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刹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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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伏神:暗星堕(二)
时间Thu Sep 7 23:57:48 2006
第十章
宝钦城的地势很低,整座城被群山环绕,因此造就它湿润温暖的气候。城中子民甚喜
种植樱花,只要春天一到,放眼望去,满城皆是嫣红粉白,团团锦簇,分外妖娆。
冬日雨多,镇明他们赶到宝钦的时候,前夜刚下了一场小雨,卵石小路上蒙了一层水
汽,石子看上去一颗一颗圆润可爱。即使在城中都可以清楚地看见周围连绵的青山,苍如
翠障,令人顿觉神清气爽,抑郁全消。
但他们没有心情观赏美景,直奔宝钦城主的行宫。一路上走过来,见城中景象安乐,
商贩及路人都并无甚惊惶神色,这让镇明稍微安下了一颗心。估计四方他们还没来得及做
什麽,他们还是赶在了前面。
当年太白屠杀了宝钦贵族大半,才将这座城完全征服。与东方的落伽城不同,宝钦的
城民更加固执,几乎是全部的城民都敲锣打鼓地进行反抗,如果不是太白将城主亲手杀於
城楼之上震慑诸人,恐怕此城就算归顺了麝香山也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至於後来的清瓷联合妖族叛乱,三万铁骑企图颠覆麝香山,也已经接近强弩之末,反
抗已经无甚势力。即使如此,宝钦仍然是麝香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的大患。想来当年的司
月也明白这座南方大城的重要性,特意从下层神官中挑选出了合适的人选派去做新城主,
时刻控制在眼皮子底下。
宝钦城主的行宫偏南,宫前有一条长达半里的白玉官道,平时道旁隔上十步便有一个
守门的侍卫,但今日宫门之前却空空如也,半个人影没有。
镇明四周打量一番,忽地起了疑心,奇道:「有古怪。」
非嫣跟着停下脚步,有些不解:「怎麽了?城里一切不是都很好麽,有什麽古怪?」
镇明警惕地盯着那紧闭没有一丝缝隙的朱红宫门,太安静了......即使这里是城主的
行宫,也未免安静到诡异!青天白日,不该如此。
辰星笑了一声,迳自往前走去,一边说道:「怕什麽?就算四方先到了,能把我们吃
了不成?」
镇明见他毫不犹豫地要开城门,不由急道:「别!暂时别开门!辰星!」
「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胆小了,镇明......?」辰星回头对他略带嘲讽地笑,话音刚
落,却听宫门之内忽地传出刀剑铿锵之声,然後一个东西重重地砸在门上,咣当一声,将
门撞得颤抖不已。
三人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见宫门下缓缓渗透出大片的血液,一直流得老远,映
在青灰的石子路上分外触目惊心。镇明吸了一口气,正要提醒非嫣小心,却听宫门内又是
一阵刀劈剑砍之声,惊天动地。
忽地,一切安静下来,宫门内半点声响都无。三个人面面相觑,又是惊疑又是警惕。
非嫣声若蚊呐,问道:「是不是四方他们?」
镇明摇头,「不知道......但,很有可能。」
辰星伸手入袖,握住护身的匕首,沉声道:「我先进去看看情况!」说着就又要往前
冲,镇明急忙拉住他,有些恼怒,「你做什麽?!如此冲动,万一中了他们的圈套怎麽办
?!万事小心谨慎!」
「哼,小心谨慎?这次怕你长了一万个心眼也逃不走了!」
一个娇媚的声音忽然从宫门後响起,然後门「轰隆」一声被人猛力踹开,那两块沉重
而巨大的门板居然横着飞了出来!随着门板一起飞出的,是无数块黑黝黝的物事。镇明本
能地用袖子一遮,却觉几点温热的水溅在脸上,用手一抹,居然是血!那些飞溅而出的物
事原来是被剁成碎片的屍体!
他心中顿时一恼,袖子一展,将那两块直直冲自己飞来的门板轻易地挥开,却不料一
个黑影从门板後一窜而出,快到惊人。寒光一闪,他只觉左脸一凉,暗叫不好,猛地偏过
去,却是躲得慢了,被那人生生削去大片的长发。
镇明大惊,再不敢疏忽,倒退数步,警戒地盯着来人。只见那人身段妖娆,长发松松
地挽成两条辫子,一身黑衣越发显得面色如雪,双眸黑如点漆。
一待看清来人,三个人都倒抽一口气!居然是狼妖炼红?!她为什麽会来这里?
镇明有些心惊,她不是已经被流放去青杨山了麽?为什麽会特地跑来宝钦城对付他们
?
三人对望了一眼,满肚子的疑惑,却还是拱手行礼,「见过炼红夫人。」这是当时在
麝香山已经习惯的对她的称呼,这女子好歹曾是麝香王的女人,不好缺了礼数。
炼红冷笑一声,张开五指,根根指甲有四寸来长,散发着幽幽的萤光,上面还沾着方
才划破镇明脸颊的血迹。她双目赤红,恨恨地盯着镇明,嘶声道:「我等了好久!你们这
些杂种终於送上门来了!今日要你们死在我的爪下!为我儿日官报这血海深仇!」
镇明奇道:「日官?他不是在嫣红山隐居不问世事麽?何事引得夫人如此动怒......
?」
「少给我咬文吊字!」炼红脸色铁青,显然怒到了极点,「我早就知道麝香山诸神根
本是虚有其名,都是些下作奸诈之徒!你有本事做,为什麽没本事认?!我早已在我儿屍
体前发下血誓,今生不报此仇,我便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今日就让五曜来血祭宝钦!」
语毕,她再不等镇明说话,纵身而上,快若闪电。镇明只见眼前青光一划而过,下意
识地往後一仰,下巴上一阵剧痛,显是被她的爪子抓伤了!他张口还想再说点什麽,但暴
怒中的炼红根本不允许他再废话,攻势猛烈。
镇明本不是擅长打斗的神,被她飞快的几招一逼,忍不住便有些手忙脚乱,肩下的头
发又被她削去一大绺。
「夫人!我想您误会了!我们并没有去嫣红山......」
「闭嘴!给我去死!」
炼红根本不容他分辩,指甲一勾,立即就要贯穿他的喉咙!但她的指甲忽然被什麽东
西阻了一阻,没能戳下去,镇明趁这个空挡早已一跃而开,连声道:「夫人莫非是与四方
的白虎见过?!请不要被他的巧语欺骗......!」
「我儿的屍骨还留在嫣红山!你说谁在巧语?!狂徒,吃我一招!」
一招不成,炼红几乎狂乱,她的眼珠骤然变成惨绿,妖气暴长,满头的长发瞬间变成
了灰白的色泽!她长啸一声,声音凄厉绵长有如狼嚎。镇明只觉眼前一花,她整个人突然
就那麽消失,彷佛一道瞬光。
他暗自惊骇,狼妖炼红是资格极老的妖仙,加上狼妖的战斗力向来是妖族中数一数二
的厉害,自己若是任她这样斗下去,必然要糟!
正思索着对策,头顶忽然一暗,非嫣与辰星的惊呼同时响起!
「小心!」
他急忙抬头,却见炼红不知何时窜上了半空,掌心飘浮着一团碧绿的光球,飞快砸下
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他再顾不得什麽,就地一滚让过去,身後一阵剧烈的震荡,地面
已经凹进去一大块!
「你的那十二个妖魔赶快放出来吧!让我看看到底怎麽个厉害法!」
炼红怒叱着,「不然休怪我立时就把你杀了!」
镇明还没来得及说话,辰星却已经挡在了他身前,对炼红微微一笑,「夫人,您莫非
忘了我的存在?如您所想,日官是我们五曜一起害死的,我等着您来报仇呢!」
「辰星?!你疯了!胡说什麽东西?!」
镇明几乎要晕过去,他这样说,分明是故意惹她发火!他恐怕是不知道炼红的厉害吧
!居然把自己往死路上推!辰星......辰星!若早知你如此,当初真不该带你过来!
炼红果然大怒,再不说话,身形一转,指甲化做碧色的闪电,直劈辰星的喉咙。辰星
动作显然比镇明快上许多,侧身让过,反手一挥,掌中顿时出现一柄通体透明的水剑。他
划个小剑花,剑身如同蛟龙,无声地刺过去,下手便是杀招。
一时间,两人斗在一处,辰星彷佛不要命一般,招招搏命狠辣。炼红居然无法占上风
,渐渐被动起来。
镇明被非嫣扶了起来,在他耳边说道:「辰星太冲动,恐怕占不了多久的上风......
这个狼妖是怎麽回事?怎麽认定五曜杀了日官?」
镇明摇头,沉声道:「一定是白虎搞的鬼!他专好玩阴的,简直防不胜防!可恶....
..居然叫来炼红,他以为这样就能牵制住我们?」
他顺顺气,伸手入袖,朗声道:「辰星你退下!暂时不知道四方那里来了多少人,你
给我保留点体力!炼红大人交给我来对付!」
辰星恍若不闻,反手一剑劈下去,却见炼红身体一晃,居然消失了!他只觉背後一股
沉重的气压下来,本能地让过去,肩膀却一凉,还是被她的指甲抓伤了!耳边听得炼红冰
冷的声音说道:「别急!等我先对付这司土的杂种!迟早会轮到你的!」
他大怒,正要继续攻击,一回头,却见城楼之上立着一人。此时接近午时,日光强烈
,那人站得极高,看不清他的脸,只觉身材纤细不似男子,一头长发漆黑如墨。即使看不
清,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人冷漠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注视。
「原来来了两个妖神!镇明,另一个交给我!」
他立即转移目标,提着水剑立即就要窜上城楼,刚一动,只见那人居然转身就走!他
愣了一下,急忙追上去,几下就翻去了城墙後面,渐渐消失。
炼红阴森森地瞪着镇明,冷道:「放出你的妖魔吧!不然我下一招便要你死!」说完
,她伸手入袖,慢慢抽出一把通体碧绿的短剑,那剑一触到日光,顿时散发出刺目的光芒
,仔细看去,剑身居然还是弯曲的,彷佛美人的眉。
她捏一个剑诀,动作优美如同舞蹈,但镇明太清楚那看似美丽的动作里藏了多少杀机
,大意不得。
他从袖子里取出水晶瓶,捏紧。半晌,他忽地轻声道:「非嫣,抱歉,请你躲远一些
。我不想伤着你。」他没有忘记,狐狸是最怕戊犬的。但这次,他不得不拼了,这女子太
厉害,不是朱雀所能相比较的。
非嫣脸色一白,咬咬唇,脚步微微一动,却没有走开。她喃喃道:「我......没关系
的,我没那麽胆小,你别管我了!」
镇明叹了一声,却没强迫,只将瓶子砸向地面,「砰」地一声,平地涨起数丈高的紫
色烟雾,一股令人发寒的感觉顿时弥漫开来,烟雾里有人窃窃私语,无法听清到底说什麽
。
一阵剑风呼啸而过,将烟雾劈开,炼红执剑横胸,昂然道:「出来一个我杀一个!我
倒要看看十二地支有什麽了不起的地方!」
镇明抛出符纸,沉声吩咐:「巳蛇罗侯出列听我号令!丑牛巴汶出列听我号令!」
半空顿时金光闪烁,几乎令人不能正视,非嫣又见罗侯那满头的金发,如同波浪一般
。他眨着血红的眼,似乎不太相信自己一出来看到的人会是非嫣。他顿时露出厌恶的神情
,哼道:「什麽啊,一出来就看到这狐狸精的嘴脸,真让人不爽!你怎麽还缠着我家镇明
?是不是上次给你的教训不够啊?」
非嫣哭笑不得,嘴上却不饶人,腻声道:「对啊,我们一直在一起,你嫉妒啊?可是
他缠着我哦,你搞清楚一点。」
「你......!」罗侯气个半死,血红的眼睛眯了起来,「狐狸精!我早就知道狐狸没
一个好东西!镇明你什麽眼光?居然看上这种货色!」
镇明却神色冷肃,正色道:「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这次的对手十分厉害,你与巴汶
要仔细!先将她制住,若实在撑不住就回来!保命重要!明白了麽?」
罗侯还想抱怨两句,但身边的巨无霸巴汶却将他一巴掌提了起来,连声道:「知道了
!保命第一!」
巴汶使双斧,每柄斧头均为妖骨锻炼,硬若钢铁,不光可以劈开身体,只要开了封还
可以将魂魄撕裂。十二地支里,除了戊犬与酉鸡,便是他最难收服,当时足足花了镇明七
天的时间才让他完全臣服。
他一见对手是个美艳的女子,不由粗鲁地大笑起来,「好运好运!好容易出世一次,
居然还可享美人恩!怎麽办?她这麽娇滴滴地,我这斧子可砍不下去啊......」
话还没说完,只听罗侯惊呼一声!
「笨蛋!过来了!」
巴汶吃得一惊,只觉腿上一凉,然後是火辣辣的痛,低头一看,却是炼红。她动作鬼
魅一般,上来便是一剑,但由於巴汶身体庞大,她的身高只够劈上他的腿。
一剑劈下她立即跳开,阴森森地看着自己的剑,然後抬头看看他腿上不深不浅的伤口
,半晌才淡然道:「果然厉害,一剑居然砍不下你的牛蹄。那麽这招如何?」
她唰唰两下,将剑乱舞一番,渐渐地,剑身上的绿光尖锐起来,彷佛化成了一颗锋利
的狼牙。她清叱一声,身体忽然旋转起来,彷佛一只黑色的蝴蝶,轻飘飘地旋飞过去,绿
光一闪,又是一剑下去!
巴汶大吼一声,别看他身体庞大,动作倒很灵活,居然能勉强躲过炼红锐利的攻击。
他举起斧子,叫道:「罗侯,这娘们好厉害!老子先上了!」说着一斧子就砍了下去,无
声无息。
罗侯哼了一声,从背後拖出双叉,冷道:「才不让你抢功!看看谁快!」他的身体一
扭,蛇一般窜上去,从背後出现,反手就是一叉!
「叮叮」两声,两人都没看清她是如何招架的,只觉手上一股猛烈的气力抵上来,根
本无法招架。巴汶的斧,罗侯的叉,同时飞了出去。两人都是一惊,还没来得及防御,只
见那道绿光扭曲着游过来,竟然无法躲开!
罗侯胸口忽然一冷,眼前喷出无数鲜红的东西。他本能地用手一摸,立即摸到一手的
冰冷潮湿,居然是自己的血!啊......这女人好厉害......什麽时候将他伤了的?耳边忽
又听见巴汶凄厉的惨叫,他吃力地回头,却见他双腕被人生生削了去,鲜血如注,但他的
表情却滑稽之极,哭笑不得,好像不敢相信发生的事情。
炼红收剑,将上面的血痕用力一甩,也不说话,反身又要劈过去。镇明厉声道:「巳
蛇罗侯!丑牛巴汶!速速归列!」眼前金光一闪,她只见那两人瞬间化做两绺光线,钻入
镇明的袖子里。
「卯兔延桃速速出列听我号令!辰龙沧海出列听我号令!未羊时皂出列听我号令!」
他动作极快,只一瞬间,又有三个模样古怪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当中一个穿着银色衣
裳,面目清矍的青年男子对他恭敬地拱手行礼,口中说道:「沧海见过镇明大人。」
他左边站着一个矮小的少年男子,双目艳红如火,满脸的不屑神情,故意不望向镇明
那里,却竖着耳朵听他和沧海交谈。沧海右边站着一个全身漆黑的少女,笑吟吟地望着非
嫣,时不时对她做个鬼脸,神情间颇是亲密。
「千万小心,方才罗侯与巴汶已经重伤,倘若你们无法支持,尽快回来!我不想你们
任何一个受损伤!」
沧海垂手称是,然後反手敲了敲那矮小少年的头,低声道:「不许再与大人赌气了,
延桃。敌人很强,要小心。时皂,你也给我专心一点!等下我先上,你们看准时机,可以
放毒或者下暗招,只要能制住那女子,什麽都可以用。懂了麽?」
时皂笑吟吟地随口答应,延桃如同不闻,只哼了一声,白了镇明一眼,颇有怨气的模
样。
第十一章
这一次,炼红却不待他们说完,提着剑立即砍下去,口中叫道:「十二地支怎的尽是
些嬉笑无赖之辈?!不过如此而已麽!」
那一剑快若流星,唰地一下就到了沧海眼前。他却不慌,将身体微微一纵,居然化做
一条银龙,矫健地一摆,立时飞去了半空之中。炼红吃了一惊,不由微微一呆,沧海张开
大口,口中喷出水来,那水一落在炼红身上,却将她整个人定了住,丝毫都动弹不得!
原来他口中喷出的不是水,却是粘性极强的体液,无论力气如何大的怪物,在被他体
液粘住之後都别指望可以挣脱开。
沧海一见炼红被制住,立即化成人身从半空之中落了下来,对延桃和时皂说道:「动
手吧!那女子狡猾的很,别着了道!」
时皂笑眯眯地答应着,提起手旁一根黑色的粗长棍子,在掌中飞快转了两下,忽地举
向天空,厉声喝道:「招雷!」话音一落,晴天里忽然劈下无数闪电,细若针尖,色如染
墨,全部砸中炼红的身体,发出巨大的声响。
延桃似乎不打算动手,但见沧海严厉的目光,他只好懒洋洋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通体
透明的笛子,放在嘴边幽幽地吹了起来,音色诡异扭曲,彷佛招魂一般。忽地,笛子的音
调猛然调高,发出嘶哑的声音,好像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尖叫一样。
他的身後忽然袅袅地现出两个影子,披头散发,目光青幽,却是两只巨大的饿鬼。他
们的脖子尽可能地扭曲着,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但身体却似乎被什麽东西束缚住了,动
也动不了。两只鬼贪婪地看着面前所有的人,黑色的唇角流下馋液,露出里面尖锐的獠牙
。
延桃将笛子一横,懒洋洋地说道:「封印开,去吧!将那女人吃了。」
那两只鬼突然得到了自由,狂吼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炼红,漆黑的爪子比刀还锋利
,眼看便要将她撕裂吞吃下肚。
忽地听炼红大笑三声,身体骤然发出激烈的绿光,将头顶的天空都映绿了。然後,那
些绿光猛地爆发出来,每一道都细若牛毛,却是密密麻麻,根本无法躲避。
延桃反应极快,笛子一挥,那两只饿鬼竟彷佛被平空一只大手抓住一般,被迫挤在一
起,将那些绿光全部挡了去。随後,它们发出尖声的吼叫,竟然瞬间便化成了尘烟!延桃
一见这情景,不由露出气恼又恐惧的神情,怒道:「死镇明!自从被你抓住之後,你知道
我已经死了多少手下麽?!你是不是非得要我跟着死了才满意?!」
说罢,他居然把笛子往袖子里一塞,一跃而上,当真亲自上去对付炼红了!沧海急忙
跟上去,急叫:「别去!那女人危险!」
但他说得太迟,炼红忽然奋力挣开那些已然破碎的束缚物,将那把弯曲的剑举在眉前
。剑身陡然发出强烈的光泽,她踏出一步,用力将剑一挥,那些细若牛毛的绿光竟然扑天
盖地地朝他们三人射了过来!
沧海大急,只得将身体一卷,化做一条蛟龙,试图将伤害减到最低。绿光射到,他只
觉有什麽东西狠狠地紮了进来,居然又痛又痒,根本无法忍耐,只得展开身体,发出呻吟
,一头栽了下来。
耳边听得时皂的惊呼,他不用看都知道那两个小鬼一定也吃不消了。不知道那绿光是
什麽东西,扎入皮肤里奇痒无比,让人所有的气力都顿失。他再无法忍受,身体一摇,化
做金光钻入镇明的袖子里,一边惭愧地说道:「属下无能......请镇明大人责罚......」
镇明沉声道:「不......是那女子太强......你不用挂心,安心休息。」
他皱眉看着炼红,半晌才道:「炼红大人,你我并无恩怨,日官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
道。你我何苦为了别人的一些挑拨之言拚个你死我活?」
炼红森然道:「住嘴!想求饶麽?!好个没用的司土镇明!枉我那麽期待你的十二只
妖魔,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镇明吸了一口气,正色道:「不,炼红大人,我只是不愿与你真正冲突起来。我只希
望你知道你是被人骗了!嫣红山的事情我们真的不知道!」
炼红恨恨地将剑一挥,厉声道:「还狡辩!你们以为将人全杀了我便不知道真相麽?
!我的侄子宇文临死时亲口告诉我是五曜做的事情!你还要与我辩?!无耻!」
她双脚一跺,整个人窜上,恨不能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镇明咬了咬牙,忽地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两道符纸抛了出去!
「......戌犬黎鬼出列听我号令!酉鸡极夜出列听我号令!」
炼红只听「呼」地一声,眼前陡然涌起烟雾,朦胧中,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杵在身後
。她大惊,还没来得及横剑自卫,肩上忽然一重,她低头一看,却是一只漆黑巨大的爪子
!她几乎是立即反应,反手便去砍那只爪子,但还没砍下去,却听头顶传来低沉的呼噜声
,阴森可怕。
她一抬头,只见两排巨大雪白的牙齿对准自己咬了下来!她居然躲不开,左手一麻,
立即没了感觉,原来是被那只犬咬得死紧。
烟雾渐渐褪去,炼红终於看清咬住自己的是怎样一个怪物!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漆黑
的犬!额头上诡异地长了四只眼,眼珠是一片惨白,还在不停地转动着。这是一只任何人
只要看了一眼,就会做噩梦的可怕怪物!
炼红本想用自由的右手反击它,但身子只要一动便是一阵剧痛。她怒到了极点,满头
的长发全部散了开来,眼眸渐渐变得惨绿,獠牙也暴了出来,似乎是打算现上原身拚个你
死我活。
正胶着时,却听镇明厉声道:「极夜!你敢不听我的号令?!」
烟雾中,有一个清幽冰冷的声音淡然道:「与我无关,我不认为我什麽时候同意为你
效力了。我早说过吧,随时欢迎你让我魂飞魄散。我死也不会帮你的。」
镇明眯起眼睛,忽地冷笑一声,额间的朱砂猛地亮起来,他的头发在下一个刹那一寸
一寸变红,由淡到浓,渐渐地似血一般。他森然道:「这个借口你说了几千年,我已经听
腻了!你若不去,我也不强你。但红夜的命我可不敢保证了!」
极夜倒抽一口气,显然想不到他这麽卑鄙居然会威胁自己,她恨道:「你......若敢
对红夜做什麽,我一定把你一寸一寸啃乾净!我说的出做的到!」
镇明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个黑色的瓷瓶,晃了晃,冷道:「你看我敢不敢?我既可以收
服你一次,便可收服你百次!只怕你是永远没机会报仇!」
酉鸡极夜,十二地支里面最棘手的妖魔,不受任何诱惑,不求任何正果,宁死也不屈
服於这个让她落败的人。他本是从来不叫她,但今次情况不同,只有她能镇住场面,不得
不这样做。红夜是她的孪生妹妹,当时她姐妹俩横行凡界,一起被镇明收服。她是让高傲
的极夜低头的唯一筹码,镇明自己也知道这一招不可常用,不然以极夜的个性,恐怕是要
玉石俱焚。
烟雾忽然顺着不知从什麽地方卷来的气流慢慢旋转,周围安静下来,只剩戌犬那可怕
的呼噜声。非嫣最惧这只犬,乾脆捂上耳朵,死也不往那里看。不过她对那只叫做极夜的
妖魔极感兴趣,当年镇明用十二地支对付自己的时候,只有她与子鼠没有出来。但由於之
前见过子鼠的模样,她并不好奇。
有风吹起,风中,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记住!我是为了红夜,不是为了你这个卑
鄙小人而动刀!」
风忽地卷起,一个浑身雪白的女子从烟雾里飞身而出,一落地,也不说话,直接拔出
背上的大刀。那刀的确是大,比她这个人都高,却极狭长,彷佛初上的新月。
她穿着极朴素的白衣,式样古老,裙子上还打了许多褶子,坠着香囊与玉佩,弱质纤
纤彷佛一个小家碧玉。非嫣忍不住转过去一些,好将她看得更清楚,却见她肌肤极白,面
容秀美,看上去实是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然仔细看她的眼,却只觉烟波浩淼,竟然看不
到眼珠。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惊骇的光芒,那是一种接近冷酷的狂热。
非嫣觉得自己全身的寒毛都在提醒自己小心这个女子,她的狐狸直觉向来极准。太不
同了,她的档次......与先前出场的妖魔几乎不是一个层次的。
极夜的动作轻柔,那柄巨大的刀在她手上拿着彷佛一根羽毛那麽轻。她轻盈地跃上,
毫不犹豫,对准炼红一刀劈下——!那是一种接近完美的杀人动作,没有感情,没有烦琐
的动作,直截了当。
电光火石,那一刀好快!但却让人觉得安静之极,好像那一个瞬间,时间凝固,只有
那新月大刀上的那一片寒光,灼灼刺目。
炼红的半个身子困在戌犬的口中,眼看就要避不开。她忽地将脖子往後用力一仰,张
开嘴狂吼了起来,声音凄厉绵长,然後那满嘴的白牙一瞬间全部暴长出来,每根都足有小
指那般粗细。
「铿」地一声闷响,她居然张口硬生生咬住了极夜的刀!极夜也不慌,反手一抽,试
图再砍,但微微用力,居然拔不出来!她的眼睛一眯,却见自己的刀身早已被那狼妖的利
齿咬穿过去,根本不能用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立即丢掉大刀,反手一拳挥上去,正中炼红的左脸。那一拳不算
重,却将炼红口角揍出血来,映着她满嘴钢刀似的利齿,分外可怖。炼红哼也不哼一声,
任那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她只是阴森森地看着镇明,瞳孔深处有绿光幽幽闪烁。
极夜抬手,又是一拳要揍下去,但一见她这付神情,却打不下去了。半晌,她才冷道
:「也罢,你早已受伤且身不能动,我终是占了你一些便宜。这次算我输,有机会的话,
我们下次再斗!我绝对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她将落在地上早已残破的大刀轻轻拣起来,随手一舞,那刀居然立即恢复了原状,一
点损伤的痕迹都没有!抬头看一眼炼红,她没有说话,身形一闪,瞬间化做一绺白光,钻
入镇明的袖子里去。
镇明神色阴冷,却没说话,半晌,他才轻道:「戌犬黎鬼速速归列!」
那只足有百丈高的巨大怪物将炼红远远地抛了开去,然後长啸一声,似乎有些不满足
的模样。它回过头来,四只惨白的眼睛狡猾地在非嫣身上转了转,然後吐出血红的舌头,
故意对她狂叫两声。见她吓得脸色苍白,它不由开心地在地上狠狠刨了两下,转身便化做
一道黑光潜了回去。
「这只死狗......!」非嫣恨恨地骂着,身体却顺应狐狸的本能颤抖,就差没把尾巴
露出来晃上两晃。她转过去看着镇明,他的脸色从没那麽难看过,简直可以用阴森恐怖来
形容。是极夜傲慢的不服从让他恼火,还是炼红固执的曲解让他发怒?她突然发觉这一次
,自己完全猜不到他的心思。
炼红半跪在地上,半个身体血流如注,她却硬着气死都不低头,恨恨地看着镇明,恨
不能用目光将他贯穿。她的眼底弥漫出血一般的颜色,映着惨绿的眸子,彷佛鬼魅。渐渐
地,她的喘息声停了下来。半晌,她忽然站了起来,将方才因为剧烈打斗而松散的头发轻
轻地编了起来。
镇明没有说话,也没动,静静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周身张狂的妖气,
突然全部消失。然後,她开始低声地念咒,咒语间隔极短,每一个字却极沉,铿锵有力,
好像一字一句地狠狠敲进耳朵里一样。
这种咒文只属於妖族,妖们擅长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炼红现在念的咒文,连镇明这
个中高手都从未听过。甚至随着她的念咒声,她的头发又由灰白渐渐恢复成漆黑,绿荧荧
的长指甲也缩了回去,她整个人看上去与初见之时没有两样。
非嫣「咦」了一声,奇道:「怪!我好像在什麽地方听过这种咒!......不好!镇明
,快走!她已经不要命了!这咒是......!」她从疑惑中猛地惊醒,脸色惨白,伸手变要
去捉镇明!「快离开!你会死的!」
话音一落,炼红骤然睁开了眼睛,已是黑白分明,清澈动人。她一手点额,一手点心
,指甲转瞬成了鲜艳的红色。
「......天地幽玄,魑魅魍魉。」
最後一句咒文。然後,她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镇明只见眼前忽地竖起大片的绿墙,来不及反应,胸口便是一阵冰冷。不,根本不知
道发生了什麽事情,他只看到胸口飞溅而出的血,与那片绿色的墙染在一起。耳边听得一
声劈空的声响,他下意识地让了一让,胸口又挨了一刀。
完全捕捉不到她的影子,他的身体周围成了刀山,根本躲不开。只那一个瞬间,他中
了几十刀,却连挡一下的时机都找不到。在这生死交替的刹那,他竟然想起了临出发时算
的那卦:血光之灾,灾处正南,得死劫......得死劫!!
耳边是呼呼作响的刀风,刀风过後便是一冷,他的血跟着飞溅,满身的血污。镇明不
顾一切地举高手臂,捏紧手腕上的念珠,手心里粘腻潮湿,全是血。他用尽最後的一点力
量,将自己的血带着念珠一起抛了出去!
套住她吧!套住那个鬼影!他再不能够了......一步慢步步慢,他不得不承认,自己
输了!输在过於自信这一点上。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即使他是个神算,也算不到过程!扭
转不了结果!炼红最後念的咒文是什麽,他已经没有气力去想了。
念珠飞出去,飞了很远,什麽都没套住,重重地摔在地上,碎成粉末。他缓缓合上眼
,最後的一点希望随之破灭。头顶劈下凌厉的刀风,他咬牙等待最後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地一声,似有什麽东西破空而出,镇明只觉腰上一紧,整
个人忽然被一股大力扯得倒跌出去,狠狠砸在地上。这一跤几乎将他一口气都摔没了,浑
身都好似散了架,睁眼一看,却见腰上缠着一截鲜红的袖子,另一端扯在非嫣手里,她的
另一手同样扯着一截撕裂的袖子,居然将炼红的刀牢牢裹了住!
她的神情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狂怒,平时总是弯着的嘴角此刻紧紧地垂着,眼神锐利如
刀。
「好厉害,我竟然见识到了传说中的三重杀机。你介不介意再给我舞上一招半式?」
非嫣冷冷地说着,手一抖,将镇明轻轻抛去远处。炼红却不说话,刀只微微一转,那
些嫣红的袖子顿时全部碎裂开,纷纷扬扬,大蝴蝶一般。非嫣不等她发招,纤手一伸,居
然从头上拔了一根头发下来!
她将那根长发绕在双手上,食指与中指互顶,架了个极古怪的式。
三重杀机,妖族的禁忌之术,可以通过禁忌之咒唤来魑魅魍魉,瞬间提升妖力以及攻
击力,属於同归於尽的搏命招式。术者之後极容易全身经脉逆转,喷血而死。如果不是有
着血海深仇,一般不会有妖愿意用这种术。
镇明是败在自负上,他以为世事都会按照自己算的那样走麽?!他低估了这个女子的
仇恨,也高估了极夜的服从!她忽地想起那绿幽幽的龙骨命盘,哪天无论她怎麽算,最後
都走不下去,永远停在死劫上面。
不,她不要他死!
非嫣轻笑一声,叹道:「我来为你化这死劫吧!没良心的男人......到现在还没告诉
我你的名字呢......!」
第十二章
绿光平地而起,彷佛一道不可穿越的高墙,又彷佛起伏不定的波浪。一浪比一浪高,
渐渐没上来,旋转着砸下。
非嫣恍若无视,双手高举过头,腕间缠绕着一根长发,「叮」地一声脆响,居然架住
了那出神入化的一刀!炼红抽刀回砍,刀光在空中画出一条连绵的绿线。又是「叮」地一
声,非嫣的背後好像长了眼睛一般,居然轻松地用腕间的发丝架住她的刀!
炼红大惊,试图抽刀跳开,但非嫣动作更快,双手一绕,腕间的发丝将炼红的刀缠了
一圈。那根头发简直比钢丝还要强韧,无论炼红怎麽抽怎麽拔,她的刀也纹丝不动。
非嫣「嘻嘻」一笑,曼声道:「你的动作太花哨,看着我眼睛痛。只要顺着你的杀气
,动作再快对我也没用。你可别忘了,我可是直觉最灵的狐狸精!」
她的双手一使力,「噌」地一声,炼红的刀生生从中间断开!
炼红呆了一呆,忽地反应过来,将刀一丢,趁非嫣松懈的一瞬,狠狠一掌击中她的心
口!非嫣「哼」了一下,脸色煞白,张嘴吐出一口血来。她却不恼,轻声一笑,对着炼红
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眉眼间满是诡异。
「炼红大人......低头看看自己的脖子吧......不然别怪我没提醒你......」她笑吟
吟地说着,但由於胸口遭到重创,显得有些断断续续,一句话没说完,眼见炼红又是一掌
!这一下打在她腹间,彷佛千斤的巨石砸中,非嫣几乎要晕过去。
炼红冷冷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不要以为别人都会着你的道,我身上什麽也没有,
你以为能骗得了我麽?既然是狐仙,就乖乖夹着尾巴去你的无尘山。与我斗,你还差了千
年!」
非嫣叹了一声,「炼红大人,方才已经有一个神败在他的过於自信上,你不怕重蹈覆
辙麽?我的确不是擅长打斗的狐仙,也打不过你这麽强悍的狼妖......不过,我总是有对
付你的方法。若不小心栽在我手上,你恐怕恼得狠吧?」
炼红不答,高举手掌,立即就要往她头顶拍下!非嫣勾起唇角,手指动了动,整个人
忽然窜起,从炼红头上飞跃过去。炼红只觉脖子一凉,竟是有什麽极细的线勒了上去!
她大骇,急忙用手去扯,但那线卡得死紧,手指居然插不进去!一时只觉气闷於胸,
眼前金星乱蹦。耳边听得非嫣的笑声:「不听我的劝告吧?......咳......你终是......
栽在我手上......!」
炼红发疯一般地抓着脖子,绿荧荧的爪子狰狞地暴出,但那根头发却已经陷入皮肤里
,死死绞着她的脖子,根本捉不到。她渐渐翻出白眼,舌头也不自觉地伸出,胸口几乎要
炸开。手脚一软,她渐渐瘫在地上。
非嫣死死拉着那根头发,手指都被扯得鲜血淋漓,胸口气血翻涌,苦痛难言,她却笑
得更欢,腻声道:「你......居然敢伤他......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是惹不得的麽?
你若惹了他,我......我可是会拚命的......!」她喷出一口血,手上扯得更紧,用上全
身的气力,胳膊微微颤抖。
「砰」地一声,炼红终於倒在了地上,手脚抽搐,再无法动弹。非嫣又扯了许久,终
於确定她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攻击,这才松开手,掌心全是勒出的血痕。她苦笑一声,转过
头去看镇明,见他闭眼躺在不远处,胸口微微地起伏着。
还好,他没有死。她忽然有想流泪的冲动,活了那麽多个千年,她第一次有感谢上天
的慾望。
「臭男人......你的死劫,可是我化开的......你若不认帐,我和你没完!」
她呢喃着,甩去血淋淋的头发丝,慢慢走过去,弯腰想去将他拖起来。胸口忽然一阵
剧痛,她忍不住张口「哇」地一声吐出来,全部喷在镇明的衣服上,是紫红色的淤血。忽
然觉得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非嫣恍惚着跪下去,胡乱用手去摸他,抓着他的头发,
紧紧地,死也不放。
身後有脚步声传来,凌乱且焦急,她费力地睁眼,却见两个模糊的人影飞奔而来,口
中叫着「炼红大人!」,将倒在不远处的炼红扶了起来。她在心中暗叹一声,逃不过去了
......也罢,就这样吧。她累死了,要睡一会,谁也......不许打扰......
黑甜一觉,非嫣做了许多梦,到了最後那些斑斓的梦境都褪成灰白,天空却渐渐碧蓝
起来。盛夏,万木繁华。初见,他穿着雪白的衣裳,天人一般。他将那只骄傲天真的狐狸
抱在怀里,手腕上有淡雅的香气。他说:『小狐狸,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辗转反侧,她恼了。他近在眼前,淡雅的香气是那麽熟悉。这一次,如果他再敢说那
句话,她就要把他的头发全拔光!她得意地想着,偷偷地笑。
「小狐狸......小狐狸?快醒醒,我的头发快被你扯没了......」
一个无奈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然後她脸上传来被人轻轻拍打的触感。非嫣一惊,本
能地跳了起来,一把捉住对面那人的领子,嚷道:「名字!快告诉我名字!我......我..
....」
那人抚着她的後脖子,柔声道:「马上就告诉你,但你能不能先放开我的头发?」
非嫣只觉是梦,但那人的脸那麽近。她呆呆地低头,发觉两只手都紧紧地抓着他的头
发,指甲都泛紫了。她急忙松开,却又不甘心,凑过去捉住他的肩膀,急道:「你......
没事了麽?真的没事了?那死劫......死劫......」她实是不知该说什麽,方才梦中想好
的千言万语都成了支吾,尴尬极了。
镇明将她的手轻轻捉下,顺手将她微乱的发理齐,笑道:「自是有人救了我们,你已
经睡了四日,若再不醒过来,我恐怕就要被人念死了。」
非嫣恍惚地看着他,忽地想起来什麽,急忙望向四周,却见墙壁雪白,窗棂婉转,是
一间崭新且简朴的屋子,窗外绿树成荫,日光灿烂,景色美丽,但却是陌生的。她看得傻
了,有些不能明白发生了什麽事情,於是急急说道:「那两个人呢?我......那个时候明
明看到炼红的两个手下......!谁救了我们?」
镇明捏住她的下巴,将她转过去,静静看了她一会,才轻道:「以後不许那样做了。
你的命是最宝贵的,要替我好好保存。」
非嫣眨眨眼睛,奇道:「喂,我帮你化了死劫诶!你怎麽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说?你
以为我很喜欢看你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麽......?」
话没说完,她的唇被什麽封住了,只有一个瞬间,彷佛一阵微风淡淡滑过去,却将她
所有的话都吓回去了。
「你......你......呀......」她的眼睛瞪成了铜铃,忽然羞不可抑,整张脸彷佛充
了血一般。她用力摀住唇,几乎要晕过去,一边急得跳脚,「你......怎麽......?!这
就是对救命恩人的......?登徒子......!」
她语无伦次了。
镇明神色自若,但耳根都红了,他低咳一声,垂下头轻道:「你也将我吓个半死,这
算我的报复......」
醒来时突见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地躺在身边,那一个瞬间,天都塌了。这种感觉,他
再不想尝第二次。
他捉住非嫣的手,轻声道:「以後,你替我保管好自己的命,我便绝对不让你担心。
你若再这样不在乎自己的事情,就先将我杀了吧,省得我吊着心过下去。」
非嫣羞了半晌,忽地展颜一笑,反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赖在他身上,腻声道:「
死人,不管怎麽说,我可是拚命救了你......你拿什麽来报答我啊?自觉一点哦......」
镇明咳了一声,叹道:「我知道了......告诉你便是了......」他凑过去,低声对她
说了几个字。
非嫣的眼睛越瞪越大,颇有眼珠子马上就要滚出来的倾向。她张大嘴巴,突然忍不住
笑了出来,然後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在床上滚来滚去,差点就要滚
到地上去。
镇明整张脸都红透了,尴尬之极,扯住她的袖子,「我早该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
别笑了。」他连叹息都没力气,将她从床边上拉过来,省得这只兴奋过度的狐狸翻下去。
「哟,很精神麽,害我担心了很久呢。你这女人,永远要人家替你操心。」
一个近乎柔媚的声音在门口软绵绵地响了起来,两人急忙回头,却见那人雪衣乌发,
妖娆之极,唇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揶揄笑容,欣喜地看着非嫣。
「司徒?」
非嫣又跳了起来,这次连镇明都没拉住她,眼看她重重跌去了地上!
「哎哟!才一些时候没见,你真是越来越笨手笨脚了!」司徒急忙奔过去将她从地上
扯起来,一边拍着她身上的尘土,一边抱怨道:「多少年了你还是老样子!才放心就又要
担心!能不能像点样子啊?」
非嫣才不管他的唠叨,抓住他的袖子立即笑开了,「死小子!是你救了我们?你不是
和你家娘子四海为家麽?快让我看看,你活得挺好麽!」眼睛里全是喜色,亮晶晶的,这
小子和自己一样,一开心眼睛就亮。看样子牡丹对他不错。
司徒微微一笑,「我们到处跑不代表我就不关心你的事情,原是想你与镇明在一起,
绝对不会有性命之忧。但那天我随手一算,却算到你有大劫,若不去救你,必死无疑。你
这人怎麽做姐姐的?老让自己弟弟担心!好容易我赶去了宝钦,见两个不知道什麽地方来
的妖仙要杀你为他们家大人报仇,吓得我不轻!幸亏我将他们赶走了,不然你就等着被人
把狐狸皮剥了做帽子吧!」说着他拍拍心口,一付惊魂未定的娇弱模样。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娇嫩却严厉的声音,「你又给我装女人样!皮痒了吧?!」
说得司徒脸色登时变白了,急忙转身望过去,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双手提着一瓦罐的
汤,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雪白的脸上长着一双杏核眼,即使瞪着都好像在笑,不是牡丹是
谁?
司徒赶快过去将汤接过来放桌子上,搂着她的肩膀笑道:「人家好久没看姐姐了,难
得兴奋,你别那麽计较麽!老生气的女人可是容易老的哦!」
牡丹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哼道:「骗人!如果不是你,我怎麽会根本老不了?!
还敢拿这个来说我!」早先一发脾气就被司徒拿会老来吓她,结果後来她才知道镇魂玉受
到司徒妖气的影响,想老都老不了,於是大发一场脾气,差点把司徒凑半死。
司徒笑吟吟地任她揪,一边替她理着头发,笑道:「你做了什麽?大早就看你忙了。
」
牡丹这才想起来那罐汤,於是对非嫣说道:「你终於醒过来了,已经昏了四天,你饿
吗?我炖了野菌汤,喝一点吧。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那个......」她有些犹豫地
望向镇明,她可没忘记这个神曾经是多麽恐怖,现在还有些害怕呢!「你......也喝一点
麽?」她轻声问着。
非嫣笑了起来,将镇明的头发绕上手指,曼声道:「麻烦你啦,牡丹小姑娘。不过..
....镇明,去替我端过来,人家很累,要你喂。」
司徒挑起眉毛,识相地将牡丹带到门口,回头对她眨眨眼睛,轻道:「慢慢吃哦,我
们晚些再过来看你。镇明,记住,你不光欠我姐姐一份情,也欠我一份救命之恩。我很期
待你还给我......」
话的结尾又是暧昧地挑起来,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正要关门,却听镇明问道:「等一
下!你......在宝钦的时候有见到辰星吗?」他又是一个人不知道跑去了什麽地方,宝钦
或许已经没有保住,只好希望辰星没遇到危险。
司徒摇头,「没有,我到的时候只看到你们俩躺在地上,还有就是那个叫做炼红的狼
妖和她的两个手下。宝钦那里已经被四方攻陷,我去的时候虽然人都没出来,但是能感觉
到四周全部是人,满是敌意。为保万一,我没在那里逗留,这里是离宝钦不远的一处荒郊
。你们安心养伤,我会替你们调查宝钦的消息。」
非嫣笑道:「你怎麽这麽积极?莫非是无聊了想找些事情来做?」
司徒给她一个暧昧的笑容,合上门,在外面说道:「你既然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我
能怎麽办?只好选择帮你了。别想那麽多,喝了汤赶快休息。晚上我就会有消息,到时再
来。」
非嫣舒一口气,笑吟吟地望着镇明,将赤裸的脚搭上他的肩膀,娇声道:「还不快点
喂我喝汤,小三子?想把我饿晕过去麽?」
镇明吸了一口气,恶狠狠地低声道:「你若再敢那样叫我,我便......」
辰星一路追赶那人到了宝钦行宫内,眼看那人不急不徐似乎颇有把握的模样,他倒不
敢造次了,警戒地慢慢跟着。跑了半日,却来到了行宫的後花园,碧草如荫,小桥流水,
左角一个玲珑小亭,景色倒是极好的。
那人一直跑去亭子里,停了下来。辰星一步一步地靠近,见那人背影纤细,腰肢不盈
一握,显然是个女子。他暗暗冷笑,白虎倒是会安排,知道自己对女人,尤其是美女一向
心软,便指望用美人计麽?那他可失算之极了!
他清清喉咙,朗声道:「别再玩追赶游戏了,快把脸转过来吧!既是要引诱我,以为
光露一个背影便够了麽?」
那人却不回身,仰起头,似乎在思索什麽。半晌,她忽地幽幽叹了一声,辰星只觉全
身的血都在那一个刹那冻结住!那个声音......!
不知道什麽时候,周围雾气浓厚了起来,将这小小後花园的景色全部遮掩住,她纤细
的身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辰星如同中了什麽蛊术,呆呆地望着那人。良久,他忽然迈开
步子,极慢极慢地朝她走过去。
雾气扑面,他眨了眨眼,突然发觉那人的头发原来色泽如火,是一种温暖鲜艳的红色
。他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耳朵里充斥一种风声,让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如梦......不,梦也不敢如此美好......他拒绝一切理智,迳自走过去,张口要唤那
人——
「辰星......」
那人先开口,回过身来,一双眼温柔如水,幽幽地看着他。
曼佗罗——
他听见世界崩溃的声音。
第十三章
曼佗罗,他的心魔,将他领入世间体验一切,然後撒手不管的半妖。他说不出,对这
个人是爱还是恨,乍一见她,没有任何准备,只觉痛彻心扉。
其实不过几日没见,他却彷佛过了三生。心口那里的伤隐隐疼了起来,那被她用匕首
狠狠扎伤的地方,还没痊癒。
恍惚中,彷佛回到了雾气弥漫的水之精华池旁。那天,他是真的急了,使法将她捉回
来,只想苦苦哀求,求得半点怜悯。动了情慾的神,苦求不到,方知世人的痛。後来他不
停问自己,真的那样爱她,那样想得到?难道只因为他开始想要,有得到的慾望,才如此
卑微?
不明白,一度让他鄙夷的慾望到最後却成了伤他最狠的武器。
司水之神,他这一生,究竟做了什麽有意义的事情?那日的苦求不得,到後来便成怒
,初次渴望被打做绝望,他如此不甘!拉扯到後来成了侵犯,曼佗罗一面奋力挣扎一面凄
厉地斥责他:『你若用强,我一定杀了你!』
他颓然,渐渐松手,曼佗罗却从袖子里掏出他曾让她防身的匕首,狠狠划过他的胸口
!他竟不觉得痛,眼看鲜血四溅,他的眼睛却胶着在她身上。她慌乱了,似乎有些後悔,
但很快就把染了血的匕首抛在他脚下。她说:『我不想再看到你!辰星,你是个混蛋!』
脑海里的那人与此刻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让他忽然笑了起来。
「曼佗罗......」他低声说着,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她的袖子,「我原以为再没
有机会对你说这话。对不起,我错了。我日後再不会打扰你......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
她对他温柔地笑,腻声道:「是麽?我也很喜欢你啊......为什麽你要离开我呢?」
她一手反捉他的手腕,另一手柔弱地护在心口,掩去掌心吞吐的寒光。
辰星恍若不闻,轻道:「你是对的,凡间的日子有趣得多。在我眼里,你是活生生的
一个人,比我这个虚伪的神真实太多。我很羡慕你的真实,也很仰慕你。但我是让你为难
了吧?你既说不想再见我,我一定听你的,永不相见。你将我这个神忘了吧,我也会慢慢
把你忘了......」
对面的她声音柔腻,「可我忘不了你......辰星......你抱抱我好麽?这里很冷啊..
....」
她婉转投怀,将掌心那一抹寒光翻过,悄悄地刺向他的心口!忽听辰星在头顶笑了一
声,然後她的手腕被人轻巧地抓住。她大吃一惊,本能地伸出另一手,这一次再不遮掩,
直接就要扎入他胸膛!
「我总算知道为什麽炼红大人一口咬定我们五曜了......都是你做的好事吧?!」辰
星低声说着,出手如电,一把将她推了出去。曼佗罗站立不稳,倒退数步,眼看就要摔倒
在地。她忽地腰身一扭,轻轻翻个跟头,无声地定在三步远。
她唇上露出柔媚的笑,声音甜蜜:「你好狠心,怎麽可以这麽粗暴?当真忍心对我这
张脸,这个身子做什麽吗?」
辰星看了她半晌,沉声道:「不错,我的确不忍心对她做任何事情。但你错在不该变
化成她的模样......可我先要谢谢你,让我面对真正的她没有说出的话现在能说出来。我
给你一个机会,速速变回原形,我可以不计较。不然,休怪我心狠手辣!」
那人嘻嘻一笑,神态妖娆,「传闻辰星大人风流倜傥,让我好生仰慕。今日一见,却
原来是个痴情种子呢......你既是神,玩耍一番可以,如何动了真情?你对我说的那些话
,为何不能对她说?辰星大人,看来你很喜欢玩自欺欺人的游戏哦......」
「住口!妖孽!」
辰星大怒,指尖飞出水剑,直直往她刺过去!她不避反迎上,带着一种恶作剧似的笑
,摇身一变,化做曼佗罗平时带着大皮帽的模样,腰上还系着她最喜欢的粉色带子,神气
地打个结,一直坠去脚面。
「辰星......你当真要杀我麽?」她娇滴滴地说着,将皮帽子一摘,露出里面那头艳
丽似火的红发,猫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摆出真实的曼佗罗无论如何也摆不出来的魅惑姿
态。
辰星手腕一抖,水剑再刺不下去,只得恨恨地扎入一旁的草地中,「哗啦」一声散成
水滴。
她得意地咯咯笑起来,摇身又是一变,却成了曼佗罗衣不蔽体的模样。她抚着腰身,
柔声道:「可怜的辰星大人,这样可爱的身子,你怎麽样都得不到吧......我可是怎麽都
不会喜欢你哦!你别白费劲了。」
辰星脸色铁青,阴森森地看着她。良久,他长长舒一口气,眼神陡然转冷,森然道:
「你犯了三个错。」
他直直往她走过去,那人有些惊慌,却不让,挺直了腰瞪他,一付你能拿我如何的样
子。
辰星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你不该变做五曜的模样去灭了嫣红山,不是你不能这
麽做,而是你不配变做我们的模样!」
那人退了几步,硬着头皮叫道:「别过来哦!你当真能下得了手?!」
「第二,你不该变做她的模样,因为你更不配!」
辰星捏紧拳头,指节格格做响。见他如此凶神恶煞的模样,那女子脸色一白,转身便
要逃!
辰星一把提起她的後领,厉声道:「第三,你不该变做她的模样之後还试图引诱我!
我本不想下狠手!你既喜欢脱衣服,我便让你光光地回去!回去後好好告诉白虎,我辰星
是个好色的登徒子,下次要派女人来引诱我,至少别派个这麽贱的来!」
他捉住她的头发,将她身上的皮袄轻松撕裂,那女子惊得几欲晕去,尖叫着,再维持
不了曼佗罗的模样。辰星只觉眼前一花,手里的女子头发瞬间变成漆黑的,後背上的衣服
被扯开来,露出大片晶莹的皮肤,她整个人狼狈地颤抖着,缩成一团。
辰星冷笑一声,「不错麽,还懂得一点廉耻!让我看看是什麽样国色天香的美人!」
那女子在他手上如同柔弱的小猫,根本无力反抗,被他捏着下巴转过去,露出嫣红的
唇与满眼羞怒交错的泪,确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
辰星挑起眉毛,淡然道:「丑女!白虎未免太没意思,居然派你这麽个丑女人来惹我
!罢了,我不与你计较,回去告诉他,下次派个漂亮点的!你的脸让我恶心!」
他将她一推,摔去老远。那女子此刻才是真正的衣不蔽体,狼狈不堪。她捉着领口,
浑身颤抖,头发凌乱,一付惊魂未定的模样。
「滚,快给我滚!」辰星挥挥手,再不屑看她一眼。
那女子愤然捶地,恨道:「给我记住!这个仇,我胃宿总会报回来的!」
辰星「哦」了一声,「胃宿?原来不过是二十八星宿那帮狗崽子!走走!我对丑女没
有兴趣!」
胃宿阴森森地瞪着他,良久,她在地上一拍,整个人顿时陷入影子里,飞快消失,周
围的雾气也跟着散了开来。
辰星摊开手掌,手心里全是汗,他沉默了很久,终於长叹一声。
或许这一生,也都没有机会再对曼佗罗说方才那些真心话。
曼佗罗,曼佗罗......你现在在什麽地方呢?你若想我,我会幸福并苦痛;你若不想
,我也幸福并苦痛。我终於明白了,那些情,不过是幸福并苦痛而已,让幸福的人更加幸
福,苦痛的人更加苦痛。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小花园。
前庭正中安置着麒麟血石的法阵,上面放着两具身体,分别是清瓷与澄砂,血石周围
布上巨大的结界。澄砂怔怔望着头顶的天空,透过那层结界,天空看上去好像被分割成一
个个小块。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会被分成小块,支离破碎。
终於到了,灵魂的分裂仪式,她可以离开这个叫做清瓷的女人的身体,回去自己身体
。
清瓷的事情,她从女官口中隐约知道一些,她们提起她总是一脸的恐惧,但恐惧里却
含着一种向往。这个以恨为旗帜的女子,用血化出花朵,将神界搅得大乱,听起来真是不
可思议。如果前些时候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吵着要去认识。
但......她想起梦里那冷酷的黑衣女子,她的眼睛简直是冰做的,只看一眼便浑身麻
痹。那一个瞬间,她才明白,有些人是只可以远远地欣赏,不可以靠近的。她的恨太深,
让人毛骨悚然,又或者,根本是她自己要让自己一直恨着,只有恨,才能让她有勇气生存
下去。
是的,她不能理解清瓷,可以说她们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可是多麽奇妙,她现在却
用着这个女子的身体。这个光是提起名字就让人发寒的女子,却有一双柔弱纤细的手。
她将手放在眼前,刚一动,就听结界外面白虎的声音传过来:「澄砂,别乱动。马上
就要开始了。」
她望过去,只见白虎双手放在袖子里,琉璃珠的眼睛微笑地看着她,柔声道:「别怕
,很快就好了。等结束後,我请你喝酒。」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我才不怕,等会我可要好好看看自己的身体!今天我一定
要把你灌醉,你等着吧!」
白虎垂下眼睛,淡淡一笑,回头对奎宿说道:「把那东西给我。」
奎宿急忙从腰间取下一个锦囊,从里面掏出一团黑色的绸布,顺着风一展,却是一双
黑色的手套!澄砂瞪着白虎,见他慢慢戴上手套,掌心和手背处各有一付银色的老虎刺绣
。这手套很像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做法师时候的一个道具,自己的那个是用来触摸魂魄与怨
念的,白虎这个是用来做什麽的呢?她不知道。
白虎戴上手套之後,十根手指古怪地缠在一起,搭一个式,然後便开始低声念咒。与
上次让她痛苦万分的玄武的咒语不同,白虎的声音让她越来越困,身体越来越轻,竟是舒
服地很想睡上一觉。她渐渐合上眼睛,神态安详。
一旁的玄武也不由开始佩服他,白虎之神不愧是秘术大家!这种让魂魄放松的烦琐咒
文,极少有人能背下来,他却倒背如流。他不得不承认,白虎的头脑的确是四方之中最好
的。
念咒声越来越低,渐渐化做虚无,白虎手套上的刺绣忽然发出银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渐渐不能逼视。然後众人眼前一花,只见平空忽然落下两只银虎,毛发灿烂,矫健凶猛
。它们银色的眸子扫过诸人,却一声也不叫,乖乖地垂着耳朵等待白虎的吩咐。
白虎一手点唇,轻道:「去!疾!将那人带过来,不得伤了半点!」
那两只银虎立即拱起身子,猛然窜起,直接扑向结界!玄武吃了一惊,只见它们进结
界如入无物,在清瓷身边嗅了半晌,其中一只仰天长吼了一声,声势惊人。另一只身体一
纵,竟然飞快钻进清瓷的身体里!玄武大骇,急忙奔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方才那
只也钻入了清瓷的身体!
「白虎!你做什麽?!」他一把捉起白虎的领口,厉声问道。
白虎皱起眉头,有些不耐,「你若还想要清瓷,便给我安静点!那两只是秘兽银虎,
专门潜入梦里盗人魂魄的。暗星的魂魄好容易被我安抚下来,现在只要等它们将暗星带出
来就可以了。你什麽也不懂,上次试图强行将暗星拉出来,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清瓷没
有死算你的运气!」
玄武自觉理亏,将他放了开来,却又不甘,沉声道:「倘若它们伤害清瓷的魂魄....
..!」
「清瓷不是瓷器,不是什麽人都能伤害到的。我还为我的秘兽担心,怕它们被清瓷伤
害。她若有那麽弱,只是个普通女子,你何苦为她神魂颠倒?」
白虎推开他,冷道:「离远一些,别打扰我的法阵。」
他垂下手,手掌翻上,又搭一个式,闭上眼开始凝神念咒。玄武无奈地看着结界内跳
动的光芒,第一次有无法可施的郁闷。
在白虎与玄武争执的时候,澄砂却在清瓷的梦中醒了过来。
一睁眼,便看见熟悉的破了洞的天,洞里面的无数眼睛灼灼地看着自己,发出喃喃的
声音。她一惊,立即坐起来,双手一撑,却触到一手的柔嫩,低头一看,自己竟然坐在大
片的花海上!
澄砂急忙跳起来,看着这熟悉的场景,上次在这里成兽的回忆顿时袭来,让她瑟缩一
下,急将手放在眼前看了又看。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後响起:「你还是来了。」
澄砂回头,立即见到了那个黑衣的女子,但与上次不同,她看上去似乎极疲劳,额上
满是汗水,神色间颇为痛苦。
「你......怎麽了?」澄砂急忙想过去扶她,但被她冰冷的眼睛一看,登时本能地缩
了回去。
清瓷深吸一口气,神色间恢复傲然,冷道:「看样子,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对我做了
什麽事情。」
「我?我对你做了什麽?」她奇怪,「我什麽都没做啊!」
清瓷笑了一声,却不望她,抬手往天边一指,「自己看!你的眼睛一直在窥视我,你
还说不知道?你是被谁保护成这样,简直愚蠢之极!」
澄砂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立即见到了天边那道血红的妖眼!她倒抽一口气,只觉那
眼睛骨碌碌一转,定定地看向自己。那一个瞬间,似乎有什麽古怪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她
骇然,有些无措地望着清瓷,不知道该说什麽。
清瓷微微颤抖着,轻道:「出去......给我离开......停止诱惑我的声音!」她神色
痛苦之极,似乎在忍受什麽难以忍受的事物,脸色惨白。
澄砂急道:「我什麽都没说!真的!」
话音刚落,却听天空里发出一种凄厉的叫喊声,洞里的眼睛剧烈颤动起来,似是要破
洞而出的样子!
清瓷厉声道:「我说了,出去!什麽慾望天生人人皆醒!拿去诱惑你的信徒!这一套
对我没用!」她额间忽有黑光闪烁,刹那间布满了纠结扭曲的花纹!「是,我是有想要的
东西!我要时光倒转,我要我的落伽城!你能给我麽?!既然不能,你就给我离开!不要
让我发怒!」
说到後来,她已是勃然大怒,额上的心魔印如同用新墨画上去的一般,分外可怖。
澄砂又是惊慌又是莫名其妙,见她如此痛苦,她不由伸手想去扶她,说些安抚的话。
手一伸,却听自己的心底响起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那声音问她:「你有想要的东西麽?
」
她大吃一惊,口里却不由自主地答道:「当然有......但,你是谁......?」
「我是你......你是我。孩子,只要你想,这天下我都可以得到。虚伪的诸神时代已
经过去了,慾望不是可耻的......让我们开创一个新的神话,我们做神!」
澄砂只觉如痴如醉,喃喃道:「我......我做神?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你要什麽?」
你要什麽?你要什麽?
澄砂只觉满心感慨,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小到找更高薪的工作,大到一辈子做富
豪!想要什麽?她不是不知道,而是想要的太多了!
「......」
那声音沉默了,良久没有说话。
澄砂彷佛中了蛊,笑道:「为什麽慾望是可耻的?想要爱,要恨,要嫉妒,要努力,
难道这是可耻的?谁说的?」她周围的气流卷动起来,围着她打转,花瓣乱飞。她恍若不
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兴奋的光芒,高声道:「我要整个世界!如果我有这个本事!世界在
我手上!诸神要被我推翻!我是新的神,我是永恒的道......!」
「你醒了麽?」
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她的狂想,清瓷森然盯着她,冷道:「暗星大人,你终於醒过来
了。」
澄砂呆了一下,彷佛从梦中惊醒一般,喃喃道:「我......刚才说了......什麽?」
清瓷眯起眼睛,轻声道:「我早该知道如此......暗星大人,请不要再做出一付天真
的模样了!你若想要,便去夺取!唯唯诺诺装可怜是没人理你的!方才那样,不是很好麽
?」
澄砂听见自己的嘴在说,「既然如此,为什麽你不顺从於我?」
清瓷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没有为什麽,我就是我,不会顺从任何人。我没有
道,我永远只顺着自己的心情做事而已。」
「你没有想要的东西麽?我不信!」
清瓷昂然一笑,指向天边,说道:「我想要的早就给你看过了!它们一直挂在那里!
你能给我麽?能吗?!」
洞里的眼睛眨动着,微笑的,哭泣的,欣喜的......太多太多。谁也给不了,它们早
就死了,再不可能复活。
「暗星大人,你走吧。看,接你的使者来了,你若想要这天下,便放手去做吧!我会
一直看着你的。慾望究竟是对是错,我想看你如何证实!」
澄砂只觉惶恐,她忽地用手摀住嘴,似乎在努力抑制着什麽,良久,她才抬头急道:
「那不是我!不是我!我什麽都没说!我不是暗星!」
清瓷似乎有些疲惫,垂下肩膀,轻道:「你已经让我厌烦了,反覆地否认自己,你是
疯子吗?走吧,它们在等你呢。」
澄砂回头一看,却见面前站着两只巨大的银色老虎,目光灼灼,警惕地看着清瓷。
「我等着你的天下。」
她说完,转身便走,黑色的裙角拂过枯草,再没有回头。
第十四章
澄砂怔怔地看着清瓷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她很想找一个人将自己的想法
说清楚,但谁也没有能够听懂,或者说,谁都不愿意仔细去听。所有的人都认定她是暗星
,只要她想,天下唾手可得。
「哈哈,我有那麽厉害麽?」
她苦笑一声。天澄砂,十八岁,一个拥有些微灵异能力的普通人,连一流法师都不算
的懒虫。她要这天下来做什麽?做什麽?
这个念头一起,她又听见自己的嘴巴自动自觉地说道:「问问你的心,它真正想要的
东西是什麽?为什麽要将自己渴望的东西压下去呢?你不去想,不代表你不要。欺骗自己
的人是最愚蠢的。」
她骇然地摀住嘴,又来了!心里的另一个人开口说话!是怎麽回事?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现在不过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而已,等你开始强烈地想
要一个东西的时候,我会帮你的......自由是什麽?自由就是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最想要的
东西,并且能够用尽全力去得到它!你高兴也好,嫉妒也好都是你的事情!你是为了自己
活,没有任何可耻的!」
澄砂紧紧盖住耳朵,不想再听心底那个声音。只要它一说话,自己便心驰神摇,无法
抑制。
「别和我说话了......我想要的东西太多,自己都不知道的!但只有天下,我不想要
啊!」
她大声说着,彷佛是为了对抗那个意识,她又道:「我从来也没觉得为了自己活有什
麽可耻的地方!你告诉我的东西都是习以为常的,为什麽你可以把它们说的那麽慷慨激昂
?你很讨厌啊!」
话音一落,却听身旁那两只银虎开口说话,居然是白虎的声音!
「澄砂,快出来吧。你还要在别人的身体里赖到什麽时候?」
话语是含笑的,温柔亲切,她几乎可以想像到他的琉璃眼微微眯起的模样。她的心里
忽然一动,似乎有什麽东西醒了过来,悄悄告诉她:是他吗?是他吗?难道是他?声音越
来越大,如同洪水汹涌,劈头盖脸罩下来,竟然连反抗一下的气力都没有。
澄砂怔怔地走过去,手脚并用,骑上一只虎。搂紧它的脖子,她将脸贴上光滑冰冷的
皮毛。心跳,久久不能平息,不知道为什麽,全身的血液突然澎湃起来。心里有一个声音
问自己:是他麽?
或许是吧......
她疲惫地合上眼,只觉脚下生风,两只银虎腾空而起,窜向天崖,突破云雾,离开这
疮痍的世界。
渐渐地,眼前越来越亮,黑暗被抛在後面。她微微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前方
,有一个人,灰色的长发,宽大的袍子,琉璃眼。那人对她伸出手,柔声道:「来我这里
吧,澄砂......」她忽然满心感慨,不自觉地将手递过去。
她觉得,自己终於可以确定某件事情了。十八年来第一次,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麽。
身体越来越轻,整个人高高地飘在风里,彷佛被那人轻柔地抚摩,令她舒服地想蜷起
脚趾。这种类型的幸福,她从未体验过,那是无论她收服了多少个怨灵,吃了多少美味的
东西都无法比较的感觉。
「那麽,现在你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了吗?」
那声音问她。
她陡然睁开眼,大声道:「是的!我当然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不用你来提醒!」
结界中忽地暴发冲天的黑光,大地随之颤抖。结界外的众人又惊又叹地望过去,只见
黑光渐渐收敛,聚合成一个纤细的身形。那人站在结界边缘,满头淡金色的长发,穿着古
怪单薄的衣裳,两条修长的腿光光地露在外面,脚上还套着一双极大的靴子,上面染了许
多尘土。
她在低头看自己的手,将手掌张合数次,然後一把抓起自己的头发,放去眼前仔细看
。她头顶的结界渐渐裂开,发出轻微的声响,瞬间便消散开去。她一抬头,却见一个尖尖
的俏美下巴,双眸清澈婉转,即使没有表情都自带三分笑意。
白虎动了一下,刚想开口,却见她对着自己笑了起来,挥了挥手,声音娇嫩:「喂!
我得回自己的身体了!你不许赖帐,要请我喝酒的!」
众人哗然,白虎微微一笑,走过去将袖子一卷,弯腰行了一个恭敬的大礼,一边朗声
道:「印星城四方之神恭迎暗星大人!」
澄砂一呆,急道:「什麽暗星啊?!你想赖帐?还是故意气我!?」
白虎又道:「对大人仰慕已久,今幸得眷顾,实乃印星城之福。望大人不吝指教,暂
时移驾前往正殿,商讨共同对付麝香山事宜。」
澄砂脸色白了又白,顿了半晌才咬牙道:「.....好,我看你玩什麽花样!去就去!」
白虎展开袖子,「摆驾正殿!」
立即有数十个星宿在前引路,白虎在前,澄砂在中,青龙殿後,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正
殿走去。才走不到两步,却听玄武厉声道:「给我站住!白虎!」
白虎还没来得及回头,领口便被人狠狠提了起来!玄武脸色惨白,恨道:「你对清瓷
做了什麽?!她根本没有醒过来!你未免太卑鄙了!」
白虎淡然道:「她不醒过来,难道是我的问题麽?我只说帮你将暗星的魂魄从她身上
取出来,然後还一个完好无损的她给你。我没有食言,你用什麽理由指责我?」
「你......!」
玄武怒极,眸中的四瞳立即诡异地旋转了起来,杀机顿起!一旁的奎宿与参宿立即冲
过来,连声道:「玄武大人!请息怒!」话没说完,便被玄武一挥,两人狠狠跌去老远,
半天都爬不起来。
白虎看了他们一眼,挑起眉毛,却不惧,轻道:「你这是打算杀了我泄愤?她不醒过
来只能证明她对世间没有留恋,与我何干?她既不留恋你,你杀了我又有何用?好一个出
尘绝世的冰雪玄武!你除了莽撞地喊打喊杀之外,还会什麽?!」
玄武怒到极点,再不说话,掌心银光吞吐,立即就要将这卑鄙小人毙於掌下!
眼看他的手掌就要触到白虎的头顶,手腕却忽然被人架住了!玄武一惊,忽听耳边一
个人冷冷地说道:「你敢杀他?!」他只觉肩头有什麽东西一重,压得他几乎无法站稳,
背後有一股霸道之极的气,让人毛骨悚然。
玄武心头一冷,他居然忘了暗星的存在!背後被人猛地一推,他整个人几乎飞了出去
,如同地下冰城那次一样,对暗星,他们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玄武勉强稳住脚步,定睛
一看,却见澄砂护在白虎身前,双眸隐隐泛出暗金的色泽,神色肃杀。
「我见过清瓷,她宁愿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想出来。你若真想她,就去求她,她能
听见的!你要是再敢对白虎做出什麽威胁行为,小心我不客气!」
玄武也不说话,飞快地抽出腰间的玄武剑,捏一个剑诀,森然道:「你让开!我不与
女人计较!此事归根结底都是他所为!若不杀他,怎消我心头之恨?!白虎!今日就要用
你的血来祭玄武剑!」
他将剑飞快地舞起来,虎虎生风,交织成一片银光,恍若一条游走在周身的银龙。
「疾!」
他大喝一声,剑尖一挑,一条矫健的银龙猛然从中窜出,须发俱张,咆哮着扑向白虎
!
澄砂大急,却不知该如何对抗这样一条巨龙,正焦灼时,却觉袖子被人轻轻一扯,白
虎在耳边轻道:「澄砂,用手去挡。是你的话,什麽都伤不了你!」
她本能地抬手挡在身前,那条龙呼啸着飞下,却陡然停在她身前三尺的地方,无论如
何也无法再前进一点!玄武剑尖一挥,厉声道:「躲在女人身後麽?!小人!」他将剑画
了个十字,从十字正中立时争先恐後地窜出无数条银龙,从四面八方扑下来!
「你不要太过分!」
澄砂怒极,瞳仁迅速染上血色,周身陡然扬起漆黑的光芒,身後的影子暴长,忽地立
了起来!却是一只巨大的兽的影子!
「还给你!」
她的手猛然一挥,只见那影子里的兽跟着举起巨爪,一挥而下,无数条银龙几乎是一
眨眼就全部碎裂开,化成了银色的粉末!玄武只觉一股气压下来,胸口大痛,再也无法站
立,往後退了几步,摇晃着跪了下去,口角流血。
「白虎......!」
他声嘶力竭地叫着这个让他恨到极点的名字,腹中忽然一阵气血翻涌,终於忍不住喷
出血来。眼前的景色开始摇晃,他觉得脑袋越来越沉,努力望向白虎那里,却见他唇角含
笑,琉璃眼里一片冰冷,漠然地看着他。
玄武觉得身体里有一把火,生生将他焚烧,痛入了骨髓。他一把抛下玄武剑,双手拈
式,嘶声道:「白虎,为什麽你会变成这样?你当真要逼我?!」他眼中的四瞳越转越快
,周身弥漫出冰冷的气息,脸色铁青。
白虎摀住唇,轻轻咳了几声,有些意外地说道:「要现原身麽,玄武?为了一个清瓷
,你打算与四方决裂了吗?」
玄武不答,将身体一纵,整个人化做一道白光,旋风一般窜去半空!忽地,那道白光
顿了一顿,竟从空中生生栽了下来!他落地一滚,光芒褪尽,露出一身冰雪的鳞片与额上
半透明的犄角,是一只美丽高雅的麒麟兽。但此刻他身上缠着一条漆黑的巨蛇,那蛇盘得
极紧,玄武显然动都不能动一下。
「墨雪!你也要反我?!」
玄武阴冷地问着,被那蛇盘了住,他只能半跪在地上,用犄角顶着地面好让自己不要
跌下去。
墨雪没有说话,身体扭了几下,忽地张开大嘴,露出尖利的獠牙,牙上粘腻金黄,是
毒液。她一口咬上玄武的脖子,毫无回转余地。玄武抽搐了几下,登时瘫在地上再动弹不
得!
她迅速从玄武身上游下来,在地上一盘,恢复人形。她神色悲戚,走上前两步,忽地
半跪下来,声音虚弱:「白虎大人,暗星大人!请求你们放过玄武!他不过一时急怒攻心
,并非不顾四方大业!现我已将他制服,希望白虎大人您可以念着以前的情谊不要惩罚他
!他已受了重伤,请暗星大人放过他吧!」
玄武大怒,厉声道:「胡说!谁要你替我求情?!我玄武何须对他低头?!」
白虎微微一笑,柔声道:「墨雪,你何苦如此?我一向顾及四方情谊,但今日先撕破
脸皮的是他吧?印星城的规矩,你忘了吗?」
墨雪咬唇喃喃道:「没忘.....若不听教诲,现原身试图伤害四方之长,死无赦....」
白虎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擅自替我做决定?要如何处罚他是我的事情,你为什
麽逾越?何况,我有说要杀他麽?你这样做,不是让他更加恨我麽。墨雪,你太让我失望
了。」
墨雪脸色惨白,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麽。她再想不到反被白虎将了一军,此刻再说什
麽都已无意义。她後悔极了。
白虎叹一声,「玄武一再以下犯上,不听教诲,弃大业於不顾,今日实在饶他不得。
念在四方的情谊,我留他一个全屍。奎宿,参宿,将人押去大牢,今夜子时处以雷刑!」
此话一出,众人皆哗然,一直在旁忍耐着不说话的青龙终於冲上来急道:「雷刑?!
你疯了吗?!他又没伤到你什麽!我早知你一直在找机会除了玄武,但想不到你居然用这
种烂借口!白虎,你到底想做什麽?」
白虎冷下脸色,森然道:「注意你的措辞!青龙!难道印星城没有王法了吗?以下犯
上的事情他做过多少件,我又忍让了他多少次,你难道不知道麽?!今日如你所见,他是
想杀了我,难道你觉得我被他杀了才叫合理?!你也想反我?!」
青龙一时哽住,竟说不出话来。白虎挥了挥手,「把人带下去!谁还想再求情,便不
要怪我不留情面!」
奎宿与参宿立即走过去,试图将动弹不得的麒麟兽抱起。澄砂见玄武口角流了一大滩
血,不由有些不忍,想张口求情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毕竟是她将那人伤成那样的。回头
再见白虎阴冷的神色,她更是不知道说什麽,只好呆在那里。
麒麟兽被奎宿一碰,忽然剧烈地跳了起来,将他吓了一跳。玄武吃力地站着,颤声道
:「别......别碰我......!白虎,你若想杀我,现在就杀!否则......我宁可自断也不
会任你摆布的!」
白虎冷笑一声,昂然走过去,冷道:「很好!死在我手上你也别怨!」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付黑色的手套,缓缓套在手上,一面说道:「我留你全屍,你的魂
魄就交给我吧,我替你保管。」
玄武恨恨地看着他,再没有说话,眼看他的手抓过来,立即就要插入胸口。
半空忽地有人幽幽一叹,声音悲凉:「冤孽!冤孽!玄武,你何苦逼我如此.....?」
白虎一愣,转头一看,却见法阵里原本躺在麒麟血石上的清瓷忽然不见了!这一惊非
同小可,手上的动作登时慢了下来。下一个刹那,他只觉手腕被一双玉凉的手握住,清瓷
清冷的声音在脑後响起:「你打算当着我的面杀他麽?白虎,我在沉睡的时候,不代表我
什麽都不知道。你说了什麽,做了什麽,我很清楚。」
白虎慢慢回头,立即见到清瓷,她额上此刻布满了心魔印,一双眼澄若秋水,冷冷地
看着自己。他怔了一会,不惧反笑了起来,柔声道:「原来你一直醒着,我倒被你骗过去
了。如果今日我不杀玄武,你恐怕也没打算出来吧?想一直暗暗看好戏麽?」
清瓷将他的手轻轻推开,淡道:「不错,我本不打算再涉身世事。但这也不代表我开
心看到一个笨蛋为了我死。算了,多说无意义,你放手吧,玄武我要定了。」
白虎放开了手,後退数步,才轻声道:「你说要便给你,未免太看轻四方。你凭什麽
保他?倘若我一定要他死,你能如何?」
清瓷哼了一声,「有意思,四方是什麽?死了朱雀,伤了玄武,剩下的青龙似乎并没
有与我作对的意思,那麽只剩你一个,你以为你能阻止我?哦,还有暗星大人。」
她忽地转头望向澄砂,目光如冰。澄砂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又来了!这种感觉!她
的眼睛简直让人麻痹!
「你要出手对付我麽,暗星大人?」
她问着,缓缓抚着袖子,却不再看澄砂。
澄砂嗫嚅了半晌,才道:「不......你将他救走吧......方才是我不好......将他伤
了......」这是什麽感觉呢?面对清瓷的时候,连心脏都在颤抖,这种感觉,是不是叫做
恐惧?她是在恐惧她麽......?
清瓷微微一笑,淡然道:「既然如此,白虎,你还要阻止我将人救走麽?你若不服,
大可出招,我一定奉陪。」
白虎勾起一抹虚幻的笑,声音温柔绵软,「清瓷,我一向很佩服你。......也罢,人
就交给你。但你们一定要立即离开印星城,算我将玄武逐出四方罢了。我不希望日後再看
到你们。」
清瓷没有说话,转身弯腰将动弹不得的玄武轻轻抱了起来,他法力被封,一时无法恢
复人形,中了毒,也没办法再开口说话。但那双诡异的四瞳眼却一直痴痴地看着她,里面
充满了泪水,他强忍着没让它们落下来。
清瓷轻轻抚上他的眼,轻声道:「哭什麽?值得吗?今日如此狼狈,昔日在麝香山的
风采去了哪里?我熟悉的那个冰雪之神呢?」
玄武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用犄角碰碰她,泪水滑了出来,从她指缝中流下。
「那麽我们走吧,去为你疗伤。」
她将玄武抱在怀里,转身就走,没有往四周看上一眼。
众人让去一边,眼睁睁看着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印星城大门处。良久,一阵压抑的哽
咽声打破了这奇异的安静。
澄砂回头望去,却见墨雪摀住唇,眼泪如同泉涌,神色凄苦。她不由觉得心酸,忍不
住感慨起来,本能地望向白虎。他面无表情,琉璃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冷酷神色,令人骇
然。
第十五章
印星城大殿此刻聚集了诸神,澄砂在上座,下首是神色凄苦的墨雪与心不在焉的青龙
,周围站着二十八星宿。
方才经清瓷与玄武一闹,众人都没什麽心思去听白虎说什麽,但他却恍若什麽都没发
生过,昂然站在中央,声音淡然。
「宝钦目前已经归入四方名下,这意味着神界南方的势力偏向印星城。但我想麝香山
一定会伺机反击,虽然五曜现在元气大损,但余威尚存。为了四方的大业,我们一定要斩
草除根。」
白虎说完,左手一挥,放在案上的皮质地图便飘了过来,缓缓展开,露出里面红红蓝
蓝的曲线。他的手指顺着一条粗大的红线轻轻上移,一面轻道:「西方有王城,属於司土
镇明的地方,暂时不好惊动,防止他有诡计。北方有曼佗罗,但南北相距太远,中途必有
损失,不宜贸然行动。」
他的手指点上一个红点,上面写着两个繁琐的文字,澄砂看不懂,只听他继续道:「
东方落伽,千年之前为五曜太白强行征服,其因为城中上至城主,下至黎民,全部都是暗
星大人您的追随者。」
澄砂一怔,奇道:「我......?可是我对暗星什麽的并不......」
话没说完,就被白虎打断了。
「相信只要您如今愿意亲身前去一趟,那些倍受五曜高压的落伽子民一定会很高兴。
即使千年之後,落伽仍不时有您的追随者反抗麝香山。现在正是您出世的时机,将神界属
於您的追随者聚集起来,我们一起颠覆那个老旧陈腐的麝香山!」
澄砂蹙起眉头,急道:「你要我做什麽?!我不是早就说过那些我根本就不明白,暗
星到底曾经提出过什麽论调啊?你要颠覆神界为什麽一定要找我?!」
白虎却不看她,迳自说道:「暗星大人,凡人是需要一种信仰的,倘若没有一种深入
人心的信念,没有人愿意去反抗什麽,毕竟谁都不想过的颠沛流离。早到神界的建立,到
後来您的势力,都拥有自己的强烈信念。到今日,我都还记得您的情慾天生人人皆醒,那
样一句,曾让百万人誓死追随您!请您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
澄砂沉默良久,咬了咬唇,轻道:「你说了半天,就是要我帮你罢了。你费力将我唤
来,又将我的身体带来,就为了这个理由......?」
她不等白虎回答,忽地又急急道:「算了!别回答我!我帮你就是了!不就是情慾天
生人人皆醒麽,我也可以随口说上很多的!」实在不行,就把以前在学校学过的资本主义
阶级发展什麽的胡诌就好了!甚至金字塔型人类需求都可以吹一吹!
不,她暂时不想知道白虎的真正想法,她宁愿相信自己的感觉。白虎以大业为重,自
然顾及不到她的小小心思,她不该苛求吧......?她甚至不敢看他一眼,站起来急道:「
那就这样吧!我答应帮你了,什麽时候出发告诉我一声!我......有些累,想下去休
息......」
白虎挥挥手,淡然道:「胃宿,带暗星大人去虎啸宫休憩。不得打扰她!」
澄砂默然地跟着胃宿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眼令她心中一恸,
他看也不看她,脊背挺直,那般傲然独立。
澄砂咬住唇,半晌,转身便走,脚步沉重。
澄砂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执杯,杯中是酒,酒面涟漪,倒映银月。这个发呆的姿势,
她已经维持了将近半个时辰,动也没动一下。
身後突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她微微一怔,手腕一抖,泼出了半杯酒。她随手用袖子
擦了擦,一边懒洋洋地轻叫:「进来,门没锁。」
门开了,那人慢慢走进来,又将门轻轻关上。澄砂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奇道:「这
麽晚了,你来做什麽?」
白虎举起手里的酒壶,晃了晃,笑道:「岂能让你一人独美?不醉不归。」
澄砂弯起嘴角,淡道:「原来你还记得,我还以为你进来之後会三叩九拜,称我暗星
大人呢。」
白虎走过去,脱了鞋子学她盘腿坐榻上,将壶往澄砂手里一放,笑道:「原来是在生
气。但这次我可不道歉。」
澄砂的眉毛一竖,火气登时冒了上来。她把壶重重放在榻上,大声道:「谁要你道歉
了?!我有生气吗?你这麽晚来,是要和我吵架的吗?!」
白虎快手一伸,将那壶抢了过来,柔声道:「好大的脾气......澄砂,你和他真像,
一开始看到你,我就觉得你很像他。」
她一呆,「什麽他?你说谁......?」
白虎自斟一杯,一口饮尽,琉璃眼氤氲了起来,迷迷蒙蒙,似在回忆似在伤感。他忽
地叹了一声,又斟一杯,举到她面前,轻道:「不醉不归......今次,我们真的不醉不归
。」
澄砂顿了半天,才将那杯酒接过来,仰头一口喝乾,来不及擦擦嘴就问道:「你说谁
?难道我和你以前认识的人很像吗?以前你怎麽没提过?」
白虎微微一笑,说道:「以前你不是你,你用着清瓷的身体。对於我而言,她始终是
一个未知的敌人。你认为,我能够对着一张让我充满戒心的脸随口说真心话麽......?」
他凑过去,眯起眼睛的模样颇像一只姿态高贵的猫。
澄砂咬住唇,轻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得回身体了,所以你......」
白虎抚上她的脖子,柔声道:「对,澄砂,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
澄砂眼中冷光一敛,沉声道:「说谎!我倒宁愿你再恭敬地叫我暗星大人要我帮你做
什麽大业,也不要你来骗我!难道你以为这样说了,我就可以心甘情愿为你贡献一切?白
虎,我又不是笨蛋!」
白虎轻柔一笑,贴上她的耳朵,腻声道:「你就是笨蛋......若连真话假话都听不出
,天下还有比你更笨的麽?」
澄砂将他推开,冷道:「说白了,你把我唤过来,不就是为了你的大业吗?我早上也
答应帮你了,你现在又跑来是什麽意思?怕我反悔所以来安抚我吗?」
「错了,澄砂。我来,是想醉的。」他再喝一杯,声音轻缓,「我答应过你,不醉不
归。这一次,我一定会遵守诺言。」
他将领口放松,倚在窗棂上,任凭夜风吹拂,那一头灰白的长发在月光下泛出银蓝的
光泽,恍然如梦。不醉不归......这个誓言,他说过几次?他忘了,但只有这个誓言,他
是真心的。不管以後如何,不管之前如何,先醉上那麽一场,与自己很喜欢的人一起。哪
怕第二天他就要杀了他,但说誓言的时候,他却是无比真心的。
他静静望着澄砂,她有一双烈性的眼,充满鲜活的神采,尤其是眉毛倒竖的时候,与
那人暴怒的模样很像。他仰头再喝一杯,已然微醺,恍惚中澄砂的身影变成了那人高大的
身体,一头如火的红发披肩,他其实是很美丽的,浴火而生的凤凰,他整个人都是一种斑
斓的梦。但这个鲜活的神,却被他生生逼死在地下冰城。
「澄砂......」他过去,一把抓住澄砂的衣服,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正经声音说道:「
我只是,遵守我的誓言。今夜,我们好好喝酒,你若要怨我什麽,留去以後,恨我也留去
以後。」
澄砂有些哑然,沉默半晌,端起杯子,迎着他的目光,将酒喝了下去。
白虎笑了起来,「好!大业成功之日,我们再喝!不醉不归!说定了!」
澄砂鲜少见他如此豪情模样,不由将心事丢去一边,朗声道:「说定了!我等你,白
虎!」
白虎的手柔柔抚上她的发,琉璃眼中已是一片迷离,他柔声道:「你......那个时候
,恨我吧......?是我遗弃了你。但,至少,今日......我还是履行了我的诺言。你安心
去吧......我一定会让四方荣耀!神界......总在我们手上......!」
澄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醉了吧?都说胡话了。」
白虎自嘲地笑了,坐直身体,脑中一晕,忍不住软在榻上,惹来澄砂大声的嗤笑。
觥筹交错,新酒再添一杯。杯中酒空,但愿一醉不醒。朱雀,你安心地去,欠你的,
我总有一天还你。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白虎,白虎....?你不能再喝了......如果要睡,就好好躺下来!我去叫胃宿。」
澄砂见他渐渐不胜酒力,杯中的酒小半喝下去,倒有大半是泼了出来,整个人几乎要
化在榻上似的。她不由有些着急,站起来便要去叫胃宿过来照顾他。
「别......」
白虎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不容她拒绝。
「今夜我不想让其他人来打扰......你陪我说话便好......莫非你也醉了想睡?」
澄砂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谁?这酒我早就喝惯了,想我醉?你醉个十次我也不会
倒的!你要是想睡觉,就给我躺好!别乱动了,小心跌下来。」
白虎伸手去摸她,却摸个空。「澄砂?你去哪里?」
澄砂从一旁的大箱子里抱出两床厚被褥,一边在地上铺一边道:「铺床啊!我的床给
你占了,我总要找个地方睡觉吧!」
「你......要睡了啊?没话想与我说麽?我原想你会有很多抱怨的......」
「抱怨什麽?你不是说今天暂时不提这事吗?喝酒就要快活,不然喝什麽啊。」
白虎哑然一笑,抚着额头,半晌都没再说话。澄砂轻手轻脚地铺好床,见他那样,以
为已经睡着了,便替他盖上被子,顺便把他手里那个攥得死紧的酒杯抽出来丢去一旁。
冷不防胳膊突然被他捉住,把她吓了一跳,「你没睡吗?吓死我......了......」
後面的话语支离破碎,澄砂惊骇地瞪着那突然凑近的脸,唇上一凉,鼻息间顿时充满
他身上独有的淡雅香味,混合着某种神秘的草药香,让她的脑子嗡地一声全乱了。
白虎撑起身体,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後轻道:「澄砂,我很有些喜欢你呢。」
澄砂怔怔地望入他那双诡异迷离的琉璃眼中,一时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渐渐地,
月光黯然下去,几滴雨丝滑入窗内,天边乌云旋转着好似要砸下来,凉风萧瑟。
澄砂忽地惊起,本能地将窗户关上,然後将他推开,一句话也没说,飞快地躺在床下
,拉高被子盖住脑袋。屋内静谧,只闻雨声打窗,澄砂只觉心跳越来越强烈,似要从胸口
蹦出去一样。
北方,曼佗罗城——
「曼佗罗,快把刀山搬过来啊!天善都快上场了,你在发什麽呆?!死丫头!」
一声暴吼炸回她的神思,她急忙答应一声,转身跑去库房搬那沉重的刀山。怎麽回事
?自从回到曼佗罗城之後她就一直心不在焉,常常说着话就会走神,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心
里空空的。这是为什麽?
她狠狠甩甩头,将刀山搬去前面,看着爹爹满面笑容地与天善大哥上场子,锣鼓声震
天,他们用肉身贴上刀刃,毫不见红,练的是硬功夫。
看着看着,她又开始发呆,神思总是飘向那个雾气弥漫的池边。她将一个痛不欲生的
神活活抛弃在那里,她是不是过分了一些?回到曼佗罗之後,爹爹居然没有骂她,也没再
提姐姐沙茶曼的事情,沉默的让她很不习惯。
想起辰星厉声问她为什麽不喜欢他,她居然不知道理由。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那
麽不喜欢一个人也需要理由吗?与他一路走了那麽久,她从没想过要去对他动心,在她眼
里,他就是一个不太正经的神,有时候喜欢说一点过分的笑话,但骨子里还是极冷酷的。
永远也不能忘记,他与人调笑的时候,唇角扬起很高,但眼睛里却始终是冰冷的。
可是那一天,那双冷酷的眼却狂热无比,令她又惊又怕。
曼佗罗蹲了下来,耳边丁冬的锣鼓声变成了他的声嘶力竭:「曼佗罗,我恨你!我恨
你!」她忽地打个寒颤,觉得不能够承受。
为什麽,一切会变成这样?
她怔怔地望着地下的积水,里面倒映着自己的模样。红发,说不上美丽的脸,辰星为
什麽要喜欢自己?她永远也不明白别人对她突然的情感,就好像戏班子里的人对她红发的
恐惧厌恶,就好像辰星突然的喜欢。
几点水滴了下来,令水中的倒影破碎开来。她一惊,抬头一看,天空灰蒙蒙地,原来
下雨了。前面的场子吆喝声更加热烈,但人群还是渐渐散开,纷纷躲去茶馆酒家避雨。
爹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那些人看了半天戏,还没给钱呢!这场雨一下,一天的赚头
都没了。她乖乖地跑过去收刀山,用抹布将刀上的水擦去,一一放进大皮袋子里。
「你别管这个,先去把靶盘子和碎青砖扫去一边。省得管这里的老方头又罗嗦。」
爹爹急急地说着,一脚蹬倒两排矮凳,手脚飞快地收拾。
曼佗罗又跑去扫杂物,刚弯腰要去拿扫帚,却听爹爹和天善在後面叫嚷了起来!
「你们是什麽人?!场子费我们已经给过老方头了!」
她急忙回头,却见不远处站着两个罩着黑披风的人,一个身量很高,另一个却纤细娇
小,显然是一男一女。她丢下扫帚跑过去,只听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冷冷地说道:「曼佗
罗在这里吧?」
她一呆,耳边听得爹爹急急否认:「没有!这里是曼佗罗城,可我们这里没什麽曼佗
罗!小姐你要想看曼佗罗花,该去南方宝钦......」
话没说完,忽地痛呼一声,然後他整个人软在了地上,浑身发抖。天善大哥显然被吓
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吃力地扶着爹爹,一步步往後挪。
曼佗罗气急败坏地跑过去,大声道:「我就是曼佗罗!你们别伤我爹爹!有什麽事情
和我说就是了!」
那两个黑衣人互望一眼,立即揭开了披风,露出头脸。男的面容清俊,眼中却冷酷一
片,女的极漂亮,唇红齿白,但却恨恨地瞪着自己。曼佗罗被她的杀气惊得倒退两步,咬
牙道:「有......什麽事吗......?」
那女子将披风一甩,冷道:「我们是印星城北方七星,我是胃宿,他是奎宿。今奉白
虎大人之令,将你立即处死!你还有什麽话要说麽?」
曼佗罗大惊,只觉全身都凉透了。半晌,她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在大雨里听起来微微
颤抖着:「为......为什麽......要杀我?我与印星城......没有什麽瓜葛......」
胃宿眼神冰冷,她从腰间抽出剑,森然道:「要怪,就怪司水的辰星吧!谁让你是他
的女人!死後找他哭诉去吧!受死!」
曼佗罗只见眼前大片寒光劈下,脸颊上冰冷,竟连躲一下的工夫都没有。
第十六章
眼前忽地飞起一大块红色的布,眨眼就罩了下来。曼佗罗只觉所有的景物都成了血色
的,她的肩膀被人死死地攥住,十根指甲紮在皮肤上一阵剧痛。
「曼佗罗......!快走!还愣着做什麽?......天善......带她逃!快!」
爹爹嘶哑的声音刺激着她的耳朵,她一时竟坠身入梦,不知发生了什麽。一直到腰上
一紧,整个人被一双手拦腰抱起扛在肩膀上,她才忽地回神,怔忡地望着前方。
爹爹......她无声地叫唤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爹爹被那两个星宿斩於剑下,背上
溅出鲜血如幕。她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发觉上面全是血。方才发生的一切如电光火石,
来不及去想。竟是爹爹替她挡了那一刀吗?!
曼佗罗陡然撑起身体,凄厉地叫了起来:「放开我!你们要杀的是我一个人......别
杀我爹爹!别杀......!」
天善将她紧紧扯着,不让她乱动,一边飞快地往前奔跑一边急道:「别动!班头牺牲
自己来救你,你要真被杀了,岂不是辜负他那条命?!别乱动了!他们快追上了!」
她如同不闻,在他肩膀上不要命地哭喊拍打,用力扭着身体要下地去找爹爹。天善实
在无法,乾脆摀住她的嘴,瞅着前面路口有个拐角,飞快地闪身进去,周围的路人纷纷躲
闪,生怕招惹什麽是非。
身後传来戏班子里众人的嚷嚷声,还有胃宿的怒斥声,想来是戏班子的人堵住了路,
不让那两个恶煞追上来。天善也不敢回头看一下,只顾没命地往前奔。大雨倾盆,看不清
路,他也不知道该跑去那里,但他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他们杀了曼佗罗!
虽然戏班子里的人都知道曼佗罗姐妹是半妖,平时也挺忌讳她们俩,可是忌讳归忌讳
,在所有人眼里,她们还只是两个小丫头,自家的孩子,怎麽能就这样被人杀了?!何况
老班头都已经被......!他觉得鼻子里一阵酸痛,不不!老班头已经死了,至少也要保住
曼佗罗,不能让他死不瞑目!
身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浑身都要僵住!是那两个星宿!
那个女人简直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全身上下都是血,雪白的脸上也溅满血滴,那双眼
却是幽深冷酷,彷佛两块千年寒冰。
「站住!我本不欲杀无干的人,若再不停,我就不客气了!」
奎宿在後面冷冷说着,给他最後的机会。
胃宿却不等他说完,举剑用力往前一劈,剑风带着被旋起的雨水,呼啸着砸向天善,
登时把他的背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天善踉跄一下,却不停,更加拚命地跑了起来。胃宿
冷笑一声,举剑还欲再劈,却被奎宿夺手将剑抢了去。
「你做什麽?!白虎大人只说杀了曼佗罗,谁让你来这里大开杀戒?方才那戏班子的
人都给你杀了,还不满足麽?!」
他严厉地斥责,又道:「我知道你心里记恨辰星,但也不该迁怒去别人头上!他们都
不过是凡人,你这样杀戮,岂不是有违神道?!」
胃宿摔开他的手,恨道:「什麽神道?!你要讲究你的道就乖乖待在印星城修行吧!
跟我出来做什麽?!」
奎宿皱起眉头,厉声道:「我早料到你会迁怒於别人!白虎大人也是担心你乱杀人才
派我出来跟着你!好,你要杀就杀!回去你自己向白虎大人赔罪吧!」
胃宿愣了一下,这才不甘愿地将剑收回去,脚下步子加急,眼看就要追上天善。却见
他忽然脚底抹油一般,居然歪歪斜斜一路绕了许多弯,自己竟然追不上去!她渐渐恼火起
来,吼道:「快给我停下!不然我真要动手了!」
天善根本不听,一个转身,又跑进一条小巷子里,七拐八绕,那两人居然有些追不上
。
胃宿火起,顾不得什麽白虎大人的教诲,什麽赔罪,将剑一横,厉声喝道:「把小丫
头丢下饶你不死!不然我两个都杀了!」
奎宿见她已经杀红了眼,深知劝不住,只得叹一声随她去了。
天善只听身後风声凌厉,他也不敢回头,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奔,肩上的曼佗罗渐渐不
挣扎,软了下来,似是已经绝望。他开口,刚想安慰两句,忽觉後腰一凉,跟着便是一痛
,他的气力瞬间就没了,双手一软,再托不住曼佗罗,生生让她从肩上摔了下来。
曼佗罗一头倒栽在地上,脸擦在粘腻的泥巴上,火辣辣地疼。她懵懂着爬起来,捉住
天善的手,怔忡道:「天善大哥......你怎麽了......?你......」
天善喘着气,忽地咬牙暴起,攥起拳头,一拳砸向身旁的砖墙,轰然之後,墙上居然
破了一个半人高的洞!
「快!钻进去自己跑!发什麽呆?!你想死吗?!」
他厉声叫着,推着她的腰将她往那洞里塞。曼佗罗脸上又冷又热,也不知是雨水还是
泪水,她忽地失声痛哭,死死拉着天善的胳膊,声嘶力竭:「不!天善大哥!我不要一个
人逃!你快起来啊!」
天善叹了一声,轻道:「呆子!我马上就会追过去,你先走!不要辜负老班头的血!
」
他将她连哄带骗,塞进了墙洞里,然後吃力地支起身子,将那洞挡住,靠在上面喘气
。他微微探手去背後,低头一看,满手的血污。那个女人,实在厉害......将他的背骨都
斩裂了。
前面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望去,却见奎宿与胃宿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自己。他咧嘴
一笑,眉宇间匪气顿现。
「有本事杀了我,但小丫头你们是一辈子也别想找到啦!」
胃宿面无表情,手起剑落,将这人直劈做两半。奎宿咬牙别过脸去,有些不忍再看。
半晌,只听胃宿说道:「他背後有一个洞,那丫头一定先跑了。我们去追!」
奎宿张口欲说什麽,但终是将话咽了下去,默然地随着她穿墙而过。
曼佗罗根本不知道要往那里跑,只觉大雨倾盆,将所有的路全部封死。不能回头,无
法前进,她是一直穷途末路的半妖。只是到了现在,她的世界全被毁去,她也没明白是为
了什麽。
不久之前,她还只是一个天真的半妖,有疼爱自己的爹爹,时常和自己斗嘴但感情却
极好的姐姐,还有戏班子里虽然粗鲁却淳朴的一堆亲人。可是,这一切在一夜之间被人摧
毁,她根本措手不及。
耳边忽地响起胃宿的声音,她说:「要怪就去怪辰星吧!谁让你是他的女人!」她咬
了咬牙,满眼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泻。辰星!辰星!与你相识一场,谁想到最後却是这
种血色的回忆!这样,当真不如从未见过!
她兀地转身往左手边跑去,没有目的地,盲目地。大雨打在身上脸上很痛,她却宁可
就这样被雨化了去。所有悲愤的念头到最後只变成三个字:为什麽?为什麽死的不是她?
为什麽要认识辰星?
为什麽呢?不,她不知道答案,心里空空的,似乎连什麽是悲伤都感觉不到了。
忽地,她停了下来。前面,没路了,一条宽广的大河挡在那里,河面漂浮着无数浮冰
。她剧烈喘息,体力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忽然感觉背後有什麽不对,她回头一看,却
见那二人一声不响地站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自己。
「没路走了,乖乖把脖子伸出来吧。我给你个痛快的。」
胃宿将剑轻轻一挥,撒落无数血点。
曼佗罗默然地望着她的剑,脚下却似乎被定住,动也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那剑光滑
落,与上次不同,却是轻柔的,缓慢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风刮在脸上,几点雨水倏地滚
进眼睛里,让她本能地眨了眨眼睛。
「若不是你,我怎会遭那恶神侮辱。这一剑我还给你!到阴间向他哭诉吧!」
胃宿优雅收剑,铿地一声。
曼佗罗怔怔地看着胸前喷出的血,竟已经没有痛的感觉。她脚步不稳,後退数步,忽
地一滑,整个人就这样掉入河中,瞬间就被卷入浮冰下,水面上只留下丝丝缕缕的血痕。
奎宿走过去,半晌才道:「死了?」
胃宿冷睇他一眼,「心脉已被我斩断,迟早要死。」
奎宿转身便走,一边又道:「回去向白虎大人请罪吧!胃宿,我这次绝对不为你求情
了。杀了那麽多人,看你怎麽向大人解释。」
胃宿冷笑一声,「你什麽时候替我求过情?白虎大人那里我自有说法,连累不到你身
上,放心吧!你唠叨了半天,还不是担心他会迁怒给你麽!」
奎宿吸了一口气,森然瞪她一眼,再没说话。
屋外竹子青翠欲滴,暖风徐徐灌进来,让榻上的两人舒服地叹了一声。
良久,非嫣用脚趾轻轻勾住坐在床边那人的衣服,他一直低头看书,那书有那麽好看
麽?他都看了两天,简直是无视她麽!
「喂,小三子,你再不理我,我可就要走了哦。」
非嫣懒洋洋地说着,脚趾勾起他的袖子,轻轻柔柔地,似挑逗似玩耍。
镇明无奈地放下书,叹道:「你已经念这个名字念了两天,你若再这样唤,要走的人
就是我了。」他反手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拉过来,捏了捏她的鼻子。
非嫣转转眼珠,笑了起来,「那好,我不叫了。不过有点事情要和你商量,不知镇明
大法师有没有功夫听啊?」
镇明奇道:「难得,你居然有事情要商量,太阳今日是从西边升起来的麽?」说着他
还探头望了望外面,幽默一把。
非嫣坐起来,搂住他的脖子,腻声道:「人家要说的可是正经事......我问你,你就
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吗?宝钦城已经是四方的了,你是不是打算冷眼看着自己的王城也被白
虎占了去啊?」
镇明沉默了一会,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道:「你别担心这些事情了,先把自己
的伤养好再说以後的事。宝钦被四方占了去,白虎一定不会马上就派人去其他城镇,至少
这两天不会有动静。现在你我二人还有伤在身,不好轻举妄动。」
正说着,忽听窗外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那可不见得,镇明,你终有算错的一次。
」
非嫣笑吟吟地回头,就见司徒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里面盛着新鲜的
葡萄,紫莹莹地分外鲜艳。
「那,牡丹大早去摘的新鲜水果,给我全吃乾净了,要是留一个核,我可没完。」
他将篮子往桌子上一放,拉出凳子就坐了下来,却没再说下去,只转着灵动的眼,暧
昧地瞅着他们俩。
镇明终於忍不住,轻道:「你......是探到什麽消息了麽?」
司徒笑道:「是,但你须得求我,我才告诉你。别忘了,你整了我两次,我这个人很
记仇的。」
镇明愣了一下,却听非嫣笑骂了起来:「臭小子!尽在节骨眼上为难人!你那怪脾气
还改不掉?」
镇明见他二人都是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显然等自己跌软赔罪一次,无奈只好站了起来
,拢起袖子,对司徒作个揖。那一揖明显不甘心,司徒挑起眉毛,正要继续为难,只听非
嫣柔声道:「快说吧,不然我打你哦!」
司徒摇头叹道:「凡人果然没说错,女大不中留,你现在就这样向着他,不要弟弟了
麽?」
非嫣瞪他一眼,正要嗔他一番,司徒不等她说话立即抢道:「四方那里已经行动了,
比你们想的快很多。听说白虎这次带上了暗星,去的是落伽城。」
镇明一惊,失声道:「暗星?!白虎已经完全掌控暗星了吗?」而且去的还是落伽城
!千年之前,那里可是暗星的追随者最多的地方啊!白虎当真打算让整个神界成为暗星的
信仰地吗?!
司徒点头,又道:「听说,玄武与清瓷已经离开了印星城,白虎已经公然将玄武逐出
了四方。这样看来,情势也不那麽悲观,至少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镇明沉声道:「不......哪怕四方只剩下了白虎,只要有暗星在,我们无论如何都不
是对手!你忘了吗?是它将麝香王杀死的!」
司徒耸耸肩膀,「那又怎麽样?还没去做就先否定成功?这样你永远也成功不了。如
果暗星当真那麽厉害,它何必听命於白虎?和以前一样自己招揽追随者不是更好?我看其
中必有蹊跷,最好能尽快赶去落伽城看个究竟。」
镇明方才一激动,胸口的伤开始隐隐做痛。他皱眉摀住,叹道:「只是如今麝香山势
力实在单薄!只剩我一人,恐怕......」
非嫣扶住他,顿了半晌才道:「这样吧,今夜我去一趟阴间,上次与你说的荧惑,是
被困在阴间与麝香山之间的夹缝里。原本我没有自信能将他带出,但这次有司徒相助,我
一定可以将他带出来!」
镇明摇头,「不,以後你也不许再插手这事!安生给我在这里待着,别再胡乱跑了。
若再出什麽危险,我......」
他没说下去,咬住唇,脸色微红。
司徒长叹一声,「你们的夫妻情深也太早了点吧?罢了罢了,镇明你听好,我和非嫣
今晚会去阴间引渡荧惑,许久没见他,也不知究竟如何。现在多一个神总是好的,你若固
执,最後也不过死了让非嫣更伤心而已。」
镇明坐了下来,沉默半晌,才道:「......好,既然如此,今晚我与你们一起去。为
了防止道君责怪,非嫣,你将我的魂魄带去,那样对阴间的震荡会小很多。」
话音一落,却听窗外又有一个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个
方便麽。」
三人一惊,却见那人推门走了进来,眉宇间俊美却淡漠,不是辰星是谁?
镇明大喜,疾步过去,连声道:「你怎麽找来这里的?宝钦一战没受伤吧?」
辰星拍拍他的肩膀,又对司徒露齿一笑,对非嫣眨眨眼睛,笑道:「用水术的窥镜啊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找来这里麽?你身上的保护咒术也太多了吧,害我费了好大的劲
才解开!」
镇明见他虽然眉间阴郁未消,但双眸已清澈明朗许多,显然想通了一些事情,不由替
他高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辰星捏着手指,发出劈啪的声音,一边说道:「荧惑那死小子,见了他我要先给他一
拳!居然一个人躲在夹缝里逍遥!」
司徒清清嗓子,拈起一颗葡萄,柔声道:「既然大家都要去,那就说定了。现在都来
给我吃葡萄,谁要是敢剩下一颗核,小心我报复。」
说完粲然一笑,一派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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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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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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