,就再没遇过你了。辰星,这些日子都去了什麽地方?有见过荧惑 麽?」 镇明替他斟了一杯酒,然後仔细打量他。他看上去似乎和以前有一些不同,无论是笑还是 沉默,都彷佛是虚幻而且心不在焉的,但,曾经不可一世的犀利自负,也消失无踪。 辰星笑了笑,挠着下巴轻道:「你这一说我倒也想问问,荧惑到底去了什麽地方?他好像 很擅长躲起来不让人找到。该不会带着炎樱姑娘又去了阴间吧?」 第二次了,他回避自己的问题。镇明不动声色,他果然变了不少,到底遇到了什麽事?他 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对面的清瓷玄武,笑道:「对了,还没告诉你,我和非嫣最近打算和玄 武他们同行。近来神界有些异动,民心不稳,我们在宝钦相遇,所以一起商量着打算回麝 香山探探情况,如果你没事,想不想一起去?」 「哦……」辰星有些冷漠地瞥了一眼玄武,淡道:「人海茫茫,你们能遇到还真是巧,太 巧了。麝香山早就破败了,现在回去还能看什麽?」 清瓷见他言语间十分戒备,不由微微一笑,「的确很巧,能在这个小镇子遇到你,也是很 巧。莫非就是所谓的缘分?」她笑,对辰星眼里阴冷的光芒视而不见。司水的神,实在太 容易受动摇了,简单几句话就能撼动他一直以来的信仰。这样的人,想必活得很累。 非嫣鼻子向来灵敏,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辰星和清瓷之间好像有点不对劲。她转 了转眼珠子,发觉镇明维持沉默,好像不打算逼问自己曾经的同僚,而玄武压根就没有说 话的打算。 她嘻嘻一笑,欢快地说道:「辰星,有件事要告诉你,听了你别激动哦。」 辰星笑道:「狐仙大人有什麽指教?小人洗耳恭听。」他做出谦卑的样子,倒和以前一样 生动。 非嫣清了清嗓子,「是关於阴间的。前几日我赶路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出来修行的无尘山同 僚,他们告诉我,阴间近期好像有了一些变故。」 辰星不等她说完,手里的酒杯咣当一声落在桌子上,酒液洒了一身。非嫣想不到他反应如 此巨大,不由愣住了。辰星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用袖子拂去身上的酒,一面强 笑道:「哎,真是的,居然连酒杯也端不稳,看样子我太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抱歉!」 非嫣顿了一下,才道:「辰星,你这些日子行踪不定,该不会是想自己找到阴间的入口吧 ?」 辰星垂下眼,没有说话,显然她说中了。非嫣叹了一声,「阴间的入口如果那麽容易就给 找到了,早几千年就被当年的麝香王吞占啦!那里是往生之地,生灵是不可以进去的,像 你这种神也罢了,如果是普通人,一旦误闯阴间,不死也得死了。你要去阴间,为什麽不 来找我呢?」 辰星还是没有说话,看上去神色虽然平静,但眼底却是波涛汹涌,情难自己。非嫣柔声道 :「我见你刚才一直看着卖艺的,就明白啦。你一直想着曼陀罗姑娘,是不是?」 她吸了一口气,又道:「就算你去了阴间,也未必能找到她,道君绝对不会由着你乱闯轮 回路,再说过去那麽久,属於她的那条路早就消失了,你也找不到。话说回来,就算道君 拦不住你,让你上了轮回道,你也没办法在成千上万个生灵里找到她。找到了又有什麽用 ?生灵离开阴间只有消失的份,不是每个人都有炎樱的好运气能让荧惑用神火护住她的魂 魄。何况最关键的……她并不想回来。你也知道,对不对?」 辰星忽然抬手,「别说了……」他低声说着,「就算那里有成千上万的魂魄,我也可以第 一眼看见她,我相信我能做到。她……若是不想回来,我便在那里陪着她,陪她轮回做人 ,做动物,做花做草都没有关系。你以为我在乎麽?!」 非嫣无奈地叹息,「辰星,到现在你也没看清一个事实。她并不希望你这麽做,不是吗? 她想要的只是以後不要再遇见你而已,临死的最後一个愿望,你也无法满足?」 「那我的心情呢?!难道我是神,就该没有愿望,一直永远死水一样过下去?!我就该忍 耐,就该不在乎,就该冷血无情?」他沉声说着,「我做不到!是,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不想痛苦,我也想得到幸福!」 「辰星……」镇明见他已然动情,不知该如何劝,或许他也没什麽立场去劝,该拥有的他 都有了,得到幸福的人的怜悯,大约只会让他觉得更痛苦。 非嫣轻道:「我还没说完,那天我遇到同僚,他们告诉我,阴间有些变故。因为麝香山崩 溃了,所以当年麝香王与阴间王设下的承诺也跟着失效。神界初建的时候,为了区分人与 神的不同,阴间王让神永生,即指就算遇到什麽意外神死了,魂魄也会立即消散,永不入 阴间。这是他们的协议。但现在改朝换代了,白虎做了新的神界王,又没有和阴间王定下 新协议,因此,神不再永生,死後魂魄也会进入轮回道。」 辰星怔了很久很久,才喃喃道:「意思是,如果我马上死了,魂魄就可以进阴间了?也可 以拥有轮回?」 非嫣点了点头,「话是这麽说,但你毕竟不是人变成的神,所以具体会怎麽样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可以再带你去一次阴间,问问道君。倘若可以就此轮回,你一定也会安心很多 吧?至少不用在无限的时间里一个人生活。」 辰星轻道:「真的能去?道君……他不是说了神的魂魄阴间无法容纳麽?他不会再次怪罪 ?」 非嫣嘻嘻一笑,「你听他胡说,阴间是什麽地方,怎麽可能容不下神的魂魄!再说神的魂 魄也没什麽了不起,最多凡人的灵火为绿色,神的灵火为金色而已。道君只是遵守阴间王 定的规矩罢了,神永不入阴间。你们以前闯进去就是害他犯了戒律。这个老头子很古板的 !」 话说到这里,一直保持沉默的玄武忽然问道:「神不再永生,是不是说我们现在都成了凡 人?」 非嫣转着眼珠子笑道:「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神到底有没有真正永生过。情况大概 就是以前死後你们不用去阴间,现在死後要去阴间轮回,投胎重新做人。以後能不能成神 ,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清瓷勾起嘴角,「看起来阴间的王倒非常仁慈,往生之地,到底与人间不同。」 非嫣拍手站起来,说道:「如果想去阴间,那我们就回客栈,我可以开道。清瓷,你们想 不想去见识阴间风光?人世间走来走去都是红花绿树白雪,阴间可是完全不同的哦!」 玄武和清瓷对望了一眼,都笑了,站起来齐齐点头,「有这个机会,为何不去?」 无论人世间怎麽变,阴间永远是那麽寂静空旷,彷佛任何一点喧嚣都无法侵染进去。灰蒙 蒙的天空,满眼的迷雾,流淌在四周围的无声无息的漆黑迷津河。还有,道旁每三步的一 盏血红牡丹灯。 清瓷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色,忍不住流连,非嫣挽住她的手,笑道:「这里是三步不回头, 清瓷你是人,千万别在这里迷失了,不然就会掉去迷津里哦!」 「掉去这黑色的河里?」清瓷见迷津里隐然有无数大小漩涡,漆黑望不到尽头,也忍不住 有些发寒,「掉下去会怎麽样?」 非嫣耸了耸肩膀,「掉下去就上不来啊,迷津看起来是河水,其实里面是空的,充斥了世 间所有的慾望怨恨等等,等於将自己的一生重新经历无数遍,痛苦也重尝无数遍。在阴间 ,能得到轮回的人,都是在这里经过挑选的,意志不坚定的人很容易就被迷津拉下去。轮 回也是需要资格的。」 玄武见天空飘荡着无数绿莹莹的火点,有大有小,偶尔有几簇落在自己衣服上,却不熄灭 ,便忍不住用手捞起来。那火触手半点灼热的感觉也没有,酥酥的,更像一种粘稠的物事 。他用手一搓,「簇」地一下,火就熄灭,露出里面的字,他粗粗看过来,里面无非是「 痴」,「嗔」,「怨」,「恨」之类的。 「这是什麽?」他拈起一团火,回头问非嫣。 「那是往生之人身上留下的所有慾望,这条路就是洗刷慾望的路,走完它,往生之人便会 平静下来,忘记生前种种痛苦喜悦。」 清瓷顺手捞了一朵火焰,却见里面写着「伤」,她叹道:「大约活在世间的人,死後鲜少 有快乐的,都是怨气悲伤。欢少忧重,人的一生都是这样麽?」 非嫣笑道:「倘若都是快乐,谁还愿意死呢?就是因为幸福难求,所以才珍贵,才值得去 珍惜。不过话说回来,很多怨恨都是自找的。人是很容易钻牛角尖的,一旦进了死胡同, 就出不来了。」 说话间,眼前忽地豁然开朗,迷津河与牡丹灯不知去了什麽地方,面前只有无数条七彩斑 斓的道路,彷佛巨大无比的蜘蛛网,纵横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轮回道到了。」非嫣笑吟吟地说着,忽然把手放去嘴边,大声叫道:「道君——!我来 了!你快出来!」 话音刚落,就听前面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不把我烦死 你是不会甘心的,这个小狐狸精!」 非嫣猛然转身,看都不用看,直接扑过去轻车熟路地在熟悉的位置捞起熟悉的胡子。「好 道君!想我了没?」她嘻嘻笑着,用力拉着面前那个矮个老头的山羊胡子,那老头又矮又 胖,偏偏还穿着一件五颜六色的羽毛袍子,看上去就像一颗皮球。此刻他正龇牙咧嘴地扯 回自己的宝贝胡子,一面冲非嫣瞪眼睛。 「死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小时候还叫我一声道君爷爷呢!还是你弟弟好,从不和我胡 闹!」 非嫣抱着他一顿蹭,大大撒娇,「司徒那小子就喜欢闷骚,装模作样。道君你可别被他骗 了。」 道君捏了捏她的鼻子,虽然看上去很是恼怒的样子,却掩不住疼爱的神色,他清清嗓子, 吹胡子瞪眼睛地说道:「你这丫头,动不动就把自己的汉子带过来,那麽喜欢阴间乾脆就 留下来别走了!阴间王刚废除和麝香王的协议,你就来钻空子,这次又带这麽多人是要做 什麽?」 他扫了一眼对面的清瓷他们,见到辰星忽然一怔,却没说话。 非嫣笑道:「就是为了废除协议的事情来的,道君,现在神死後也可以进入轮回了,那你 看看对面那个很英俊的小子能轮回不?就是他啊,那个穿黑衣服的白脸小子。」 道君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会,才道:「如果是那个穿白色毛皮的家伙,我可以很肯定告诉 你他不会死。他不是人变成的神,而是妖仙,你个死丫头能活多久他就能活多久。就算遇 到意外死了重新投胎也还会是妖仙。旁边那个漂亮丫头是人受了神力成的半神,死後可以 轮回。至於你汉子,他本来就是人,你要舍不得他死了,以後可以来阴间陪他。」 他把玄武清瓷镇明通通说了一遍,却独独漏了辰星不说。非嫣撅起嘴,「你是故意的吧, 道君?明明知道我不是问他们!」 道君叹了一声,走去辰星面前,沉声道:「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阴间真是被你们这些 神搞的乱七八糟,总是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等我?」辰星愣住。道君转身指向後面,「仔细看看,那里的路一直没消失。还记得是 谁的轮回道麽?」 他指的是一条纤细的粉色小路,一直蔓延去最深远的黑暗里,望不到尽头。辰星的心好像 被什麽东西狠狠一锤,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後渐渐加速,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 来。他不可思议地,又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条路,「那是……」 道君叹道:「魂魄踏上轮回道,去了该去的地方之後,道路就会消失。我做道君已经有几 千年,从没见过不消失的轮回道。想必这条路上的人一定有刻骨铭心的东西放在心里,路 还在,她就无法轮回。我想,她心系的人应该是你。你去见见她吧,一直困在轮回道上的 滋味并不好。」 「我……去见她?……可以吗?」辰星恍然如梦,只觉耳朵里,眼睛里,全身所有的毛孔 里都在震撼,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或许做梦也想不到,还有这一天的存在。 「去吧,了她的心愿,了你的心愿。」道君轻声说着,七彩的袖子一挥,辰星脚下顿时出 现一团祥云,将他缓缓托去轮回道上。 「你,死後是没有轮回的。因为你没有人的魂魄。我只告诉你这些,希望你能安然回来。 」 道君说着,谁料非嫣一把抱住他,「好道君!让我也去看看吧!我好想知道轮回道是什麽 样子的!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捣蛋!」 「胡闹!胡闹!」道君拗不过她,乾脆展开袖子,把一干人全送去了轮回道,然後自己身 体一纵,居然也跟了上去。 「为了不出意外,我要跟着你们。唉,今天这事要被阴间王知道了,我又要被怪罪!」他 狠狠瞪了一眼非嫣,她也不说话,只是扯着他的胡子对他甜甜的笑,笑到他都没了火气, 只能由着他们去。 第十五章 轮回道上只有虚无,一旦踏足其上,周围的一切都变做了黑暗,只有脚下的小路无限蔓延 。辰星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往前走去。等在前方的究竟是怎样的答案?他此刻已经不知道 自己渴望的结局是怎样的,但是,只要等再看她一眼!再看一眼! 他渐渐加快脚步,每向前走一步,脑海里就会掠过一付过往的情景。火红的头发,少年一 般清亮的嗓音,北方曼陀罗城宽广无垠的苍茫天空。眼前彷佛降临幻境,风雪肆虐,好一 片冰天雪地。 辰星深深吸了一口气,远远的,传来一阵妖娆的丝竹乐声,七弦,胡琴,鼙鼓,短笛。忽 高忽低,时强时弱,好像一只若有若无的手勾住他的心口,一点一点把他往前领。如果没 记错,如果他没有记错,这首曲子就是将他打入无间地狱的送魂曲。 辰星的心跳陡然加快,眼前风雪加剧,他不顾一切地拨开,快步向前走,脚底的雪发出咯 吱咯吱的声音,喘息间雾气弥漫。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麽,魂萦梦绕了那麽久的,所追求的 到底是一个人,还是能让自己心安的一种想法。最後的最後,她的一句话,令他神魂俱灭 。 相处那麽久的欢乐时光,或许他从前一直不认为那是快乐。他求的,是理想之外的结果, 过程的一切,都没来得及品味。她欢喜叫嚷的模样,皱眉大喝的模样,沮丧失落的模样, 他都没当回事。想从她身上得到一种得不到的结果,就好像蒙着眼睛诉说寻找光明的过程 。他错了,一直都错了。 「曼、曼陀罗……」他喃喃说着,风雪喧嚣着陡然破开,黑色的曼陀罗花朵盛开在他眼前 。是她妖娆舞蹈的模样,衣袖挥动间,风回雪舞。辰星眼中忽然充满了泪水,是他伤害了 她!招惹了之後再随意丢弃,发觉她被杀之後一个劲为自己找借口,迁怒给其他人。他只 是觉得自己一个人无法承受事实,遭到拒绝之後就胆怯地退开,发觉自己被她恨着,就选 择逃避。 她那样一个人,承受了许多不该由她承受的经历。那一天,为什麽默默地看着她走呢? 辰星陡然停下脚步,路,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巨大的,没有边际的门。门紧紧锁着, 前面站了一个人。他的心跳声,在这一个瞬间停止了。那人缓缓回头,静静看了他半晌, 露出一个他十分熟悉的,亲切的笑容。 「辰星,你来了。」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奇怪,都走了那麽久,为什麽还没到头?辰星不是一直在前面的吗?好像突然就消失了 。」 非嫣探头四处张望,周围只有黑暗,而脚下的路根本看不到尽头,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她 低头撅嘴看着道君,「道君,你又耍我!这条路根本不是曼陀罗的轮回道吧?辰星是不是 从什麽岔路绕过去了?」 道君白了她一眼,「胡说!轮回道上怎麽可能有岔路?你又不是那人心中想见的人,当然 到不了尽头!辰星现在一定是去尽头见她了,我们只有在这里乖乖等待的份。」 「怎麽这样!那你不早说!」非嫣跺脚不依,「害我那麽期待,还想看看轮回到底是怎麽 样的呢!」 清瓷看了看周围,轻道:「原来这里就是轮回之所,我死了之後,也会走同样的路麽?投 胎之後,还能有前世的记忆麽?」 道君乾脆坐在祥云上,摞着胡子沉声道:「按道理来说,所有生灵死後都会走这条路。这 条轮回道还有一个别名,叫做弃愿桥,通常来说路走完了,前世的心愿也了,魂魄会受到 轮回门内萤光的洗涤,重新回到初生时的单纯洁净。不过,轮回的结果是怎样,就不是阴 间人能说了算的。」 「那是什麽意思?」非嫣瞪圆了眼睛小声问。 道君接道:「很简单。这个叫做曼陀罗的少女死後不想做人,那麽轮回道就自动通向六畜 轮回。当然,口是心非的人在这里是派不上用场的。明明想做人,却因为各种原因欺骗我 们,这也是没有意义的。轮回的时刻到来,轮回之门开启,该做什麽就做什麽。但有一点 ,神可以选择做妖仙,做人,或者做畜生。但妖只能选择继续做妖,人也只能选择继续做 人或者畜生,没办法做妖神。也就是说,一旦选择做了人,以後就再也无法变成妖仙。先 告诉你们一声,省得死了以後一时冲动,到了後世再後悔。」 「可是,曼陀罗不是说了不想做人?六畜轮回还有十年时间才启动,难道我们要在这里等 十年?」非嫣觉得不可思议。 道君摇头,「倘若她心愿已了,就会进入轮回之门,至於转世投胎那是後面的事情。轮回 门内没有时间流逝,一刹那,或者一万年,在那里都是相同的。能不能找到转世後的人, 那就看辰星的造化。」 那就意味着,此次见面之後,说不准日後就再无相见的机会?大千世界,人海茫茫,过个 上千万年,该如何把那个人找出来? 镇明叹了一声,极目望向看不到尽头的轮回道。辰星,你打算如何做呢? 「等等!那里是不是有人过来了?」非嫣眼睛尖,突然发现远处走来一人,不由大叫起来 。众人也是一惊,纷纷凝目望去,却见那人慢慢走近,黑色的披风,嘴角有些俏皮的笑意 ,不是辰星是谁?! 众人都愣住,辰星笑吟吟地走到面前,奇道:「哎呀,你们也过来了?一直在等我麽?」 非嫣急忙踏前一步,急道:「辰星!……你见到……她了麽?怎麽样了?」 辰星挑起眉头,露出雪白的牙齿,显然笑得十分舒畅,简直就像变了个人,就是在麝香山 做神的时候,也没见他如此神清气爽的模样。他点了点头,「好啦,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 。我也终於放心,接下来……镇明,你们不是要去太元山麽?我与你们一起去!看看热闹 也满有意思的。」 「那个……到底……」非嫣见他故意不说,不由有些着急,却也不敢逼问。 辰星微笑着回头望向尽头,轻道:「我送走了她,进了那门里面。她心愿已了,这条路马 上就要消失了,还是先离开吧。」 到了最後,他还是什麽都没能说,不过那样也好,也不需要说什麽了。他们看了那麽久的 对方,还有什麽是一定要说出来的呢?她的心思,他已经全部明白,自己的心思,她一定 也不会忘。 辰星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金色的小铃铛,那是曼陀罗一直挂在腰带上的饰物。他笑道:「至 少留了一样东西给我,以後就是去找她,也有凭据了。还有十年,等她转世之後,我会带 着信物去找她。就这些啦。」 道君做出祥云,众人纷纷跳了上去,眼见脚下的路颜色变浅,渐渐化作无数小光点,然後 消失无影。道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金铃,不由奇道:「这不是实物,恐怕是她用尽毕生的 妖力化出的信物吧!」 辰星默默点头,静静看着属於她的轮回道缩短消失,轻声道:「只有遇到她的时候,铃才 会响。她总说自己是没什麽用的半妖,却在最後做了一个铃铛。没关系,我会等的。抱歉 道君,我恐怕会一直保着自己的命,以後再不会来阴间了。我要等她转世,多少年我都会 等的。所以,我不会死。」 道君点了点头,「至少你二人都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结局,这样也没什麽不好。生在世间的 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所以,你也一样。」 辰星勾起嘴角,笑得欢畅。每个人的幸福都是不同的,至少现在的他,已经觉得无比幸福 了。 「那麽我们就回去了,道君。」非嫣下了祥云,笑吟吟地说着,「谢谢你,总是一次又一 次帮我。道君……爷爷。」 道君吹起胡子,瞪了她一眼,「死丫头居然敢叫我爷爷!我有那麽老麽?!快走快走!以 後也别来了,阴间毕竟不是什麽好地方,只适合生离死别。想快活的话,还是去人间吧! 你家汉子短期内是死不掉的!他本事大着呢!」 非嫣挽住镇明的胳膊,对他做了个鬼脸,「他就是死了我也不许他投胎!我可不要那麽辛 苦去找他!镇明,回去赶紧把敛魂术教给我,我也用什麽莲花池水柳树给你做身体!」 镇明哭笑不得,教给她?那可是玩命的事情,万一给他做一个歪七扭八的身子,以後可别 想见人了!他摸了摸非嫣的脑袋,转身对道君说道:「那麽,告辞,道君大人。」 众人转身就走,道君突然在後面笑道:「那个漂亮丫头,死後愿不愿意留在阴间做下一任 道君?你身边的妖仙也可以留下来。」 众人都是一惊,齐齐望向清瓷。她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死了之後再说吧!」她轻声 说着,「当世不言身後事,总要先活个够本,再说死後的事情。谢谢盛情,告辞!」 道君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总算结束了麽?麝香山的神仙们。接下来,该轮到谁? 正月十七,曼陀罗城急报,城北城东发生大规模暴动,到目前为止,半座城脱离太元山控 制。曼陀罗城主同日在行宫内失踪,完全放弃对曼陀罗暴动的制裁。情况紧急,暴动领袖 叫嚣,责怪白虎将暗星雪藏,指责他利用暗星做了神界之王,乃是逆天行事。领袖扬言, 推翻暴政,凡人作主。 同月十九,落伽城急报,城主两日前在行宫内失踪,宫内上千守卫一夜之间失踪,行宫如 同虚设。群龙无首的落伽受到曼陀罗城的影响,纷纷摇旗自组民愿队,北上行动愈加迅猛 。情势目前暧昧,有大坏的趋势。 同月二十,西方王城关闭四方所有城门,拒绝任何外来者,扬言不受太元山控制,自成一 家,城内上下百姓皆拍手称快。 同月,宝钦城……无异动。 「唰」地一声,白虎神色阴森地将面前的这张公文撕个粉碎。果然如此……他想,果然如 此!当初将暗星召唤出来,他已经料想过这个後果!数千年下来,早已习惯顺从神界安排 的凡人,突然遭遇暗星的蛊惑,宣扬了所谓的觉醒,一直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暴戾终於爆发 。 他利用了这种爆发,顺利地推翻了麝香山。人心中的狂野慾望一旦被唤醒,便难有消灭的 一日。暗星是他们在黑暗中的明灯,教会他们什麽叫永不满足。他曾想建立了神界之後, 慢慢安抚他们的暴动,但……还是不行麽?倘若没有人最近暗中做了手脚,那些愚民怎可 能齐齐暴动?! 後面安排的人到底是谁?谁能让那些原本已经被安抚大半的人重新燃起暴乱的血液?教会 他们掠夺,杀戮,顺从内心深处最血腥的愿望。教他们永远无法在安宁中生存,永远不知 道满足……是谁? 心中早有答案,但他却不愿意去想。白虎紧紧攥着碎成一团的公文,用力一抛,碎片全部 落入案前的火盆里,火舌一舔,尽数成了灰烬。 殿外忽然有人急急奔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大叫道:「太……太元王!」 白虎皱起眉头,森然道:「大殿之内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太元山的神官就是这种德行 ?!」 那人大吃一惊,赶紧伏去地上再也不敢说话。 白虎冷道:「什麽事情?」 那人抬头,却是专门服侍澄砂起居的室宿,她颤声道:「回……回禀太元王,暗星大人恢 复了神智,已经能说话了,一直叫着您的名字……」 什麽?!白虎猛然站起,由於动作过猛,案上的茶杯都被撞得摔去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 声。「她确实能说话了?与平常没有差别?」他低声问着,只觉情况诡异之极。术刚刚解 开没有几天,她根本不可能这麽快恢复神智。莫非,她果然是假装的?! 「那个……还是有些不同……但属下不知如何形容……」室宿越加慌乱,话也说不清了。 「没用的东西!」白虎怒叱一声,拂袖而去。 恢复神智了,意味着什麽?与最近神界的暴动有什麽联系?她该不会以为一切都可以由她 掌握了,所以得意忘形吧?!白虎快步走着,心底波涛汹涌。该怎麽面对?直接当作敌人 ,还是先看看情况? 还没到後院,他就已经听到女宿在里面大声说话的声音,「暗星大人!现在是冬天,如果 要出去也请披上披风!白虎大人马上就来了,您难道不在这里等他吗?」 白虎用力推开门,大步走进去,就见澄砂笑吟吟地抓着女宿手里的披风看个不停,她只穿 了一件单薄的袍子,光脚踩在地上,好像也不觉得冷。见女宿要给她披上披风,她立即嘻 嘻笑着躲开,神态天真。 女宿无奈极了,抬眼忽然看见白虎站在门口,吓得赶紧丢了披风跪去地上。 「见过太元王!那个……暗星大人她……突然就恢复了神智……属下已经让室宿去通报您 了。」 白虎不耐地摆手,「废话就不要说了,她到底怎麽回事?能说话麽?还是只会傻笑?」他 见澄砂只是看着女宿嘻嘻的笑,不由更觉诡异。 女宿轻道:「室宿在喂暗星大人吃午饭的时候,她忽然就开口说话了,说要见您。我们见 她恼得厉害,只好通报给您……」 白虎正要说话,谁知澄砂忽然抬头看到了自己,她微微一笑,柔声道:「白虎。」然後, 他再也想不到,她居然扑了上来,整个人埋去他怀里,柔顺得如同一只小猫。「白虎。」 她叫着他,然後乖巧地把脑袋靠去他胸口上,也不说话。 白虎愣住了,实在搞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他扶住澄砂的肩膀,低头定定地看着 她,「澄砂,你叫我来做什麽?你真的醒过来了吗?」 澄砂笑吟吟地看着他,柔声道:「我想你了,但他们不给我出去,只好让你过来。」 白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试探性地问道:「你……还记得什麽吗?以前的事情,还记 得吗?」 澄砂笑道:「记得什麽?你在说什麽啊?」 白虎怔了一会,放柔了声音轻道:「澄砂,你先一个人待会,我马上过来陪你。」他回头 望向女宿,用眼神示意他去外屋。澄砂乖乖地站去窗边,看着外面的积雪,眼神含笑,那 笑,是无色的,却见不到底,有一种妖异的感觉。 白虎在外屋看了她半晌,才冷道:「她一点破绽都没露?」 女宿摇头,「属下一直没有离开暗星大人,她前两天还不能说话,只能呆呆地看着我们。 但今天不知怎麽回事……」 白虎沉吟半晌,才道:「我知道了。女宿,你下去吧,暗星以後不需要照顾了。我要你办 一件事。」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下去再看。不要忘记去烟水楼找奎宿胃 宿。事态紧急,不许有一点疏漏。」 女宿赶紧躬身答应,飞快地离开了後院。白虎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平淡地走进屋内,澄 砂转头见他进来了,喜形於色。白虎定定看着她恢复正常的眼睛,眼珠的颜色不再是暗金 色的,血红狭长的瞳仁也消失了,她好像完全成了单纯的天澄砂。 他笑了笑,张开手臂,「澄砂,过来。」他柔声说着,将她抱去怀内,「我很想你。」 澄砂抬头,轻轻去吻他的唇,白虎身体微微一震,终於还是抬手按住她的後颈,深深地吻 了下去。 吻可以缠绵深情,可以穷追不舍,可以与以前一样。但他们的关系,或许再也回不去以前 了。澄砂,你到底想做什麽呢? 第十六章 正月二十七,曼陀罗全城沦陷,线人之一不知所踪。暴动由曼陀罗一路南下,至纹瀑,苍 雀,塚首山,迄今已有数十座北方城镇宣布脱离太元山控制。加之落伽城依然躁动不安, 情势不容乐观。 又一份紧急公文。白虎神色阴沉,将公文放去一边。案上已有同样的公文不下十份,看起 来想轻松解决是不可能的了,凡人暴动起来可以没有任何理由,你退,他进,你让,他更 进。强行去镇压只会让情形更加恶化。这已经不是服不服的问题,也与追随某个人不同, 他们是想自己做王! 「荒唐……!」白虎袖子一扫,案上许多零碎之物立即乒乓掉了一地,一旁的神官们见他 心情不好,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声也不敢大了。 神乃天之道,统辖凡人,约束他们,引导他们,自古以来不就如此?倘若把神界交给那些 永远不知足的凡人,还不知会变成怎生模样! 「有急报!」殿外又传来侍卫惶恐的声音,白虎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送上来!快 !」这已经是第几封了?近几日连续送来坏消息,他的忍耐也快到极限了。不随便对凡人 出手,不能任意镇压,他不想重蹈麝香山的覆辙!但,除了这些手段,还能怎麽办?!劝 服的神官被赶,勘查情况的线人被杀,暗中驻守的军队在暴动中不知所踪失去联系,城主 们也纷纷消失。这一切简直就好像是故意的,一直忍着,然後突然一齐爆发出来,令他措 手不及。 侍卫快步送上公文,白虎飞快展开,「正月二十八二十九,纹瀑发生冲突,暴民引诱良民 叛乱未果,争辩升级为肉搏。粗略统计,良民死伤约万人,已有小半被迫答应加入叛军。 情势不容乐观。」 白虎揉碎了纸,「刁民……刁民!」他冷冷说着,猛然起身,厉声道:「招尚婴,赋绮, 玉成烟三人!其他人无事退朝!」 被点名的三个神禁军统领垂手站在殿中,等候吩咐。白虎顿了一会,才道:「拟旨,你三 人领兵分三路出发,尚婴领三千讨伐曼陀罗叛党,无需活口!赋绮领兵一千,兵分两路, 分别镇守落伽与西方王城!不许一人出城,也不许一人进城!玉成烟,你领兵四千,守去 宝钦城外,一旦发觉任何异动,连城主也不要放过,格杀勿论!」 镇压无用,劝服无用,退让无用。那只好杀戮了!神界岂能任由那些贱民蹂躏践踏?! 三人领旨退了下去,当日太元山出现奇景,天空里密密麻麻飞满了骥兽,神界终於出兵, 声势浩大,连半边日光都遮掩了去。 骥兽扑腾翅膀飞翔的时候,澄砂在後面的小院子里玩石头,把那些扁平的石头一个个抛去 结冰的池水里,击破冰块。 「星星的轨道,是命运的轨道。漆黑的夜,是你眼中的阴霾……无用啊,无用,银色的兽 。垂死是命运,鲜血是装点,高举起你的白骨,歌颂你的太元天下。无用啊,无用……」 她喃喃唱着古怪的歌曲,轻轻把石头丢出去,扑通一声砸碎冰块沉了下去,她欢喜地笑了 起来。 侍立在一旁的女宿见她一个下午都趴在池子边玩水,不做任何别的事情,终於忍不住说道 :「暗星大人……您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麽?」 澄砂懒洋洋地回头看他,眉眼笑吟吟地,「记得什麽?你说说啊。」 女宿犹豫着说道:「就是……您和白虎大人的过往……怀孕生子什麽的……」 「我和他,不一直是那样的吗?你的问话很奇怪。」澄砂淡淡说着,「我完全不知道你想 问什麽。」 女宿看不出她是装的还是说真话,无奈之下只好问道:「您方才唱的曲子……挺好听的。 可我总听着什麽无用无用的,您是在说什麽无用?」 澄砂「哦」了一声,拈起一块小石子抛出去,轻道:「什麽都是无用的,所有的。包括白 虎,包括你。也包括……我。」 「我……不明白。」女宿越发觉得诡异。 澄砂笑了起来,「我也不明白。」她又开始哼歌,「凄凉的星星,蒙蔽了我的眼,把虚伪 当作妖艳。无用啊,无用……张开你谎言的唇,诉说你空虚的愿,我们一同葬在天父地母 之怀。无用啊,无用……」 女宿只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妖异,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这次却再不敢搭话,默默地站在她身 後听着,守着。 澄砂忽然不唱了,拍拍手站了起来,回头笑道:「回去吧,怪冷的。」她随手摘了一株梅 花,放去鼻前深深一吸,满面陶醉。「花与雪,洋娃娃和枪……我的一辈子,到底有多长 ?」她喃喃说着,揉碎一朵红梅。 白虎一早就等在小院子里了,负手看着积雪的苍松,似乎在发呆。澄砂哈哈一笑,将梅枝 抛了出去,正砸中他的脑袋。白虎缓缓回头,冷眼看她奔过来抱住自己,抬头对他微笑, 「今天回来的真早,特地陪我来了?」 白虎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露出温柔的笑容,「是啊,一早赶过来,你却不在。去了什麽 地方玩?」他虽然对澄砂说话,眼睛却是看着女宿的。女宿默默摇了摇头,白虎的眼神更 暗了。 澄砂浑不在意他的心不在焉,笑道:「四处看看而已。下午看到天上飞了好多怪兽,密密 麻麻的,很有意思。」 白虎轻声道:「那是神界禁军,外面发生了很大的暴乱,北方许多城镇都要反太元山,连 落伽城也开始躁动。为了维护神界的安宁,我只有出此下策,将不知悔改的暴民屠杀乾净 ,杀一儆百。……当然,澄砂你一定不明白这些事的,和你说了也没什麽用,对吗?」他 笑,笑得极温柔。 澄砂点了点头,眼睛都笑眯了起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虎,你要努力啊。别 被那些暴民弄得哭鼻子。」她抓了抓头发,伸个懒腰,叹道:「饿死我了,难道还不能吃 饭吗?」一边说着一边往院子里走。 白虎上去扶住她,笑道:「马上让人准备晚膳。你慢些走,地上积雪很滑,现在你有孕在 身,千万小心不要受伤了。」 澄砂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淡然道:「你就安心吧,这个孩子命大的很,我看一般方 法是伤不了的。跌几次应该也没问题。」 白虎脸色巨变,猛然将手抽了回来,眼睁睁看着她对自己天真一笑,快步走进了院子里, 再没说话。 「女宿。」半晌,他忽然低声呼唤身旁的手下,「事情办得怎麽样了?」 女宿垂头道:「属下已经按照吩咐,昨夜潜入宝钦行宫勘察松林的举动。属下翻遍所有的 公文,书房与卧室都查看过,并无任何异状,王大可安心。」 白虎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大可安心?难! 「属下也已经通知了奎宿和胃宿,情势一旦有任何异常,会立即向您汇报!」 那麽,就看着办吧!白虎定定望向深深的院落,事情究竟会怎麽发展,就看谁动作快了。 从阴间出来,又行了好几日的路,说是赶路,其实大家都在走走停停,还是以游玩为主。 神界中心就是太元山,山脚下方圆百里都是禁忌之处,寻常人是不可以靠近的。通常来说 ,想一窥众神面容,或者想沾些赐福灵气的人,都会聚集在离太元山最近的一个城镇—— 岷山镇。 当年麝香山最盛之时,岷山镇几乎是人满为患,夏季甚至有人睡在街头,因为所有的客栈 都住满了瞻仰诸神的人。然而,如今这里却几乎变成了空城。镇明他们顺着东南官道走了 半日,鲜少见到行人,路旁的客栈也关门了大半,剩下的几家小酒馆都在勉强经营,没几 个人在里面喝酒。 「凡人的嗅觉很灵敏啊,天下大乱,他们比我们都先知道。看看这里的情况,大约就知道 了。」镇明感慨地说着,众人走进了旁边的一家酒馆,久未接客的小二和掌柜都是懒洋洋 地,先送了一碟花生米一壶热茶,就没了声响。 非嫣皱眉道:「这里成茶馆了?我们难道是来喝茶的麽?」 掌柜的懒懒说道:「姑娘要想喝酒何不回家乡去喝?酿酒可是很花工夫的,酿出来没人买 ,难道要我们做赔本生意?将就着喝些热茶吧!顺便告诉你们,这镇子上如今都没卖酒的 。我这小店再过两天也要关门大吉了,到时候你们就是想喝茶也没了去处喽!」 众人对望一眼,镇明温言道:「掌柜的何出此言?岷山镇离神仙们最近,日後是有大客源 的,为什麽要关门?」 掌柜的叹道:「神仙,嘿,神仙!什麽都是他们闹出来的,好也是他们不好也是他们。当 年岷山是怎样的盛况!如今我们开店的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了。如今新王当政不得民心,北 方那里都闹翻了天,听说很快就会打过来了,但上面的神仙却屁反应也没有!平时对我们 这些良民都是耀武扬威的,真遇到那些不讲理的就没声音了!我看这里迟早保不住,还是 换个太平地方好好过日子吧!」 他说着又斜了一眼镇明他们几个,「你们也早点回去吧!现在不是来看神仙的时机,也没 什麽好看的。早点回去该干什麽干什麽才是正经。」 清瓷见他颇多怨气,不由笑道:「掌柜的真是有意思,倘若太元王当真发威发兵去讨伐了 叛党,你大约又要抱怨成天打仗没个消停了。神仙们在忍让,怎麽的就不好了呢?」 掌柜的摇头,「姑娘说得好轻松!打仗不打仗是由我们说一句的吗?当政的不得民心,要 反是正常,暗星大人不也说了顺着我们的想法去做事麽?那个白虎得了天下就废了暗星, 多少人不服?大家是冲着他去拥护的?照我说,他就该乖乖退位,打也不好不打也不好, 总之就是不讨喜!」 这话说的他们都笑了起来,辰星打趣他,「你不怕隔墙有耳?这话可是大忤逆啊。」 「怕他怎地?」掌柜的瞪眼睛,「反正他也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没时间和我一个开小店 的掌柜计较!」 他那有恃无恐的模样甚是滑稽,明明有些害怕了不敢再说,偏还要做出正经姿态。大家又 笑了一阵,说了些闲话,一壶茶很快就喝完了,小二又沏了壶新的,多送了几碟花生瓜子 之类的零食。 非嫣他们正商量着待会先找客栈还是先去四处玩玩,忽听外面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巨大声 响,夹杂着偶尔的凄厉鸣叫,四下里顿时黑了一片,好像有乌云罩顶一般。镇明他们赶紧 奔出客栈,抬头一看,却见满天都是密密麻麻的骥兽,从太元山那里一直蔓延过来,向北 疾飞而去。 「是神界的禁军!」非嫣叫了出来,「白虎派兵镇压了!」 就见骥兽一路疾飞,到了头顶忽地兵分三路,分别往东南北三方飞去,一瞬间就没了踪影 。众人相顾骇然,话也说不出来了。酒店掌柜的在那里大喊大叫,「要打仗了!要打仗了 !快!收拾东西去,今天晚上就关门回老家!」 他冲出来对镇明他们嚷嚷道:「抱歉客官们,马上把茶钱付了吧!小店要关门了!」 镇明取出一些铜板,付了钱,众人顿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了,五个人站在街心发呆,周围 都是抢着关门收拾家当的人,越发显得他们无所事事,刺眼的很。 「没办法了,先去周围走走吧。晚上他们都搬完之後,可以去空的屋子里休息。」镇明无 奈地说着,五个人转身往人少的小道上走去。 辰星沉吟半晌,才道:「我看禁军是往东南北三方去了,白虎是打算一次全部镇压下去吗 ?但一路过来,听说宝钦的暴动已经被城主渐渐平定下来了,现在又派兵去监守,不怕再 次引起暴乱?」 玄武摇头,「白虎恐怕是对那个城主不放心,他这个人一旦起了疑心,很难消除。何况神 界其他城镇情势都不好,偏偏只有宝钦一片平静,想想也觉得诡异。我只是想不到,他这 麽快就出兵讨伐,想必是忍无可忍了。」 「也可能是发现了什麽。」清瓷轻道,「他那麽个聪明人,一定会发觉暗星的不对劲,抢 先出手,恐怕是怕输。毕竟好容易打了天下,还没来得及巩固稳定就遭到重创,他再精明 ,也受不了。」 镇明叹了一声,「这里接近太元山,法阵的力量比之前的都大,不然可以算上一卦。不知 此次出兵是凶是吉,可怜苍生又要遭劫难了。」 非嫣拍了拍他的背,「收起你的慈悲心吧,人家根本不需要你的怜悯。凡人现在对自己想 得到什麽很清楚,该付出什麽代价也很清楚。人家完全自愿,要你在这里唧唧歪歪?」 镇明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辰星突然说道:「不如试试我的水镜吧?窥望太元山不太可能, 但如果窥望暴乱的几个地方应该还是没问题的。看看情况到底坏到什麽地步了,顺便看看 白虎怎麽镇压。」 作者目前只写到第十六章,後面的我会天天注意,时时观望;有新的我一定立刻贴上来。 所以,不可以骂我富坚,不许在地上打滚(我先滚过了)。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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