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刹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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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伏神:神界破(一)
时间Fri Sep 8 00:56:09 2006
伏神:神界破 作者:十四郎
第一章
「清瓷......」
非嫣在後面有些怯怯地唤她。她缓缓回头,对面的五曜,受伤的受伤,流血的流血,
狼狈不堪。但四个人,八双眼,却都是默然却警惕地瞪着自己。
没有人说话,都不知道说些什麽。半晌,荧惑擦去唇边的血,冷道:「你走,这次,
没有坠天狱等着你了。」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清瓷勾起嘴角,轻道:「麝香山会变成如今落魄模样,确是我没有想到的。想来你们
一定心中不平,是想责怪我麽?」
荧惑没有说话,只是吃力地坐了起来,双手颤抖着替自己清理胸口上的数道纵横伤口
。镇明施法为辰星疗伤,一面低声道:「如今你说这些有什麽意义?炫耀和讥讽?还是你
在忏悔?」
清瓷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曼声道:「忏悔?镇明大人,好一付神威啊。
麝香山的破败,你将罪过全归於我?我原以为你至少会看得透彻一些。」
「住口!你给我走!走!不然我立时杀......杀了你......!」辰星厉声吼着,血沫
从他口中溢出来,他的喘息剧烈而且不规律,看样子伤得异常深。「你满意了吧!曾经嚣
张的五曜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天下丢了,麝香山保不住,民心也没有......你......你早
先种出那些恶之花......不就是等着这一天麽......!清瓷,我真後悔当日为什麽没有将
你杀死!」
清瓷吸了一口气,雪白的长发被风卷着舞动,彷佛一根根半透明的银丝。
「恶之花,不过是引子而已,引诱你们这些鄙夷情慾的神。其实我一直很好奇,看上
去清明圣洁的你们,染上情慾会是什麽模样?」她的声音渐渐细微,陷入某种回忆之中,
「我曾想过很多很多种结局,可能你们并不受影响,继续做你们太平安乐的神,可能你们
发觉了什麽,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也可能,你们变成普通的人,懂爱懂恨,
知晓幸福的艰辛。坠崖之後,我便不想再问世事......只想看看我用血肉化出的花朵,会
将神变做何种模样。」
镇命冷道:「你现在看见了,我们还是我们,没有变什麽。满意了麽?」
清瓷淡然一笑,「是吗?如果你的这句话,当真问心无愧,我也无话可说。」
镇明哽在那里,半晌,再说不出一个字。他重重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清瓷,你今
日来,究竟为了什麽?若是来嘲笑我们,那也大可不必。你不要忘了,今天赢的是我们五
曜,逃走的是暗星与白虎。」
清瓷拢起袖子,没有说话。街上渐渐有了人,是一些胆子大的城民出来探风声的,见
暗星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伤重无法动弹的五曜,他们立即兴奋起来,将人全叫了出来。
不一会,街上又站满了人,一个个窃窃私语,神色不善地看着镇明他们。
镇明有些不解,但还是站了起来,正打算说点什麽来安抚受惊的落伽城民,忽觉旁边
有个什麽东西往自己这里砸过来,「呼」地一声。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接,又凉又软,却是
一颗白菜头,他当时就呆住了。
「......五曜,走!走!走!」
几个胆子大的人隔着重重人墙嚷嚷了开来,叫嚷声如同火星落进油锅,刹那间就蔓延
开来,一时间,愤怒的喊声直达天际,从街头到街角,从里三圈到外三圈,所有人都在喊
着:「五曜走!走!走!」
「哗啦」一声,街边开旅馆的老板打开二楼的窗户,倒下一箩筐的菜皮,好在非嫣闪
得快,差点就满身垃圾。但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辰星却倒了霉,那些菜皮鸡蛋壳全部落在
他身上脸上,砸青了他的脸皮。
辰星气得浑身发抖,高华圣洁的五曜,如今居然落到被人当街丢垃圾?!他什麽时候
被人如此欺辱过,立即就撑起身子,厉声吼道:「都给我住嘴!谁要再敢反,我的剑就不
留情了!」
他这样一吼,手上的水剑那样一挥,登时将那些狂热的城民吓得又躲了起来,只敢隔
着门缝露眼睛偷偷瞪他们。辰星还气不过,挣扎着就要站起来,恨不能将这些暴民一个个
都揪出来砍一刀解气!
「辰星!」
镇明叫了一声,阻止他的冲动。他回头看了一眼清瓷,她的神情平静,眼睛里却带着
一种深刻的嘲讽,定定地看着他们。他淡然道:「你原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但我告诉
你清瓷,倘若麝香王还在,这些顽劣的城民,最终的下场也和千年之前一样。自古以来,
凡人臣服於神,仰仗光明乃是他们的本性。你以为你能改变什麽吗?」
清瓷昂然一笑,「原来竟是我将你们想英明了,你竟到现在也没明白造成这些的真正
原因。算了,镇明大人,我无论如何想,也没想到神染上情慾是如此模样。你们学得好快
,还没学会爱,却先学会了贪婪;没懂得努力与勤劳,却懂得了勾心斗角和霸占......」
她叹了一声,转身便走,「你们企图得到幸福,却不想付出,只运用你们的神力去找
捷径。麝香山不是被我摧毁,它是从内里自己腐烂的。好梦终要醒,好宴总要散。镇明大
人,你们保重。」
镇明震住。
「你们企图得到幸福,却不想付出,只运用你们的神力去找捷径。」这样一句话,简
直像巨雷劈下,将他试图隐藏的忌讳全部暴露出来。他急叫:「等一下!清瓷!把话说清
楚!」
他脚下生风,试图追赶上那个遥遥而去的黑色纤细身影,眼看便要捉住她的背心。眼
前忽然一花,一个全身雪白的影子不知从什麽地方窜了出来,瞬间就捉住了他的手腕!
「镇明大人,请你自重。」
清朗低柔的声音,镇明抬头一看,却是玄武,依旧是一身雪白的裘皮,依旧是出尘绝
世的俊秀容颜。镇明轻轻一挣,「放开,玄武。」
玄武微微松手,立即走去清瓷身边,神色漠然地看着镇明。镇明顿了顿,张嘴想说什
麽,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清瓷斜睨他一眼,叹道:「城民的心,你们还不明白?天下趋势皆不向着麝香山,为
何不从自己身上找缘故?你若宁愿怨我恨我,那就自便,恕我不能奉陪。」
说完,她似乎倦了一般,垂下袖子,纤细的身影转眼飘去三步开外,再一闪,便消失
了。玄武默默看了他们一眼,拱手作揖,白色的裘皮瞬间化做一道白线,尾随着清瓷的身
影消失在远处。
镇明怔怔地站在那里,思绪翻涌,胸口竟激起无数涟漪,令他不由自主地咬牙,神情
迷茫。
「怎麽样,她走了吗?」
非嫣的声音从後面传来,然後一双柔软的手臂勾上他的脖子,她的笑语几乎是贴着他
的耳朵麻麻地送进来,「你再这样看下去,我可要生气了。她比我漂亮麽?」
镇明苦笑一声,反手揽住她的腰,「胡说。你尽会和我耍闹。」
非嫣嘻嘻一笑,将他的脸别过来,正色道:「有什麽大道理,回去再想不迟。荧惑和
辰星的伤很严重。我们先回西方王城,再商量日後的事情。」
镇明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忽地又停下来,犹豫着问道:「非嫣......我,是不是..
....我们是不是错了?」守卫麝香山的尊严,遵守麝香王的教诲,他真的错了?为什麽凡
人宁愿追随暗星那只妖兽也不服神的管束?清瓷的话,让他从惊骇到震撼。或许,他们真
的做错了什麽......
非嫣嫣然一笑,勾住他的胳膊腻声道:「错不错我是不知道啊,但你先告诉我什麽是
对的,我才能告诉你错没错啊。你说对吗?」
镇明呆了一下,失笑起来,「你还是和我胡闹......」
什麽是对的......?其实他也不知道吧。他忽然轻松了下来,为了她的一句玩笑话。
这个世上,谁有知道真正的对与错呢?五曜也好,四方也好,暗星也好,都为了坚持自己
的信念而争夺着。
豁然开朗。
他从地上扶起辰星,念了个咒,一阵旋风吹过,四人瞬间没了踪影。
落伽一战,民心一致倒戈向暗星,五曜虽胜实败。自此,神界东南两方,尽归四方统
辖。
「吱呀」一声,门开了。澄砂冷冷地抬头望过去,却见三日来一直在门口,名为侍侯
实为看守的牛宿走了进来。他对她行了个礼,恭声道:「白虎大人有要事在身,暂时无法
与暗星大人相见,要属下转告大人,请安心休息,有空他一定会前来看望您。」
澄砂深吸一口气,捏紧拳头,冷道:「他在什麽地方?」
牛宿顿了一下,「恕属下无法相告,白虎大人严令属下透露他的行踪......」
「啪」地一声,红木的小案在他眼前就这麽被一掌拍裂,碎片散了一地。牛宿屏住呼
吸,气都不敢喘大了。这已经是被她拍坏的第四张红木小案,他简直不敢想像,这一掌要
是拍在自己身上,还能不能活。
「他是故意的,对吧?!」
澄砂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回到印星城已有三日,她再没见过白虎一面,却被两
个星宿软禁在一个小阁楼里,白虎似乎在门口安了结界,她怎麽都无法出去。她找人传话
给白虎,他也只是推脱不见。
澄砂一把推开牛宿,往门口走去,厉声道:「让开!他不来见我,我就去找他!」
牛宿一个踉跄,却吃力地拦在门口,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轻道:「暗星大人!白虎大人
受了重伤您也是知道的......请您再忍耐一些时日......大人!请您不要逼迫属下!」
澄砂提起他的领口,「给我让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她的瞳仁因为暴怒,已经隐
约现出血红之色。牛宿一对上她诡异的眸子,全身都吓软了,再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
着她推开门,一脚便跨出去!
一道白光忽地出现在门口,将她迈出的那只脚软软地弹了回来,她的力气好像打进一
团绵软弹性的东西里,毫无用武之地。澄砂怒极,就是这道结界,困了她三天!无论她如
何拳打脚踢,都弄不穿它。
牛宿在一边也不敢劝,只得咬着手指缩在旁边,生怕这个喜怒无常的暗星大人迁怒到
自己身上。唉,白虎大人真是的,怎麽派给他这麽个倒霉工作。从落伽回来之後,白虎大
人和暗星大人之间就有些不对劲了,以前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但现在简直是水火不容。
有时候看暗星大人的神色,真怕她起念杀了白虎大人!
听同行的女宿说,暗星大人在落伽和白虎大人闹了别扭,不但害得落伽城没有实际到
手,更让白虎大人还有奎宿胃宿受了重伤,而且暗星大人自己身上也留了些伤痕......他
偷偷瞥一眼她的手腕,上面有一大块齿痕,咬得极重,皮开肉绽,上了药缠了绷带,却总
不见好。想来必然是她每天拆开来继续咬......
澄砂见怎麽都无法突破结界,不由动了怒,瞳仁中红光一炽,影子开始蠢蠢欲动。她
抬手按上结界,厉声道:「我就不信当真出不去!」
牛宿只觉小小的斗室里一瞬间充满了压迫的气息,逼得他无处可躲,只能缩成一团尽
量避免伤害。就听门上「喀拉喀拉」一阵响,竟是结界破裂开的声音!他骇然睁眼,发觉
白虎大人亲自下的结界已经裂开一个好大的口子!而澄砂的手,已经探出去大半。
「给我开!」
伴随着她的怒吼,「轰」地一声,结界瞬间破碎!她立即窜了出去,牛宿急忙跟上,
一面在後面大声喊叫,「快拦住!快拦住她!暗星大人,您现在不能过去!」
澄砂恍若不闻,迳自穿过回廊,往白虎的虎啸宫奔去!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让他答
应将自己送回去!她受够这个地方了,这个充满了欺骗,尔谀我诈,还有背叛的地方!
穿过回廊,虎啸宫就在不远处。虎啸宫前种了大片的晚香玉,此刻花朵正一朵朵在夜
色下绽放,吐露幽然香气。此情此景,令她迷离。依稀记得与那人来此散步,那天刚下过
雨,空气里的香气令人欲醉,花开的那麽好,他的琉璃眼如梦如幻。握着她的手,他说:
「怎麽办,澄砂,今日为了陪你,我的公文都没看。」
那个时候,她说了什麽......?「那你回去就是了,我又没逼你陪我散步。」充满幸
福的软软抱怨,她原是开心的。
他又说:「可是,我一点都不後悔,陪你散步,比看公文有趣多了。」
她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脸颊上被风吹得冰冷。他不要她,他原是为了利用她,当着
她的面,毫不留情,毫不犹豫。他总拿天下与她开玩笑......但白虎,你一定不明白!天
底下,我最想要的那个人,曾是你,是你!
失魂落魄,她的心几乎要爆裂开来。只是,那个人却连一直欺骗她的功夫都不想花,
她那麽傻,只要他愿意骗她,她一定会相信,绝对不怀疑。她第一次爱人,却爱到想立即
死去。
踏倒大片晚香玉,她恍惚着跑进虎啸宫大门,门口的侍卫立即要拦她,却被她轻轻一
甩倒跌了出去,再也爬不起来。她的身体,她的思想,她整个人都开始不对劲。她已经察
觉到那种可怕的转变,或许再过一些时候,她就会完全变成暗星,天澄砂这个人,从此消
失。
她打了个寒颤,脚步停了下来,抬头一看,发觉自己已经来到虎啸宫正殿,身後传来
一串凌乱脚步声,牛宿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前面的人,快拦住她!不能让她
打扰到白虎大人!」
她回头,却见後面追过来许多人影。澄砂想都没想,转身又跑,如果她没记错,这个
时刻,白虎应该在自己的卧厅看公文,他不喜欢体力活动,往往戌时就已经点灯上床。
卧厅在正殿左後方,她奔过去,却忽地停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的思绪开始迷乱,喘息着望定那个人,长长的头发披在肩膀上,俊秀贵气的脸,看
人的时候带着三分傲,三分腼腆,三分防备。那人穿着藏青的袍子,不紧不慢地对她行礼
。
「见过暗星大人。」
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
她张开嘴,无声地唤他——袭佑!
那人垂手又道:「白虎大人现有要事在身,无法恭迎暗星。还请大人移驾去正殿稍候
片刻。」
澄砂抖着唇,脸色惨白。半晌,她忽然轻道:「以前......为什麽以前从来没见过
你......你是谁......?为什麽突然......」
那人淡道:「属下北方七星女宿,并不是白虎大人的直属部下。最近大人才将我掉来
虎啸宫办事。」
话音一落,澄砂身後的追赶者全部赶了上来,牛宿一见女宿,立即叫道:「拦住她拦
住她!老天,暗星大人......求求您别为难我们了!请回吧!」
澄砂如同不闻,怔怔地瞪着女宿,目光中百转千回,似苦痛,似缅怀,似了然,似绝
望。她颤抖着,慢慢地开口,声音却如冰一般冷:「是白虎安排的吧......是他吧?是他
吧?!」
女宿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渐渐狂乱的模样,忽地,他温柔了神色,放缓了声音,轻道:
「您不舒服吗?请随牛宿去正殿休息吧,白虎大人忙完了,一定会去见您。」
澄砂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厉声道:「他是故意的!故意的!白虎你给我
出来!出来——!为什麽这个时候把他弄出来?!白虎!」
女宿拦不住她,被她用力一推,倒退好几步。
「砰」地一声,那两扇门被她生生踹飞,屋内烛火摇曳,明灭不息,映着两个人影。
澄砂觉得呼吸都停了下来,就见白虎一头灰白的长发在床边蔓延缭绕,床边半侧跪着一个
纤细的身影。
时间好像就停在那一个瞬间。良久,白虎缓缓坐了起来,宽大的衣裳从肩膀上滑了下
来,他纤细莹润的肩膀如玉,而左肩上还残留着一块血肉模糊的伤口,没有上药也没有包
紮,就那样敞着。
他懒懒地伸手,将床边那半跪女子的下巴抬了起来,用指尖摩挲她嫣红的唇。半晌,
他低柔的声音响起,「都出去吧,女宿你留下。」
门被人关上,屋子里甜蜜的香气缭绕,混杂着药香和女子的体香,澄砂觉得整个屋顶
都在旋转着罩下来。她无法呼吸,无法看到任何东西。
她眼睛里只有那个上身赤裸的纤柔女子,漆黑的长发,不盈一握的腰肢,嫣红的唇。
胃宿。
第二章
她说不出话,她无法呼吸,喉咙和肺里面被一层层厚实的物质堵住。她觉得自己似乎
是被什麽东西魇了去,只留下一个躯壳站在他们面前,她的魂魄被抽出,浑身发冷,居高
临下,眼前阵阵发黑。
「丝」地一声,胃宿不知怎的轻轻痛呼,她的声音腻若奶油,「白虎大人......好痛
,请您轻些......」那般地媚眼如丝,淡淡瞥过澄砂苍白的脸,令她唇色更白,整个人看
上去好像被冰雪包裹住一般。
白虎没有说话,把手指从胃宿的唇上收了回来,反手将床上的白色单子一捞,披上她
的肩,裹好。然後他终於抬头,目光柔倦,静静看着澄砂。半晌,他轻道:「如此之夜,
你过来做什麽?」
澄砂似被什麽重物狠狠砸了一下,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脸色惨白,但双眼终於稍稍有
了一些神采,好像回过了神。
她吸一口气,困难地开口,喉咙肌肉的紧缩令她一阵剧痛,声音沙哑,「......送我
回去!你马上送我回去!我一秒种都不想再待这里!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的脸!」
白虎眯起眼,手指缓缓滑过左肩的伤口,沾上一些血,然後送去胃宿唇边,拈住她的
舌头,细细搓揉。此情此景,暧昧香艳,一旁的女宿早红了脸,垂头不敢多看。澄砂铁青
了脸,忽地快步走过去,一巴掌甩上,「啪」地一声,将白虎的手打去了一边!
「我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要玩暧昧请等我们走了再玩,莫非你喜欢在别人面前表
演自己的床上戏?!」
无论她如何让自己的语气冷酷,都掩饰不了酸气,她自己都唾弃自己!啊,她承认自
己嫉妒到发疯!那一巴掌不单想打他,更想打的却是自己,她恨不能把自己打醒!
白虎的动作却极快,顺势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本就激动到浑身发软,一时
没撑住,跌坐在床上。跟着她的另一只手腕也被人捉住,白虎俊秀的脸逼上来,呼吸间香
甜诱惑。他的目光却清冷如月,淡淡地看着她,似乎完全看透了她。
「......你在怨我?」
他开口,声音低柔。
澄砂别过脸,不看他,冷道:「我说了,送我回去!你留我下来也没用!我再不要为
你做任何事情!你要再用七淫珠逼我,我......我......我就杀了你!!」
话到後来激动之极,她猛地回头,恨然地瞪他,瞳仁深处血腥顿现。她挣扎着,要把
手腕抽回去,却怎麽都抽不回。白虎那般孱弱的一个神,他的手劲或许还不如她,可是不
知道为什麽,她上天入地都不怕,偏偏在他面前全身发软,挣两下居然没挣开。
她忽然涌起一阵深刻的无力悲伤,她的身体都背叛自己,叫嚣着欢愉。澄砂放弃挣扎
,眼前有些模糊,好半天才哽咽着说道:「......你......你就放过我吧......!我没本
事,我真没本事陪你玩什麽!我承认你厉害,承认你精明!你这样的人不需要我也可以得
到天下吧!既然这样,你就让我回去!我......我想回家......」
她不争气地流下眼泪,又咬住唇把头转过去,肩膀微微抖着。
白虎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拉了起来,抚向自己肩上的伤口。她一惊,急忙要缩回来,
却被他用力按了下去,掌心只感到一阵热滑,印满了鲜血。她呻吟一声,「你疯了!你
疯......!」
「澄砂。」他突然认真地叫她,「澄砂,摸摸这个伤口。知道麽,它永远也好不了,
以後,一直存在着。」
她终於把手挣了出来,正要跳下床,白虎却又捉住她的袖子,染了血的手死死捏着她
的肩膀,琉璃眼灼灼地看着她,「你知道白虎之神的秘密吗?你知道为什麽我这麽虚弱吗
......?澄砂,我活不长了,白虎之神是不能受伤的,一点点的伤口和疾病都会要了我的
命,因为它们永远也好不了。」
澄砂觉得整颗心都被他提了起来捏在手里,耳边听着他的低语,眼前是他冷酷的眼,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我很快就要死了,这个身体,已经坏透,不能再用了。澄砂,
你明白了吗?我绝对不会後退。」
似是说得急了,他忽地咳嗽起来,面色潮红,唇边溢出淡红色的血丝。一旁的胃宿急
忙站起来,顾不得身上的单子落地,一把揽住他的肩,将唇印上他的!
澄砂完全呆住,脑子里一片糊烂。不能消化,不能接受,他突然吐露秘密的行为,胃
宿的亲密行为......她忽地反应过来,一把甩开他的手,躲瘟疫一般地惊跳起来,踉跄着
奔去门边,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那两道身影在烛火的倒映里又扭成一股,黑漆漆地。她心里的伤口被人撒了一把盐,
又狠狠搓了两下,痛的她脸色发青,却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呆呆地望着,望着。
女宿扶住她快要站不住的身体,在她耳边低声地羞赧地说道:「胃宿在为白虎大人渡
气疗伤......那是胃宿的本领......」
渡气,疗伤......?她怔怔地点头,怔怔地看着女宿。他笑了一下,神情与袭佑如出
一辙,眼睛里有怜悯的光芒一闪而过,他轻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白虎大人这样不顾一
切地说出自己的秘密呢......暗星大人,您......可不可以不要伤害白虎大人?」
她根本不知道说什麽,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脑子好像突然罢工,拒绝一切信
息。白虎的手慢慢抬起,握住胃宿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他喘息着,面色苍白,紧迫地
盯着澄砂。
「澄砂......!我现在不能死!我还不想死!即便如此,你还是执意要离开我......
?」
这一声质问染了血,断骨挫肉的痛。她几乎要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的琉
璃眼如梦如幻,那麽清澈,但清澈的後面却藏了那麽多的黑暗,追求,野心。他本身就是
一种极端矛盾的存在。世界上为什麽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她不明白。
他们也曾携手笑语,把酒言欢;也曾爱昵亲密,唇舌交融。但一切的一切,都在落伽
,被他两根手指搓碎了。他其实一直都冷冷站在两人局外,冷冷地取出七淫珠,把一切温
软化做冷硬,毫不留情!
澄砂沉默了很久很久,终於开了口,声音低哑,「我......还是要回去......白虎,
对不起。」她要的,他永远也给不起。她要那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她,永远也不会为
了利益伤害她,她是第一位的。但白虎,他的第一位,永远也不会是她。
白虎居然笑了,琉璃眼眯了起来,唇角扬得很高,勾出一个虚幻的笑容,却脆弱得一
触会碎开。
「澄砂,你回不去的。我不会放你走,永远也不会。」
澄砂陡然瞪大了眼,怒气渐渐上扬。
「你凭什麽把我强行留下来?!我说过我绝对不会再帮你!你若再用七淫之珠,我就
把你杀了!你不要想再摆布我!」
白虎抹去唇角的血,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淡然,「澄砂,现在你有求於我,态度
还如此嚣张。你又凭什麽认为我会接受你的威胁?」
澄砂大怒,厉声道:「我就是在威胁你!你若有本事,就找人将我伏住!有求於我的
是你,不是我!我是在对你提要求!」
白虎轻轻一咳,忽地勾了勾手指,抬眼看着女宿,轻声道:「女宿,暗星大人累了,
你服侍她休息去吧。日後,照顾暗星大人的任务,我全部交给你。她若是闹出什麽事情来
,我唯你是问,明白了吗?」
澄砂觉得身体里有什麽东西在乱窜,从脚底板一直窜去头顶,让她浑身都打颤发抖。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白虎,话也说不出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女宿急忙伏身,「属下接命,一定尽心服侍暗星大人,不敢疏忽!」
「白虎,你是故意的——!」
澄砂暴吼起来,背後的影子忽地就站起,无声地咆哮,张狂的压力顿时充满整间屋子
,女宿和胃宿大惊,却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黑色的兽影挥出爪子,立即就要砸中白虎大
人的胸口!
白虎不退反迎,将胸膛挺起,眼神里淡淡的嘲讽,直直地看着她。兽爪陡然停了下来
,停在离他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她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身体自动......不,甚至是她
的潜意识自动地拒绝伤害他!
「杀我啊,澄砂,你当真下的了手?」
他柔声说着,语气里有与眼神一样的嘲讽,却是温柔地。
澄砂浑身发抖,恨恨瞪了他良久。白虎抚着长发,淡然道:「听说你的那个世界,有
一种职业叫做灵媒,擅长与生死灵沟通交谈。我忘了告诉你,女宿的本领就是灵媒。很巧
吧?你是不是觉得,与谁很像呢......?」
澄砂背後寒毛倒竖,第一次深刻感觉到眼前这个神的可怕,她竟连一点还击之力都没
有,一开始就被人吃得死死,没有退路。
「澄砂,夜深了,休息去吧。只要你别再与我胡闹,我一定给你个安心。女宿今天开
始我就交给你了,你别欺负我的部下哦......」
他的尾音暧昧地挑起来,琉璃眼中一抹凌厉的光芒闪烁,瞬间消失。澄砂毛骨悚然,
只觉今日方真正认识了白虎这个人,他几乎是完全陌生的。
过往的一切忽然崩溃,碎片扎进灵魂深处,血肉模糊。喉咙深处有甜腥的气息冒出来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受伤流血了。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陌生,陌生......她连
悲伤的感觉都忘记,整个人在急速下陷,坠落,坠落。
女宿见她不说话也不动,不由有些着急,轻道:「暗星大人......夜深了,请随我回
卧厅休息......」
白虎微微一笑,「胃宿,过来,我们继续。」他将胃宿一把拉过去,贴上她的唇,继
续渡气疗伤。他的手用力握住她,几乎要将她折成两段。胃宿发出似痛苦似娇婉的呻吟,
看得女宿面红耳赤,一边一边地催促澄砂快走。
澄砂忽然抬起头来,眼珠迅速变成暗金色,间中一条狭长弯曲如同月牙的血红瞳仁。
她什麽都没说,只是冷冷看着白虎,神色诡异地平静。女宿一见她如此模样,吓了一跳,
再不敢说话,只能惊慌地扶住自己的剑,防止她有什麽怪异举动。
「白虎,」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现在我杀不了你......不过,你等着,总有一
天,我要亲手杀了你。」
一句话说得平淡之极,却又是惊心动魄,女宿觉得自己的腿都开始发软。她转身就走
,身後的影子从此再也没有平息下去,永远是一只巨兽,傲然矗立。
白虎将胃宿淡然推开,她早已全身发软,动弹不得,软软地靠在床边喘气。半晌,白
虎笑了一声,叹道:「看样子,我惹了一个大麻烦啊......」
他揭开衣服,看看左肩上无法痊癒的伤口,目光渐渐阴郁。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
还不能。
过得半月,平静无事,胃宿几乎是花了全身的法力,终於缓住白虎伤口败坏的趋势,
勉强让他的身体停止内部的坏死。休整了半月,不速之客来访。
白虎华服坐在正殿,看上去气色极好,竟是比以前还要精神许多。他端起面前的茶杯
,似乎没有看到对面客人的难看脸色,琉璃眼一眯,啜了一口茶水,半晌才悠悠说道:「
炼红夫人的伤已经痊癒了麽?」
座下三人脸色都是一变,其中一个红发男子立即站了起来,神色间颇有怒气,张口刚
要说话,却被旁边一个花团锦簇的女子拦住了。
那真是个花团锦簇的女子,花花绿绿的衣裳,繁琐的首饰,动一下就轻轻脆响。她的
脸是一种新雪般的白,映在一团斑斓中分外醒目,教人看了一眼便不敢逼视,端的是一个
艳光四射的美人。
她拦住红发男子,冷冷看了白虎半晌,才说道:「白虎,你好厉害的手段。」
白虎微笑,浑不在意,「谢谢炼红夫人夸奖,在下惶恐。」
炼红黝黑的眼中迸发出绿光,她森然道:「日官根本不是五曜杀的,对不对?!」
白虎有些惊讶,笑道:「夫人如何推断出这个结果?如果我没记错,当时您在宝钦受
重伤之後,连招呼也没与我打一声,便自己回青杨山了。您凭什麽这样断定?」
红发的男子忍不住叫道:「白虎!你还要装到什麽时候?!你手下的那个女人,她会
变身术吧?!都是你做的!卑鄙的败类!」
白虎挑起眉毛,「原来被你们知道了,如果不介意,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什麽时候发现
的?」
炼红目中杀机炽烈,声音却冷静,「在宝钦,鸣香在行宫後院看到你的部下变身引诱
辰星。」她顿了顿,又道:「困扰我很久的问题我也终於想通了,宇文死的时候告诉我面
具和五曜,想来他早已看出灭族之人不是五曜!白虎......你好狠的手段!」
「喀」地一声轻响,白虎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他面上的微笑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
却是深刻的嘲讽与蔑视。缓缓起身,他月白的长袍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个声音
显然刺激了炼红,她的杀气登时澎湃,整个人一下子跳了起来!
「今日我要灭了印星城!取你头颅为我日官报仇!」
她嘶声喊着,红了眼睛。高傲的火一般的炼红夫人,居然被一个後辈之神狠狠耍了一
通,不但为仇人办事,还差点陪上一条命。她只恨不得一剑斩下他的脑袋,再自刎随了日
官去!
「叮」的一声脆响,她的剑在他身前不到三寸的地方似乎触到了什麽坚硬的东西,剑
身整个弯了起来,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她大怒,抽剑反手横劈下去!
一个黑影不知从什麽地方突然窜出来,炼红的剑挥下,被那影子挡了住,白虎依旧安
生地站在对面,讥诮地瞪着自己。
「炼红夫人,你真是蠢。既知被人利用了,何必再这般光明正大地登门问罪?报仇的
时候,是不需要仪态的。如果你偷偷潜入印星城,看了我什麽也不说一剑砍下,说不定你
的大仇早已报了。」白虎淡淡地说着,语气里浓浓的不屑,「宝钦的时候,你居然没死。
本是指望你至少可以除掉一两个五曜,结果你却受了重伤。像你这样既没有计谋,又没有
能力的妖神,居然会被麝香王看上,难怪麝香山破败得那麽快。」
这一番话简直成了最锐利的刀剑,将炼红刺得体无完肤。她浑身发抖,眼珠都成了幽
绿色,却是羞愤多於怒气。一旁的两个部下见她如此模样,立即奔过去扶住她,只觉她手
脚冰冷,显然气到了极点。
白虎瞥她一眼,转身便走,一面又道:「还是回青杨山吧,你还没有资格向我说报仇
。」
炼红嘴唇直哆嗦,面色惨白,忽地厉声道:「站住!你这个混帐!」她双足一点地,
整个人居然飞了起来,越过白虎的头顶,反手就是一剑!那一剑好快!寒光几乎都没有闪
,她显然使出了全力。
一旁的黑影又蠢蠢欲动起来,动作奇快,瞬间就窜去白虎身前,替他挡了那一剑!炼
红定睛一看,却惊得一个寒颤!
那不是人!也不是妖!那居然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真正的黑色的兽的影子!
那兽影高举起爪子,一挥下去,炼红的剑登时握不住,咣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倒退数
步,血水从衣裳里缓缓渗透出来。她捂着伤口,骇然地盯着那团影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从殿外响起,「谁敢动白虎,就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一齐回头,却见澄砂一身黑衣,定定站在殿外柱子旁。她目光阴冷,却谁也不看
,森然道:「白虎该由我来杀,谁准你们这些杂碎对他动手了?!」
语毕,目光缓缓扫过来,众人只觉她眸色暗哑怪异,正中一弯月牙般的血色瞳仁甚是
可怖,如妖似魅,不由都打个寒颤,不敢擅动。
第三章
炼红曾见过澄砂,知道她便是暗星,不由退了一步,咬牙恨道:「你等着......你等
着白虎!总有一天,我......」
「总有一天要来杀我,是吧?」白虎慢悠悠地打断她的话,「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如
果太久,我可等不了。炼红大人慢走,恕我不送!」
炼红恶狠狠地瞪他半晌,终於跺了跺脚,三人身影立即消失。
白虎转身,沉默地看着澄砂,她面无表情,淡淡地与他对望。白虎眸色一闪,忽地笑
了起来,柔声道:「澄砂,半月未见,女宿将你服侍得不错,气色好了很多。」
澄砂看了他良久,露出一抹怪异的笑,血色的瞳仁灼灼跳动,她轻声道:「叫我暗星
大人,你没资格唤我的名字。」
白虎愣了一下,「你......」他竟也有不知该说什麽的时候。澄砂垂下眼帘,说道:
「你与那女人说的话,莫非是在讽刺我?总有一天是哪一天......你也打算这样来问我?
」
白虎淡然道:「暗星大人言重了,我不敢。」
「哈!」她笑了一声,「好个不敢!」她收敛笑容,沉声道:「白虎,今天开始,你
的一切,我都要夺过来。你的天下,一定会是我的!你给我记好了!」
她转身就走,白虎在後面朗声说道:「暗星大人又言重了!天下是您的,我辈岂敢妄
窥?大人如何出此言?莫不是女宿不合您的心意,惹您发怒不成?」
澄砂猛然刹住脚步,森然道:「很好!我的软肋被你吃透,你尽管威胁我罢!他若出
什麽问题,你的性命也到此为止了!」
白虎被她反将一军,不怒却笑,柔声道:「好厉害的口才,你现在到底是暗星,还是
澄砂呢?与我为了天下而赌气,未免好笑。天下本就是你的,我要来何用?我这贫瘠的一
切,你要去又有何用?」
澄砂幽幽一笑,眉宇间似愁似怨,似爱似嗔,竟是妩媚之极,半丝杀气也无,但她眼
底却有着最冰冷的寒意。她悠然开口:「以後要称呼我为您。你的一切,我要去,是为了
摧毁。」
白虎哽住,说不出话来,静静看她离开大殿。她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缠缠绵绵,似
有无数哀怨心事,但最终还是断在他脚下,再没有一点痕迹。
他深深吸一口气,胸膛里涌动着莫名的激情澎湃。他的手,切断一个少女的梦想,他
的手,塑造一个没有希望的恶鬼。这个对手,是他渴望了许多个千年的,最终被他亲手打
造而成。
「我是该笑,还是该愁呢......?」他喃喃地说着,心里竟不知是怅然还是喜悦。
是夜,澄砂收到一张雪白小笺与一幅皮质地图,小笺上行云流水一般写着一排字,居
然是她能够看懂的文字——「三日後,挥旌北方纹瀑,兼控制曼佗罗。白虎顶礼将北方势
力奉上,望暗星澄砂大人笑纳。」
暗星澄砂大人......她静静看着这个古怪透顶的称呼,双手一搓,那张小笺登时给揉
烂,忽地她又停了下来,慢慢展开,却见小笺背面左下角写着蝇头小楷:「恨世间欢少忧
重,凄凉惨淡;君一身无缘脱离,实为深憾。」
她反覆摩挲着这两排字,沉吟良久,目中苦涩,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忽然想到了
什麽,她的神色忽然激动起来,将手探入领口里,掏了半天,从脖子那里套出一根红色的
细绳,绳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细的玲珑半透明小角。
澄砂将那小角贴上心口,神色凄楚,似是想起什麽怀念之人,那一个小小的玲珑角,
成了她勇气的来源。她那麽全神贯注,连女宿来到身後都没注意。
「暗星大人......」他轻轻唤她,「夜深露重,大人早些就寝罢。」
她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这个人。他照顾了自己半个月,任劳任怨,半句重话也没说
,半点怨色也没摆过。虽然她将白虎恨到了极点,心里对这个与袭佑一模一样的大男孩却
还是没有一丝恶感的,甚至有一种亲切感,哪怕明知他不是袭佑,只是长得一样而已。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不可闻。
女宿瞥见她手里那根玲珑角,笑道:「这是小孩子的玩意,没想到大人您还挂身上。
」
澄砂怔了一下,「怎麽说?这里......的孩子拿角做玩具......我是说你们小时候玩
这种玲珑角?」
女宿在後面替她放下长发,小心梳理,一面道:「是啊,这是南方赤嵋山里才有的一
种精怪的头顶之角,因为这角玉色可爱,而且光润文雅,所以常给小孩子挂着辟邪招福。
但那种精怪异常难找,所以这玲珑角在凡间价值不菲,只是富人家才买得起。」
澄砂从镜子里看他,看到发呆。这个人似乎摇身一变就会变成神气唠叨的袭佑,用漂
亮的眼睛瞪她,无奈又微笑地。
「......大人......?」
她忽然回过神,女宿有些窘迫地看着她,面上赤红,忽地垂下眼睛不敢再与她对望。
她也觉得有些尴尬,想来自己盯着他看的行为让人家误会了什麽。
她站起来,走向床边,又有些不甘,停在那里。女宿在後面柔声道:「大人早些休息
罢,属下告退。」 他行个礼,轻轻走去门边。
澄砂忽然觉得这个人要是一走,整间屋子都空了,他似是要将空气和光明都掏出去。
小笺背面那两句话,让她痛心疾首,深入骨髓。白虎太懂得伤害她的方法,伤到最痛,却
流不出泪。她的心只能流血。
「袭佑!」
慌乱中,她口不择言,只想他暂时停一下,留点空气,让她呼吸。
女宿茫然地回头,「大人您在叫谁?」话音一落,澄砂已经奔了过来,扯住他的袖子
,暗金色的诡异眸子里,满是仓皇。
「你......停一下......再陪陪我!」她竭力做出镇定的样子,拉着他坐上凳子,然
後她坐在对面,皱眉咬唇,神色黯然。女宿见她如此模样,只得依着她,两个人沉默了半
晌,都觉尴尬,也不知该说什麽。
澄砂随手翻开白虎给她的那张皮质地图,就见上面蓝蓝红红鬼画符一般,她一个字都
看不懂,於是问道:「纹瀑是什麽地方?靠近曼佗罗城吗?」
女宿接过地图,轻道:「大人初来,不懂神界文字,这地图上所用的都是神界文字。
不如我替您译成凡间文字,也让您看得明白一些。」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白绢,仔细展开,然後取紫毫,蘸上一点墨将那地图重画了一遍
,每一座城镇都用朱砂写上名称,蓝色表示水道,红色表示官道。他指着极北一座小城,
说道:「这里就是纹瀑,与曼佗罗城接壤,算是北方大镇曼佗罗的咽喉,若要确实取得北
方势力,首先要得到纹瀑。」
澄砂见白绢上写着「纹瀑」二字,不由沉吟道:「这城的名字好怪,有来由吗?」
女宿微微一笑,神色间竟有温暖感慨之意。他笑道:「那里极北,天寒地冻,偏偏纹
瀑那里多山瀑。一到冬天,瀑布全部冻结起来,上面还有冰裂开的花纹,看上去好像一匹
绣了精美花纹的白色绸缎,所以叫做纹瀑。说起来那景象,也算神界一景,非常有名呢..
....」
澄砂见他怀念的模样,不由问道:「你那麽熟悉,以前去过吗?」
女宿淡然一笑,「纹瀑是我的故乡,我已经有五百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澄砂一愣,「那......挥旌北上的话......」岂不是令你家乡战乱?这话,她问不出
口。
女宿站了起来,对她恭敬地行个礼,正色道:「自从属下归顺四方成为北方七星以来
,一直忠心於大业,绝不敢有半点私心。为了让三界安泰,重正神威,属下肝脑涂地,在
所不惜!」
澄砂被他突然的慷慨激昂弄愣住了,良久,她叹了一口气,轻道:「你说那些......
都是没有意义的场面话而已。你若不会因为战乱而苦痛,也就不会突然这麽激动了。」
女宿沉默半晌,才道:「因为我完全信任您,完全信任白虎大人。您是众生的道,情
慾天生,人人皆醒......我相信,只有您,才能让三界荣光繁华。所以,无论要我付出什
麽,我都......」
澄砂再说不出话来,只得挥挥手,「我倦了,你下去吧。」
他这种信仰,如同叛教的新教徒那样狂热,为了追求心目中的神圣乐园,哪怕之前值
得怀念的一切都崩溃於眼前,他也不在乎吧......澄砂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想起
白虎,想起清瓷,忽然觉得寒彻骨,然心底却有一种奇异的波动,不得不承认,她也在这
样一种狂热的情绪里沉浮。忘了曾几何时,她成了这般模样......?现在,她究竟是暗星
,还是曾经的天澄砂?
麝香山,神火宫——
「非嫣,把莲花瓣放去坤位上。」
镇明一面吩咐着,一面用心削着手里的柳枝,细细雕刻出柔美的面容与纤细的身段。
荧惑破天荒第一次紧张,站在他身後欲言又止,黝黑的眸子里满是犹豫和不确定。
「不对,鼻子那里,没有那麽深的沟。」他忽然张口,有些不虞地淡淡指责镇明手上
的那个柳木美人,「嘴唇太薄,头发没那麽短......眼睛应该更亮......」
镇明终於给他难得的罗嗦激得放下手上的木美人和刀具,回头无奈叹道:「荧惑,这
不过是借柳木的灵气给她一个身体而已,不需要那麽讲究。我保证,施法结束之後,她一
定和原来一模一样。」
荧惑立即住嘴,退了三步远,恢复他冷酷漠然的神色。镇明摇摇头,拿起木美人继续
雕刻。这时非嫣已经摘好新鲜的莲花,扯下花瓣一片片整齐地排放在龙骨命盘的坤位上。
镇明瞥了一眼,又道:「麻烦你,非嫣,再去我的卦房取一块碧玉放去离位,还有,去天
绿湖用玉盏舀半盏湖水放去坎位。」
非嫣撅起嘴,软绵绵地抱怨起来,「你好会刻薄我,为什麽不让荧惑去做这些事?马
上要复活的,是他的女人诶!」
荧惑冷冷开口,「我去。」语毕,他抬脚就走,忽地又停下来站去镇明身後,严肃地
说道:「不对,她右手的食指还要再细一些,拇指没那麽长......」
镇明长叹一声,非嫣嘻嘻一笑,转身奔出门外,声音如同银铃一般,「还是我去吧!
荧惑你根本就心不在焉,搞砸了可怎麽办?」
镇明转头看着荧惑,把木美人递过去,「我不熟悉她的容貌身段,要不你来做?」
荧惑抿着唇,摇头,「不,我不会,还是你来。」
之後他果然再没说一句话。
从落伽城回到麝香山已有半月,除了疗伤,最重要的便是替炎樱做一个身体,让她不
再以魂魄的形式寄托在荧惑的衣裳内。荧惑的伤不重,三日不到就完全恢复,但辰星的伤
势却极严重,几乎去了半条命,加上他报仇未成,重创加上内心的打击,竟然大病了一场
,半个月才稍微恢复了一些元气。
在荧惑无声的催促压力之下,镇明终於选了个吉日,施法替炎樱做身体。炎樱算新鬼
,魂魄难与其他圣物共鸣,只能选择招魂灵木柳树枝替她安魂。好在麝香山是神界圣地,
一花一木都濡染天地灵气,魂魄与身体不会产生相斥的反应。
非嫣很快就回来了,左手心攥着一块碧绿的美玉,右手端着半玉盏的天绿湖水。她一
面将两样东西按照镇明的吩咐放去命盘的位上,一面奇道:「你到底打算用什麽给她做身
体?莲花与柳木我可以理解,但湖水与玉用来做什麽啊?」
镇明已将木美人雕好,仔细看了看,放去乾位上,才道:「柳木安魂,莲花定魄,碧
玉为心,湖水化血。这你也不懂?」
非嫣笑了笑,转着眼珠柔声道:「我呀,还以为借来柳树三分柔,莲花但为君风骨,
碧玉辟邪又趋吉,湖水不过来拖地。」
镇明失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脑袋,又叹道:「正经本事没有,只会和我耍嘴皮子。打
油诗念得油嘴滑舌,可惜全错。」
他站去命盘之上,小心将四件灵物排列整齐,然後回头唤道:「炎樱,出来吧。震位
动荡,巽位不定,兑位过虚,你还是去艮位等候,待我再唤你的时候,便立即附去柳木上
。千万千万,不要误了时机。」
炎樱袅袅自荧惑的衣裳里飘出来,半透明的人影,半点日光也不可见,躲在最暗的角
落给他盈盈下拜,「炎樱谢过镇明大人再生之恩,绝不敢忘。」
镇明拈起式,轻道:「罢了,不需谢我。你日後若能......算了,荧惑与你一起幸福
便好。待神界的纷扰结束之後,你二人最好不要再踏入红尘,免得日後徒生滋扰。」
炎樱柔顺地答应着,缓缓往艮位飘过去。却听非嫣在後面咳嗽了一声,声音里却有一
种邪恶的意味:「这个新身体,能抗拒荧惑的神火麽?若不能,以後十年百年,镇明你让
人家怎麽过啊?」
众人都愣了一下,登时又反应过来,镇明的耳朵又开始发红,这个司土的神,一旦害
羞什麽的,先红的必然是耳朵,非嫣忍不住偷笑,镇明瞪她一眼,正要说话,却见炎樱半
透明的玉颜居然也透出晕红之色,嗫嚅半晌才轻道:「能与荧惑相守我已满足......非嫣
大人您......我实没有非分之想。」
镇明正色道:「你的身体虽有血有肉,与常人无异,但却是柳木为实。木与火相克,
你二人日後万不可有任何接触,不然你魂飞魄散,那时我也救不了你!」
炎樱脸色惨白,目中含泪,望着荧惑的眼神却是缠绵万状,爱怜横溢。只听她颤声道
:「炎樱......万不敢犯此禁忌。否则......魂飞魄散......也绝无半字怨言。」
非嫣轻叹一声,再不说话。镇明继续道:「式成之後,三日之内不可见阳光,不可进
食水。待魂魄稳定之後,便无碍。」
炎樱点头,定定地站在艮位等待。镇明拈式念诀,半柱香的时辰过去,就见玉盏内湖
水开始翻腾,冒出浓密的白色烟雾。非嫣正瞪大了眼睛,忽听镇明喝了一声:「就是现在
!去!」
炎樱如同轻盈的小鸟,衣袂是她的翅膀,瞬间就钻入烟雾里!荧惑冷酷的面上也终於
现出焦灼的神色,死死瞪着烟雾中朦胧的木美人,恨不能她立即蹦起来会说话会笑。
等得半刻,烟雾全部散了开去,就见命盘之上,玉与花,湖水与木美人都尽数消失。
镇明身边立着一个粉衣女子,长发蜿蜒,面容柔美,一双眼明澈秀丽,目光深情无限,正
定定地看着荧惑微笑。
荧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渐渐攥紧了拳头,只觉心口那里一阵紧一阵松,喉头又酸又
麻,竟连呼吸都开始不顺。
炎樱踏上一步,对他缓缓下拜,声音清雅:「炎樱......见过荧惑大人。第二次见面
,请大人多多照顾。」
荧惑咬住唇,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良久,露出一个让镇明与非嫣吃惊的单纯笑
容!他竭力抑制自己的笑,却显然不太成功,只得故做淡然地回了一句。
「......你,回来就好。不许多礼。」
第四章
「咳咳!」
镇明用力的咳嗽声,终於打断那对有情人的凝望。这煞风景的举动不但让荧惑皱起眉
头瞪向他,也让非嫣悄悄做了个鬼脸。
镇明忽然伸手在袖子里仔细掏着什麽,一边说道:「先听我把话说完,日後有的是时
间让你们俩对看。」
炎樱立即红了脸,咬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镇明从袖子里不知掏出了什麽事物,抬
手居然飞快地按上她的额头!炎樱一惊,後退了一步,然後就听荧惑哼了一句什麽,接下
来她的脖子就被人一把搂住,一只手粗鲁地在她额头上搓揉,剧痛无比。
「你又贴了什麽符?!她现在不是魂魄,不需要定魂的符纸了!」
荧惑在她头顶冷冷地说着,一只手还在她额头上用力搓着,几乎要将她的皮给揉烂。
炎樱挡不住,只得痛呼了出来,本能地用手去推,一边叫道:「放手......好痛!」
这一推一嚷,两人都愣住了,陡然停下所有的动作,呆兮兮地对看着。荧惑的目光从
自己盖在她额头上的手一直飘到勾住她脖子的自己的另一只手,炎樱的嘴无意识地张开,
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扑哧」一声笑惊醒了呆住的两人,一齐转头,就见非嫣眼睛都笑弯了,肩膀
直抖。她捂着唇,笑道:「好傻好傻!你们两个笨蛋被镇明耍了呀,还不找他算帐?」
那两人如同受了什麽指令一般,又一齐转头望向镇明,动作出奇地协调。镇明老神在
在地咳了两声,拢着袖子做出一脸肃穆的模样,正色道:「那不是镇魂符,而是防火符。
最多可保半个时辰不让她受神火侵蚀......」
话没说完,荧惑的拳头就当头砸下!
「你不早说!」
荧惑难得地吼了起来,惊魂未定地一推开炎樱,忽地又反应过来她此刻不会被自己伤
害,赶紧又把她拉回来,死也不放了。
镇明笑吟吟地退去一边躲过荧惑没什麽威力的拳头,说道:「符纸的画法等会我教给
炎樱,千万记得此符最多只能保得半个时辰,疏忽不得。不然铸成大错,我就是有天大的
本事,也没法挽回了。」
也不知他的话那两人听进去没有,镇明的袖子被非嫣轻轻扯了两下,她贴着他的耳朵
轻道:「我们走吧,让他们俩单独待一会,别在这里煞风景了。」
镇明奇道:「可是我还要教她符纸的......」
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非嫣强行拖了出去,「给我出去!以後有的是时间教她!」
门被轻轻关上,镇明松了一口气,笑道:「半个时辰後再去吧,希望荧惑别反应过来
埋怨我就好。」
非嫣从他手里把符纸抢过来仔细看了半天,才奇道:「奇怪,这种符以前我没见你用
过啊。能抵抗神火的符纸......可能吗?你不是用了什麽幻术骗他们吧?」
镇明敲了敲她的脑袋,「胡闹,我怎可能与他们开这种玩笑?符的画法是我早年偷偷
想出来的......唉,说起来话长,当年荧惑作为火神出世,其威震撼天地,也让麝香王惊
讶不已。但麝香王在兴奋之余却想到了荧惑如此神威,如果不加限制,必然危害无数苍生
,因为荧惑是没有心的神,他不懂道德束缚,如果做下什麽凶残之事,只怕有违麝香山的
律条......」
非嫣整个人腻在他身上,眨着眼睛听他说起其中过往,忽地插嘴道:「哦,这我知道
!荧惑左手上的经文是你加的吧?那是麝香王想出的限制他威力的咒术吗?」
镇明点了点头,把非嫣抱起来一些省得她赖去地上,一面又道:「经文是麝香王写的
,我不过将它们嵌入冰绡做成封印而已。後来炎樱用自己的血做引子将经文直接刻在荧惑
手上,封了他左手的神火......这才给了我防火符的思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既然可以在荧惑身上直接将神火封住,自然也可以将印
加在其他人身上令神火无法侵蚀,但这两个印却性质完全相反,我花了许久才将这符画出
,但那时荧惑已经不在麝香山而被困在阴间的夹缝里了。」
非嫣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她咬着手指,放低了声音道:「难道说....
..在这之前,你都没试过这符到底有没有用......?」哇......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过度
自信?不怕出问题吗?
镇明笑了笑,还是有些心虚的,「的确没试过,我之前本也不打算用的,对炎樱说了
那些话无非是想试探她对荧惑的真正心意而已,她若负了荧惑,我也好直接收了她做咒术
的材料。不过看来他二人倒是有真情,如此更好,就算防火之符没用,他们不小心触碰了
对方,我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她消散的魂魄聚起来重新造身体。所以,这次的式,我
是算定了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出差错的。」
非嫣呆呆地,出了好一会神,也不说话。镇明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两个人的身体缠
成一团,坐在外屋的太师椅上,动也不动一下。过了一会,镇明忽然低头轻道:「舌头给
猫叼走了麽,突然不和我胡搅了?在想什麽?」
非嫣摇头,「没什麽,只是觉得就这样挺好。什麽麝香山印星城的,都不去管它,就
我们俩,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找个深山隐居,种田养花,竹窗木椅......那样该多好。」
镇明默然,过得良久才拍了拍她的後脑勺,长叹一声,什麽都没说。
非嫣支起身子,看他半晌,学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却有一丝哀怨没能掩饰得住:「你
还是放不开呢......算了,当我没说好了......」
镇明低头,吻了吻她细腻的脸颊,轻声道:「天下间,放不开的,又何止我一个
人......」只怕谁都放不开罢,哪怕明知道斗下去是无稽而且愚蠢的,哪怕他早该知道一
切都不可能挽回,他也放不开。这账,他总得算个清楚才甘心。白虎,辰星,荧惑,暗
星......还有,清瓷......他们都等着把账算清楚的那个日子罢?
「什麽放开放不开的,你们俩,腻在一起做什麽呢?」
低柔带着妖娆之气的声音忽然从门口那里传来,两人都是一震,急忙回头,却见司徒
靠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非嫣动作迅速,飞快地从镇明身上跳了起来,奔过去一把扯住他的领口,叫道:「死
小子!这些天跑哪里去了?!不是说好一起去落伽的麽?言而无信的家伙!我很生气很生
气!」
本来说好了一起去落伽对付暗星,结果这个死小子临出发前居然没了踪影!非嫣一想
起来就气,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司徒哎呀叫了一声,任她提着自己的领口,双手却在後面护着什麽,口里只叫着:「
轻些轻些!别伤了人......」
非嫣还想再骂,忽地就见司徒身後一个小脑袋露了出来,牡丹圆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
明,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一对上她的目光,牡丹顿时笑弯了眼睛,抓着司徒的袖子露出半
边身体,声音甜美地打招呼:「非嫣姐姐好啊,还有那里的神仙大爷好哇!别来无恙麽?
」
非嫣放开司徒,脸上忍不住给她传染了笑意,柔声道:「牡丹你怎麽也来了?是这死
小子逼你跟着的吗?」她重重捏了一把司徒,痛的他龇牙咧嘴,面上却始终挂着笑,眼睛
里亮晶晶地,似是有什麽极开心的事一般。
镇明第一次被人叫神仙大爷,一时哭笑不得,只好站起来对司徒点了点头,问道:「
这些天去了哪里?怎麽将镇魂玉也带来了?」
司徒咳了一声,白玉似的脸上突然晕红了大片,转身将牡丹小心揽着带进屋内,这才
声若蚊呐地说道:「抱歉,上次突然有了急事......和牡丹有关的......我不得不赶着回
去。」
难得见他露出所谓「羞意」的神情,在非嫣看来简直如同天下红雨,但她何其聪明,
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看到牡丹红红的脸和唇上掩不住的喜悦,再看看司徒宝贝的模样
,立即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她开始大笑,然後整个人跳了起来,叫道:「不会吧?!牡
丹......她......」
她兴奋得说不下去,司徒点了点头,柔声道:「嗯,牡丹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我不得
不赶着回去照顾她。」
非嫣握住牡丹的手,笑开了花,急忙将她牵去一旁,两个女人唧唧喳喳地说起话来,
方才还安静如水的屋内好像平空多了一堆小麻雀,声音清脆又欢快。
司徒和镇明无奈地同时摇了摇头,两人对笑一声,镇明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贵夫
人有孕在身,理应好好休息才对。麝香山路途遥远,你实不该这样颠簸。」
司徒走过去坐了下来,轻道:「如果不是为了你这位大老爷,我也不会急着赶过来。
」牡丹这里离不开他的照顾,再说他根本就不想离开宝贝老婆半步,加上牡丹又吵着要出
来玩,他便乾脆将人带来麝香山,这里好歹是神界,灵气旺盛,牡丹在这里待着也让他安
心一些。
镇明愣了一下,见司徒严肃的神色,登时明白事情一定与四方有关。司徒这只狐妖,
不知有什麽渠道,消息灵通之极。他当下不敢松懈,正色道:「什麽事情?四方那里又有
什麽动静不成?」
司徒吸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道:「的确有动静,不过我却建议这一次,你们五曜最
好别对着干。昨天夜里我才得到消息,四方明日打算挥旌北上,目的地是纹瀑,北方大镇
曼佗罗的咽喉之所。」
镇明眼中怒火上升,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半晌才冷道:「原来,他们开始动北方的主
意了......东南方已经归入四方统辖,如果北方曼佗罗再丢,就只剩我的西方王城苦撑而
已......这样下去麝香山不出三月就会被四方吞并!我不能让神界就这麽崩溃!」
司徒挥挥手,「慢来慢来,先别急着生气,冲动可会坏大事。上次在落伽你们早就吃
过暗星的苦头了,这一次难道还想硬碰硬?就我所知辰星的伤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吧?你
们这样贸然过去抵抗,无非是以卵击石罢了,除了全部丧命没有其他结果。」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麝香山毁於贼子之手?!」镇明忍不住站了起来,神色严厉,
让角落里的两个女人吓了一跳,立即住了嘴,两双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司徒皱起眉头,冷道:「你在这里吼有什麽用?急有什麽用?你有把握对付暗星还是
有把握杀了白虎?如果你不顾一切想马上就死,我也不阻拦你,你随时可以去纹瀑!但走
之前你需得给我姐姐一个交代!」
这话如同巨雷,劈得镇明脸色一阵惨白。他不由自主向非嫣望过去,她神色却平静,
一双眼如同幽幽的湖水,静静地看着自己。那一个刹那,他的脑海里忽然回响起方才她的
话:「什麽麝香山印星城的,都不去管它,就我们俩,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找个深山隐居
,种田养花,竹窗木椅......那样该多好。」
是啊,那样该多好......她跟了自己上千年,从来没求过自己什麽,可他却连今次这
样一个小小的心愿都无法满足她。
镇明长叹一声,颓然坐了回去,半晌才轻声道:「罢了......我......当我什麽也没
说吧......」
司徒神色渐缓,「你放不下,我知道。你说的对,谁能真正放的下?我来这里,难道
没有私心麽?话说回来,虽然我不喜欢你们这些高傲的五曜,但,我更不喜欢阴沉的四方
。我不想天下落入暗星手里,只因我不想看到一个群魔乱舞的世间!既然互不相让,那就
需要拟好对策。现在四方在暗你们在明,他们如何行动你们只能跟着,这样太被动。何不
化被动为主动?」
「化被动为主动......?」
镇明咀嚼着他的话,忽然明白了什麽,双眼放出精光来。「你的意思是,我们抢在四
方之前行动?」
司徒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白绢,轻道:「给我笔墨,我来给你解释。」
镇明取来朱砂与砚台,司徒拈着笔在绢上慢慢写下三个字:「曼佗罗」,然後他又蘸
墨,在左边写上「西方王城」。他将笔一丢,朗声道:「不要去管四方的行动,你们立即
将曼佗罗与西方王城守好。曼佗罗城地势险要,气候寒冷,易守难攻,加上四方没了冰雪
之神玄武,在严寒之下一定无法发挥神威,你可让荧惑与辰星去守曼佗罗。辰星属水,冰
雪之城有他的用武之地,荧惑煞气重,主在震慑四方。至於西方王城,镇明那是你的地盘
,自然由你来守。非嫣留下来替我照顾牡丹,这一次,我陪你去守西方王城!绝不让四方
得逞便是了!」
这一番话有条有理,严密谨慎,让镇明顿时对司徒改观,牡丹脸上露出得意又崇拜的
神情,神气极了。非嫣拍了拍她的脑袋,轻道:「瞧你这丫头开心的,打仗有那麽好玩麽
?」
镇明沉吟半晌,才道:「将势力分散成两股,岂不是更弱了?何况纹瀑如果被拿下,
曼佗罗那里恐怕撑不住。」
司徒点了点头,「但也好过你们一起去送死。纹瀑拿下便拿下,没什麽,置之死地而
後生,你这个时候不拚命,还想等到什麽时候?」
镇明只觉胸膛里热血沸腾,真想豁出去做点什麽事。司徒说的对,这个时候还不拼,
要等到什麽时候?!难道永远跟在四方尾巴後面追着吗?是时候让五曜主动做点什麽了,
这个麝香山,一定要保住!
司徒将白绢一收,站起来笑道:「去找荧惑与辰星吧,早点把事情解决了,我好抱儿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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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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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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