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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澄砂裹着厚厚的裘皮,靠在摇晃的车厢里低头看地图。车厢很宽敞,她脚边还放了一 个小案,上面有一壶酒,一只杯子,杯里的酒液也晃动着。   马车忽然剧烈震荡了一下,杯里的酒立即溅了出来,窗帘随即被外面的风雪吹开,灌 进大片雪花。澄砂的手一抖,地图掉在了地上,她急忙伸手去合帘子。那风,比刀子还锋 利,刮在身上脸上剧痛无比。北方的严寒,她总算深切体会到了。   这里刚把窗帘合上,马车又剧烈震动了一下,似是轮子打滑,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歪 去一边,窗帘哗地一下又被风吹开,温暖的车厢里登时寒气逼人。   澄砂皱了皱眉头,高声唤道:「女宿!」   车厢外立即响起女宿的声音,「暗星大人有什麽吩咐?」   澄砂一把揭开窗帘,就见女宿穿着黑色的披风,骑在马背上,低头望过来。她抬头看 看天色,灰蒙蒙地,无数巨大雪花砸在脸上,又冷又疼。她冷道:「纹瀑什麽时候能到? 」   白虎这次动了大手笔,带了印星城所有的神官出动,连二十八星宿也一个不差,浩浩 荡荡地排成长龙,旌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雪地里留下大串的凌乱脚印。她原以为神的出 征至少也威风一些,谁想同样被风雪所困,狼狈不堪,与凡人有什麽不同?   女宿恭谨地答道:「风雪较大,所以恐怕还需花上几个时辰。请大人耐心等候。」   澄砂有些不耐烦,「你们不是神吗?怎麽还不用法术什麽的飞过去或者让风雪停下来 ?」   女宿愣了一下,半晌才失笑,「暗星大人说笑了,我们没有控制气候的本领,也不可 能直接飞行上万里。何况大人你也有一身神力,你能够呼风唤雨或者御风飞行麽?那不过 是世人的臆想而已。」   澄砂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霍啦一声狠狠拽上帘子。女宿面无表情,似是对这种情况 十分熟悉,只是驱马缓缓跟在车厢旁。过得一会,帘子果然又被人用力拉开,澄砂探头出 来,冷冰冰地说道:「现在到了什麽地方?我已经冷得受不了了!」   女宿服侍她已经有一段时间,自然知道她畏寒的特性。他沉默着褪下脖子上的毛皮, 递过去,柔声道:「戴上吧,别冻坏了。」   澄砂怔怔地望着那块灰色的毛皮,上面还沾着数片大雪花,湿漉漉地在风中颤抖。她 的心猛然一跳,用力将他的手推开,声音有些慌乱,「你......你自己戴着!谁要你脱下 来了?!」   女宿叹了一声,将毛皮戴回去,轻声道:「大人你心里面不舒服,我能理解。但请再 忍耐几个时辰,纹瀑城很快就到了。」   澄砂这个人向来吃软不吃硬,眼前这个与袭佑一模一样的少年这般柔声抚慰,再有天 大的火气她也发不出来。寒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灌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忽见窗外 影影绰绰,即使隔着密密麻麻的飞雪有些看不清,但也能够确定那是一座高山。   她忽然想起女宿说的纹瀑这里多山瀑,不由开口道:「被冻结住的瀑布,上面的花纹 一定很漂亮吧?现在能看到麽?」   女宿抬眼看了看四周,苦笑道:「恐怕不能,这里是官道,大人若想看瀑布,需得去 到山里面,难免耽误时间。大人若想看风景,等到了纹瀑之後,停了雪,属下便带大人玩 赏一番,如何?」   话音刚落,却见澄砂把手从车里伸了出来,直指着顶前面的一块白色的什麽东西轻呼 着,「那是瀑布吧?果然是呢!」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就见离官道极远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全部冻结住的瀑布.. ....不,那其实根本不算瀑布,因为它还没有一人高,充其量只算流量大一些的水流而已 。天色很暗,加上大雪纷飞,即使他努力去看,也看不到一点花纹。但他不敢扫了澄砂的 兴,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道:「是啊,大人的眼力真好,我方才都没注意到。」   澄砂没注意他语气里的漠然,迳自望了很久,头发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也不自知。半 晌,她幽幽一笑,柔声道:「这里倒和以前我与老姐修行时住的山头很像......冬天到的 时候,溪水都冻住,我们和一帮师兄弟破冰捞了鱼,不敢让师父知道,偷偷烤了吃...... 结果姐姐拉了好几天的肚子。她这个人,傲得要死,就是拉肚子的时候也是一脸严肃 样......」   她唇角扬起一个幸福的角度,女宿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从服侍澄砂这些日子以来,他 从未见过她有这种天真怀念的表情,似是想起什麽快活的事情一般,连睫毛都幸福地弯起 来。   但几乎是一瞬间,那种美好的神色就消失了,好像清澈的溪水突然上冻,她的表情也 被一层寒冰冻住,暗金色的眼眸,血红的瞳仁,如同冰粹的刀锋,尖利异常。她整个人, 看上去又是众人熟悉的那个冷酷又任性的暗星,浑身是刺。   女宿定了定神,咳了一声,轻道:「大人,外面太冷,当心受了风寒。」他恭谨地替 她拂去头上肩上聚集的雪花,「大人还是坐回去吧,很快就到了。」   窗帘又合上,一直到了纹瀑,她都再没有出来说过一个字。   纹瀑虽然不若曼佗罗城那麽雄伟,却也算北方一个大镇。四方一行浩浩荡荡来到城门 前,就见城楼高耸入云,清一色的青石大砖砌成,即使在如此天寒地冻的气候下,城墙也 没有一点损坏,气势非凡。   城楼之上无数彩旗飞扬,殿角两旁斜飞,上面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四根漆黑大 柱矗立在城楼前,上面用金色的漆龙飞凤舞地写着字,仔细看上去似乎还在暗处发光。而 城楼之上半个人影也无,只有风声凄厉呼啸。   白虎揭开帘子,仰头打量半晌,满眼的赞叹神色。过了一会,他正要吩咐部下突破城 门,忽听一阵吱呀的巨大声响,那座宏伟的城门,居然自己开了!他眯起眼睛,琉璃眼中 微微闪烁出尖锐的光芒。   马蹄声从前面传来,很快地,一个穿着盔甲罩着披风的神官滚下马来,伏地行礼,急 道:「启禀白虎大人,前方纹瀑城主与十三万城民降下城旗,悬挂四方神兽之纹,自愿归 顺!」   白虎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吩咐身边的奎宿:「先派参宿带一队善战神官过去 看个究竟,奎宿你去把暗星大人请来我的车厢里。」   话音一落,就见城楼之上高高悬起四方之神的四面纹旗,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 朱雀,北方玄武。每一面旗帜都巨大无比,且色泽鲜艳,显然是崭新的,迎风而展,猎猎 作响。城楼下的众人登时喧哗起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兴奋自豪的神情。   白虎依然按兵不动,没一会,奎宿灰头灰脸地奔了回来,沉声道:「参宿已经带人马 前去探消息。暗星大人她......」他有些为难地蹙起眉头,似是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白虎眉头一挑,淡道:「我明白了,她不愿过来,是吧?那麽我过去便是了。」他说 着便要起身下马车,奎宿急忙说道:「不!暗星大人说她身体微恙,不想动弹......所以 ,让白虎大人您......您自己看着办......」他结巴着,显然这不是澄砂的原话。白虎完 全可以想像到澄砂的原话必然难听而且刻薄,难怪奎宿如此狼狈模样。   他笑了笑,轻道:「你替我再过去传个话,问问她,是喜欢自己过来,还是我用七淫 珠请她过来。小心些,暗星大人脾气大得很,你可别被她伤着了。」   不出所料,澄砂很快就冒着大雪直往他的车厢走了过来。白虎隔着帘子看她纤细的身 影,忽然皱了皱眉头,她怎麽走得歪歪倒倒?女宿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扶着她,生怕她跌在 地上。   「哗」地一声,帘子被她猛然揭开,澄砂惨白的脸映入他的眼帘。她森然瞪着他,也 不说话,半晌,才道:「我来了,你到底要做什麽?!」她的声音是微微颤抖着的,也不 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愤怒。   白虎轻轻拍了拍身边的软褥,说道:「进来说话,把帘子合上,外面很冷。」   澄砂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就要上车,身体却晃了一下,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跌下去 !女宿急忙伸手抱住她的腰,却愕然发觉她浑身都在剧烈发抖。他将澄砂小心扶进车厢里 ,有些疑惑,却不敢说话,只得拉上帘子,等在门口。   澄砂身体僵硬地坐在白虎对面,别过脸去不看他柔和的目光,良久才冷道:「你到底 有什麽事情?快说!」   白虎淡然道:「暗星大人您那麽聪明,自然知道我的意图。纹瀑就在前面,您还要问 我叫您来的意思麽?」   澄砂捏紧拳头,厉声道:「我说了今天不舒服!我不想去见那些城民!改天再说!」   白虎把乳白色的七淫珠放在指间摩挲玩耍,细声道:「恐怕由不得您,第一次的震撼 非常重要,我需要您的威慑力震住那些城民。眼下他们虽然降伏,但心里其实还是不满的 ,不过迫於情势省得流血牺牲而已。只有您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归顺。」   澄砂冷冷瞪着他手里那串七淫珠,乳白色的珠子已经有三颗变做了漆黑的颜色,想来 就是在落伽已经在她身上用过的那三颗。「我要说不去,想来你一定会用这七淫珠。你何 苦摆这种姿态,威胁就是威胁,何必还做出一付高贵的模样!你真让我恶心!」她低声说 着,转身就要拉帘子。   「等等。」   白虎握住她的手,只觉触手冰冷,还在微微发抖。他皱眉道:「你脸色太差,需得喝 点热的酒再出去。我不想让纹瀑的人看到一个病恹恹的暗星!」   澄砂飞快把手抽回去,闻言脸色更是如冰,身子晃了晃,才道:「原来如此!不需你 费心!收好你的七淫珠,你要是再对我用这个,我立即就杀了你!」   她拉开帘子,飞快跳了下去,推开女宿的搀扶,一步步往纹瀑城内走去。参宿这时已 带着人马回来,说明城内并无埋伏,城主与城民皆自愿归顺,只等着目睹暗星的风采。   风雪渐剧,不停有冰粒砸在她脸上身上,好像整个人都要被湮没在这咆哮的飓风里, 所有的气力都被冰雹砸下的痛楚带走。她觉得自己此刻近乎遍体鳞伤,不光是身体上的, 她的心都被冻住,血好像一点温度都没有,感觉不到一丁点的温暖。   她纤细的身体好像随时都会被这场暴戾的风雪吹散,淡金色的长发被风扯得笔直,裘 皮的袍子揭开一角,灌得膨了起来。走,走,毫不畏惧地面对这噩梦般的一切,她早已不 是以前的天澄砂。她自己也承认,她是,暗星。   澄砂轻叹一声,却更像受了伤的闷哼与哽咽。眼泪早就滋润不了乾涸的眼眶,她忘了 流泪的感觉。原来心在流血的时候,眼睛就无法流泪。   城门近在眼前,那麽高,她仰头也看不清,眼前白花花地一片雪花冰雹,还在旋转。 一阵猛烈的眩晕侵袭而来,她几乎要跌倒在地,匍匐下来,再不想动一步。如果,能忘了 一切,如果一切都是噩梦而已,那多好。   她几乎想声嘶力竭地咆哮出来,对着暴风雪咆哮。   但她什麽都没说,身後的影子忽然暴动起来,瞬间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兽,一只爪子 虔诚地摊开,垂首跪在她身後。   几乎是本能地,不需要思考地,她张口说出几个音节古怪的词,然後踏上那只兽的爪 子,衣袂翻卷。黑兽身体骤然纵起,一跃数十丈,轻松跳上城楼顶。纹瀑城里的凡人看不 见影子化出的兽,在他们看来,暗星是生生飞上城楼的,在这场十年难得一见的暴风雪里 ,一跃,如同神只。   她挟风雪而来,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双眸是最凌厉的闪电,直劈入心,照亮一切。 就这样一个刹那,纹瀑城民尽数跪下膜拜,什麽都忘了说,什麽都,不需要说。   黑兽又是一跃,带着她从城楼上跳到了街道正中,然後它便化做黑烟,瞬间就在飓风 里消散开来。万民顶礼,她静静看着这一切,心里又开始有浪潮翻滚,另一种诡谲的情绪 攫住了她,身体里的血管开始破冰融化,一点点地变得炽热,似要从头顶蒸发了出去一般 。她的瞳仁越发血红起来,如同暗处的两把新月小刀。   她深深吸一口气,往前跨了一步,开口朗声道:「你们醒过来了麽,我的子民啊.... ..」   话音刚落,她眼前忽然一花,所有的景物都成了翻滚的水面。一阵剧烈的眩晕席卷而 上,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在一片惊呼声中昏倒在地上。   恍惚,迷离,她好像做了很多梦,又好像什麽都没做。耳边有喃喃的说话声,她懒得 听仔细了。反正是梦,醒来才发觉都是假的,何必当真。   摇摇晃晃地,她觉得自己好像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熟悉之极的米色天花板 ,天蓝的窗帘,还有墙角的一个拳击沙袋。啊,果然是梦!她还是在家里,什麽地方都没 去。澄砂开心地从床上跳下去,推门就往外走。   客厅里坐着加穆,还是老样子,他咬牙切齿地打着PS2,身边是袭佑,跟他一样拿着个 手柄在那里大呼小叫,没点形象。澄砂大笑着走过去,指着袭佑说道:「你这个死小子! 知道吗?我做了个怪梦,梦里居然有你诶!你还穿一身古代的衣服......哈哈!没想到你 穿古装比较好看啊!......喂,你听见我说的了吗?......袭佑?」   没人理她,好像根本就没听见她说的话一样,那两人继续玩游戏,当她是空气。   澄砂怒了,一脚踩上茶几,叫道:「喂!你们听见没有啊?我在和你们说话诶!」   还是没人理她,加穆转头对厨房那里嚷嚷起来,「净砂,饭好了没有啊?我们要饿扁 了!」   「急什麽,饿不死你。饿死了更好。」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澄砂惊喜地跑过去,对着那黑发秀美的女子叫道 :「姐!是我!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净砂如同没有看到一样,迳自往沙发那里走去,戳了戳加穆的後脑勺,轻道:「就知 道玩游戏,下午还有任务要做,别忘了。」   澄砂惊恐万状,扯着嗓子尖叫了起来!   「为什麽都不看我?!我是澄砂啊!你们不认得了吗?!姐姐!加穆!袭佑!你们和 我说说话啊!」   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下来,那三个人忽然一齐转头望着她,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澄砂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喃喃说道:「我是澄砂啊......你们不认得吗......?姐姐? 」   净砂冷冷看了她半晌,才开口,声音讥诮尖利,「你早就不是澄砂了,我妹妹不是你 这种模样的妖怪!你是谁?!你是谁?!」   她被问得节节後退,一直退去了墙角,冷汗满身。眼角的余光一扫,忽然瞥见旁边的 试衣镜,她忍不住回头一看,却见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子,神色冷厉,两只 眼睛如妖似魅。虽然面容与自己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   她大骇,就见镜子里的女人大笑起来,血红的瞳仁蠢蠢欲动,张口对她说道:「认命 吧,你早就不是天澄砂了。你自己不是也知道了麽?」   澄砂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整个世界忽然在她面前崩溃,一片片掉在她脚旁。她整个 人陷入一层浓密的黑暗里,似是被什麽温暖的东西包裹了住。   她在那片黑暗里,慢慢摇晃,款款荡漾。一个非男非女的柔和声音在耳边如诗如诉地 说着什麽,她吃力地听着,「别怕,别怕......给我吧,一切都给我,以後,你就什麽都 不怕了......」   「你既是如此辛苦,就别再撑了。让我替你,面对这个噩梦的世界吧......」   澄砂喃喃地说着什麽,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越陷越深,整个身体却渐渐清爽起 来,脑子里也再没有混乱的思维。她忽然警觉了什麽,用力睁开眼睛,轻道:「我是天澄 砂,你不可以霸占我的一切!」   那个声音如此柔和,「我什麽也不霸占,我只是减轻你的痛苦罢了......」   话音一落,她觉得整个人都陷入一个漩涡里,越转越快。她的头脑却越来越清楚,耳 边听得有什麽人在说话,她忽然猛地一动,用力从床上坐了起来!   「澄砂,你终於醒了。」   同样是一个柔和的声音,却让她本能地打个寒颤,缓缓转头看过去,就见白虎坐在床 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我......」   她想说话,却觉得嗓子干得冒火,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剧烈咳嗽起来。   白虎拍着她的背,递过去一杯冷茶,轻道:「你染了风寒,高烧发了两天。现在觉得 好些了麽?」   澄砂一口气把茶喝乾,又喘了几声,才冷道:「如果你马上给我滚出去,我会觉得更 好。」 第六章   白虎出乎意料一点都没有恼怒,他往後靠了靠,环起胳膊,淡淡地凝视她。澄砂捏紧 手里的杯子,忽然用力将它砸去地上,碎片溅了开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给我滚!」   她厉声喝着,或许是花了太大的劲,眼前金星登时乱蹦,眩晕的感觉再度袭上,她身 子晃了一下,飞快倒了回去。   白虎既没有扶她,也没有惊慌,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过了一会,他缓缓弯下腰,将茶 杯的碎片一块块捡了起来,轻声道:「宝钦乌丹坊的白瓷杯子,价值连城。你这一砸,里 面的银子,足够凡间的普通农户一家三四口过上三年快活日子了。」   「澄砂,你是个缺点太多的人。」他说,慢条斯理地,「你的脾气太坏,眼光太浅, 不知悔改,大手大脚,败家,固执,任性,单纯,冲动......」   没等他念完,澄砂就猛地坐了起来,这一次,床上的被子和枕头飞了出来,呼地一下 砸过来。白虎身体微微一偏,被子和枕头就掉在了地上,染上大片黄色的茶水。她气得浑 身发抖,颤声道:「你今天是专门来数落我的吗?!是不是乾脆让我病死掉了就称你的心 ?!你这个败类!」   白虎微微一笑,轻道:「还能骂人,澄砂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麽可爱。」他垂 下眼睛,声音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好似诱惑,「你那麽多缺点,真是讨厌。可是在 我看来,那些缺点,却比世界上所有优点加在一起还要让我喜欢。」   澄砂冷笑一声,「怎麽,硬的用过了就来软的?又要开始用你的美色来引诱女人?」   白虎摇了摇头,「对了,你的缺点还有一条,疑心病。」   澄砂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被这个人耍猴般地玩弄,心底忽然燃起一股不可理喻的怒气, 与往日完全不同,彷佛自尊被侮辱了一般的狂暴。她抿起唇,神色冷了下来,双眸之中陡 然锐利起来。   这种带着威严的愤怒,让白虎有些吃惊,就听她冷道:「我只数五下,你再不出去, 就别怪我不客气。」   白虎顿了一会,她已经数到了三。他苦笑一声,只好站起来,却不转身,面对着她倒 退了出去。一直退到了门边,他轻轻说道:「风寒刚好,别再着凉了。我去吩咐女宿给你 多加两床新被褥。这几天没什麽事情,你就好好休息吧。纹瀑这里的风景不错,等你大好 了,出去多看看。别忘了,这是你的天下。」   门终於悄悄合上,澄砂整个人虚脱一般,瘫在床上。她什麽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 头顶的帐子,血红的瞳仁缓慢却坚决地搏动着。   门外,一直在暗处守侯的奎宿急急奔出,飞快扶住面色惨白的白虎,着手处却是一片 温热的濡湿。他吓得几乎要叫出来,喉头不住滚动。「白虎大人......!」他低声地,焦 急地喊了起来。   「噤声!」白虎斥着,死死捉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虚弱地靠在他身上,瑟瑟发抖。半 晌,他缓过了气,才虚弱地说道:「参宿......他怎麽样了?」   奎宿面上飞快掠过一丝沉痛,哽咽道:「他......不只胸口上中了辰星的一剑,还被 火神修罗的神火直接击中要害,一刻前刚刚......魂飞魄散......」   白虎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背上的伤口几乎要裂开,好像有一根鞭子在抽着他,痛到 浑身是汗。在这种剧烈的痛楚下,他的思绪却渐渐冷静下来,心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不 知道那是空洞还是冷酷,他分不清。   奎宿见他背後的衣裳几乎被血水浸透,不由惊恐万状,颤声道:「大人......您的 伤......!我马上去叫胃宿!」   白虎冷道:「你怕什麽?我死不了!不过是被水剑小小划破一点皮罢了,我怎麽养了 你们这麽一群大惊小怪的废物?!」几句话说完,他的额上已经布满冷汗,嘴唇雪白,「 你给我把女宿叫过来,要他今天必要好好服侍暗星大人,要是让她有一些不快,就等着受 罚!快去快去!」   他连声催促,眼前阵阵发黑,却强忍着自己站在那里。奎宿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得 转身就跑,头也不敢回一下。白虎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剧烈的痛楚与眩晕让他意识迷离 ,他挣扎着抬手去扶旁边的柱子,不料扶了个空,整个人往旁边跌了下去。   一个人影迅速从栏杆旁树木的阴影里窜了出来,将这个孱弱的身体一把抱住,死死扣 在胸前,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女宿来的时候,腰上别着一把琴。   他替澄砂换了新的被褥,又加了一床被褥在上面,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子,才轻道 :「大人路染风寒,还请好生休息。属下告退......」   「你哭过了?」   澄砂忽然在帐子里轻声问他,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还有鼻音,这个人是怎麽了?她生 病昏迷的两天里,发生了什麽能让一个男人哭鼻子?还有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居然 还喝酒?!   女宿顿了顿,拱手垂首,低声道:「在大人面前失了仪态,是属下的错。请大人惩罚 !」   澄砂拉开帐子,有些不耐烦,「什麽惩罚不惩罚,你怎麽那麽多废话。发生了什麽事 情?你腰上别着什麽?」   女宿犹豫了一下,才将腰上的琴取下,轻道:「大人不识得麽?这是北方的乐器,胡 琴。纹瀑的人都喜乐,无论老少,闲来无事都会拉上两首曲子。」   澄砂见那把琴细长,两根弦,那模样倒像极了自己熟悉的二胡。她勉强笑了一下,抱 着被子靠在床头,说道:「我知道啊,它的音色......很是苍凉。」   女宿没有说话,拉过椅子坐上去,提弦,缓缓拉了开来,却是低低的调子,彷佛暗夜 低吟,雨湿梨花,虽音色欢愉,却隐隐带着一股悲怆,似怀念。   他慢慢说道:「大人染了风寒睡了两天,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他的手一颤 ,调子竟然折了上去,陡然换了个音色,好像从静里忽然迸发出强烈的声响,如裂金石, 带着激荡的涟漪。   「大人,参宿死了。」   他喃喃地说着,泪水就这样淌了下来,滴在弦上。那调子竟又折了一折,裂帛一般, 从高处砸下,却又盘转着绕上去,一次比一次激烈,彷佛要冲击天门,悲声阵阵,化做波 涛,拍打天地。   胡琴的音色本就悲怆凄凉,此刻为他奏来更是如泣如诉,似是有个人在幽幽夜色里哭 泣一般,连吟带唱。唱破了嗓子,流出了红泪,化做一片嘶哑,被月光一照,便碎了开去 。他大开大阖地拉上数回,潮水没顶,待退去之後,还是一个人在哭着,泪水流不完。   他的技巧说实话不那麽好,好几个地方都破了音,沙沙地,有些刺耳,可不知为什麽 ,澄砂的心却被这有些拙劣的音色揪了住,翻腾起伏,落不去地上。她吸一口气,喉咙都 有些哽咽,忍不住说道:「他......怎麽会死?」   参宿,她不熟悉这个西方七星之一,隐约记得是一个老跟在白虎身後的瘦子,脸色好 像很白,眼睛里总有一种惊惶的神情,像只兔子。这个人不是白虎的心腹麽?怎麽会死掉 ?   女宿如同没听见她的话,迳自轻道:「参宿这个人,有点胆小,偏偏白虎大人老喜欢 叫他做一些危险的任务,他一句话也不敢抱怨,每次得命回来,我就会与他喝上一杯。我 刚入印星城做二十八星宿的时候,什麽都不懂,除了他之外没人帮我。对我来说,参宿已 经成了亲兄弟。他现在死了,再没人陪我喝酒......我只恨,他连魂魄都不得保存下来, 这样一个人,从此就消失了麽?等於完全没有存在过麽......?」   他哽咽到说不下去,泪流满面,也不擦一下。澄砂见他如此悲伤,便不再催,只得在 旁边静静看着他。   「前日,白虎大人本想带大人您一同前往曼佗罗,打算趁着顺利攻下纹瀑的势头,将 北方的势力完全夺过来。但您病得太重,实在无法上路,白虎大人只得将您留在纹瀑城内 ,带着其他人马先去了曼佗罗。」   女宿拭乾眼泪,淡淡地说着。澄砂暗自心惊,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他,等他说完 。   「曼佗罗城早有埋伏,五曜的辰星和荧惑不知道用了什麽办法蛊惑了那里的城民,居 然将整座城防守得滴水不漏。白虎大人本想撤回,回纹瀑从长计议,但......辰星与荧惑 却趁他们不备从城里出来偷袭,白虎大人被辰星伤了後背,参宿......为了保护白虎大 人......被辰星和荧惑杀了......!」   他目中几乎要滴出血来,满是疯狂的恨与杀气,只听「喀」地一声,那把胡琴竟被他 生生捏断!「我......我......有生之日誓报此仇!」   澄砂却没注意这些,她的脑子在听到「白虎被辰星伤了後背」这句话之後,就开始不 灵光了。白虎,受伤了?刚才还轻言慢笑的那个混帐,他当时居然是受着伤的?她觉得整 个人都僵硬了,完全不知道该做什麽。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底到底是什麽感觉,那究竟是快意,还是痛楚,更或者,是怜惜? 这种复杂的心情,令她忽然从床上跳了下去,本能地就要冲出去看个究竟。白虎,那个永 远微笑的魔鬼,那个好像能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间的神只......她突然极想看看他虚弱 的模样,看看他受挫的狼狈。她到底是要过去狠狠嘲笑一通还是抱着他大哭一通......? 她不知道。   「暗星大人!您还在病中!请别乱跑!」   女宿好像拦了她一下,具体发生了什麽她已经不记得了。推开门,漫天风雪夹杂,咆 哮着几乎要把她撕烂,但她心底的咆哮却更甚。她甚至顾不得披一件厚点的衣服。   回廊那麽长,她隐约碰上了一个人,一把抓住,没命地叫道:「白虎在什麽地方?! 那个混蛋到底在什麽地方?!」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完全不懂得後退,不懂得责怪自己 的卤莽仓促。她甚至觉得天经地义。   跑了又跑,绕了又绕,最後是怎麽来到那扇门前的,她也忘了。一脚踹开那门,风雪 加剧,将烛火熄灭,庭外的雪映进来,分外明亮,地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白虎灰色的长 发在床边缭绕,上身赤裸,瘦削的背上,有一道横埂的一尺来长的血痕,他在流血。   她呆在了那里,如同被施了法术,动弹不得。女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惶恐地叫道 :「大人请回!小心再受凉!」   她什麽都没听见,眼睛里只有那道血痕,它映在瞳孔里,然後如法炮制,在她心头也 刻上那麽一道。白虎的琉璃眼灼灼地盯着她,丝毫不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白虎忽然打了个寒颤,叹道:「把门关上,我很冷。」   澄砂怔怔地看着暗处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绕过她,伸手把门合上。是胃宿。她看也 不看澄砂,转身走回床头,半跪下来,似是要替他疗伤。   「谁伤了你?」   澄砂听见自己这样问着,声音沙哑。   白虎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专注,似在看一幅画,一朵花,一段风景。她忽然 烦躁起来,飞快走过去,没有任何仪态地把胃宿推开。胃宿立即跌去了地上,半天爬不起 来。   白虎居然笑了,他说:「原来,你在吃醋。」   澄砂冷冷地与他对望,心里有什麽声音破茧而出,那被她刻意压抑很久的声音。你难 道没有想要的东西麽?没有麽?如同以前被问的那样,她本能地,大声地,毫不犹豫地, 在心底回答自己:有!当然有!这个世界上,她最想要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从里到外, 从身到心,她想要他完全属於自己。她不容任何人染指,不容任何不纯。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血色的瞳仁张开又合闭,如同有生命的一般。她半蹲下来,伸手 放去伤口之上,随便一搓,白虎背上的皮忽然就剥落了下来,一块块,一团团。众人都呆 住,怔怔地看着旧皮脱落之後,背上的伤口居然消失,半点痕迹不剩。   白虎有些意外,他反手去摸伤口,失笑道:「这麽快就好了......?澄砂你什麽时候 学会疗伤了?」   澄砂没有说话,从床边拿起一件外衣飞快披在他肩膀上,然後转身就走。快走,快走 。再不走,她就会觉得一切都荒谬之极,她为什麽要来这里?为什麽要替他疗伤?就为了 心底那个折磨她的声音?白虎是一只鬼,任何缺点被他抓住,就永无翻身的日子,她为什 麽要送上门给他侮辱?   她觉得自己疯了,不可理喻。她好像突然才清醒过来。   「澄砂!」   他低声叫她,然後轻道:「女宿胃宿你们俩出去,我有话与暗星大人说。」   澄砂转身,对上他的眼,半天才道:「有什麽话?快说!我......我不过是报答你受 伤了还探病的行为而已,你不要以为......!」   她的身体忽然被人抱住,白虎低头用力吻上她的唇。天旋地转,她以为自己下了地狱 再上天堂。他的气力从未如此大,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几乎要将她揉烂过去。她睁着眼, 瞪着他的长睫毛,睫毛微微一颤,他睁开了眼,灼灼地看她。   她忽然觉得唇上剧痛,他居然咬了上去。   「澄砂,澄砂......为什麽我们都是会折磨自己的人......?」   唇舌纠缠,他含糊地喃喃地说着。这种近乎贪婪的缠绵,令他们无法呼吸,她不知道 是他要吞了她,还是她要吃了他。她浑身都在发软,完全没注意白虎一步一步後退,退去 床边,就势一倒,两人跌去床上。   澄砂身体一震,彷佛从迷雾中挣扎出来一般,背後一阵冷一阵热,白虎的手已经伸进 敞开的领口,放肆探索。   她倒抽一口气,一把将他推开,急抓着领口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系好理好,凌乱的 呼吸却怎麽都无法平息。她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也不知是怒还是喜。白虎半躺在床上,笑 吟吟地望着她,半晌,柔声道:「你怕我?还是说,你还要骗自己再骗我,说你不爱我? 」   澄砂默然,面色渐渐苍白。良久,她叹了一声,「白虎,爱了又怎麽样?我爱你,也 改变不了什麽。你照样会利用我,伤害我。你逼得我承认什麽?我越爱你,以後就越恨你 。我一定要你死在我手上的。」   白虎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放去心口,沉声道:「没错,我承认我利用你。但我可以 给你一个承诺。日後你若恨我恨到不行,我的命随时都可以给你,只给你。杀了也好剁了 也好油煎了也好,我不管。但澄砂,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得到天下。我现在,不能死。」   澄砂绝望地闭上眼,心里最後一点希望悄悄破碎,扎得她血肉模糊。十八年来,她第 一次体会到什麽叫做心有余而力不足,原来竟是这般安静,这般绝望的感觉,心灰意冷。 他那麽残忍,断了她最後的一丁点幻想。   她怔怔地看着他,豁了老命不让眼泪流下来。白虎伸手过来似是想摸她,她一侧让了 过去,走去门边冷道:「我走了,别忘了你的承诺。你的命是我的。」话到最後,只得一 阵哽咽。她最想要的这个人,来到这个陌生时代遇到的第一个人,十八年生命里第一段爱 情。   不是没有爱,不是没有缘分,不是棒打鸳鸯,她却得不到一颗真正的心。心里的兽停 止咆哮,一切都安静下来。她关上门,慢慢走远。   到了最後,她还是只剩自己。   身後的影子竖起来,将她包裹住,彷佛一个安慰温暖的怀抱。她的左眼流出泪来,右 眼却渐渐变化,眸色变做了完全的暗金,瞳仁完全张开,彷佛暗夜里的血槽。   第七章   大雪一连下了数日,道旁枝头满是白雪皑皑。这是一条不甚宽敞的小路,一行行深深 的车轮印纵横在白雪上,四方一行收起之前的嚣张,将旌旗收起,队伍紧缩,无声地往曼 佗罗前进。   澄砂的风寒还没全好,但白虎似是有些等不得,急急地从纹瀑出发,打算一雪前几日 的战败之耻。自宝钦开始,到落伽,再到纹瀑,他所到之处皆俯首称臣,即使五曜前来阻 挠,也从未败过。然而曼佗罗一战却狠狠敲醒了他的狂喜。   他似是高兴的太早了,原来没有了暗星,他一个小小的白虎之神,还是什麽都做不 到......他不能放弃澄砂,也不想放弃。暗星啊暗星......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也 不过是风轻云淡的几句话,也不过是眸色流转间的威严,她却能让天下人为之疯狂。是他 不了解人心,还是她过於了解?   凡人想要的,是什麽?他一直觉得无非荣华富贵,男女大欲一类。但或许他错了。   白虎端着茶杯,慢慢啜一口,琉璃眼在雾气中闪烁不停。   人心是世上最深奥的事物。在饱足的时候想堕落,却在颠沛流离的时候渴望崇高的信 仰。暗星或许就是目前这些处於苦海中的凡人的一点明灯。他不禁开始佩服起来,她的行 为是危险又狂热的,一旦天下尽归於她,该如何引导那些慾望越来越多的凡人?   人,永远是学不会满足的众生。她用这一点做引子,点燃他们的火焰,最後恐怕也会 烧伤自己吧。还是说,暗星本身就是一个只追求叛逆快感的疯子?   隐隐约约,他似乎抓住了一点灵光,但它转瞬即逝。白虎沉吟良久,终於还是放下了 茶杯,拉开帘子,望着马车外阴沉的天空。   奎宿反应最快,急忙驱马过去,沉声道:「大人有什麽吩咐?」   白虎顿了一下,轻道:「暗星大人病情如何?」   「女宿说她好了小半,虽然不发烧了,但却没什麽精神。只要不再着凉,想来在赶到 曼佗罗之前,就可痊癒。」   白虎眯起眼睛,又道:「女宿还说了什麽?全部告诉我。」   奎宿有些为难,支吾了半天才说道:「女宿说......暗星大人两日前从大人您这里回 去的时候......哭了一夜。许是因为那天又冻着了,所以这几天都恹恹地。」   白虎心里微微一酸,叹了一声,放下帘子再没说话。   再行得数里,忽听前面的人马喧闹起来,叫嚷声震天。白虎正要询问,就听奎宿在外 面焦急地喊道:「不好了!白虎大人!我们中了埋伏......!」   白虎一惊,急忙揭开帘子,就见前方不远处弥漫着一团浅碧色的烟雾,它的颜色是那 麽淡,在白雪的映衬下几乎看不清楚,然而无论人马,只要一触到它,就全部倒了下去, 半点也动弹不得。眼看着前面就倒了大片。那团雾气还在往这里蔓延,渐渐扩散开来。   白虎哼了一声,怒道:「居然学会了用毒!这帮五曜!」   奎宿顾不得什麽,将他从车子里拽了出来,拍马就往後跑,生怕被那团杀人不见血的 毒雾沾上。白虎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恨道:「北方七星的危宿在什麽地方?让他 过来!」   话音一落,就听奎宿勒马急停,眼前忽地落下两个影子,却是胃宿与一个瘦小的男子 。她俏脸生冰,一只手抓着前面那人的胳膊,另一手抵在他脖子上。那瘦小的男子脸色煞 白,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胃宿冷道:「白虎大人,危宿带到!他方才企图趁乱逃跑,被属下抓了回来。请大人 处治。」   白虎吸了一口气,定定神,这才凝神望向那人,却见他身材矮小,面目古怪,一双眼 倒是又圆又大,此刻目光中满是恐惧,泪水涟涟地看着自己。他心里一阵厌恶,语气却甚 轻柔,「听说你擅长用毒?告诉我毒雾是怎麽来的。」   危宿颤声道:「白虎大人饶命!属下绝非只顾着自己逃命!而是那毒实在无药可解, 沾上了必然浑身无力由人宰割......属下......属下......」   他语无伦次,根本说不下去。白虎大怒,厉声道:「废话!我问你什麽了?为什麽不 回答?!」   危宿一抖,急道:「是......是!那毒是麝香山五曜之岁星的杀手镧,名唤万木荣枯 。只要心中有一点破绽苦楚,便会被钻了空子,将痛苦放大数百倍,让人癫狂若痴,受尽 折磨而死!」   白虎一皱眉,「好厉害的毒!岁星不是早死了麽......?我问你,这毒有解药或者对 付的方法麽?」   危宿摇头,「属下不敢欺瞒,这毒非人力所造,绝无解药。只是......如果意志超乎 寻常的坚强,或许可以抵挡住。属下看这雾气大约有一里不到的样子,倘若屏住呼吸闭上 眼睛冲过去,也未尝不是解决办法......」   白虎厌烦地挥了挥手,胃宿立即会意,双手一提,将他直直抛向逐渐弥漫过来的雾气 里!危宿连叫一声都来不及,跌进去就没了声音,动也不动。   白虎一时无法,只得命所有人後退以避开那团碧色雾气,好在雾气虽可怕,移动起来 却极缓慢,退了半日,已将雾气甩在老後面,再也看不到了。   白虎四周打量一番,周围尽是茫茫森林,堆云积雪望不到尽头。之前为了避免五曜再 生事端,他已经找了这条小路绕过官道,却想不到五曜依然缠了上来。眼下周围已经没路 可走,除非将队伍打散开来从树林里绕,不然还是得走上老路。他想了半天,忽生一计, 转身对奎宿说道:「去叫十个小神官过来。」   此时天色已暗,满地的雪色却将众人的脸映得发红发灰。小神官们很快就带到了,一 个个低着头,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着,偷偷望向白虎这个印星城的大人物。白虎打量了一 遍,伸手拍了拍一个最瘦弱的神官,轻道:「把外衣脱下来。」   小神官不明所以,却不敢违抗,只得脱下了衣裳递过去。白虎又道:「胃宿,你的外 衣给他,你换上他的衣服。奎宿你也找一个人换,还有把女宿叫过来让他也换上。」   奎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担心道:「大人您难道不换麽?还有暗星大人...... 」   白虎笑了笑,说道:「把那些装废物的马车全部清空了,都带过来。动作快点!别让 五曜发觉了!」   当下三人换了衣裳,马车也带了过来。白虎将剩下的人马分成十几小队,每一队都安 排了一辆马车,然後让他们从树林里走,各自找小路前进。很快地,树林变得空荡荡,只 剩下一辆马车和白虎他们。   「白虎大人,您......」奎宿穿着神官的衣裳,不知道接下来他到底要做什麽。白虎 微微一笑,「你们三个人骑马赶车,注意点周围,我与暗星大人同乘一辆车,谅五曜也不 敢轻举妄动。」说完他将帘子一揭,闪身进了马车。女宿与胃宿骑马护在两旁,奎宿鞭子 一打,马车颤颤上路,从茂密的树林里寻找空隙。   澄砂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只觉身旁多了个人,脸上凉凉的,似是被一根手指柔柔触摸 。她呢喃着开口,「......谁?出了什麽事情?」   那人将她抱在怀里,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柔声道:「没事,安心睡吧。这一 路还长呢。」   她动了一下,把脑袋靠过去,贴上他的脸颊,鼻端闻到淡雅的草药香气,只觉恍然如 梦,心里又是酸涩又是甜蜜,竟不敢睁眼,宁可认作梦境。隐约中,他似乎叹了一声,她 觉得心里空空的,喉咙也跟着往下落,一路上惴惴,不知是真是假。   这一路再没遇上什麽阻碍,行得一夜,已经出了山林。天色渐明,远远的,天与地交 接处,一轮火红的太阳冉冉升起,霎时间满地满树的白雪都有了灵气,那白色,望不到尽 头,彷佛连绵去了天边。玉树银枝,冰晶倒悬,是一种精致到脆弱,却又苍茫到清冷的景 致。   日光透过帘子打在澄砂眼睫毛上,撒下点点金屑,彷佛一只颤动的蝴蝶翅膀。白虎忍 不住低头吻上去,心里有一种平和安宁的情绪,隐约期盼着时间可以长久一些,暂时先别 把这种纯净的美丽卷入血腥中,再让他好好品味一会。   澄砂微微一哼,似乎醒了过来,她猛地睁眼,有些茫然有些防备,直直瞪着他。白虎 笑了笑,揭开帘子,道:「曼佗罗已经到了。」   她急忙坐了起来,就见帘外影影绰绰,极遥远的天尽头,似乎矗立着一座城楼,映着 白色的雾气,金辉万丈如同天门。她为这种雄伟瑰丽的景色所惑,一时说不出话来。白虎 在後面替她绾好长发,说道:「很美丽吧,那是神界最古老的城池,落伽与宝钦完全不能 与它相比较。」   话音刚落,马车剧烈震荡了一下,然後便猛地停了下来。奎宿的声音在外面惶恐地响 了起来,「白虎大人......!前面......有许多破碎的马车......!」   白虎立即冷下了神色,揭开帘子望过去,就见前方一片狼籍,大约有数十辆马车支离 破碎地瘫在道旁,显然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而更恐怖的是马车旁有几十具屍体,都穿着印 星城的神官服,没有一具屍体是完好无损的,不是身首异处便是肚破肠流,大片大片的鲜 血已经凝结成冰嵌在雪地里,景像甚是凄惨。   白虎紧紧皱着眉,不用多想,这种残酷的杀人手法必然是司火的荧惑才能做的出来。 看样子,五曜已经不打算坐等在曼佗罗城内,直接等在官道上了。   「大人......怎麽办?」女宿有些不忍看,转头问他。   白虎深吸一口气,只觉冰冷里带着丝丝的腥气,中人欲呕。他摔下帘子,冷道:「别 管,继续往前走!」   再行得一个多时辰,道旁的屍体越来越多,死状也越来越惨。白虎在车内脸色苍白, 捏着拳头,只觉里面全是冷汗。他失算了麽?这一次带出了大半的兵力,万一全部歼灭, 於印星城实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能不能攻下曼佗罗都成了问题。   「这帮五曜......」他阴阴地念着,被人反咬一口的滋味令他如坐针毡,但心里却出 奇地冷静了下来。他揭开帘子冷道:「奎宿,加快速度,我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赶去曼佗罗 。」   奎宿狠狠抽着马,小小的马车登时在冰上飞驰,几乎是滑行着前进。白虎在车内低头 看地图,一个字也没说。澄砂只觉身上乏乏地,没什麽精神,马车摇摇晃晃,她躺下去继 续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白虎忽然觉得有什麽不对劲,他丢下地图,坐过去摇了摇澄砂,唤道 :「澄砂,你醒醒。」他一连叫了十几声,澄砂才幽幽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他怔怔地望着她右边的眼睛,有些惊骇,忍不住轻道:「你的眼睛......?」   澄砂似乎极累的模样,翻个身喃喃道:「我的眼睛怎麽了?」   变成了兽眼啊......白虎在心底回答,那样纯粹的暗金色,完全张开的血色瞳仁,完 全是兽的眼。难道说,她现在的没精神,是有特殊原因的......?   他正在沉吟,忽见她闭着眼轻蔑地笑出了声,那声音又细又尖,充满了讥诮。   「因为我要出来了呀,白虎。你不期待麽?」   他皱眉瞪她,她依然是一付半睡半醒的模样,嘴角却诡异地扬了起来,勾出一个讥讽 的笑。这样的情景实在太诡谲,白虎都觉背後冷飕飕地。   「澄砂?」见她没了声音,他又开口叫她,话音刚落,就听奎宿在外面惨声大呼了起 来!马车猛然停下,跟着是胃宿与女宿的怒喝。   白虎正要询问,就听荧惑冷酷的声音在外面说道:「这次应该是白虎与暗星的马车了 。」他认得胃宿,一见她不由松了口气。这一夜他折腾了好久,看见马车就上,结果杀到 浑身是血,也没找对人。看样子镇明与辰星说的没错,白虎的确是个狡猾的神,要耍心眼 ,谁都耍不过他。   荧惑避开胃宿与奎宿的攻击,脑子里只有临走前,镇明的一句话:「见了白虎,什麽 也不要说,杀即可!」   杀即可!他的身体忽然弓起,如同一朵轻盈的火焰,从女宿的手臂旁擦了过去,双手 暴长,抓住马车的顶盖,居然生生扯了下来!白虎只觉头顶一凉,跟着便是一阵无法忍受 的炽热,荧惑的手掌已经到了眼前,似是想抓住他的喉咙。   胃宿大骇,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白虎拦腰抄起,护着他避开荧惑那一抓,肩上一痛, 原是被擦了一下。荧惑一击不中,正打算追上去,眼角一瞥,却见到了半躺在马车里的澄 砂。他在落伽被她重伤过,对她极为忌惮,忍不住身子一抖,本能地让过去。   待站稳,转头一看,却见她半闭着眼,似乎根本就没醒过来的样子。荧惑大着胆子凑 过去,正要看个仔细,却见她缓缓睁开了眼,怔怔地望过来。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 明的慵懒妖娆,左眼漠然,右眼含笑,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荧惑见她右眼诡异,不由有些发寒,脑海里又回响起镇明说的另一句话:「若是不幸 与暗星对峙,不要犹豫,先退回曼佗罗再说。」他当下毫不犹豫,翻身倒退数步,冷道: 「有本事就来曼佗罗城!」   语毕,他的身影迅速消失,经过之处留下一道长长的黑路,冰雪在他脚下全部融化, 连泥土都变得焦黑。   众人见他来的快去的也快,不由恼怒起来。奎宿将白虎扶着站起来,轻道:「大人您 受惊了,属下失职。我们要追上去麽?」   白虎定了定神,冷道:「追,好教五曜知道他们惹错了人。」   他回头看一眼澄砂,这一场惊吓,她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居然抱住软褥,沉沉睡去 。   「女宿,暗星大人身体不适,你好好照顾她,若出什麽问题,我唯你是问。」   女宿急忙答应,过去轻手轻脚将澄砂抱了起来,扣在胸前,上马的时候也不敢动作大 了,生怕将她惊醒。倘若他低头,或许可以见得到她诡异的右眼是半睁的,静静地望着远 方的城楼,目光里又是怀念,又是恨,萦绕了一路。   第八章   赶至曼佗罗东城门罗汜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日光三千,映得那座青石古城光辉万 丈。   白虎见城头半个人影也没有,情景有些诡异,不由低声道:「先停一下,别急着进去 。」   奎宿急拉马,就见城门下堆满了屍体,全部是印星城的人。此时气候极寒,鲜血早已 凝成冰块,马蹄不小心踢上一具屍体,居然没踢动。仔细看过去,原来那些人都已经冻实 在地上,和石头一样硬。   至此,白虎带来的五千神官全部被歼灭,其他的二十八星宿想来有识时务的,早就自 己逃命去了。空荡荡的城门前,只剩下白虎他们五人。胃宿思及他们此番狼狈景象,眼眶 都红了,一时赌气,驱着马蹄狠狠踢上去,「啪」地一声竟把一具屍体踢断成两截。   白虎皱了皱眉头,正想说话,却听头顶城楼上面辰星嚣张的笑声刺耳地传过来,「来 了麽?残兵败将!你们这麽点人居然还敢来打曼佗罗城的主意,实在让我不得不佩服!」   众人都吃了一惊,急忙抬头,却见一条玉龙从天而降,夹杂着扑头盖脸的呼啸声,快 到了极点!众人来不及躲闪,惊呼着被龙头狠狠攫住!白虎只觉全身一温,似是一大盆水 淋了个彻底,寒风一吹,登时如针刺骨。   原来那不过是辰星唤出的普通水龙而已!众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才发觉情况大不妙 。曼佗罗这里滴水成冰,全身上下被淋个透彻,就算他们是神,也抵不过突如其来的严寒 。胃宿打个寒颤,脸色顿时惨白,衣服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她脾气暴躁,哪里忍得住 ,翻身下马,提剑便要上去城楼与辰星拼了。   「胃宿!」白虎冰冷的声音立即止住她的动作,一旁的奎宿和女宿早从马後的包裹里 取出大毛毯替白虎与澄砂擦拭身体头发,一股股雾气从他们头顶冒出来,白虎的脸色已经 白到发青,眼神却出奇地清亮,平静地望着辰星。   半晌,他缓缓开口道:「五曜也不过剩下这些小手段而已,躲在暗处趁人不备,以为 这样就能赢?」他顺了顺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指尖顿时凝成一颗小小的冰珠。   辰星冷笑道:「除了放狠话,现在你还能做什麽?你们几个星宿,外加一个根本不能 打的虚弱白虎贱兽,以为能赢?荧惑都不必出来,我一个人就收拾了!」说完,他一跃而 下,足踏两条透明的水龙,眨眼就来到了白虎面前。   两条水龙忽地绞去一起,被他一手抓住,瞬间变做一柄长剑。辰星低喝一声,「着! 」及肩的黑发如同绸缎,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那剑去得却不快,似是有点试探意味,轻 点白虎的喉咙。   奎宿大惊,本能地要伸手出去捉住剑身!但辰星却狡猾地画个剑花,贴着他的手指缝 钻进去,那剑如同长了眼睛,剑尖蛇一般打个转,直刺白虎的心口!   电光火石,眼看辰星就要得逞,忽听身旁澄砂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 虚弱,辰星的手却一抖,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在落伽时自己的惨状,他知道暗星一旦发难, 自己根本不能全身而退。   他的手腕飞快一转,把剑收起,动作迅速地跳去一边,回头警惕地望向澄砂。这一看 ,却让他心底一凉——她半闭着眼睛,头发全湿透,贴在脸上,看上去一付委靡的模样, 但诡异的却是那只半睁的右眼,那只眼令她的整个右脸看上去似笑非笑,妖异之极。辰星 目光怎麽也转不开去,忽地见那只眼睁了开来,暗金色的眸子胡乱转了转,立即捉住他的 视线。   他倒抽一口气,只觉背後冷汗都冒了出来,忍不住倒退一步,本能地避开这种诡谲的 危险。澄砂只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没说,几乎是立即转过脸去,继续陷入昏睡的状态。辰 星愣在那里,手心里湿漉漉地,那一剑无论如何再也砍不下去,小腿居然开始隐隐抽搐。 可恶,他居然惊到腿发软......   「你挡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用处,何不将曼佗罗的所有城民全部请出来?当着所有人的 面,看他们选择五曜还是暗星。你们死都不放手,莫不是因为知道天下的心皆不向五曜? 」   白虎冷冷笑着,看穿他的故作镇定,用重话刺他。   辰星脸色惨白,显然被他说中痛处。他张口似是想辩解,话到了嘴边自己都觉牵强。 天下众生皆不向着五曜,这个惨痛的事实他在落伽早已知晓。但做了那麽久高贵的神只, 天下一切都看不进眼内,让他如何一下子接受从前的风光就此消逝?何况天下众生之心居 然向着暗星,那个麝香山与之斗了几千年的怪物,他这个司水的神,遵从麝香王教诲的圣 洁之神,怎麽可能乖乖让出来,大方地把众生送出去?!   「好,就让他们自己选。」   冷酷的声音从辰星身後响起,让他一惊回头,就见荧惑从城门内走出来,而城内虽然 空无一人,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从窗户里门缝里射出的打量眼神。   荧惑转过身,冷道:「人呢?全部出来,给你们选择的自由!」   辰星急道:「你疯了?!我们做了那麽多努力,难道双手捧着再送出去?!」   荧惑轻道:「我们努力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到底想追随谁。你想让曼佗罗城 的人觉得自己活在压迫中麽?」   辰星如遭重击,胸口一阵窒息。是啊,这里是曼佗罗城,她的故乡......他苦笑一声 ,叹道:「我们当真是双手捧着曼佗罗城送给四方......回去镇明一定要发火......」   城民是一点一点涌出来的,先是一两个胆子大的走出来,也不敢太靠前,只是蹲在城 门边观望,後来见的确没有危险,便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半城的人都聚集在城门口, 无数双眼睛直直看着这些神,有好奇的有仰慕的,也有愤恨的。   没过一会,众人就拥着一个老者缓缓走近前,那老人胡子须发都与雪一样白,几乎将 眼睛都遮住。旁边有个胆子大的男人低声道:「这......这位是我们城里面年纪最大的智 者......我们都听......听他的意见......」说得结结巴巴,说完之後却兴奋极了,回头 对他媳妇一个劲挤眉弄眼,好像在说终於和神说话了。   白虎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抢先说道:「老人家,有礼了。在下印星城四方之神白虎, 您有什麽意见,但说无妨。」他信心十足。   辰星哼了一声,什麽也没说,只是将手里的剑用力扎进雪里,冷眼望着天边,不甘不 愿。   那老者倒是很平静,扶着拐杖,淡然道:「老朽向来孤陋寡闻,平生不过略读些书, 为他们尊为智者实在赧颜。关於麝香山与印星城之争,发生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但老朽最 近听说四方之神脱离了麝香王,拜了暗星大人。请问这是真的麽?」   白虎笑道:「确有此事,四方不甘再受麝香山那套腐朽的陈规所困,於是改投暗星旗 下。究其根本,不过是想让三界众生过得更舒心一些罢了。」   那老者立即道:「既然如此,能否让我等贱民瞻仰暗星大人的风采?」   「当然,女宿,请暗星大人下马。」   白虎让了开来,霎时,所有人的眼光就直接落在了澄砂身上。一时间,吸气声,疑惑 声,鄙夷声四窜。马上只有一个半睡半醒的小丫头,不但没有一点风采,看上去还恹恹地 ,这是暗星?骗人的吧!   白虎微皱起了眉头,轻道:「暗星大人......?请下马。」   澄砂「唔」了一声,在女宿怀里翻了个身,揉着眼睛还打个呵欠,呢喃道:「到曼佗 罗了吗?我好困,想睡觉啊......」   哄笑声四起,胃宿奎宿的脸色难看极了,女宿更是难堪地轻轻推了推她,悄声道:「 白虎大人叫您下马呢!曼佗罗的城民都等着看您的风采,您可别再这样没精打采了...... 」   澄砂似乎还在梦中,答应了一声就要下马,身子摇摇晃晃地,脚还没踏在地上便一个 不稳要摔倒。周围的讥笑声更大了。   那老者脸色铁青,冷道:「敢问白虎大人,这个病恹恹的小姑娘就是您口中的暗星大 人?」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年地下冰城一战惊天动地,暗星大人的风采至今难 忘!白虎大人,您想得天下的心,老朽理解,但请您不要污蔑暗星大人的称号!暗星大人 的魂魄还被封在地下冰城里,怎麽可能突然出世?若有人妄图借暗星的风采做一些什麽事 情,老朽我第一个不同意!」   老者话音一落,成千上万的城民都吼了起来,「她不是暗星!她不是暗星!滚出曼佗 罗!」   白虎抿着唇,一个字也没说,目光闪烁,里面尽是凛冽的冰雪。   辰星哈哈大笑起来,「是啊!假暗星赶快滚回去吧!白虎,你可听明白了?天下之心 不向着你们,你输了!乖乖离开吧!」   後面的叫嚷声越来越汹涌,显然城民们的怒气开始爆发,有人搓了硬实的雪球,用力 抛向白虎他们。雪球越抛越多,到後来几乎是人人都在奋力向他们砸东西,胃宿奎宿动作 再快也躲不过扑天盖地的雪球,被砸了好几下。女宿刚下马要去扶澄砂,一时不提防被雪 球砸中左脸,他低呼一声,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澄砂最倒霉,满头满脸都是雪,半爬在地上,怎麽都站不起来。   辰星虽然兴奋,心里却疑惑之极,暗星出乎意料的柔弱让他怎麽也不明白。她现在看 上去甚至比一个普通的少女还没用,简直连站起来都困难。暗星怎麽会如此狼狈?   正在胡想,忽听荧惑在後面急道:「就是现在!你还等什麽?!把暗星除了!」说完 ,一道火热的气息从他颊边擦过,荧惑黑色的身影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黑线,转眼就窜了出 去!辰星怔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跟着冲了过去。   女宿刚将澄砂扶起来,想掸去她头脸身上的冰雪,却听身後奎宿的惊呼声,他回头一 看,就见荧惑与辰星两个五曜,一个从左一个从右,满脸杀气地朝这里奔过来。他大骇, 本能地将澄砂抓紧,几乎要勒断她的胳膊。   荧惑掌心放出艳丽的神火,所有的冰雪刹那间消融,他整个人忽然消失,化做一道影 子,瞬间就要把神火罩下去!辰星有些犹豫,手里的水剑闪了闪,慢了半拍,两人一上一 下,一齐攻上去,便是麝香王在世,不死也要受伤。   澄砂连头也没有抬,淡金色的长发盖住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女宿已经惊叫了出 来,一把放开她!   眼前忽然乱红飘零,似是突然下了一场红色的暴雨,那红点点落在发上,手上,脸上 ,很快就滑了下去。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香气,如同幻境。   荧惑忽然停下动作,「咦」了一声,那红色的雨落在他掌心的神火上,瞬间变做了灰 消散开来,但一飘在地上,居然凝聚成团,化做一朵妖艳的红花。   「恶之花......?」   辰星喃喃地说着,无意识地将花瓣搓碎,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下来,又变做一朵红花 。他忽然反应过来,回头暴吼道:「清瓷!又是你来搅局!」   话音一落,就见遍地如同化开血池一般,一朵朵硕大的恶之花妖艳绽放,这景像他们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简直与当年的麝香山一模一样!镇明早就说过,恶之花已经凋谢, 因为暗星的降临,可它现在却又盛开了,在暗星的面前,开得比以前还好......   荧惑忽然转身,一把捉住一道影子,冷道:「你又来做什麽?这一次是想救暗星?」   那人被捉住了胳膊,回头淡然一笑,声音清冷:「不,我救了你们,不然你们早死了 。」说完她不知用了什麽手法,轻盈地脱开了手,走去澄砂面前。   澄砂低头看着那些妖艳的花朵,半晌才慢慢抬头,右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轻道: 「你也来了,清瓷。」   清瓷瞥一眼她的右眼,说道:「你变了很多,很辛苦麽?」   澄砂右眼微笑,左眼却流出泪来,幽幽地说道:「很辛苦啊......你这次来是做什麽 呢?又是不让我得到曼佗罗?你方才如果不让恶之花开,我已经将那两个五曜的脑袋扯下 来当香囊了。清瓷你几次三番来阻挠,是想做什麽?」   清瓷捞起一朵花,放去颊边,微微一笑,映得脸颊如玉似雪,双眸又深又亮。她笑道 :「我来,只是告诉你,我的花开了。你看看,不好看麽?」   澄砂接过恶之花,放去鼻子前深深一嗅,目光冷了下来,「你这花,我不喜欢。」   清瓷淡然道:「喜欢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它既然开,便有它的道理。你要得天下 ,不见得要杀人,你方才的杀气,是想将这个城里的人都杀尽吧?我不喜欢这样。」   澄砂叹了一声,「他们太大胆,冲撞了我的正身,你还要我放过这些贱民?」   清瓷冷道:「贱民?你终於将这句话说出口了。怎麽,天下到手大半,就开始自封高 贵了?」   澄砂没有说话,只是拂去头上的雪与水,转身便走,一直走去胃宿身旁,瞥了她一眼 。胃宿被她诡异的眼神吓住,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她将自己的马牵去城门前。   「天下尽归我手,你们还有什麽犹豫的?你们要财富,我给!你们贪美色,我给!你 们要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还有谁要反我?!」   她厉声说着,抬手抓住马腿,随手一扯,那马悲嘶一声,前腿赫然被她生生撕了下来 !鲜血登时飞溅,淋了她一头一身,可怖之极。曼佗罗的城民全部噤声,骇然地看着她浑 身浴血,右眼却在鲜血里灼灼闪烁,如同暗夜的妖星。   「还有谁不服?」   她慢慢地问着,眸光流转,众人只觉她似乎谁也没看,但又似乎谁都看了,不由心内 恐惧。一个个跪了下去,顶礼俯首。   「我等愿意追随暗星大人......至死不渝......」   听见他们的誓言,她冷笑一声,将马腿丢出去,一掌拍下,可怜的马顿时碎成无数块 ,再找不到一片完整的骨头。   她回头对清瓷大笑道:「如何?天下还是我的,谁也不敢不服!」   第九章   清瓷冷冷看着她,一个字都没说。辰星按捺不住,走上前不顾一切地说道:「原来暗 星玩的也是威逼这一套老模式!今天我也算开了眼界!」   荧惑皱了皱眉头,似是想阻止他,但却压了回去。就听澄砂哼笑一声,轻道:「凭你 ,还没资格来指责我。」她缓缓往清瓷那里走过去,右眼灼灼,似是要将她的身影生生嵌 进瞳孔里去。   清瓷叹了一声,淡然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天下......?」   澄砂不答,神情诡异地走过去,几乎要贴上她的脸。清瓷也不避,平静地与她对望。 「嘻」地一声,澄砂居然笑了,笑颜如花,竟是灿烂之极。清瓷只觉眼前似乎一瞬间开遍 了漫山遍野的花朵,她的笑,简直如同春风一样醉人。   「清瓷啊......」她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慢慢抬手,搭上她的肩膀,忽然将她抱紧 !那一个刹那,从清瓷的影子里传出一个略显惊惶的抽气声,虽然很快就消失,但却让澄 砂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状似不在意地瞥过去一眼,轻道:「清瓷,怎麽办,我越来越喜欢 你了。这个世上也只有你敢这样看我,这样与我冷言冷语。可惜,这一世我是个该死的女 人,不然,我真想将你抢走......」   周围的众人都吃惊地低呼起来,辰星与荧惑的脸色更是难看,白虎面无表情,也不知 他在想什麽。清瓷不为所动地淡淡看着她,半晌,她推开澄砂的手,冷道:「难道说,暗 星大人的欲,就是我?你想要的人,莫非是我?」   澄砂歪着脑袋,神态天真地想了一会,才笑道:「或许是真的哦!我还是第一次对女 人有这种感觉呢!清瓷,天下人我都可以惑,但只有你,我想说点真心话。你可愿意做我 的知音?」   清瓷嘲讽地跟着笑了,转身便走,「我没修过三生三世,这种福气轮不到我,你的知 音也不是我。你想要的那个人,更不是我。你若喜欢骗自己,我也无话可说。」   澄砂奇道:「你去哪里?我们才见你就要离开麽?照你说的,那我心底想要的人到底 是谁?告诉我啊,清瓷!」   清瓷没有回头,反手一指,众人本能地顺着看过去,却发觉她指的人竟然是白虎!她 停下来,轻道:「是他,只有他,能把那丫头伤到如此。暗星大人,你也很可怜。天下人 或许受制於你,但你却受制於澄砂这个丫头,她的情绪左右你的一切。而澄砂,却又受制 於那个人......你们是一个可怜又可怕的循环。你恨他入骨,知道原因吗?」她嫣然一笑 ,说道:「你若不爱他,又怎会有恨......?」   「住口!」澄砂厉声喝着,她脸色惨白,似是心底藏得最深的某个秘密被人看穿。她 右眼开始困难狰狞地扭曲起来,左眼却渐渐清明,眼神流露出刻骨的悲伤。她一手捧着脑 袋,一面颤抖道:「你......你这个女人......!小丫头好不容易变乖了一些......!你 故意刺激她?!」   随着吼声,她原本映在地上的影子忽然暴立起来,杀气腾腾地亮出爪子,威胁地向清 瓷发出无声的怒吼。清瓷往後退了一步,而她映在地下的影子居然也开始蠕动!一直没出 声的白虎忽然「咦」了一下,直瞪着那影子,就见那影子骤然裂开,一道白光飞快地从里 面射出来,一落在地上,忽地长高,却是一个浑身雪白的人。那人身量修长,面容清俊, 神色冷峻地看着澄砂。   「玄武......!」白虎忍不住轻呼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你居然甘心做她的暗影 ?你忘了自己是真正的冰雪之神了吗?」原先墨雪是玄武的暗影,那意味着她的身份永远 比真正的神低一等。因为做暗影的算是正体的替身,除非死去,不然就要遵守誓言,永生 永世保护正体,替她承受所有的苦难与灾祸。玄武是真正的麒麟圣兽,他选择做一个凡人 女子的暗影,简直是神的一种侮辱!   玄武将垂在胸前的粗长鞭子撩去背後,淡然道:「是我自己愿意,你不需要做出一付 可惜的样子。可怜的人是你,到了现在,你居然连一个想全心全意保护爱惜的人都没遇到 。......哦,我都忘了,你根本不懂得去爱人,你想要的只有天下而已。是我高估你了, 抱歉。」   白虎脸色一变,那一个瞬间,玄武不确定从他眼里闪过的是不是一种叫做「痛楚」的 光芒,更或者,他只是笑了一下,与往常笑的千万遍那样,平淡又略微不屑。他没有回答 ,没有反击。   影子里的兽咆哮了一会,忽然沉了下去,一点声响也没有。所有人都怔怔望着捧住脑 袋的澄砂,周围极其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越来越粗。突然,她的手垂了下来,右眼简 直如同被施了什麽咒法,方才所有的光彩全部消逝,眸子与瞳仁呈现出一种败坏的灰色。 她的左眼眨了眨,神色竟是极慵懒的。   「我很冷。」她淡淡地说着,似乎没有看到周围那麽多的人,迳自朝女宿走过去,伸 手,全身都倒进他怀里,喃喃道:「我很累,谁也不许打扰我。我要休息一下。」说完, 她闭上眼,眼看就要睡着。   女宿有些窘,急忙低头轻道:「暗星大人......?刚才的事,您还......?那个女子 似乎是您的旧识,您没有话与她说了麽......?」他结巴着,不知道该怎麽说,其实他只 想问清楚,方才的事情,她还记不记得。   澄砂眯着眼,冷道:「你替我传个话,告诉清瓷,我不希望再见到她,她若再逼那麽 紧,我就当真要发火了。再替我告诉曼佗罗的人,服不服我,他们自己看,我不逼他们。 还有告诉五曜,我今天很累,不想动,暂时饶他们的命,下次他们就没这麽好运了...... 」   过了一会,她又道:「再告诉白虎......下次,暗星发怒的时候,不会这麽幸运能让 我出来了......你帮我问问他......如果,我就这样消失了,是不是最好?」   她的声音到了後来已经模糊不清,再过得一会,她的头一偏,已经沉沉入梦。   众人都陷入一种微妙又尴尬的气氛中,半晌无语。辰星哼了一声,冷道:「这算什麽 ?!藐视五曜?」在来曼佗罗之前,他早已做好死战到底的决心,最多不过一条命,保不 住曼佗罗城,也要拼了命也不让自己後悔。可是现在的情况,却让他深深受挫......他瞪 向清瓷,神色不善地说道:「谁要你来救?!若不是你......方才我们已经......!」   他说不下去,若没有清瓷来打扰,他们真能杀得了暗星?不,他根本不确定。辰星从 没觉得这麽丢脸过,今次居然被一个叛徒救了。   荧惑沉声道:「......谢谢,我们之间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清瓷嘲讽地笑了笑,轻道:「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什麽恩怨,而是你们欠我的,我要回 来而已。至於这次救你们,纯粹是巧合,不用感谢我,因为下次我或许赶不上这样的巧合 。」   她转身走向女宿,看了一眼熟睡的澄砂,轻轻说道:「你也替我告诉她,她现在是我 的乐趣,虽然我平时都没有出来,但她须得知道,我一直注意着她的任何行动。日後的苦 还长着呢,若这样就吃不消,还谈什麽夺取天下?全天下的眼睛都看着她呢!」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竟在日光下化做轻烟,眼看就要消散开去!白虎忽然 开口,「等一下,清瓷。我有话想和玄武说。」   清瓷似是冷笑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绕了几圈,说不明是什麽意味。白虎面不改色, 直直看着玄武,淡然道:「恶之花重新开放,是这个原因,所以你被惑?所以你放弃冰雪 之神的尊严,甘心俯在凡人的脚底做他们的影子?」   玄武沉默半刻,吸了一口气,说道:「不......白虎,你该知道。她本就不需用什麽 恶之花来惑我,她本身就是比花更毒的存在,不是麽?」他垂下眼睛,轻道:「我甘愿保 护她,只因为我不想再经历她死去的痛苦。白虎你追求某种绝对的尊严,你渴望全天下的 爱戴,但对我来说......她就是我费尽所有心思所有精力,想要得到的人。你我想法不同 ,就此打住吧。」   「哪怕她根本没有心。哪怕她不正眼看你?!」白虎提高了声音,彷佛一定要让他感 觉到痛苦。玄武了然地凝视他,释然一笑,「在心爱的人身边的甜蜜,哪里还能注意到她 有没有心呢?你若知道爱一个人是什麽滋味,便不会问我这种问题。」   他飞快陷入清瓷的影子里,化做一道白光。   「墨雪自杀了!」   白虎的声音从後面不离不弃地追上来,冰冷刺耳。那道白光猛然一颤,停在半空。玄 武的身体一半陷入影子里,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瞪他。   「你......在开玩笑?」他喃喃说着,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倒流,一阵剧烈的痛楚。   白虎取下腰间的白色小囊,掏出一颗血红的獠牙,那根牙足比他的中指还长粗,血色 似乎不是天生的,而是染上去的,班班驳驳,发出一种淡哑的灰。   玄武一见那牙,浑身登时一颤。白虎把獠牙飞快抛过去,「接住!她死前的愿望也算 实现了!」玄武本能地伸手去接,獠牙的顶端正中掌心,刺得他微微一痛。那痛一直从手 腕窜去心底,撕扯着他的胸口。   自杀了......自杀了?!为什麽?!他攥住那根獠牙,不会错,这的确是墨雪的牙, 内侧有一条代表玄武之神的刺青......他的眼睛骤然变红,杀气勃发,嘶声吼道:「白 虎......!是你逼得她!对不对?!」   白虎讥诮地勾起唇,淡然道:「是谁逼得她,我想你很清楚。她是暗玄武,一生的职 责与宿命就是保护你,替你承担各种风险,她是你的影。但你这个正体突然放弃了一切, 正体不要她了,影子还有什麽活着的意义?何况那日,她一直自责不已,觉得是她没能保 护好你......你走之後,第二天她就刎颈自杀,死後化为原身......当然,她没告诉我想 回到你身边,但冲着她如此痴情,我也该替她做点什麽。獠牙给你了,该怎麽处理你自己 看着办。」   玄武死死攥着那根獠牙,心里摇摇荡荡,说不出是什麽滋味。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想 起第一次见到墨雪时候的场景,那时他刚刚成为玄武之神,墨雪则是自小就专门被麝香王 训练了来做影的暗玄武,她那个时候还是一个扎双辫子的小姑娘,所有人都说她高傲不好 相处,但从第一次见面一直到现在,她对自己永远是温柔的,从不忤逆他......   「见过玄武大人,我是你的暗影,我叫墨雪。墨是黑的意思,雪就是白的意思,合在 一起......你猜是不是说我是一片黑色的雪啊?......」   他痛楚地合上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长叹一声,整个人沉入清 瓷的影子里,再没出来。   清瓷对白虎冷冷瞥了一眼,无声地用唇语说道:狡猾。她再无犹豫,身体在风中消散 开来。白虎笑吟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把白色布囊随手丢去地上,转身道:「女宿照顾 好暗星大人。至於五曜们......」他看着辰星与荧惑,轻笑道:「两位是想继续留下来, 还是留命回去麝香山?不要忘记,曼佗罗的人已经选择归顺暗星了。」   辰星怒道:「那并非他们自愿!有眼睛的人都看到是暗星强迫的......!」   荧惑打断他的话,「算了,辰星!」他直直望着白虎,冷道:「先回去与镇明商量吧 ,你有信心斗得过暗星麽?这个白虎现在吃定了暗星,你打算白白送命给他?」   辰星无法,只得随着荧惑离开,耳边听得荧惑低声道:「倘若曼佗罗的人当真是被强 迫归顺的,那样对我们而言,不是更好麽......」他一怔,忽地反应过来,脸色终於好看 了一点,恨恨瞪了一眼白虎。   白虎昂然一笑,回首道:「送暗星大人去曼佗罗的行宫,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他的脸色忽然一白,「哇」地一声喷出大滩血来,将前襟都染红了。奎宿 三人几乎吓晕过去,急忙伸手来扶,只觉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咳的撕心裂肺,殷红的鲜血 不停从他口鼻里漫出来,怎麽都止不住。   「白虎大人......!」   奎宿眼睛都红了,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胃宿最先镇定下来,抬手捏住白虎的脖子 ,大拇指用力按上他颈後的穴位,将真气渡过去。   白虎挣扎着摆了摆手,用手摀住口鼻,鲜血从指缝里流下来,甚是可怖。   「这个身体......果真不行了......」他喃喃地,吃力地说着,脸色惨白。   「你是想与我说什麽吗?」   清瓷忽然开口,在一大片被冻结住的瀑布前停住。冻成冰的瀑布上有无数细小花纹, 如同一大块半透明的绸缎,异常美丽精致。她的身影倒映在上面,被切割成一个个小块, 每一块都让他看到入迷。   玄武移开目光,却没从影子里出来,只低声道:「没什麽......我什麽也......不想 说......」   清瓷顿了顿,轻道:「既然你没什麽想说的,那麽我有话想说。」   她转身望向碧蓝的天空,吐出一口气,白雾缭绕。   「我想说的是......日後无论你想对我说什麽,都不需要再考虑,也不要担心我会生 气或者离开......因为,对我这样的人而言......」她停住,想了一会,才道:「对我来 说,我从未将你视为无物。你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玄武愣住。   清瓷笑了笑,第一次放柔了声音,「所以,你现在如果很伤心,也不要装做无所谓。 你不是我的影子,你是我非常重要的人。玄武,你已经可以影响我的情绪了。」   玄武自嘲地笑了笑,轻道:「是麽?非常重要的人......」   清瓷停了半晌,继续说道:「所以,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因为,我开始不想离开你 。」   良久无声。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我们继续走吧。」   她淡淡地说着,抬脚想走,身体却动不了,低头一看,原是自己的影子被玄武紧紧抱 在了怀里。他背对着她,似在微微发抖。   「你是在伤心?」   她轻轻问着。   玄武摇头,依然没说话。   她笑道:「莫非是开心?」   还是摇头。   那是什麽呢?她没问,有些不知该怎麽办。   「......我是说,我有机会,不仅仅抱住你的影子麽?」   他呢喃着,问了这样一句话。   清瓷微微一笑,「或许吧......」   她往前走去,玄武低头,在她头发的影子上印下一吻。   第十章   少了个一直在身边嗡嗡叫的苍蝇司徒,牡丹忽然觉得天地安静了很多,然後,很自然 地,开始感到寂寞。   怀孕的女人不可以得罪,尽管她们大多数都不可理喻。与牡丹单独留在麝香山没两天 ,非嫣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精髓。司徒不在,牡丹就开始纠缠她,现在都成了习惯。每 天早上天没亮就需要去她那里「值勤」,陪她聊天磕牙,还不能重复一个话题,这样一直 聊、聊......聊到天黑下来。不能让她笑得太狠,也不能让她难过。非嫣觉得自己已经可 以媲美口技者了。   吃过晚饭,好容易安抚牡丹睡着了,非嫣蹑手蹑脚关上房门出来,对着夜空大声叹息 。才四天而已,四天!她的头发已经被扯得去了一半,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笑话却逗不笑牡 丹,她只能扯头发再想。奇怪,牡丹这个小丫头以前有这麽可怕吗?她现在几乎成了自己 的梦魇。司徒果然比自己强,这麽难缠的丫头都能给他治得服服帖帖。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下台阶,走进後庭。偌大的麝香山,半点灯火也无,若是没有满 天的繁星闪耀,当真是一片漆黑,死气沉沉。   非嫣伸手抚摩庭中种的桂花树,神情慢慢凝重起来。   镇明他们去了西方王城,把牡丹和自己留在麝香山。辰星和荧惑败北曼佗罗是意料之 中的事,但败得那麽快那麽狼狈,还是让镇明消沉了很久。   现在整个神界,东南北的势力都被四方强行夺走,只剩下西方还残留一些镇明的势力 。王城一直是镇明的个人势力范围,所以如果苛刻一点来说,麝香山其实已经破败了,只 有镇明在苦撑而已。   为了保住这最後一点代表麝香山的力量,镇明他们所有人都去了西方王城,调动城内 所有人马,做最後的拚搏。   夜风习习,寒彻骨。非嫣忽然打了个寒颤,背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她眯起眼, 心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狐狸的直觉向来准确,她有些不安,难道镇明他们会出什麽事? 她恨自己背上没有长一双翅膀,可以马上飞去西方王城看个究竟。   她现在只能仰头望向西方的天空,断念崖高耸,直插入天空里,如同一只奇形怪状的 庞大野兽。银盆似的月亮都被它遮去半个,零碎的星光撒在崖上,耳边有幽风呜咽,只觉 凄凉。   「恩......你这个死狐狸......」   屋子里忽然传出牡丹的梦呓,香甜安宁,口齿里也咀嚼着司徒,想来是做了好梦。非 嫣忍不住失笑,全天下最不懂烦恼的孩子,就是她。但这样的欢乐,还能持续多久?她觉 得自己那麽渺小,九尾的狐仙,却连保护自己喜爱的人的能力都没有。这些千年,她到底 做了什麽?   非嫣扯下一截嫣红的袖子,指甲在拇指上用力一划,指尖登时凝出一颗血珠。她皱眉 想了很久,似乎是在犹豫究竟该不该把自己的不安传达给镇明他们。   不,那已经不是不安了,她几乎是在心惊肉跳,第一次深刻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连源头也摸索不到。   她在袖子上细细画着什麽,用血写了一行端丽小楷,字下画一朵花,一间简陋的茅屋 。看着那截袖子,一种悲伤无奈的感觉袭上。啊,她那麽一点小小的心愿,难得的一次执 着自私,天却也不给她机会。是他不懂吗?不,他其实什麽都知道,但他的心是她的,人 却是麝香山的。   非嫣叹了一声,随手将袖子一搓,那块布瞬间就化做一只轻盈的小鸟,簌簌拍着翅膀 ,张开嘴叫了一声。那声音却极响亮,似一根针直直刺进耳朵里,却带着一种苍凉的悲伤 。   非嫣动了动唇,呢喃道:「去吧,去他那里......告诉他......共进退,同生死。若 不能替我保住性命,就别怪我去阴间把他的小名兜出来告诉所有人......」   她略显哀伤的眼底终於露出一点调皮的笑意,小鸟掉头往西飞去,红色的翅膀闪了一 闪就没踪影。   非嫣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夜露湿重,打湿她的裙摆,漆黑的发丝也氤氲上朦胧的 水汽。她动也不动,整个人好似一座石像。星光点点,缭绕在她周围,她在心里偷偷想, 这样一种近乎梦幻的美丽,那个没福气的人却看不到。她下次......不,没有下次,哀伤 的美丽,她再不要。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厢房。   镇明,司徒,至少,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白虎大人怎麽样了......?」   女宿趁着澄砂午睡的空挡,偷偷来到白虎的房前,悄声问着门口的奎宿。   奎宿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轻道:「胃宿还在渡气,这已经是第三天了......白虎大 人还是昏迷,一点反应都没有。」   女宿叹了一声,「恐怕是之前积聚的伤势一齐发了出来,加上白虎大人向来比所有人 想的都多......有危险麽?你说他会不会......」他自己都说不下去,想一下脸色都发白 。如果白虎大人死了,四方还有什麽存在的意义?他们这些人,从此跟随谁呢?   「胡说!」奎宿心里最恐慌的部分被他说了出来,忍不住大声斥责,「白虎大人身体 虽然虚弱,但他毕竟是白虎之神!怎可能如你想的那样?!这些事情以後不许再提!」   女宿皱起眉头,「我也希望如此......但......」   暗星大人最近也变得怪异,时而清醒时而恍惚,似是一人千面,自己还在反驳自己, 彷佛神智错乱一般,令人惶恐。好容易麝香山的势力夺来大半,天下唾手可得,白虎大人 却病倒了。四方一直以来的顺利势头,到此为止了吗?   「吱呀」一声,门开了,胃宿全身汗透,面色如纸地缓缓走了出来,满头的乌发都粘 粘地贴在颊上。奎宿二人急忙凑上,小声道:「怎麽样?白虎大人好些了吗?」   胃宿忽地一软,倒在奎宿身上,气若游丝地说道:「我......用尽了所有的气力.... ..暂时停止了白虎大人体内的败坏。不知道下一次发作在什麽时候......」她忽然泪如泉 涌,捂着脸颤声道:「怎麽办......怎麽办......哪怕把我的贱命拿去也好......!为什 麽白虎大人的身体如此......如此虚弱!」   奎宿被她哭得更加烦乱,厉声道:「先别哭!哭有屁用?!白虎大人到底好了没有? !什麽叫下次再发作?!」   胃宿抓着他的袖子,轻道:「不行,就算把我的命献出去,我也只能暂时止住他体内 的败坏。你知道吗?白虎大人的身体内部,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慢慢败坏......方才我才发 觉,他的内脏几乎都不能用了!下次再发作,他一定要丧命!怎麽办?怎麽办?!」她顾 不得许多,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奎宿急忙摀住她的嘴,急道:「喊什麽?!你想让白虎大人更烦吗?!」他忽地想起 了什麽,反手一把抓住发愣的女宿,连声道:「对了!暗星大人!你快去把暗星大人叫过 来!她上次不是很轻松就让白虎大人的伤复原了麽?她一定行的!快去请她!」   女宿蹙起眉,轻道:「但是......她一定不会来。」   胃宿恨道:「你不去请怎麽知道她不来?!这个时候还要偷懒,你是想眼睁睁看着白 虎大人死掉?!」   两人在门外拉扯推搡了半天,声音渐渐响起来。   门忽然轻轻打开,白虎披着一件丝绸的袍子,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冰,冷冷地看 着他们。   「女宿说的对,她不会来。你们不要再吵了,都给我下去,我想好好休息。」他转身 想关门,忽然停住,吩咐道:「奎宿进来一下,我有话说。」   奎宿急忙恭身进去,反手挥了挥,让胃宿与女宿赶紧下去。门被关上。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草药的味道,还有白虎身上特有的似柔弱似阴冷的 气息。奎宿忍不住颤了一下,那更像是濒临死亡的气味,那麽优雅,却那麽冰冷。内室里 一片凌乱,床上的白色被褥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地上还残留着乾涸的血迹,大块大块, 发出暗紫的色泽。   「白虎大人......!」   奎宿见他半晕眩地跌坐去床上,忍不住叫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扶。   白虎眼前金星乱蹦,阵阵发黑,抬手阻止他过来,喘了半天才颤声道:「奎宿...... 还记得前不久你密奏的一个请求麽?」   奎宿一怔,似是有些想不起来。白虎皱眉道:「就是......半年前,你提的那件事! 」   奎宿忽地反应过来,脸色一白,急道:「大人!您不可以这麽任性啊!眼下您自己的 身体最要紧,那件事可以等征服了天下再说!胃宿也说了,您体内的败坏已经暂时缓住势 头了!您......」   「别说了。」白虎慢慢打断他,攥紧了拳头,微微发着抖,神色间却是坚决无法挽回 ,「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恐怕撑不过一年......我,不能让白虎之神的血脉断在 我这里!」   奎宿惨白了脸,急道:「但......大人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白虎微微一笑,笑容里竟然有一种类似孩童冒险的顽皮意味。他甚至调皮地捏了捏奎 宿的手掌,轻声道:「用那个阵。」   奎宿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滚出眼眶,神色绝望。   「您......莫非是不想......不想继续活下去......不想望望您的江山天下?」   白虎笑了笑,声调里有一种梦幻般的美,他的眼神清澈却迷离,「我自然可以望见一 切,我的後代替我统治天下,白虎之神的血脉会一直流传下去......我的天下,白虎之神 的天下......你说,我怎麽会望不见呢?」   奎宿见他如此神情,忍不住全身凉透,情知再没有一点希望。他沉默了很久,才问道 :「大人您......有合适的人选麽?」   白虎想了一会,脸上却透出红晕来,眼波似醉非醉,竟是迷人之极。奎宿吃惊地望着 他,不明白他为何会露出这种神色。   过得半晌,白虎柔声道:「还用考虑麽,我只想要一个人为我生孩子。」   奎宿隐约察觉出他说的是谁,不由急道:「大人!您至少等到将五曜全部除去,没有 了後顾之忧再......!何况,暗......她那麽强硬的一个人,怎可能......!其实属下一 直觉得她才是最大的危机!」   白虎半躺在床上,抚着头发,喃喃道:「最大的危机......最大的危机......她要的 ,何止是一条命?」   他忽然起身,披上外衣,吩咐道:「奎宿,轻轻地,不许惊动任何人,替我回一趟印 星城,去烟水楼摆阵......你知道我说的是什麽阵。」   奎宿大骇,颤声道:「大人......!请您三思!烟水楼......现在还不是进去的时 机......!」   「噤声。」他淡淡地打断,「照我的吩咐去做便可,还是说,你也打算不听从我?」   「属下......不敢。」奎宿缓缓垂下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轻道:「奎宿肝脑涂地 ,在所不辞。」   肩上一凉,白虎的手轻拍在了上面,耳边听得他虚弱低沉的声音,「记得,不许透露 一点风声,若我在其他人嘴里听见一点传闻,就唯你是问。」   语毕,白虎微微一笑,又柔声道:「你担心我,不想我死,我都知道。但如果死已经 成了我最後的结局,何不让我趁机会做一点心底渴望的事情呢?奎宿,拜托给你了,替我 在烟水楼摆阵,最迟半月,我便可回印星城。」      西方王城地处神界西南方,风土人情却与东南北三方大异,其城民皆好穿着色彩斑斓 的锦缎织绣,男子以发长而多为美,女子以腰细当为绝色。其地气候温暖,又不似南方的 潮湿闷热,加之王城地势辽阔开敞,甚少婉约山水,故当地人以性格温和悠闲闻名於世。   炎樱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着名的西方王城,以前一直都是听别人的说法,今日亲身来 到,果然不同凡响。不说街道的宽敞繁华,就连风中都好像带着一股悠闲的味道,暖暖地 ,柔柔地,让人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南方宝钦的人向来热烈如火,女子与男子之间的避讳也没那麽多,常常可见少年男女 携手伴游的景象,另宝钦人嗜酒,全城只有酒馆的生意最红火,街头也随时可见叫卖祖传 家酿的小贩。但西方王城却恰恰相反,炎樱在街上绕了半天,才发觉这里最红火的是茶馆 与书局,王城人物风流,文才出众,果然名不虚传,街上随时可见戴着头巾的谦谦君子, 茶馆里也总聚着三两个知己,品茶聊天下。   路人走过她身边时,总会愣一下,然後很快就悠闲地转过去看其他事物,这里的人似 乎对任何奇怪的事物都没有太大的好奇心。炎樱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符纸,忍不住苦笑一 下,她如今这种模样,要是在宝钦,恐怕早被人围起来看笑话了。   自从镇明教会她镇火符的画法之後,炎樱就失去了衣着光鲜亮丽的时光。或许是怕自 己身上的神火伤了以柳木为体的她,荧惑恨不得把她全身都贴满符纸,然後他远远看着, 偶尔碰碰她的手就好。如今,她的荷包里又多了两样东西——空白符纸与朱砂笔,她每天 都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一阵风吹过,炎樱此刻的模样可谓壮观,全身上下几百张符纸随风沙沙作响,如同蝴 蝶翅膀一般,翻卷乱摇。路人的眼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炎樱觉得尴尬极了,捂也不是扯 也不是,刚动一下,肩上的符纸便飞了出去。   身後飞快伸出一只手,将那张不听话的符纸一把抓住,然後荧惑有些恼火的声音响起 :「快画新的!符纸都飞了。」   炎樱笑叹一声,回身握住他的手,荧惑吓了好大一跳,好像一只猫,忽然蹦了起来, 神色惊恐,立即就要把手抽回去,叫道:「你疯了?!符纸没贴就碰我......」   他的话被一根手指挡了住,炎樱好气又好笑地指着身上几百张符纸,说道:「你把好 几天的量都贴了,不过掉了一张而已,怕什麽?」   荧惑还不放心,逼着她又画了一张新的贴回去,这才松口气,与她并排走在街道上。 低头看她笑语嫣然,长发被微风吹拂得缠绕不休,她似是在笑吟吟地说什麽西方王城的风 土人情,他觉得心底忽然就舒坦了下来,柔软极了,至於她说了什麽,那是一个字也没听 进去。   「......荧惑,你根本没听我说话,对不对?」炎樱说了好久,见他在发呆,一点反 应也没有,不由泄气,「你怎麽知道我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宫里与镇明大人商讨对付四方 的事情麽?」   荧惑终於回神,淡道:「商量结束,想见你,就来了。」是啊,他怎麽知道她一定会 在这条街上呢?不,他其实不知道,只是他想找,於是就找来了这里。他的直觉原来这麽 强。   炎樱柔柔笑道:「既然来了,就陪我走走吧,一个人的确没什麽意思。」   於是两人分得远远地,荧惑碰也不碰她一下,偏着身体走在她身旁,似是生怕不小心 碰上去一般。这样走了一段,炎樱忍不住有些黯然。无论她如何想接近,他的回应永远是 躲避,自从她得到了身体之後,他唯一一次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即是初次得到镇火符那一 次。他再没那麽亲密地抱过她。   是她在奢求,用自己凡人的情慾去要求这样一个天真的神。但,爱上了,就渴望对方 的触摸,渴望对方的气味与回应,她是真的在渴望。他显然完全不懂,只要看着她就好。 她不知道是该唾弃自己的渴望,还是责怪他的冷淡。   街头处,卖胭脂水粉的小贩搭了一个别致的帐篷,端的小巧玲珑,吸引了许多女子的 目光,叽叽喳喳地在那里挑选喜欢的东西。女子爱美是天性,炎樱也不例外,本能地就朝 那里走去。   荧惑急忙跟上去,急道:「那里人多,小心符纸被......」   炎樱已经听烦了他的说辞,反手拉住他的手,与他五指交握,缠在一起。荧惑完全呆 住,低头看她,她却没回头,拉着他迳自往前走去,但耳根那里却红彤彤地,如同上好的 玛瑙。   「我会小心,你别那麽紧张,好麽?」   炎樱低声说着,紧紧抓着他的手,恨不能融进去。生平第一次,她做了一件绝对大胆 的举动,拉着心爱的人的手一起逛街。宝钦的风俗,她有生之年,终於可以体会其幸福意 味。   心底突然莫名其妙涌上一股震撼的感觉,她也不知道那是委屈还是激动,更或者是狂 喜。喉咙里又酸又涨,眼前忽然就模糊了。她死死扣着他的手指,真的不想放开他,一点 都不想。   身後的那人沉默了好久好久,终於动了动手指,将她的手包在掌中,用力握紧,彷佛 在说一个庄严的誓言。   炎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急忙擦乾,忍不住嘴角得意又害羞的笑,喃喃对自己说道: 「炎樱啊炎樱,贪婪的人,你还求什麽呢?」   第十一章   两人回到镇明的行宫时,日色已然偏西,漫天红霞渲染,炎樱略显苍白的脸颊也染上 了一层艳丽,漆黑的眼中却是欢喜无限。   「我去找镇明,你......好好休息,是不是很累?」   荧惑抬手替她拨去额前一绺碎发,神色温柔。   炎樱笑了起来,柔声道:「我还能再走十遍呢!但你既有正事要办,便赶紧去吧,别 让镇明大人等久了。以後......我们的日子......还长......」她喃喃地,羞到说不下去 。   荧惑见她如此娇羞模样,白玉似的肌肤里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晕,整个人看上去彷佛一 朵盛开的莲花,实在是美丽之极。心中微微一荡,自己也不知怎麽的,几乎是本能地低下 头,把唇印在她的脸颊旁,只觉幽香袭人,唇齿微凉。   他这才忽地想起炎樱是以柳木为身,莲花定魄的身躯,木为本质,自己根本不可如此 接近。荧惑急忙直起身体,双手一撑,立时要将她推远。   炎樱一急,飞快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不顾一切地吻上去,唇上一痛,原来是磕在了他 的牙齿上,口里咸腥蔓延,细细的红痕顺着唇角流下来。她乾脆用力咬了一口,耳边听得 荧惑倒抽气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一声。   「......做个好梦。」她咬住唇上的伤口,低低地说着,转身就走。荧惑在後面呆呆 地站着,像个傻瓜。炎樱一边走一边笑,终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有些羞涩,有些兴 奋,更多的却是感触。等他做什麽,再等几千年也等不到,不如她主动来吧......   炎樱那天晚上做了个很好的梦,那是她有生以来,从此以後,做的最快乐的梦。   荧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飘去镇明那里的,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团轻飘飘的火焰,脚不沾 地,恍恍惚惚,镇明究竟说了什麽,在他耳朵里全成了类似蚊子的哼哼,半个字也没听进 去。最後是怎麽回到客房休息的,他也不知道。   一直似梦非梦,到了三更时分,忽听天边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啼,惊醒梦中人。他急忙 起身推窗,却见镇明合衣站在庭中,手腕上停着一只血红的小鸟,神色凝重。   「怎麽?」他问着,从窗口跃出。   镇明摇了摇头,「非嫣的传信,不知为何。」他反手握住那只鸟,只一个瞬间,它便 化做一片轻薄的红色袖子,平摊在他手掌中。   袖子上有血痕,写了两三句短词,却是伤春悲秋式的感慨。镇明端详了半晌,也没发 现什麽异端,只得继续看下去,却见其下画着一朵花,一间破旧的茅屋,心中忽然一恸, 一声深深的叹息被逼出了胸膛。   「芍药花好,惜无人为我簪;茅屋残破,亦独卧锦衾寒。唯愿与君同生死,共进退。 如此而已。」   良久,他才启唇,声音有些乾涩,「没......什麽。夜深了,去睡吧。」他将那截袖 子放入怀里,转身就走,才走得两步,怀中忽地又有什麽东西响了起来,蠕蠕而动,他低 头一看,却见红光一闪,那截袖子居然又化做了小鸟,从胸口窜出来,绕着他上下飞舞, 啼声尖锐清脆。   这次无论他怎麽捉,都再也捉不住它。眼看它越叫越急,连荧惑都开始觉得不对劲。 镇明袖子一展,将红鸟装入其中,沉声道:「看来有事发生,不然她不会用这种二段法术 传达信息。荧惑,我们去卦房。」   二段法术,说白了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花哨玩意罢了,修为普通的妖通常拿来做重要情 报的传达法术。非嫣的二段法术却有些不同,非得要镇明独有的法阵方能解,原本是她用 来玩耍的玩意,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镇明画好法阵,袖子一展,那只红鸟乖乖地跌了出来,一触在法阵的边缘,立即开始 颤抖。半晌,它金色的利隼突张,急急在地上啄着什麽,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方停,然後全 身化做一团红色的灰,很快就消散开。   荧惑凑过去,就见沙土之上写着一行字——「近日心慌异常,必有灾祸将至。速算一 卦,小心为上。」 他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豫,「这是什麽?」   镇明用脚把字迹擦去,轻道:「别小看她的直觉,她说有灾,必然就有。此事我来处 理,你先去休息。明早我会将卦象告之,是福是祸,我们都得一起承担。」   荧惑一时沉默,也不知该说什麽,镇明早已转身进屋,把门轻轻合上。   屋内的龙骨命盘依旧散发着幽幽的绿光,镇明蹲下身体,爱惜地用袖子擦了擦,喃喃 道:「灾祸将至,你我为什麽还是分开的呢......?世人皆说神掌握天命,你我的命运, 却不在自己手中,要那千千万万的他人命运又有何用?」   他将兑位推了一格,巨大的龙骨命盘顿时开始「喀喀」作响,缓缓运作起来。镇明勉 强凝神,开始推算。   月色如银,从窗缘蔓延去他发梢,染上一片银灰。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忽然倒抽一 口气,「咦」了一声。   算不出来。什麽都算不出来!卦象一团乱,简直像有一只恶意的手在胡乱拨弄一般。 东南西北四方,金木水火土五行,九宫二十八宿,通通乱了套,无论求什麽,都是乱。这 样奇异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莫非有什麽阻碍?   镇明被激出了好奇心加好胜心,将卦象一转,从头算起,细细寻找阻碍的根源。无论 他怎麽推,乾坤二位却如同自己长了腿一般,自动往西转圈,命盘咯吱乱响,声音异常可 怖。镇明眼疾手快,按住稳如山的兑位,就见乾坤二位吱地一声,几乎只有一个瞬间,往 一个地方偏了一偏,露了点破绽。   这一点破绽立即被他看到,却看不真切,因为命盘莫名其妙停止了运算,无论他怎麽 推,都不动了。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背後已满是汗水。回想方才的那一点破绽,他似 是抓住了什麽东西......果然是有厉害的东西克制命盘的法术,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能与龙 骨命盘抵抗的法术,这可是原神界三宝啊!   镇明在卦房一直坐到天色发白,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对方是什麽背景什麽法阵,这种空 洞的恐惧感让他浑身发寒,背後好似有无数阴森的眼偷窥自己,他却一点线索都摸不到。   门被人打开,荧惑的声音传了过来,「算出了什麽结果?」   镇明苦笑一声,回头淡然道:「荧惑,大难将至,你把炎樱送回麝香山吧。她是凡人 ,我不想她卷入我们的战斗。」   荧惑一呆,急道:「此话当真?你究竟算出了什麽东西?」   镇明缓缓起身,理了理垂在胸前的长发,轻道:「我什麽都没算出来,就是因为算不 出,所以才可怕。我遇到了很强的法阵阻碍,力量远在我之上。」看来此战必然凶险,是 不是当真连命都要陪上?   他想到非嫣,还有那朵用血勾勒出的芍药花,心里微微一酸,长叹一声。「这是麝香 山的事,不该将那些无关的人牵连进来,你也不想炎樱为此送命吧?」   荧惑沉默良久,捏紧了拳头,冷道:「我马上派人送她回去。」他转身便走,没有一 丝犹豫。   白虎在曼佗罗疗养了半月左右,渐渐恢复了元气,连每日为他度气的胃宿都发觉他的 变化。他的面色不再苍白,双眸除去了迷离的虚弱神采,变得清澈锐利,整个人似乎都挺 拔了一圈,以往的柔弱之色一洗而空。   对这个现象,胃宿欣喜若狂,以为他就这麽康复了,因此,在白虎提出要她留守曼佗 罗这个任务时,她根本没有推辞,很快就答应了下来。白虎大人一天比一天精神,照这样 的势头,她也不必着急为他治疗了。天命果然在白虎大人之手。   於是胃宿留守在曼佗罗,白虎带着澄砂一行,结式回到印星城。至此,奎宿已在烟水 楼布法阵第十七日。   澄砂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噩梦。夜半睁眼,只觉满眼漆 黑望不到头。她猛然起身,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窗外朦胧有灯光透进来,温暖她刺骨的寒。她张嘴,刚要呼唤女宿,门便轻轻打开了 。   「暗星大人,您醒了?」   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她从来没有听过。澄砂吃了一惊,急忙望过去,就见一个穿着神 官服的双髻少女提灯跨进屋来。   她厉声道:「站住!你是谁?!女宿在什麽地方?!」   那少女显然给她吓了一跳,「咣当」一声竟然把琉璃灯砸在了地上!烛火明灭,她只 见床边那个神秘的被称为暗星大人的少女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右眼如妖似魅,瞳仁血腥 。这样诡异的景象,令她屏住了呼吸,再不敢往前走一步。   「女......女宿他......他被白虎大人唤去做别的事情......我......我是北方室宿 ......专门来服侍大人您的......」   少女结结巴巴,声音发颤,显然十分恐惧。   澄砂只觉心里有一股近乎蛮横的怨气在流窜,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她抓起身旁的枕 头,用力丢出去,厉声喝道:「给我滚!把女宿换回来!滚!滚!」   室宿吓得腿软,不住後退,被门槛一绊,眼看就要後仰着跌下去!   一双手扶住了她,室宿急忙回头,就见到了女宿有些同情的神色。她慌忙拉住他,急 道:「你看......这......这可怎麽办......?!」   女宿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你在门口等着,我来吧。」   他把室宿推去门外,转身关上门,走了几步,柔声道:「暗星大人......」   话音一落,就觉一个纤细柔软的身体扑进了怀里,紧紧抱住他,浑身还在发抖。   「袭佑......袭佑......!还好你在......求求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噩梦!袭佑!我 好想你们!」   她几乎是哽咽着这些话,女宿觉得胸口那里渐渐濡湿,不由叹了一声,右手一带,将 她拦腰扣起来,走了几步,把左手提着的食盒放去桌子上。   「大人......大人?我是女宿啊,我不是袭佑。」   女宿柔声说着,见她哭得伤心,只好摸着她的脑袋安抚。过了半晌,她终於止住哭泣 ,自己好似也被自己吓着了,有些不知所措,喃喃道:「我......为什麽要哭......?我 刚才说了什麽......?」   女宿抬起她的下巴,用绢布替她擦拭眼泪,但见她一张美丽的瓜子脸,此刻却诡异之 极,左眼下湿漉漉地全是眼泪,右眼却呈暗金色,含着隐秘的笑,灼灼地看着他。他心里 一惊,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擦了眼泪,轻道:「大人已经睡了近半月,现在我们已经回到 印星城了。」   澄砂「唔」了一声,似是不怎麽在意,只抓着他的袖子,问道:「白虎把你调去了别 的地方?为什麽?!我不要别人!我去和他说,不许他换掉你!」   女宿笑了一下,「大人如此厚爱,让属下如何敢当?只是大业当前,女宿还有其他的 任务要完成,实在无法抽出时间来服侍大人您。还望大人您谅解。」   澄砂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轻道:「难道......你很讨厌我?是不是在你们这个时 代......我看上去......很不知检点?」   女宿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她,回身端起那个描金的食盒,小心打开,里面放着一碗 金色的汁液。他端去她面前。   「大人,这是安神静心的药,是用印星城三百年才开花结果一次的神界曼陀罗花的根 茎,熬上七天七夜才得的极品药。对您的身体非常有帮助,请您先喝了它,有什麽问题再 问我不迟。」   澄砂只觉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过来,竟然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端在手里是冰冷刺骨的, 好像是冰镇过的一般。   「神界曼陀罗花的汁液只有在冰镇的时候才最有效果。」女宿见她犹豫,急忙解释, 「很快您就会觉得平静下来,不会再有任何烦恼的事情来让您伤心了......」   澄砂不等他说完,张口仰头,一口气将那碗冰冷的汁液灌进肚子里,立即打了个寒颤 ,好像连内脏里面都结了冰一般。   女宿见她一口气喝乾,眼底流淌过些微的异样神采,过去扶住她,柔声道:「快三更 了,大人小心着凉,让我扶您去床上休息一下。」   澄砂的身体已经软了,被他半拖着抱上床,早已星眸半眯,满面红晕。   「我......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她喃喃地说着,眼前似乎出现了无数彩色泡泡 ,她觉得自己彷佛坠身幻境,一切都变得模糊暧昧。肚子里的冰冷渐渐温暖起来,几乎是 一瞬间就遍布了四肢百骸,手脚随之变得柔软无力。   女宿摸着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澄砂觉得似睡非睡,身体成了棉花。   「你......给我喝了什麽?」   她小声问着,心底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动不了。   女宿站了起来,推开窗,外面已经有数个穿着黑衣的人站在那里无声地等候。他轻声 道:「都安排好了麽?白虎大人如何吩咐?」   对面有个沙哑的声音低声道:「法阵已成熟,三更时分最佳。你现在就跟我们走,以 後不允许在暗星大人面前出现。」   女宿点了点头,「好......」   案上烛火幽明跳跃,隔着重重纱帐,看不真切。空气里飘浮着从未接触过的甜蜜香气 ,那味道是如此妖娆,眼前的一切都似有似无地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蓝。   床上的那个人影影绰绰,很安静地平躺着。白虎的心忽然一跳,也不知是什麽滋味侵 袭上来,促使着他走上前揭开帐子——他对上一双死水般的眼睛,自从他认识这个少女以 来,哪怕再绝望的时候,她也从未如此看着自己。   「澄砂......」他轻柔开口,弯腰去触她的脸颊,只觉冰凉细腻,忍不住心驰神摇, 就势以手指摩挲她的唇。   「......」   她的唇微微一动,似是说了什麽,却只遗留下一串类似叹息的声音。白虎扶起她的肩 ,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凑上去柔声道:「说什麽?只对我一个人说就好。」   她闭上眼,软软地把头转过去,再没看他。白虎见她放在腰侧的双拳攥得死紧,剧烈 颤抖,不由握上去。她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气力,他没花什麽工夫就掰开了她的拳头,与 她五指交握。   「......很辛苦吗?」他爱怜地看着她苍白的脸,「神界曼陀罗的药性对你来说果然 太重了......我应该多加一些鬼面牡丹的种子,这样至少不会让你连话也说不了。」   他说了半晌,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却也不恼,只柔声抚慰道:「别怕,别怕...... 你若当真厌恶我,便尽管恨我。但澄砂,我不许你忘了我,这个晚上我不允许你忘了。」   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地闭着眼,秀长的睫毛急促地颤动着,如同一双蝴蝶 的翅膀。她本就有种特殊的娇媚气质,此刻面色白的彷佛透明的一般,连嘴唇也是苍白的 ,反倒增添了一些柔弱的感觉。   白虎紧紧地抱着她,替她拨去颊旁的碎发,忍不住低头吻下去,双唇触上她的眼皮, 只觉她战栗得厉害。他抬手轻扯她头顶的簪子,顺着长发吻下来,手指生涩地探进衣服里 ,小心地摸索。   这是一场艰难又眩晕的战斗,她的每一处肌肤与曲线都值得仔细巡逻;她是从未被人 得知的美好风景,需要流连忘返,反覆赞叹;她是天上高高的月亮,无论他怎麽追,也触 不到一些清冷的轮廓。只能倾尽所有的气力,紧紧将她搂住,不知该如何去爱。   酣畅淋漓。   他想自己是快疯了,又或许他快要死去。对他来说,这个人不是暗星,不是天下为之 色变的魔头,不是完成大业的工具,更不是只为了白虎一族传宗接代的女人。她原来只是 一个叫做澄砂的少女而已,她有懦弱却又暴躁的性格,她有尖俏的下巴,她有细腻的嗓子 唤他——白虎。   喜爱一个人到底该是怎麽样的?这个问题他永远也回答不上来,这一个时刻,他甚至 觉得自己完全是虚构出的神,所有的过往,或许只是目睫交错的一个念头而已,那麽不真 实。   可他的汗是真实的,他的喘息是真实的,身下少女温热的身体是真实的。他倏地回神 ,深深埋入,心头有一角破冰消融,那种如酥如醉的感觉瞬间流窜开,逼出他一声叹息— —「澄砂......」为我生个孩子吧。   他低头去深吻,脸旁触到冰冷的泪水,尝在口里极苦涩。就着幽暗的灯火,他扳过她 的下巴,窥到她满面的泪水。她到这个时候,也不愿睁眼看他一下。白虎压下那股酸楚的 感觉,自嘲地一笑,低声道:「记住这种痛,澄砂。因为它是我给你的。」   黑暗猛然笼罩下来,她在半痛楚半晕眩中,旋转着似要坠入深渊。忽地,她如遭针凿 ,惊颤起来,不知从什麽地方来的气力,死死抓住他的头发,张口便咬上他的肩膀。不顾 一切地。   白虎反手抵住她无力的後颈,不让她摔下去。血腥味渐渐蔓延,极度安静的暗室里, 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沉,夹杂着哽咽。白虎忽然推开她,急切地低头寻找她的唇 ,恨不能将这个人嵌进身体里面。   澄砂用力攥着汗湿的被褥,意识由模糊到清晰,再由清晰变混浊。面前似有什麽光亮 闪烁,她吃力地睁开眼,却只见到那双琉璃眼。   澄砂彷佛突然被雷亟一般,转头缓缓闭上眼,只觉背後一阵冷一阵热。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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