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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荧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满月高挂了。窗前青木案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青铜鼎 ,袅袅的银色烟雾从里面弥漫出来,带着一股幽幽的清雅香味,他吃力地撑起身体,只觉 浑身上下一点气力也没有,手脚都沉重到不像是自己的,脑袋也有些晕眩,耳朵里似乎有 一只蜜蜂钻来钻去,嗡嗡直响。 他回想起自己白日醒来的时候,见到了炎樱,她承认自己封印了他左手上的神火,他 本是怒极到想杀了她的,可是却怎麽也下不了手。之後他忽然又昏倒,许是因为身体受了 水系咒法的攻击,伤得太厉害,第一次如此支持不住。 他穿上鞋子,走到了窗边,打算将那个青铜的小香炉丢出去。里面飘出的香味令他浑 身不舒服,老是想起炎樱,想起她潜入他心底,为他左手刻咒文的模样。那株巨大的焚烧 着的樱花树,她手掌肌肤的微凉感觉,简直如同最顽固的咒法,硬生生地嵌进他脑袋里, 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 真烦人! 他不耐地摔开窗户,一把将那个香炉扔了出去。时值十一月底,这里虽然是南方,却 也夜深寒冷,冰冷的风一个劲从大敞的窗户里灌进来,把他的衣裳都吹了起来,他却觉得 这样好很多,至少这种寒冷可以稍微让自己紊乱的思绪平静一些。 「吱」地一声,门又被人推开了,而随着推开的门,外面传进来一阵阵欢声笑语,似 乎有人在开心地说着什麽。他本能地皱起了眉头,对这种热闹的气氛甚是反感。 门很快被关上,将声音隔了开来,他冷冷地回身,不出所料,炎樱站在那里,包紮着 布条的手上,还端着一碗白白的粘乎乎的东西,见他站在大敞的窗户边,她也不说话,直 接走了过去,抬手就关上了窗户。 「你受了伤,还是稍微注意一点,大敞着窗户,也会给这里的主人带来不便。」 她的声音淡得像水,转身走到了床边,将手里的白瓷碗放在了床头的案上。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也很气愤,但在我回答你的疑问之前,先把饭吃了 。」 荧惑走到她面前,沉默了半晌才道:「把事情告诉我,是不是四方那里搞的鬼?」 炎樱淡然道:「我说了,先吃东西,之後我再说。」 荧惑第一次被迫坐了下来,端起了碗。碗里原来是白米粥,还加了一些蕃薯菜叶之类 ,极是简单朴素。他何曾吃过这麽简陋的东西?光是看着就没胃口了。许是看出他的不情 愿,炎樱轻道:「现在你我都是被人收留的凡人,这里没有龙肝凤脑给你品嚐,学着习惯 吧。凡人并不是和神一样,随时都有人供奉各种东西的。」 她接过荧惑手里的粥,拿起汤勺,舀了一勺粥,又道:「这都是他们亲手种出来的粮 食,从土地里获得的劳动的报酬。你我都不懂农作,自然不能体会这些简单食物的可贵。 」 她递了一勺粥到荧惑嘴边,轻声道:「你受了伤,又被我封了左手的神火,手脚自是 无力。不管怎麽说,须得将这碗粥喝了。」 荧惑只觉自己中了什麽蛊惑心法似的,竟乖乖张开了嘴,将那略带苦涩的杂粥吞了下 去,一双眼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什麽也说不出来。 案上的烛火跳跃明灭,她的脸如同最好的白玉,一点瑕疵都没有,浓密的睫毛在眼下 投了深深的影子,令她本就幽深的眼更加莫测,彷佛最美丽的宝石。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 是被她下了什麽术,心里一直在晃着,怎麽都停不下来,喉咙里有些发紧,他居然在紧张 。 「这里只是偏远的一个小山村,这家主人都很善良单纯,夫妻两带着三个孩子,每日 纺布种田,与世无争。我不知道神所谓的无慾无求究竟是何模样,但是,在我看来,他们 实在要比麝香山的许多神更像神。」 她的声音又低又柔,在他耳边萦萦缭绕,说了什麽都已经不是重点,他觉得自己已经 醉了,晕了,迷惑了,眼睛怎麽也没办法从她脸上离开。虽然心里明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 ,是堕落的,可是却没办法阻止自己。 那些背叛,那些趁他不备的伤害,现在离他好远,他突然觉得自己什麽都不在乎了, 在他找到她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不在乎了。 「这一个月,你的神力会没办法使用,所以你有机会做一个月的凡人。虽然说是投宿 在别人家里,但是也要帮忙做一些农活。只是现在快入冬,也没什麽下田的事情让你做, 倒有些可惜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有一种淡淡的嘲讽意味。 碗里的粥不知不觉已经见底,她将勺子放进碗里,站起身准备出去,胳膊却忽然被他 捉住了,炽热的感觉立即隔着衣服传到皮肤上,一阵火辣。 荧惑紧紧地盯着她,眼里有一种陌生的火焰灼灼燃烧,似乎比触摸着她的火焰更加炽 烈。 「那个曲子,叫什麽名字?」 他低声问着,问题突兀而怪异。她却听懂了。 她的心里忽然一阵刺痛,几乎要将她平静的外表绞烂。为什麽呢?为什麽会是这样的 一个人?让她一切的淡然,都成了泡影,让她极力压抑下去的奔腾的种种情感一瞬间又冲 上来,爱恨交织,几乎令她不能呼吸。 「只是南方一个普通的小调而已,没有名字的。」 她低声说着,微微用力挣脱了开来,逃也似的疾步走到门外,飞快地关上了门。 怎麽会这样的?怎麽会?这样无情的一个人,却有着比谁都单纯的心思,他心里有她 ,她都知道的。只是太突兀了,於她简直是可怕到了极至的一个笑话。她本该狠狠地嘲笑 他,将他那种神堕落的模样好好嘲笑一番,可是她却心痛到什麽都说不出来。 神不来接近她,了解她,她便去接近神,可是她接近的下场却是这样…… 青鼎山三百族人的鲜血还在眼前流淌,彷佛在哭诉着他们的痛楚和愤怒,宝钦城的数 十万子民,一双双无神绝望的眼睛也在背後暗暗地盯着她,父亲在神前自刎的景象到现在 都是她的梦魇。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那双熠熠闪烁的眼睛糅合在一起,那麽专注地看着 她,没有一点杂质。 他是什麽时候起的这种心思?她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双手绞在一起,站在月光下,不能承受地合上了眼睛。 她真的在努力,真的。努力让神来了解凡人,尽她可能的去做,可是面对一个用那种 单纯眼神看她的人,她努力维持的淡然全部崩溃。那样的情太沉重,承载了太多不能为她 接受的痛楚,她能做的,只有逃避罢了。 「姐姐,你在做什麽?」 一个童稚的声音打断了她痛苦的沉思,她急忙回头,却见到了投宿的这家主人的孩子 。这家人一共三个孩子,两男一女,这个男孩子是老二,如果她没记错,他应该叫「怀景 」。 她露出一抹勉强的微笑,摇头道:「什麽都没做,现在很晚了,小孩子要快点去睡觉 哦。」 她转身就走,因为投宿的时候,她谎称荧惑是自己的哥哥,所以人家将他们安排在一 个屋子里。说实话,她现在真不想回去,面对着那样一个单纯的人,她会觉得自己被生生 分成两半。一个人怎麽能那样残忍,又那样单纯呢? 「那个哥哥身体好点了没?妈妈让我告诉你们,大哥哥身体还没恢复,你们就安心住 着,什麽都不用做的。明天她可以抽空带你们去附近的市集买些必须用品,叫你安心。」 怀景眨着两只大眼睛,嫩声嫩气地说着,神态颇为可爱。 炎樱感激地笑了,「大婶真是费心了,你替我转告她,我们什麽都不需要的,请她不 用费心了。」 只要一想到曾经有无数这样可爱善良的凡人死於神界残酷的统治之下,她的心就揪成 了一团。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更不是这样痛苦的时候!为了这些努力生活的人们,她总 是要做些什麽啊。 她转身飞快地往回走,似乎终於找到了继续的勇气。 怀景在後面欢快地大叫:「姐姐!让那个大哥哥赶快好起来啊!我们好想和他一起玩 !」 一起玩?她苦笑了一下,如果荧惑能和这些小孩子玩在一起,当真是世间最好笑的画 面了。 推开房门,荧惑还坐在床上,动也没动一下,见到她进来,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她 的心隐隐痛了一下,面无表情走了过去,坐到他身边。 「关於海阁的事情,我知道你很愤怒,也很疑惑。有什麽疑问,现在就问吧,我不瞒 你。」 好久好久,她才低声地说道。 荧惑看了她一会,别过头去,冷道:「我不需要问什麽,你就将一切从头到尾告诉我 。之後该如何定罪,自由麝香山那里裁定。」 她咬着唇,想了一会,才从头说了起来。 原来在那次清瓷鼓动的谋反发生前,她就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燕子送过来的,那是他 们宝钦城特有的一种法术。 宝钦城是神界比较古老的一个城镇,虽然经常发生谋反暴动,但却是南方几个大城镇 里,比较特殊的一个。那是因为宝钦城的人生来就精通各种术,据说是因为身上流传了千 万年前的神的血液,简单一点来说,其实宝钦城的人,真真正正是神的子女。虽然无法与 真正的神相比,但也算凡人中的异类了。她可以潜入人的梦中,可以封印一些法力,都是 这个原因。 那只送信的燕子,是城主曾经养来专门传递暗星方面的机密消息的动物。它可以穿越 任何结界,而且不会被诸神怀疑发觉。她当时见到许久未见的宝钦城的消息,几乎激动到 发狂。然而一展开,却发觉是海阁得意地告诉她,他们宝钦城和妖界联合起来,打算用三 万铁骑进军麝香山,颠覆神界。 她立即就慌了,待在神界数百年,她自然知道诸神的能力,不要说三万人,就是三十 万人,对於那些神来说,也不过是捏死几只碍事的蚂蚁那麽简单啊!於是她立即拟了信回 去,严厉禁止他们进行这样的行动,如果无法阻止其他人,至少海阁那里不允许加入这次 行动。 她记得三万铁骑当时从断念崖後冲进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沿路杀了无数神官女伶, 鲜血将噬金宫前的天绿湖水都染红了。当时甚至连她也以为神界会有大危机,麝香山没有 任何防备,只有司月一个人在那里,如何能拦住三万愤恨的人与妖? 可是她错了,司月那是千年来第一次施展神力,只带了一把剑,月白色的衣裳,在杀 气腾腾的战场上显得优雅而柔弱,纤尘不染。她只看到了一片柔和的月光,然後伴随着那 美丽的光芒,鲜血如泉水一般地四处喷洒了开来,三万铁骑,在她面前不过是毫无还击之 力的蝼蚁罢了。 那一战惊心动魄之极,也是她第二次亲眼看见神的力量。到後来已经不能称为战斗了 ,简直就和太白单人攻陷宝钦城时一样,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司月的衣服完全给血浸透 了,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毫不留情地杀戮。 可是前方杀得正厉害的时候,神火宫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竟然是海阁的手下 !她当时简直惊呆了,以为海阁也加入了这次谋反。但那人却只是提出趁乱将她带离麝香 山,海阁没有参加这次暴动,却派人混在里面,打算将她接出这个可怕的地方。 她并没有犹豫,立即跟着那人走了。 说到这里,荧惑皱起了眉头,「私自离开神界是重罪,你连这点也不知道麽?海阁是 什麽人?为什麽要听他的?」语气非常不好,也不知道他在气什麽。 炎樱轻道:「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离开。那样的神界, 任何一个正常的凡人都会无法忍受的。思念家乡,思念亲人本就是天性,如果神界连这点 都要否认严禁,这样的神是不会被人真心尊敬的。至於海阁,他是我兄弟,同父异母的弟 弟。他的母亲是妖狐族的半妖,所以他有一点妖狐的血统,从小就异常聪明,心比天高, 什麽都是一学就会。父亲曾打算自己退位之後,让他做宝钦的城主,可是却被神界提早一 步灭了宝钦,我们都是家破人亡了。」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眼睛里似乎有莹莹的泪光闪烁。 海阁将她带出了麝香山,接进了青鼎山中。开始,她完全没有注意海阁他们进行的计 划,一直到荧惑血洗青鼎山的那个夜晚,许是海阁喝多了一些,得意地将事情始末说了出 来。 原来她的信发出後,海阁他们都不打算听从,已经商量好如何进军神界了。可是他们 迟了一步,没赶上三万铁骑的大军,暴乱开始的时候,他们刚刚到达麝香山前。当时忽然 来了两个不速之客,还带着一个巨大的类似老虎一样的骑兽。他们一说出自己的身份,海 阁他们都惊呆了。 「他们是四方神兽的青龙与朱雀,一出现就开口让海阁不要参加这次谋反,还说必然 不会成功,麝香山没有想像中容易颠覆。最後他们说出自己的计划,说他们四方早就策划 着彻底颠覆麝香山,建立一个新的神界。『人反抗神总是处於劣势,但神颠覆神就不一样 了。』就是这句话,让海阁答应了协助他们。」 荧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原来竟是这麽一回事!四方那里居然暗地里搞了这麽多鬼! 什麽颠覆麝香山?他们从那麽早就开始计划了吗?!司月的眼线,辰星的监视,难道都没 发觉?又难道说,清瓷那里鼓动人界妖界谋反那麽顺利,也是他们暗中相助?! 他只觉得事情一环套一环,怎麽也理不清。麝香山的异常,都是四方那里弄的? 「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海阁他们将火神荧惑拖在南方一些时日,还教了他们水系的咒法 ,必要时候可以夺你性命。他们还将那只叫『骥兽』的会飞的骑兽送给了海阁,助他行事 。麝香山那里司月的眼线也是四方他们事先安排过去的,提供给她虚假的情报,说印星城 出现在南方,白虎算准了司月必然不肯亲自出麝香山,五曜中太白被惑;辰星被送去曼佗 罗城,还受了重伤;镇明从来不管这些事情;岁星在其他地方有任务,能派出的只有你。 所以海阁他们其实先到了巧山城,在那里等了半个多月,才等到你,故意让你看到他们的 一些破绽,从而产生怀疑,跟着来到了青鼎山……」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晃来晃去,硬是忍着不掉下来。 「自然……他在开始这次行动前就觉得可能会失败,因为修罗的力量岂是那些小小的 水系法术能制住的?但他就是想赌一把,他对神界有一种极强烈的憎恨,所以无论我如何 劝阻都没有用……结果果然很惨……什麽都没了……」 她的眼泪终於没流下来,过了好久,才轻声道:「事情就是这样,无论如何,四方他 们是达到了将你拖在南方的目的,只是却是用我三百族人的白白牺牲换来的。我再也不相 信神界的那些神话了,什麽颠覆麝香山,建立一个新的公平的神界……什麽公平?哪里公 平?自己要策划什麽,却暗地里找凡人出力。神的命就是命,凡人的命就是泥沙?」 荧惑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她沉默了很久,才又道:「我想了很久,也痛苦了很久,原本在你昏迷的时候,就想 杀了你为我族人报仇。可是就算杀了你,神还是神,照样鄙夷凡人,一个火神修罗死去, 还是会有新的修罗出来。我觉得,这种没有意义的相互杀戮报复应该停止了。我只是个普 通的女子,也没什麽高深的理论和能力去说服神,我只能尽我的能力,让你了解凡人是怎 麽样的。就是因为互相都不愿意理解,才会有那麽多的冲突。只要能打动你,必然也能打 动其他的神。或许我的想法很幼稚很可笑,但我还是要这样去做。荧惑,凡人也是生命, 有自己的感觉,自己的痛苦快乐。虽然大家都说你是无心无情的修罗,可是你却比谁都单 纯,你真的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麽?没有冲突,没有杀戮,我们平静地解决神和凡人的矛 盾,这样不好麽?」 他想他不只是被她这个人打动了,也被她这种想法和勇气打动了,顿了半晌,他才沉 声道:「可以,我愿意知道凡人到底是怎样的。」 她陡然抬头,眼睛里喜悦一片,亮得几乎令他不能直视。 「谢谢你,荧惑。」 他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脸上冲了去,竟然有尴尬害羞的感觉。 「如果凡人不若我想的那样,我还是会继续杀戮的。」 任性地丢下这句话,他飞快地躺到了床上,吹灭了烛火,再也不理她。 第十二章 「这个村子里住了十七户人家,每家屋前都有一块五亩左右的田地,种一些蔬菜稻米之 类,秋来收成可以养活全家人一年。屋後圈起一块地,或者自搭一个棚子,养些猪鸡鸭之 类的家畜,过冬或者遇上喜庆的日子,才舍得杀了做来吃,一年到头其实也吃不上几次荤 腥之物,甚是贫苦。」 她站在他身边,轻轻地向他叙述着这里的情况,此时天高云淡,极是晴朗,极目望去 ,尽头一带苍翠山脉,连绵起伏,似乎和天连在了一起,只可惜屋前的田地什麽都没有种 ,空在那里,倒也一块块很是齐整。 荧惑在床上躺了五天,终於恢复了体力。今天一早起来,他就和炎樱出了门,她说要 带他在这里好好走一走,亲眼看看凡人的地方究竟是怎麽样的。出了房门是一个小小的院 子,边上一口简陋的水井,看样子这里的人真是贫困,连围墙都没办法用砖头砌,只围了 一圈竹子编的栅栏,视野倒挺开阔。 能看到栅栏外的其他人家,清一色都是简单的青瓦小屋,让他最惊讶的就是屋顶冒的 炊烟,开始他还以为是屋子着火了,後来才明白那是凡人作饭时用炉灶烧柴才有的。天空 明蓝,炊烟袅袅上升,似乎要达到天顶一般,这样的景色很陌生,却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一想到那些小小的屋子里,住着好几个人,每个都在忙碌着,他就觉得怪异,但却一点都 不讨厌。 许是刚下过雨,地上的泥土软绵绵的,又腻又湿,荧惑很不习惯这样的感觉,脚底沾 上了泥,恼的他直想搓乾净,却越搓越多。麝香山的道路都是平整的小砖铺成,即使下雨 下雪,也有女伶神官整理路面,从来不会有湿泥染脚的尴尬,他从未接触过这种稀泥似的 路,只想赶快回去换鞋子,再也不出门。 炎樱也很少走这种路,回头看见荧惑一脸不快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 「春夏时节,农人下田时都不穿鞋子的,赤脚踩在泥土之上,或许是很有意思的感觉 吧。」 她引着他走上乾一点的道路,从路边拔了一些草,弯腰替他将脚边的泥土轻轻擦了去 。 「我们都是第一次走这种从没有修饰过的路,不习惯是正常的。」她的声音里带了一 种轻柔的笑,很安宁的感觉,「不知道为什麽,我总觉得,这样没有防备的生活,和天地 靠在一起,心里会很安静,什麽都不会乱想……衣服不一定要穿绸缎的,食物也不一定是 山珍海味就最好,每个人只是安静的,认真的为了自己而忙碌,开心的时候大笑,伤心的 时候大哭,活得洒脱没有牵挂……有点羡慕呢。」 她丢开手里染上泥土的草叶,站了起来,回头对正在发怔的荧惑轻道:「不只你们神 界,就连以前我作为宝钦城的大小姐,也从来没想过普通人到底是怎麽样生活的,似乎他 们就应该为权威的人供奉东西。现在想起来,就连我身上穿的衣服,或许也是由他们这些 可爱的人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吧,你的也一样啊,荧惑。」 她抬手摸了摸荧惑身上黑色的绸子衣裳,「你说,他们在做这些华丽的衣裳时,心里 在想什麽呢?是羡慕?还是赞叹?更或者是嫉妒呢?无论他们想什麽,都只是对我们这些 所谓的上等人的一种好奇罢了……都是属於凡人的正常的心理情感。嫉妒和羡慕,甚至憎 恨,都是正常的感情,但只要不想着去伤害别人,去报复别人,那就都是个人自己的事情 。向往美好,追求更好的生活,有什麽错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生活,我们却只是靠他们 供奉的人偶罢了,为什麽做实事的人却要被人踩在下面呢?是的,这个世界总是需要用头 脑和手腕领导统治的人,可是我觉得我们都是平等的,至少我们都付出了,可是得到的却 完全不一样。」 他什麽也没说,只是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实在无法想像凡人怎麽做衣 服。他现在才突然发觉,自己真的对凡间的生活一点都不了解,恐怕是凡人看来很简单的 事情,在他眼里都很古怪,就像这个——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为着空气里突然弥漫的臭味,他们绕了一圈,回到了投宿的那户 人家,屋子後面老是传来「哼哼唧唧」的怪声,夹杂着鸡鸭的喧闹,很是刺耳。 「那是什麽?」 他捂着鼻子,皱眉问道,从来没闻过如此骚臭的味道,莫非是什麽脏物在那里麽? 炎樱摇了摇头,轻轻走了过去。绕过青瓦小屋,後面是一个茅草搭起的一个简陋小棚 子,里面影影绰绰,原来养了好几只猪,猪圈旁是鸡窝鸭窝,看样子异味就是从那里传出 来的。而他们投宿人家的那对夫妻就站在棚子里,一个拿着数尺长的屠刀,一个拿着粗硬 的麻绳,正在商量着什麽,回头见他们两人走了过来,立即露出了纯朴的笑容。 「炎樱姑娘,你哥哥身体似乎好点了,我们正商量着晚上是杀鸡还是宰猪,给他好好 养养!你说呢?」 慈祥的大婶笑眯眯地问着,抄起身前脏兮兮的围裙,擦了擦手,热情地走了过来,对 着荧惑东看西看了半晌,才道:「官人身子如何了?喜欢吃什麽就别客气,告诉我们!这 里虽然是小人家,没有好东西招待,但也可以吃个新鲜!」 炎樱正要说话,却见荧惑退了两步,皱眉没有说话,她只好笑道:「麻烦大婶了,我 们什麽都不介意的。他……我哥哥素来不喜荤腥,你们就不用忙了。」 在那对夫妻奇怪的眼神中,炎樱推着荧惑很快走了开来。 「那麽臭的味道,如何可以吃得?」 荧惑回到屋子里,还觉得那股味道沾在身上头发上,怎麽都去不掉,偏偏这里不像麝 香山,神火宫内就有一个天然湖泊,可以让他将身上怪异的味道洗去,简直恨不得将身上 的衣服都丢了才好。 炎樱笑了笑,「活的家畜自然是有味道的,难得我今日也才知道……不过从前吃进嘴 里的时候,从来也没想过臭不臭的问题。」 荧惑将外衣脱了下来,塞进床底,一边扯开头发,冷道:「我要沐浴,吩咐他们烧水 。」 炎樱愣了一下,轻道:「你既是火神,自然也不畏惧寒冷,屋中沐浴终是不方便且给 别人添麻烦,外面有一条山里流下来的小溪,你若不嫌弃,就去那里沐浴吧。」 荧惑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下来,回身问道:「你难道不觉得臭麽?」 「虽然说了不介意,可是……」她点了点头,眼睛笑得眯了起来,极难得地露出了一 丝顽皮的神色,「真是很臭呢。」 荧惑顿了顿,转身打开了门,半晌才轻声道:「这里……挺有意思的。」 与麝香山完全不一样的安宁和谐,彷佛活着就是很有目的,很有意思的事情,他觉得 自己似乎并不排斥这样的感觉。 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炎樱愣了一会,才微微笑了起来,笑容维持不到一瞬, 慢慢又凝滞在脸上。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薄薄的信,上面用狼毫细描了一朵樱花。她自然知道那是什麽, 那是代表宝钦城的记号。信昨天就收到了,当那只燕子轻轻敲窗户的时候,差点把她吓坏 了,生怕惊动了荧惑。 信是海阁让燕子送来的,那只燕子从不记路,只记人,只要见过一次的人,无论那人 在任何地方,它都可以顺利将信送到。看来海阁以为她已经死了,信纸上满是泪痕,开头 就写着并不认为燕子能找到她,炎樱心头一酸,眼睛又开始发热。 她匆匆读完了信,却是满身冷汗,嘴里又苦又涩。 「海阁……」 他居然投顺了麝香山!信里面交代他只身前往麝香山投顺时,司月得意之极,很顺利 地就让他进入了神火宫。 「……外界传言司月之神刻薄狡诈,从不容人,却也不过如此。欲往神火宫做下人赎 罪是我自己提出的,姐姐,荧惑杀害了我们最後的三百族人,我便是死了也不能饶他!如 果你还活着,能看到这封信,就为我祝福吧!倘若你不能看到……」 墨迹在这里有大团的模糊,显然是他的泪水浸透所至,炎樱心头酸楚,眼泪在眼眶里 不停打转。 「……倘若你不能看到,我便对着神火宫内的炎樱树起誓:海阁有生之日,必要将修 罗的胸口贯穿!为我宝钦族人报此血仇!若果不行此誓,必然天打雷劈,散魂而死!…… 」 「……只恨荧惑下界尚未归还麝香山,我每日在宫中只做些杂役,倍感屈辱。现在我 才能体会到姐姐你在麝香山数百年,究竟过了怎样的日子。想我宝钦城乃为南方最富饶的 城镇,你我人中龙凤,却落得如此下场,岂非诸神暴虐横行之过?我若不做些什麽,怎能 咽得下这口气?!你且安心,无论如何,宝钦之仇,永世不敢相忘。待我报此血仇,天上 人间,再无牵挂,也可以放心去找父亲和姐姐你了。不孝弟海阁泪上。」 她急忙展袖将信放在案上,习惯性地就伸手往右,要拿笔给他回信,可是右手却摸了 个空,微微一怔,才突然想起原来自己早已身处偏僻山村,哪里有纸笔可用? 她思前想後,狠了狠心将手指放在嘴边,张口便要咬下。他只身一人处在麝香山,又 心怀不轨,倘若给人发觉,那她连最後一个亲人也保不住了!荧惑现在给她暂时困在南方 ,她决心要用自己的力量感化神,不想再提杀戮之事。总之,她要阻止海阁的行为!谁都 不是该死的,谁也没有资格说自己要杀了谁…… 忽地手一抖,青鼎山峰,三百族人的鲜血在凄冷的月光下凝聚成河。那河困住了她的 神思,寒冷刺骨,渐渐将她没顶,耳边彷佛还流淌着他们痛苦的哭喊声,「海阁小主,大 小姐……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她只觉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蹦出胸口,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血红的颜色,触目惊 心。 日光渐渐灿烂起来,已是晌午时分,窗前的烛火还在灼灼跳跃着,她忽地站了起来, 无声地走过去,将那封信置於火上,眼看着它慢慢燃烧起来,闪烁出妖艳的火焰,火光映 在她幽深的眼睛里,「卒」地一声就灭了,灰烬散落在眼底,将眼神也蒙成了灰色的。 辰星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神的威严了。 从他跟着曼佗罗开始,他就发觉了一个事实:这个半妖丫头从来就没有把自己放在眼 里过!对於她而言,好像他是不是神,是不是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或者说,只要是能让 自己开心的人和事,哪怕是吃人的妖怪,她也会津津有味地注意好久;倘若是不能吸引她 注意力的人和事,哪怕五曜全部站在她面前哈哈大笑,她也不会惊奇太久。 该说她聪明还是天真呢? 他只能说,自己从前在麝香山的那些威风伶俐,在她面前完全没有用。她就像一个充 满好奇又没什麽耐心的小孩子,对於自己是个女子的认知为零。有时候,他都忍不住想恶 作剧一下,让她得意洋洋的脸露出惊骇的表情也满有意思的。 这个卖艺班子每天在曼佗罗城的繁华之所占着地盘,班内的人轮流上场表演,从舞刀 弄枪到各类杂耍,小道消息的说书再到歌舞,几乎什麽都玩。跟着他们过了三四天,他终 於知道凡人中也有厉害的,不需要什麽法术,全凭真本事,雷班头那麽样一个大汉,一把 大刀舞得却是轻盈之极,还有那些每天在青瓦大屋里流汗排练的人,玩命一般的杂耍动作 ,给他们做得彷佛猴子摘桃似的轻松。 他从先前的不感兴趣,发展到每天蹲在後面看得不眨眼睛,自己都不知道为什麽。不 过话说回来,他知道曼佗罗每天都会在特定的屋子里排练功夫,却从未见她上过场子,听 雷班头的口气,似乎是她姐姐不在,便要她替代着做什麽。想像她那样一个少年似的女人 ,每天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他觉得必然是什麽耍枪飞镖之类的蛮横功夫。 哼,她那样一个没女人味道的小孩子,能舞点刀枪也算不错了!暂时就让他抱一点点 期待咯。 「喂!你又在偷懒了?马上是天善大哥的场子,快去准备青砖和刀山啊!」 曼佗罗嚣张的声音在他背後响了起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啧!又来了!每天必催 的讨厌鬼!人家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 他懒洋洋地动了动,做出马上就要去的姿势,一双眼睛却片刻不离场子上精彩的杂耍 。 曼佗罗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冷道:「又给我装模作样了!快去干活!不然晚上没你 的饭吃!」 辰星苦恼地回头看着她,到底是他没有了神威,还是她太张狂?他怎麽感觉自己根本 就成了班子里面专门给她使唤来去的小二?好歹他是个神好不好?这点面子也不给? 他也没说话,嘀咕着就站了起来,去库里搬早就准备好的青砖和刀山。天善练的是硬 功夫,也算是班子里的招牌人物了,每次只要他一上场,围观的路人呼声就极高,其实他 也在等着他出场呢! 喔……等他将曼佗罗城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乾脆把这个班子也带回麝香山算了,每 天专门给他表演。司月那个女人黑起脸来的样子,好久都没看到了呢!气气她才好! 「当然,曼佗罗这个女人就算了……让她吃自己的去吧……看她以後怎麽一个人拽! 」 他偷偷地咕哝着,搬了青砖放在後台,等杂耍场子一完就送上去。 「你又在嘀咕我什麽?!」 曼佗罗的声音阴魂不散地绕了上来,他无奈地回头,却见她叉着腰,人虽然生得娇小 纤细,气势倒不弱,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上去与一个普通男孩子没什麽两样。 他耸了耸肩膀,一脸无辜纯洁的表情。 「没有,我什麽都没说。」 曼佗罗「哼」了一声,走到他面前,点了点他的肩膀,沉声道:「是你自己说要跟着 我的,也是你自己说会努力在班子里工作的!可别忘了!偷偷在背後说恩人的坏话,神就 这种德行?」 对着她这样的人,他除了苦笑没有别的办法,也不知道为什麽,他以前的那些冷面具 就是没办法在她面前戴上,什麽高雅圣洁之神的仪态,在她面前好像一点意义都没有。 「每天看你排练得那麽辛苦,怎麽从不见你上场子?该不会你根本就是做做样子,其 实什麽都不会?」 他笑眯眯地问着,似乎根本没觉得自己是在讽刺她。 曼佗罗瞥了他一眼,说道:「说到上场子,恐怕还需要你帮个忙了……不过还早。我 可不像有些人,根本就是打着做监视的幌子,分明是被神界踢了出来回不去。唉,有真本 事的人就是不一样呢,和你没说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只能苦笑的辰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十三章 小半个月过去了,曼佗罗城也给卖艺班子跑了个大半,加上他伤势快癒合,勉强用法力 做出窥镜寻找印星城,却一点痕迹都没发觉,也不知道四方那帮可疑的兽到底打着什麽鬼 主意。 在他一筹莫展,开始觉得应该回麝香山时,曼佗罗却突然传出消息:明天轮到她上场 子了! 这个事情似乎并没有对班子里其他人说,只在夜里,曼佗罗偷偷跑进了他住的屋子里 ,顿了半天似乎有什麽为难的事情。 「有什麽事情?现在这麽夜了,单独跑来我这里,是不是太粗心大意了?」 辰星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斜着眼睛看她,语气有些坏,带着恶作剧似的调侃。 曼佗罗却没注意他的嘲笑,神情严肃,却又带着一点犹豫,好久才轻道:「你是神, 能不能帮我把头发暂时变成黑色的?我……明天要上场了。」 咦?她终於要上场了吗?! 「上场和头发有什麽关系?一头红发挺好啊,很特别。」也很好看,他在心里补上了 一句,不过才不会在她面前夸她!不然这个丫头就拽上天了! 他顺手将曼佗罗头上的大皮帽子拉了下来,那头火红的发,立即瀑布一般泻在她身後 ,丰润妖娆。要在平时,她一定哇哇大叫着冲上来抢帽子了,可是现在却蹙着眉头,满腹 心事的模样,仔细看去,似乎还有某种伤感含在里面,倒让他有些发怔。 这个丫头也有伤感的时候麽? 她吸了一口气,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摸了摸自己的红头发,轻道:「你见过红 发的凡人麽?我若以这个模样上场,别人一定以为我是怪物……虽然爹爹说这样会吸引来 更多的人,可是我不喜欢被人当怪物来看……」 她只是一个想过开心轻松日子的小小半妖而已,从来没有害人的心,可是凡人好像天 生就有排斥异类的心,无论她怎麽做,怎麽热情,都没有办法真正融入他们的世界。他们 的关心,他们的注意,永远放在自己人身上,哪怕这个班子里的人也是这样。 辰星静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她难得脆弱的模样,心里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却是有一 种很温柔的心思升了起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说道:「没人觉得你是怪物,连 我都没这样想,你太多心了,班子里的人不是都很宠你麽?」 他到现在还记得刚来的时候,雷班头抱着她宝贝的模样,众人乐呵呵的开心模样,这 样她还觉得自己被孤立在外麽? 曼佗罗笑了笑,「你这样的安慰真是有意思,是在抬高自己麽?算了,说了你也不会 明白,反正神都讲究不动心,不动欲,你现在一定在肚子里责备我呢。」 辰星叹了一声,她可真难伺候! 可是回想起来,好像曼佗罗即使在这里,也从来不将帽子从头上摘下来,而每次她摘 帽子的时候,班子里的人都会本能地把眼睛移开,不去看她,也不和她说话,虽然看她和 每个人都很开心的相处,却没有一个固定的朋友……噫,莫非在这里,她都被人无意识地 排斥麽? 「我本不想这样遮遮掩掩,可是爹爹却执意让我戴上帽子,从小他就告诉我,我和其 他人不一样,如果让别人知道我是半妖,会被人杀了的……我一直都听从爹爹的话,从来 不将帽子摘下来,可是今天爹爹却说我上场的时候,用红发会吸引更多的人来看……我真 是搞不懂……可能妖永远也搞不懂凡人的心思吧。」 辰星淡道:「妖何须去搞懂凡人的心思?妖是妖,人是人,神也只是神,不需要去理 解相互的思想,不然只会让自己紊乱而已,做好自己身份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想那麽多 ,只会让自己头疼罢了。」 说着他一手撩起那美丽的红色长发,轻道:「我可以帮你把头发变成黑色的,不过一 天之内就会恢复。我若帮了你,给我什麽报答呢?」 他贴近她,柔声问着,眯着眼睛有些不正经的模样。 曼佗罗瞪大了眼睛,说道:「你还要报答?你的命都是我救的啊!神也会这麽斤斤计 较?再说了,你答应了帮我找沙茶曼,到现在还没履行呢!」 辰星暗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糟糕,他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了! 「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找她。」 他拈起手指,另一只手抄起案上的茶杯,把里面的水往空中一洒,诡异的是那水居然 没有落在地上,反而蠕动着聚在一起,形成一块半透明的如同薄镜子一般的形状。 曼佗罗几乎看呆了,却听辰星低声道:「你姐姐的名字,另外,给我一件她常用的东 西,衣服也好首饰也好,快一点。」 她急忙从手上褪下一个白色的玉镯,递到他面前,又听他道:「慢慢放进水镜里,然 後松手。我说开始的时候,就叫她的名字,记住了。」 她依言将镯子慢慢送了过去,眼看着镯子穿过水面,居然还带起了一片涟漪!那片镜 子一般的水,在空中晃悠着,一滴都没有漏下来,当真奇异之极。她缓缓松开手,玉镯就 那样悬在了半空中,在水镜里慢慢旋转着。 「名字。」 「沙茶曼。」 她的话音刚落,却见那面水镜忽然剧烈地震荡了起来,镜内陡然有景象呈现,随着水 面的波动,一圈一圈荡漾开来。她本以为立即就能见到沙茶曼的模样,瞪着眼睛看了半日 ,镜内却只是雾蒙蒙一片,隐约可以看到雾气下面的苍翠树林,可是却总是不能接近一点 。 辰星忽然皱起了眉头,起身飞快走到水镜边,手掌在水面一晃而过,镜内的景色立即 清楚了起来,却见一带青翠山脉,半山种满了嫣红明黄的枫树,连每片叶子都清晰可见, 但是却怎麽都看不到沙茶曼纤细的身影。 曼佗罗兀自等得心烦意乱,却听辰星「咦」了一声。 「这是……结界?」 是谁在那少女身处的地方下了结界麽?将他的窥术反弹了回来,这下可难办了……他 勉强将水镜拉近,寻找着最近的城镇。破云拨雾,寻了许久才看到一座城池遥遥矗立,城 楼上祥云笼罩,瑞光四射,分外眼熟,其正中一个银色匾额,上用血色朱砂龙飞凤舞四个 大字「西方王城」。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飞快拈式,将那玉镯置於食指之上,轻喝了一声:「沙茶曼!」 却见镜内飞快地涌出漆黑的浓雾,如同墨水一般将水镜瞬间染黑,只听「哗啦」一声 ,那片水镜陡然砸在地上,溅得满地茶水,好在他眼明手快将玉镯捏在手上,如果摔坏了 ,曼佗罗恐怕会当场发飙。 「你姐姐……我只能确定她身在西方王城,而且没有什麽危险……」 他随手一挥,撒在地上的茶水居然活的一般又蠕动了起来,自己飘出了窗户,哗啦一 声又撒在外面的地上。 曼佗罗疑惑道:「那……方才是怎麽回事?我也没看到沙茶曼的样子啊……」 辰星叹道:「我没办法用窥镜捉住她,有人在她周围下了结界,我的术给弹回来了, 看样子是个高人……西方王城……怎麽会在那个地方的?那里不是镇明和非嫣的势力范围 麽?」 能用术这麽轻易地将他的术反弹回来,必然不是泛泛之辈,可是他却怎麽也想不起来 西方王城那里到底有什麽人能布这种高明的结界。一个半妖的小丫头而已,值得布这种结 界吗? 辰星拍了拍曼佗罗的肩膀,柔声道:「你别急,虽然不能用窥镜看到她,但其实结果 都一样。眼下已经可以确定她身在西方王城,而且并无生命大碍,待我伤势完全痊癒之後 ,便替你去西方王城走一趟,将你姐姐带回来。」 曼佗罗勉强点了点头,急道:「我也要去!」 辰星将她按坐在床边,笑道:「你若要去,也没人拦你,只是你既然要我将你头发变 成黑色的,现在总该乖乖坐下来让我施法吧?」 在曼佗罗城待了这些时日,半个四方那里的人影都没看到,用窥镜去找也没有痕迹, 恐怕也是他该回麝香山的时候了,说不定是四方那里用的诡计,将五曜一个个调离麝香山 好乘虚而入,怎麽能让他们得逞?! 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曼佗罗的头发,从指尖缓缓溢出碧绿的水,将那柔滑的头发浸透 ,水珠所到之处,火红的色泽顿时暗了下来,泛出乌鸦羽毛一般的漆黑。 「现在可好了,红色曼佗罗变成了黑色的,你可曾见过黑色的曼佗罗花?当真是奇品 呢。」 他淡淡地揶揄着,手指却渐渐放轻了力道,轻柔地抚摩着她的发。喔……小丫头头发 好软,倒让他有点不敢用力,好像一扯就会断似的。 只一会,曼佗罗的头发就湿透了,水珠顺着漆黑的发滴在地上,依然晶莹剔透。她後 来一直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垂在身前的头发,看着它们变成了黑色的。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外映了进来,彷佛化成了她发上的水滴,缓缓滴在了地上,落地有 声。 他真的只是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而已,可是那一眼却将他蛊惑了。 一直以来相处,在他眼里,曼佗罗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小子而已,甚至连「女孩子」都 算不上,他也没太在意她半妖的身份,可是现在他才明白,从前镇明和他开玩笑时说的话 :「所有人都认为狐妖是最魅惑最美丽的妖,可是那是错的,所有的妖里面,只有猫妖是 最美丽的,那种美丽和容貌无干,可以说是媚到了骨子里去,只有真正仔细接触过,才会 明白。」 他想,他终於有点相信镇明的话了。 他现在才发觉,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是一种深深的梦幻般的紫色,瞳仁纤细,虽然诡异 却有一种妖媚的感觉,睫毛浓密如同小扇子,微微地颤着,似乎连他的心也跟着颤了几下 。水珠顺着她柔媚的脸颊缓缓流淌,一直聚集在下巴上面,越发显得肌肤细腻,就像最好 的小麦色丝绸。 不知道为什麽,他的眼光中了魔咒,怎麽也没办法从这样一张如妖似魅的脸上移开。 她不过是眯了眯眼睛,伸了一下手而已——「媚到骨子里去」,他觉得这话简直太对了… … 「好了吗?」 她忽然扬首,轻声问道。他的动作怎麽停下来了? 他难得狼狈地摇了摇头,什麽也没说,飞快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沉声道:「好了,你 可以回去了,记得一天之内就会变回原来的颜色。」 她甩了甩头发,水珠顿时轻轻地迸到了他脸上,辰星只觉自己的心给什麽东西敲了一 下,摇摆着渐渐开始混乱起来。他只是玩笑的一句「黑色曼佗罗花」,可是,月光下真的 盛开了黑色的花,就在他眼前。 曼佗罗揉了揉湿漉漉的头发,回头对他嘻嘻一笑,朗声道:「多谢你啦!神有时候也 挺有用的!那就这样了,明天见!」 门被她轻轻合上,院子里她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忽然伸手抓住胸口的衣裳,皱 紧了眉头,他到底怎麽了?! 他辗转了一个晚上,怎麽也没办法安然入梦,从他到了曼佗罗城之後,似乎一切都开 始不对劲,他的心从未如此脆弱过,眼前有五光十色的东西在拉扯着他,渐渐已经到了自 己无法控制的地步,再这样下去,他就…… 还是明日就回麝香山吧! 「咣咣」的敲梆子声将他吵醒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在被子下面了,他愣了半天才想起 来那是场子开始的声音。对了!今天曼佗罗要上场的!他急忙掀开被子,匆忙将头发束了 起来,披上裘皮就跑了出去。 啊,现在他不愿意去想为什麽对她那麽专注的事情,看一眼就好!再看她一眼,他就 会义无返顾的离开了! 前面已经开始响起乐声,他猛地刹住脚步,那是什麽古怪的乐曲?胡琴和大鼓吗?大 鼓几乎敲得震天响,胡琴却是如泣如诉,彷佛狂风暴雨中的一缕柔丝,整个曲子简直可以 用癫狂妖媚来形容,他怎麽不记得从前班子里有奏过这样的曲子? 心忽然跳了一下,血液渐渐冲上了头顶,他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後台走去 ,黑色的布帘将前面的场子半遮了住,依稀可见许多攒动的人头,黑压压站了一片,却是 一点声音都无。雷班头和天善他们都神色有些紧张地站在帘子後面,见他来了,也不说话 ,只招手让他过去。 「今天是丫头第一次单独上场,虽然练了好久,但就怕她突然怯了,那就糟糕了!砸 了场子,後面再也补不回来的。」 雷班头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台子,好像光这样看着,曼佗罗就 不会出错一样。 说话间,七弦柔媚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佻达灵动,彷佛在勾引人一般,辰星忽然就 想到了千年之前,洗玉台的那次难忘的盛典。清瓷作为一个叛神虽然罪大恶极,她的七弦 却是绝响了,或许从此世间再也听不到那种震撼天地的音色。 「叮玲玲」一串欢快的铃声突然横空而出,同时,琵琶,笛子,古琴……所有的声音 忽然平地迸发了出来,伴随着柔媚妖娆的音色,一团红色的云从天而降,那一瞬间,辰星 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朵恣意绽放的曼佗罗花。 那个女子,一身红色的衣裳迤俪轻逸,迎着十一月凌厉的寒风,飘飘扬扬,在周身舞 成了条条的彩光。漆黑的发如同乌鸦的羽毛,闪烁着蓝莹莹的光华,额上用白色的狼毫画 出缭绕复杂的花纹,眼底也用白色细细地描出勾人魂魄的花纹,更映得那双眼,熠熠生辉 ,间中一条细长的瞳仁,如妖似魅。 曼佗罗…… 他觉得那一个刹那,天上劈下无数的雷电,将他最隐晦的心事照得雪亮,逼迫他不得 不承认。她整个人舞到癫狂,如痴如醉,这种妖媚的动作,他从未见过。他只觉她妖娆的 身段舞成了一条巨蟒,一圈圈将他缠了住,几乎要窒息而死。 他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迷蒙中,耳边彷佛响起了从前一个神官说过的话。 「曼佗罗是极媚之花,也是极毒之花,其根茎果实可以让人如痴如醉,癫狂而死…… 」 他的喉咙一窒,心的最深处,有一股极冷的寒意慢慢涌了上来,将他完全吞没,他却 没有反抗的力气。   第十四章 「哈哈哈,怎麽样?我的表现可让大家满意?」 曼佗罗一下场子,就蹦跳着奔了过来,一身红衣飞飞扬扬,凑近了看才发觉竟只是一 层薄纱,她纤细的腰身给看得一清二楚,辰星恍惚未定,恼怒却又冲了上来,只想脱下裘 皮将她从头到脚好好包起来。 雷班头开心到不知所措,在如浪潮一般的欢呼声中紧紧将她抱了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曼佗罗放声大笑着,一点紧张的样子都没有,辰星简直不敢相信她现在这个样子,就是 方才在台上颠倒众生的妖物。他张开嘴,想说点什麽,却发觉自己的喉咙什麽声音都发不 出来,乾涩得可怕。 天善走了过去,爱怜地摸了摸曼佗罗的脑袋,柔声道:「小丫头,真有你的,听到那 些欢呼声了麽?都是给你的,值得骄傲。」 他的眼神极温柔,定定地胶着在她身上,辰星的心忽然一紧,他自然知道那样的眼神 是什麽意思。他们都不是瞎子,那种媚到了骨子里的诱惑,谁会看不见?便是连他,也… … 曼佗罗笑眯眯地拉着天善的衣服,两只眼睛都弯了起来,娇声道:「你是说真的吗? 那我和姐姐两个谁跳得好?」 天善故意想了半天,才笑了起来,「自然是你,你以後就是我们的台柱啦。」 说着他一把将曼佗罗抱了起来,他人本就壮,曼佗罗坐在他肩膀之上如同小孩子似的 ,班子里的人全部围了上去,一时七嘴八舌闹成一团。辰星远远地站着,静静地看着曼佗 罗开心的模样,心里也不知道是怎麽样的滋味。 天下怎麽会有这样的人?天生一付颠倒的妖态,却甘心将自己蒙尘於男子装束之中, 偏偏自己一点自觉都没有,天真大条到不可思议,她当真以为世间的人都是可以拿来做友 好的兄弟姐妹麽?一旦蒙尘的明珠为人发觉其耀眼光泽,便再也无法回去从前单纯的生活 了……她的那种妖娆的美丽,应该是他先发觉的,是他昨天晚上刚刚发觉的……或许更早 ,在她救下他的那个时候,他只以为是一个有着温柔眼神的少年,可是…… 等他发觉的时候,他人已经走到曼佗罗面前了,一抬手便将她从天善肩膀上扯了下来 ,然後脱下身上的裘皮,将她紧紧裹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似乎有些不能明白这个 一向比较低调的杂工怎麽突然如此大胆了。 「穿得那麽少,当心着凉。」 他低声说着,脸皮子却有点发烧了,他到底在做什麽啊?!发疯了吗?!这下可怎麽 都没办法洗清了…… 曼佗罗却连发愣的神情都没有,很兄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谢谢」,然後就 只拉着他连声问自己到底表现得如何,那双妖媚的眼,在灿烂的日光下,终於恢复了常态 ,好像刚才他看到的那种妖精般的媚,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她很快随着众人离开,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反正 心里空了一大块,给寒风一吹,更是入骨的冷。 现在离开好麽? 离开吧,再这样下去,他会完蛋的,趁一切还可以挽回,他该马上就离开,再也不见 这个让他摸不透的人。 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一下,将之前的一切过往全部抛在了後面。 走出弯曲盘绕的小巷子,寒冷的风夹杂着初雪扑头盖脸地砸了上来,眼前的景象豁然 开朗,虽然是白雪皑皑,却也莫名地有些心安,彷佛终於顺利卸下什麽包袱似的。街上行 人忙忙碌碌,小贩还在高声叫卖着各种货物,饭馆门口有小二张罗着客人,一边喊着新鲜 的包子馒头什麽的,空气里有一种热闹的气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啊,就是这个,这是人间的味道,与麝香山完全不一样。他大步 往前走去,经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却忍不住回顾了一下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他还记 得,有一次和曼佗罗去市集买东西,经过这个小贩的时候,她硬是买了两个红彤彤的冰糖 葫芦,塞给他一个。 「既然在凡界,就不要老摆神的架子嘛,偶尔也体会一下凡人的生活,好教你知道, 我们过得多有意思,你们过得多无聊。」 他忽然笑了,整颗心突然就这麽轻松了下来。当时他没有话可以反驳她,可是现在他 会很认真地告诉她:「人是人,神是神,我们本就是不一样的。如果用凡人的想法来逼迫 神,是不是不太好呢?」 在他给迷惑的这些日子里,他居然一直忘了自己是一个神,没有情慾的神,多可笑。 啊,还是回去好啊,川水宫里那些漂亮的女伶还在等着他呢!他消失的这些日子,也不知 道她们有没有想他……? 他的身影忽然僵住了,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离他不到三丈远的那几个人影。 三个人,虽然只是在人群中晃了一下就消失了踪影,可他是不会认错的! 一头黑白相间的古怪长发,一身火红的衣裳,这种醒目的外表,只有隶属於朱雀麾下 的南方鬼宿才有了!更不用说鬼宿身边的那个身材矮小的瘦子,他记得隶属朱雀的南方七 星里,鬼宿身边总是跟着一个矮子,就是张宿!另一个人则是一身白衣,凛然有出尘之态 ,分明是隶属白虎的西方七星中的昴宿! 他怎麽也想不到,居然在这个时候见到他们!还是说四方那里果然要在曼佗罗城动什 麽手脚麽?!可恶!好在他还没离开! 他立即跟了上去,手指微微一搓,用水术隐去身上的气息,远远地随在那三人身後, 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在偏僻的山村里待了近半个月,炎樱怎麽也没想到,荧惑居然大受这附近小孩子的欢 迎。虽然他是火神,不能让人近身,可就是因为他那种冷漠却凛然的气势,让人没办法忽 略,除了害怕便只剩下本能的敬畏,所以才引得那些半大的孩子一个个对他崇拜之极。 每次她和荧惑才出去帮忙做些农活的时候,周围就有一群小孩子围着看,只要荧惑稍 微瞥过去几眼,便会开心的大笑大叫,纯真之极。对於这种反应,荧惑已经从开始的皱眉 头,发展到了如同不闻,便是对着投宿人家的那三个半大孩子,他虽然不说话,却也神色 柔和了许多。 十一月底,十二月初,是南方的传统节日「踩冬」。南方一向天气和暖,虽然冬天并 不会下雪,却也让习惯温暖的南方人无法忍受,所以发展出「踩冬」这个古老的仪式,意 为「让冬天迟些来」。 每年到了踩冬时节,人们便会聚集起来,年轻的男女会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围着火堆 跳舞唱歌,据说这样就可以让冬天来得迟一些,而且穿的衣服也大有讲究,甚至连火堆的 堆砌方法也很重要。踩冬仪式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一定要烤整只的猪,然後人们围 在一起,把烤猪全部吃完,绝对不能剩下,如果剩下了,就意味着仪式的失败。谁吃得最 多最快,在来年便可以做村中最有威望的人。 由於村子里第二天晚上就要举行这个庆典,借宿的夫妻两人忙着杀猪,忙不过来,便 拜托炎樱和荧惑去市集买些必备的衣裳器皿之类。 好奇的孩子们一直偷偷跟到了村口,直到两人走了很远,还巴在那里望着,炎樱回头 看了看,不由轻笑道:「看来孩子们真的很喜欢你呢。」 说实话,她原来根本想不到,他居然会和那些吵闹的孩子相安无事,说起来,荧惑最 近的神情越来越柔和了,原先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似乎随着和凡人的日夜相处而消磨 了。她是不是该开心呢?修罗终於有了一点点改变…… 荧惑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上面用简陋的笔法列出踩冬所需的事物:「 五彩衣两件,男女各一;金银首饰两对;鸳口红绸鞋一双;狼头青缎鞋一双;大小配饰若 干;陶土酒具一组;白瓷茶具一组;米果子半斤;糖花生半斤……」 後面都是一些小食甜品之类,他看了半晌,才道:「什麽衣裳首饰为什麽是一对一对 的?他家的孩子不是有三个麽?」 炎樱笑道:「自然不是给孩子们买东西了,他们每年都要过这种节日,家里一定有准 备的物品。恐怕是怕你我待久了乡野之地难免无聊,才让我们出来买东西,那些首饰衣服 都是买给我们自己的,明天晚上要一起去参加他们的节日仪式了。」 参加仪式?荧惑又看了看那张单子,五彩衣…… 「我不需要,也不参加。」 他不想穿成花蝴蝶,何况他一直都不喜热闹的地方。 炎樱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参加吧,荧惑,这是凡人的生活,我想让你多了解一 些……」 荧惑停下了脚步,看了她许久,忽然说道:「你最近很急噪的模样,我已经在听你的 话,试着了解凡人了,你还有什麽不放心的?」 她最近越来越烦躁,总是拖着他跑来跑去,似乎什麽都要塞给他,生怕不够似的,到 底怎麽了? 炎樱咬着唇,哽了半晌,轻声道:「荧惑……已经半个月了……我已经没有太多的时 间了……我知道的,你的伤一好就要回麝香山,在这里的一切都会马上忘记……可是,我 怎麽能就这样甘心呢?对於你而言,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眼就丢开了,但对我而言, 却是付出最大的努力啊,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急忙摀住唇,硬把眼泪压了下去。她到底该怎麽做呢?人的心 是多麽难测的东西啊,要想改变一个固执的念头,一种鄙夷的想法,当真那麽困难麽?她 要怎麽样才能得到一个希望得到的诺言呢? 在神的眼里,不随意杀凡人当真这麽无稽吗? 她禁不住有些恨起来。 荧惑微微蹙起了眉头,良久都没说话。 「……我参加。」 一句很轻微的类似耳语的话语,让炎樱欣喜地抬起了头,眼睛里还闪烁着泪光,让他 的心小小地颤了一下,有某种柔软的东西给勾了出来,连脚下的路也变得平坦好走。 距离这个山村最近的是一个叫「临仙」的极小的城镇,和宝钦的繁华自然不能同日而 语,却也热闹淳朴,城中只有两条大道,沿着分开几个支线,只有其中一条路上有贩卖各 种仪式货物的小贩店面。 迎面走过的路人都是笑容满面,甚至已经有些少年男女已经将五彩的衣裳穿在了身上 ,远远望去,倒是色泽鲜明,为渐渐萧索的冬天增添许多热闹来。这种感觉,他以前也有 过,当时他觉得自己在人群中像一块格格不入的石头,可是现在,他却感觉有点可以融入 里面了,一向平静无波的心里,似乎也有点开始期待所谓的「踩冬」仪式。 五彩衣缎子鞋居然和金银首饰放在同一个店舖里卖,看样子似乎是作为仪式的必需物 来对待的,一整套行头下来,大约要花上一两银子左右,加上其他的物品,过个这样的节 日,起码要准备三两银子。 荧惑随便拿了一套比较简单的五彩衣,一边沉声道:「既然给我们买,钱是怎麽算的 ?」 炎樱点头道:「自然是我来出,三两银子可是这些村人大半年的庄稼收入呢……」 话音未落,却见热情过度的店舖老板拿了一件花花绿绿的头饰,二话不说,直接扣在 了荧惑头上,一边笑吟吟地说道:「官人看这个如何?你相貌堂堂却有冷漠之姿,配上这 个琉璃宝珠天人帽,一定很合适。节日期间,这个帽子就当礼……物,送……给……官人 ……」 话到後面变得断断续续,显然流露出恐惧的情绪。可怜的小老板脸色惨白,张大了嘴 ,怔怔地看着荧惑阴森森的眼睛,什麽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有杀气!冲天的杀气!他的两腿顿时发软,眼看便有些站不稳。 咦?他做错什麽了吗?不过是送给他一顶宝珠帽子而已啊…… 炎樱急忙走过去,抬手便要取下那可笑的华丽的帽子。天啊!荧惑不要在这里发怒才 好! 荧惑垂下眼睛,也看不出有什麽表情,忽地抬手将帽子摘了下来,轻声道:「不用了 ,送给这个姑娘吧。」 他转身,轻轻把帽子扣在急急走过来的炎樱的脑袋上,这个动作让她完全呆住了,本 能地反手去摸垂在肩膀上的琉璃珠子,凉凉的触感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凡人的女子一向爱护自己的颜色,这个很适合你。」 他低声说着,替她将头顶上有些歪的大琉璃珠扶了扶正,炽热的火焰触感划过她的肌 肤,此刻却带着温柔的味道,他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黄金,放 在吓软了的小老板的手上,提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走了出去。 炎樱愣愣地摸着琉璃珠,心头忽然又一阵酸涩,一直蔓延到了嘴里,眼睛里。她咬了 咬牙,迈步跟了上去,什麽也没说。明明是天气晴朗,阳光璀璨,她却有流泪的冲动。 再这样下去,一切都会没办法收拾的…… 她将手指放进口中,细细地咬着,心力憔悴。 火光跳跃,踩冬仪式正式开始,可前面那些衣着鲜艳的少年男女跳了什麽,唱了什麽 ,她都没心思去看了。手里的陶土酒杯给人填了一次又一次的酒,呈碧绿之色,显然是南 方人最喜的竹叶青,清冽的酒香随风飘散,加上烤肉的浓烈脂香,不由令人食指大动。 荧惑穿着五彩的衣裳,面无表情地端着酒杯坐在角落里。杯中的酒好生熟悉,让他回 忆起了那个叫海阁的男子,那个时候,他与他把酒言欢,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有了一个朋友 的,可是事实却让他失望之极。 他一仰头,将杯中辛辣之物喝了个干,感觉那与火焰完全不同的滚烫渐渐融化在身体 里,那日的感觉又再度降临。他陡然捏紧酒杯,心里百味横陈,竟是不能压抑。 前面不停地传来「冬冬」的声音,却是村中的少年男女聚在一起,在缎子鞋外套了木 屐,用力踩地的声音,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踩冬,胡琴悠扬的声音配合着少年们嘹亮的歌声 ,几乎要冲破天际,一时间,种种声浪打击胸口,苍穹辽阔,火光热烈,歌声惊天,他居 然有些感於这种火热的气氛,心跳都开始加速起来。 几个小小的身影飞快地往他这里跑了过来,他只抬头瞥了一眼,却见那些小鬼头不若 平时的畏缩,一个个都冲到了他面前,满面笑容,每个人额头上都是汗,映着火光,亮闪 闪的。 「荧惑大哥!」 一个孩子勇敢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其他的孩子都跟着笑吟吟地看着他,倒让他有些不 知所措起来,只瞪着他们看。 「这个,送给你!要在村子里待久一点啊!」 那个孩子从怀里宝贝似的掏出一串琉璃珠子和五彩羽毛穿成的歪七扭八的珠串,很郑 重地递到了荧惑手上,他只能怔怔地看着那串珠子,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做什麽。这是什麽 ?踩冬的风俗麽?还是这些孩子有什麽心思? 「这是踩冬的习俗,把自己最宝贝的亲手做的礼物送给最喜欢的人,收下礼物的人也 要反送回去的。」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炎樱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道。 荧惑呆了半晌,那他现在算是收下了礼物麽?要反送什麽?他从来没有亲手做过什麽 ,最宝贝的东西又是什麽呢?   那些孩子等了半日,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顿时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有几个几乎要哭 了出来。那串珠子可是他们每个人从家里翻了个遍才找出的最漂亮的琉璃珠子和羽毛啊! 串了三天才弄好,为什麽这样珍贵的礼物得不到荧惑大哥的回应呢? 炎樱有些难过,急忙要开口打圆场,却见荧惑忽然捏紧了左手,上面的血红咒文顿时 发出明亮的光泽,竟如同有神火在皮肤下面灼灼跳动一般。   她吃了一惊,咦?!她不是已经封住了他的神火麽?!再说受了水系法术的他怎麽这 麽快就恢复了神力?於理不合啊! 惊疑间,却见他飞快地翻了一下手掌,只见掌心里突然迸发出血红的光泽,艳艳动人 ,那些孩子都看得呆了住,他再次摊开手掌之时,上面已经多了一颗火红色的很大的琉璃 珠,更惊奇的是,那琉璃珠的里面居然还有火焰跳动燃烧! 「拿去,谢谢。」 他将那颗用法术凝聚出的琉璃珠递到孩子们的手上,眼看着那些孩子欢呼着跑了开去 ,如同得到了什麽美好的珍宝一样。他的神色柔和了下来,心里竟然有种很温暖的感觉, 那些嚷嚷的歌声,跃动的人影,和墨蓝的苍穹合成了一体,在他眼睛里映出一付生动的画 面。 炎樱一言不发地默默看着他,什麽也没说,半晌才转过头去。 她该怎麽做?   第十五章 「轰」地一声,平地里忽然迸发出冲天的火焰,将一方天空都映红了,伴随着震天声响 的,是无数村民欢天喜地的叫嚷声,还有少年人爽朗的笑声。 两人都有些惊讶,却见堆砌在中间的那个火堆窜得老高,也不知村民往里面加了什麽 ,人们全部围着那两三人高的火焰又说又笑,又唱又跳,甚至还有好几个大胆的少年,飞 快地从火焰里穿了过去,毫发无伤。 一时间,欢声笑语成了海洋,前面的胡琴拉得更是悠扬。早有好几个年轻人跑了过来 ,笑吟吟地邀他们一同去跳舞。炎樱连连摆手,摇头直说不会,却给那些热情奔放的少年 人硬拉着走了,少年们原本还想拉荧惑,却互相看了半天,没人敢伸出手去。 荧惑忽然沉声道:「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少年们立即拉着炎樱跑到了火堆旁,几个大方的女孩子拉着她就跳了起来,每个人的 歌声都嘹亮欢快,好像发生了什麽好事情一样。炎樱被迫胡乱动着手脚,一边在震天的声 浪中竭力问道:「发生了什麽事情麽?仪式完成了吗?」 一个少女笑道:「完成啦!今年会有天大的好事发生哦!」说着又带她绕了一个圈, 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飞扬着,好像一面面柔软的纱。 炎樱努力在花花绿绿的人影中寻找着火堆的位置,却见那两三人高的火焰一直灼灼地 跳动着,竟是越窜越高,大有冲天的势头。她一阵惊讶,也不明白那火焰怎麽会突然窜得 那麽凶猛,村民到底往里面加了什麽东西? 「那是火神的庇佑,往年从来没有过这麽鲜艳猛烈的火光出现过!我们来年一定会有 幸福的事情发生!」 那个少女笑吟吟地说着,满脸的喜悦虔诚,那样的神情令炎樱的心猛地一缩,无意识 地跟着低语:「火……神的庇佑?」 少女将她拉到火堆前,原来火堆里立着一根青铜的长棍子,最让她惊讶的,是棍子的 顶端居然系着一只鸡!早已给火烧得漆黑胡烂,凑近了就可以闻到一股怪味,而那火焰凑 近了看居然颇有神火的样子,隐隐泛出血红的色泽。 她大是惊奇,也不明白这个仪式与荧惑有什麽关系。印象中,荧惑是个没有感情的修 罗,她从来不认为凡间祈福仪式会和他联系上。 却听那个少女又道:「火神就是凤凰,凤凰浴火而生出的天地精灵。每年踩冬仪式, 我们都会将村里最漂亮最大的公鸡放在火里焚烧,这可是仪式的最精彩部分哦!公鸡被焚 烧後,火焰会窜高,窜得越高烧得越猛烈,就证明神明给的关注越多!」 说着她又露出了喜不自禁的神色,「往年从来没有像今年一样,火窜得那麽高!来年 村子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炎樱,你们来了之後,村子就发生这麽让人欢喜的事情,你们是 我们所有人最欢迎的客人!请务必多待一些时日!」 炎樱只觉莫名其妙,她说的是哪里的传说?怎麽她从来没听过?火神是凤凰的化身? 她忍不住回头往荧惑那个角落望去,可是火光跳跃,艳艳刺目,她一时无法在人海里找到 他。 正在疑惑,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原来是这麽回事! 她急忙回头问道:「你们……是信奉的什麽神?」 一个微醺的中年男子回道:「当然是四方神兽,镇四方的神!火神就是南方朱雀大人 !」 果然是这样!这里和宝钦巧山都不一样,居然是四方的势力范围!难怪他们会说火神 是凤凰,朱雀的确是凤凰浴火而生的神兽。 电光火石一般,她突然又感觉到了什麽,今年的火焰窜得特别高……让他们多留一些 时日…… 她又想起了四方当时对海阁说的话:「你们只是凡人罢了,没有逆天的神力将荧惑杀 死,只要将他绊在南方就可以,当然,绊得越久越好!」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的行动也落入了四方的掌握范围里麽 ?她再也顾不得那些拉着她跳舞的单纯村民,一把将那个少女推开,转身就往荧惑那里奔 了去! 火光依然冲天,歌声和笑语交织着,渐渐狂热起来,她奋力拨开人群,吃力地跑到角 落里,可是方才还安静地坐在这里的冷漠人影,此刻却消失不见了。 她怔在那里,只觉一阵寒风呼啸而过,竟是刺骨的冷。头发被风吹了起来,一根根迷 住了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彷佛一双双巨大的手,将她所有的去路全部堵住,放 肆又张狂地摆布着她前进的方向。 完全身不由己…… 屋子里漆黑一片,烛火全部熄灭,只有从窗外透进一点清冷的月光。一扇紧闭的木门 ,将外面的欢声笑语隔绝开。 荧惑站在屋内唯一的铜镜前,一双眼灼灼闪亮,极是摄人。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极是低沉。 「司月,用御灵术那麽急着唤我,有什麽事?」 当时炎樱被带走之後,他忽然感觉左手之上被封印之处神火不停地突突跳动,然後从 那些血红的咒文里突然窜出一条极细小的金色火焰来,绕着他的手指上下盘旋,很是急切 。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五曜之间特有的相互召唤的术,此刻金色火焰盘得如此急切,必然 是有什麽紧急的事情要找他,於是他立即就赶回了屋子,用铜镜与召唤他的司月通话。 光滑的铜镜表面忽然有缕缕光线溢出,流水一般荡漾了开来,然後背景渐渐变亮,一 个纤细的人影被勾勒出来,月白的衣裳,冷傲的神情,正是司月。 她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看了他半晌,目光如刀剑,彷佛要将他剖开,窥视血肉。 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好久,司月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冰还冷。 「这些日子,你去了什麽地方?半个月过去了,印星城那里还是没有一点消息麽?」 荧惑没有回答,却听司月又道:「你在这个南方偏僻的山村待那麽久,是谁绊住了你 ?」 他还是没回答,司月的声音陡然转厉,「你还有身为神的自觉吗?!」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已露出不快的神色。 「司月,你管的太多了。」 不需刻意冷酷,只轻轻的一句话,立即让司月噤声,铜镜里那张纤柔娇美的脸有些发 白,却是怒意勃发,强行压抑了住。 半晌,她才轻道:「印星城一事若无法得到消息,就算了。你立即回麝香山,东方那 里有异常事情发生,只有你能对付。」 荧惑冷道:「我不记得你什麽时候有权力可以将我支配来去,东方有事发生,为什麽 不自己去?」 司月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脸色铁青,却怎麽也不敢将火气发出来。 「你留在四方的领域是什麽道理?还是说将你拖住的那个女人,有什麽特别的地方? 你忘了太白的教训了吗?!」 他微微一怔,「四方的领域?」 司月阴森森地说道:「临仙是四方的势力范围!你居然不知道麽?!司火的修罗,难 道当真打算和太白一样为了一个低下的凡人女子堕落吗?我早觉得你那下人诡异,却果然 不肯安分!荧惑,我说过,你要小心,不然休怪我不客气!眼下这样,你还有什麽话说吗 ?!」 荧惑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和太白又有什麽关系?」他直直瞪着司月 ,漆黑的眼睛幽深异常,彷佛可以看穿一切虚幻。 「说别人之前,要先想想自己。司月,我不说不代表不知道。你对太白过於专注了。 」 司月的脸色顿时惨白,恨恨地瞪了他半晌,什麽都说不出来。 荧惑冷道:「岁星和镇明也可以派去,为什麽要我去东方?」 司月顿了半晌,才缓过来,沉声道:「记得千年前那只狐妖麽?有探子报他找到了镇 魂玉,正往麝香山方向来,同行的还有一只千年蛇妖与水妖。」 荧惑愣了住,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千年前,与那只道行高深的狐妖斗法的场景。 或许那是他成为司火之神以来,打斗得最畅快的一次。依稀记得那人雪衣乌发,妖娆 之极,身上迸发的火红妖气清晰可见,彷佛到了今天还隐隐刺在身上,阵阵彻骨的寒。 他与那人斗了三日,怎麽也没办法将他降伏,简直难缠之极,其实当时如果没有镇明 突然出手相助,或许最後落败的会是他……他也记得那块惊天动地的镇魂玉,是妖狐血肉 化出的精华,温润如水,散发出强劲的五彩光芒。到了最後,他只剩下给玉封印的气力, 然後就几乎失去了意识。 印象中,非嫣那只已经列入仙班的狐仙也来了,但那已经是他失去意识後的事情。她 和镇明做了什麽,说了什麽,他完全不知道。他原以为镇明将那妖狐封印了的,怎麽现在 又卷土重来了?莫非是那只老喜欢捣乱的狐仙搞的鬼? 「他……没死?」 想了半天,他只能问出这样一句。 司月恨道:「看样子是非嫣那只狐狸搞的鬼!可恨镇明居然只会包庇!倘若现在事情 没有被发觉,我还一直以为他已经将那妖狐封印了的!荧惑,千年之前是你与他斗法,五 曜里也只有你能对付那只妖,所以我也只能找你……」 荧惑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好……我去……」 也不知道为什麽,他心里忽然浮现出炎樱的模样,居然有种小小的遗憾与不舍在里面 。这个念头并不强烈,却总是紮在心头,刺着难受。 想到她双眼含泪,绝望地说着没有时间了,说他什麽都会忘了……他有些心痛,彷佛 辜负了一种很纯真的愿望似的,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荧惑,不管怎麽样,不要忘了你是神!现在我可以不计较你的失常,但是如果再这 样下去,不需要我出手,你自己就会崩溃的!」 司月的声音渐渐变轻,人影在铜镜里如同水波一般荡漾了开来。 「你马上回麝香山来,我也会去召唤镇明,今次必要将那妖狐彻底降伏……」 声音终於消失了,屋子里恢复了寂静,月光已经移到了门边,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 缠缠绵绵,映在心上,渐渐化成一抹灰色。腻腻的,怎麽都去不掉。 良久,他才抬步往门口走去。 推开门,欢乐的声浪顿时包裹住了他,酒香肉香扑鼻而来,形成一个凡人的海洋,他 随着波浪起伏,渐渐习惯。 远远的,还可以看见那些纯朴的村民,热烈地庆祝着仪式的成功,汗水在火光中闪烁 ,如同宝石一般嵌在欢乐的脸上。五彩的衣裳飞扬着,彷佛美丽的羽翼,在火前飒飒地摇 摆着。歌声与胡琴声混杂在一起,他却已经不觉得吵闹了。 炎樱曾说过,要他体会凡人的生活,了解凡人。可是她没有告诉他,凡人的生活是毒 药,一旦沾染上了,就中了毒,无法摆脱。那种笑颜,那种畅快,那种放肆,一切的一切 都美好到诱惑,从他进入这个村子开始就对他招手,把他拉进去,教会他什麽叫做凡人的 生活。 原来这就是凡人…… 他伸手入袖,捏住了那些孩子送给他的琉璃羽毛珠串,却觉得那串珠子滚烫发热,深 深地嵌在掌心里,异常沉重。 他抿了抿唇,转身就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却看到了那个粉色的身影,远远地站在那里,气喘吁吁,一双漆 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说不出是什麽样的感情包含在里面。 他忽然一阵迷乱,好像有人伸手入怀,一把捉住了他的内脏,搅得生痛。 他们对望了许久,谁都没说话,究竟过了多少时间,他们也不知道,或许只有一个刹 那,也或许已经过了上千年。 说不出的话,也没能通过眼神的交流送出去。那只是一种单纯的看,没有任何别的目 的。 月光都升了上来,火光也沉了下去,她忽然动了一下,慢慢走了过来,踏着他修长的 影子,一步一步彷佛叩在心底,一直走到了他的面前,用力地,一把捉住他的衣服。 「你要离开……?要甩下我离开……?!」 她有些狂乱地问着,声音是颤抖着的,低微的,几乎不可闻。 他没说话,只低头紧紧地盯着她,似乎有火焰在里面暗暗燃烧。 她顾不得手被神火灼伤,眼里满是泪,也不知是痛出来的,还是什麽别的原因。 「为什麽?为什麽?!你分明已经答应了我的!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为什麽一点机 会都不给我?!要你说一声不杀凡人有那麽困难?!过了这麽久,你一点都没有感动?那 些孩子,照顾我们的那些大婶大伯……你什麽都可以忘记吗?司火的修罗……当真是没有 心的?好!既然要走,为什麽不乾脆杀了我,杀了全村的人?!为了你半个月来受的委屈 !你不是喜欢杀戮吗?!你不是早就恢复了神力吗?!你骗了我!你……!」 她的脖子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整个人顿时软了下来,瘫进他的怀里,昏了过去。 啊,她真的拚命去努力了……为什麽呢?为什麽连要走,也不和她说一声呢……?她 是那麽……那麽……! 荧惑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小心地收敛身上的神火,怕灼伤了她。 怔怔望了她半晌,也不知道心里面到底是怎麽样一种滋味,竟是苦的,甜的,酸的, 涩的……全部混在一起,最後化成一股强烈的执念:他不想离开她。 他慢慢走进屋子里,从袖子里掏出所有的黄金,全部放在了案上,顿了顿,转身想走 ,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指尖顿时闪烁出血红的神火,然後缓缓在案上刻下了两个苍劲的字:「 谢谢」。 一声极轻微的叹息飘散了开来,随着叹息声消失的,是他和她的身影,如烟一般散了 开来,再也没留下一点痕迹。 (恶搞场景……) 第二天,投宿的全家人对着案上那两个「字」发起了愁,没人看得懂…… 半晌,二儿子怀景小声道:「荧惑大哥的字……真是难看……」 大婶点了点头,叹道:「是啊……都走形了……可怜的孩子,恐怕家里也没什麽钱让 他读书吧……」 一家人叹息了半天,一时无语。 远远地,正在回麝香山的荧惑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很是无辜。 (解释一下,荧惑用的是麝香山的文字,所以下界的凡人看不懂~)   第十六章 「荧惑回来了?」 岁星飞快地冲进正殿,满脸惊喜的笑意,欢快的身影像一只碧色的凤凰鸟。 正殿内,司月正和刚刚赶来麝香山的镇明说话,见她忽然冲了进来,神色不免有些不 愉,沉声道:「岁星,这里是正殿,怎可大呼小叫?」 岁星略微抱歉地笑了笑,那双几乎透明的琉璃般的眼睛却依然笑吟吟的,挡不住内心 迸发而出的欢喜之情。 啊,明明只有一个多月而已,她却觉得彷佛过了几百年,印象中,荧惑几乎从来不下 麝香山的,这次为了什麽在下界待那麽久?真想马上就去神火宫看他!偏偏司月招集他们 过来,说有要事相商,唉…… 镇明笑了笑,柔声道:「莫急,他方才刚回来,也让他稍微收拾一下再去看也不迟, 现在还是商讨一些正事要紧。」 岁星除了荧惑之外,最听镇明的话,虽然有些不愿,却也只好坐到了司月身边。 「这次妖狐之事,镇明,你逃不了责任!千年之前为什麽不封印他?!为什麽要欺骗 诸神?倘若麝香王还在世,你这就是弥天大罪!镇魂玉也落到了他手上,现在要再封印恐 怕比千年之前更为困难,你且给我一个解释!」 司月凌厉地瞪着他纹丝不动的脸庞。 这个人,五曜中她最忌讳的就是他,从初代的司土镇明一直做到现在,便是前任麝香 王也没他资格老。倘若不是他一向行踪不定,漂泊如云,或许早就可以当上麝香王……她 必须小心这个人! 镇明好久都没说话,只是低头细细抚摩着袖口上黑白相间的花纹,一双眼幽深莫测, 半点思绪也摸不到。 「司月,」他忽然开了口,「镇魂玉一定会是我的,妖狐也一定会为我封印,你不用 担心。」 司月秀丽的眉毛挑了起来,勾出一个冰冷的笑。 「是麽?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麽做?坐在西方王城的阴阳宫里面等人家送上门给你封 印?还是等那只胆大妄为的狐仙把镇魂玉捧到你面前?!这次如果不是我连用三道御灵术 唤你,你是不是还打算继续过你的逍遥日子?」 镇明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如水,轻道:「和非嫣没关系,不要胡乱推测别人的想法 行动。」 司月冷笑一声,「好!那我问你,你和她到底什麽关系?从我有印象以来,你们俩就 一直形影不离,不是你追着她就是她跟着你,我倒想知道我们初代司土之神肚子里到底打 着什麽花花算盘?我看妖狐的事情也是你和非嫣动的手脚罢?!你还有什麽话好说?!」 镇明忽然笑了起来,直直地看着她,那眼光竟让她瑟缩了一下。这个人,她早知道是 个将锐利包在一团和气里的厉害人物,可是突然接触到他微露的锐气,却令她连动都不敢 动…… 初代的司土镇明,果然…… 「我与她的确有关系,不过不想告诉你。这个答案你满意麽,司月大人?」 说着,他竟然站了起来,慢悠悠地往殿门口走去,雪白的头发如同瀑布,披散在背後 ,光看背影,当真高洁不可侵犯。 司月恼了起来,厉声道:「镇明!五曜的一角已经崩溃了!你还要这般放纵自己吗? !」 镇明停下了脚步,声音含笑,「喔,哪怕五曜全崩溃了,麝香山还是有你啊,司月大 人。你说得没错,妖狐的事,非嫣的事,我的肚子里都打着花花算盘,不过一定入不了你 的法眼,我看就算了。岁星,你不是要去看荧惑麽?现在天色还早,快去罢,晚了,神火 宫就不欢迎客人了。」 一直没敢搭腔的岁星一听这话,如同得了赦免似的,回头对司月腼腆一笑,柔声道: 「司月,你别担心了!荧惑和镇明都回麝香山了,还有什麽问题不能解决?偶尔也让自己 放松一下嘛。」 她站起来就走,头也不回,心思早飘去神火宫里那个黑衣男子的身上了。 司月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为什麽?为什麽个个都不听她的调动?她司月有什麽不好?自认无论才识经历神力, 都不愧做麝香王,为什麽所有人都要这般轻贱於她?! 「司月,有时间忙着找眼线监视我们的行踪,不如多注意一下自己,不要让恶之花开 在你心里才是……」 镇明轻笑的声音消失在殿外,而伴随着笑声迸发开来的,是一个白瓷茶杯砸在殿前柱 子上的碎裂声,尖锐刺耳,茶水撒了一地,蔓延开来,倒影是司月扭曲的脸,狰狞可怕。 岁星整个人都好像飞起来了,脚不沾地地往神火宫赶了去。哪怕明知道荧惑还是会用 一张冷脸对她,她却依然万分期待着能见到他。只要他能站在她身边,千秋万世,没有微 笑,没有有话语,没有爱昵,都不要紧了。 她不渴望,不敢渴望,不能渴望。他是修罗,心中是一片空明。这样也好,他谁都不 爱,她这样爱他,也等於相互有情了。他是她的,只有她发现了他的好,只有天底下只有 她真心爱着这个人,哪怕他没有回应,她却也安心。 只因他是不懂爱的修罗…… 神火宫遥遥盘踞麝香山最高的山峰,远远望去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明亮美丽。上了 山路,左转,直行,再右转……这条路极度熟悉,已经烙印在了心底,每次走在上面,都 有一种类似喜悦的战栗,好像会发生什麽好事一般。 大门却是一反常态地紧闭着,半个人影也没有。她呆了半晌,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麽早的时辰,神火宫为什麽要关门?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不一会,有两个下人稍稍打开了门,一见到她,立即恭敬地弯腰 行礼。 「见过岁星大人。」 岁星摆了摆手,皱眉道:「好好的青天白日锁什麽大门?进去告诉荧惑,我来了。」 两个下人顿时流露出为难的神色,其中一个顿了半天,才支吾道:「岁星大人……那 个,不是我们不通报……荧惑大人一回来就交代了不许任何人进去,你看这……」 岁星更奇怪了,「连我也不许进去?这是什麽道理?」 下人赔笑道:「似乎荧惑大人是这样交代的……小的也不清楚,但是……还是请您暂 时回去罢,荧惑大人或许不一会就会吩咐开锁了……」 岁星心生疑窦,冷下了脸沉声道:「你们让开!我进去问个明白!」 说着就往里面疾步走去,一把将两个试图阻拦却又不敢伸手的下人推了开来,那两人 只好一脸惶恐地眼睁睁看着她疾步而去,碧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好好的一回来却要人锁上大门,是什麽道理?她可是等了一个多月啊!难道连见一见 同僚都不愿意麽?他的心果然冷酷如斯…… 越过回廊,绕过珠炎厅和荧惑的寝厅,她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往中庭的樱花树 奔了过去。她知道的,只有她知道,荧惑最喜欢靠在樱花树下看天,他现在一定在那里。 穿过一个露天的长廊,就是中庭了! 她却放慢了脚步,心里也开始紧张起来。她就这样贸然冲了进来,荧惑不会责怪她吧 ? 一脚踏进中庭,眼前忽然一阵飘红凌乱,她微微一惊,却发觉漫天都飞舞着樱花花瓣 !如雨似雪,几乎将一切景物都遮掩了住。 天,现在是冬天啊!樱花怎麽可能如此盛开?! 她不可思议地往前走了几步,立即有无数清雅柔软的花瓣落在身上,拂过脸颊,伸手 一摸,却居然真的是樱花!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努力在飞舞的花瓣中寻找树下的那个男子——啊,找到了!那个 黑色的修长的身影! 她的神情忽然僵住,脸色一片惨白,只觉漫天的樱花旋转成团,全部砸进眼睛里。天 上地下都有无数冷流钻进身体里,顺着经脉,一直窜进了心脏—— 一阵强烈的痛楚…… 炎樱清醒之後,立即惊恐的发觉自己竟然突然回到了神火宫!屋梁上五彩的瑞兽与她 怔怔地对望,眼睛呆滞无神。这里竟然是荧惑的寝厅?! 冷汗顺着脊背淌了下来,将身上的衣裳都打湿了,她飞快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又发觉 自己的衣裳居然也给换过了!现在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丝绸袍子,甚至系在腰上的带子 都松了开来,大片肌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冻入了骨子里。 她惊恐万分地拢上衣服,一时完全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她分明记得当时他 们都还在参加踩冬仪式啊,怎麽一转眼她就回到了麝香山?难道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吗 ……? 手上传来阵阵刺痛,火辣辣地,她本能地低头一看,却见两只手都用洁白的布条包裹 了起来,里面还渗透出白色的粘腻事物,闻着有一股药香。顿时,种种回忆全部跑了回来 。 啊……她还是没成功。做了那麽多,说了那麽多,结果修罗依然是修罗,半点也没改 变。 「我真是个傻瓜……废物……」 她低笑了起来,喃喃自语着。 她自然知道手上的伤如何来的了,当时她已经完全绝望,不顾一切地拉住了他,他整 个人就是一团火,灼伤了她。原来他匆匆的要离开,却是回了麝香山。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她什麽都没改变…… 眼泪顺着脸流了下来,滴在丝绸的袍子上,立即晕了开来。她捂着脸,放声大哭了起 来,几乎就想这样死去。为什麽她不去死?在青鼎山的那个晚上她就该让荧惑杀了自己! 对神抱着希望,换来的只有绝望而已,是她天真,这个道理早在数百年前就该知道的! 门忽然被人轻轻打开,然後有轻微的脚步声往里面走了进来,她动也不动,只抱着膝 盖用力哭着,恨不能立时身如齑粉,散在泥土里,再也不要被任何人看见。 「别哭。」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了起来,熟悉却又不熟悉,只因为冷漠的语调里包含了 一种化不开的温柔。然後一只带着白色丝绸套的手缓缓抬起了她的下巴,她被迫与那人对 望,对上了一双略微无措的眼。 荧惑…… 她的心突然一阵巨痛,几乎不能呼吸。 不要,不要再用这样的眼睛看着她了。 那种看着珍贵宝贝的眼神,那种单纯的望着她的眼神…… 一切都会没办法收拾的。 她不能堕落,不想堕落,也没有资格和立场让自己陷进去。 她别过脑袋,避开他的触碰,一句话也不说。 荧惑望了她许久,才轻道:「别哭了,我答应你。」 她陡然抬头,清楚地听见身体里面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清脆到可怕。 「答应……什麽?」 她低声问着,两只眼睛里泪光莹然,里面却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光芒。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串拙劣的琉璃羽毛串,套着冰丝的手很是笨拙地把珠串戴到了她手 腕上,看了半晌才轻道:「我答应你,以後再也不杀凡人,今日,此时,此刻,就此立誓 。你还要哭麽?」 天啊…… 她的眼泪完全崩溃,飞快地掉了下来,忽然飞快地捉住荧惑的手,紧紧地攥着,攥到 微微发抖。她再也不要放手了,哪怕神火下一刻就将她的灵魂焚烧,她也不放手了。 「你让我了解了凡人,那……现在你愿意换一下麽?」荧惑轻声问着,居然有些腼腆 。 炎樱什麽都没听见,只是本能地用力点着头,眼泪随着动作落在他身上,飞快地化成 了白烟。 「那……我要你了解我。」 他说着,忽然将她从床上拉了下来,弯腰替她穿上鞋子,神情里居然有一种小男孩的 天真与羞涩。他笨拙地替她套上了鞋,拉着她就往门口走,随手又从挂钩上取下一件粉色 厚实外套,反手将她包了个严实。 她什麽都没问,任他拉着自己走。两个人飞快地绕过了回廊,直接往中庭奔了去。他 现在看上去像是一个急於献宝的孩子,那双冷酷的眼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明亮开心过,那 种光芒,让她心痛,却也喜悦。 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脑袋里一片乱,乾脆什麽都不想,就这样和他走着,能走 多久走多久。 中庭很快就到了,那棵巨大的樱花数矗立在那里,光秃秃的,很是萧条。 荧惑走过去拍了拍树干,颇遗憾地说道:「不是春天,没有樱花,可惜了。」 他回头看着炎樱,轻道:「我最喜欢靠在树下,什麽都不想,看花,看天。」 炎樱忽然一笑,笑容里居然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狡黠和媚。 「你想让花开麽?」 她柔声问着,与他一同坐在了树下。他胳膊上套了冰丝绸,没有神火的灼热,她慢慢 靠了上去,将头抵上了他的肩膀。 放纵一会也好,就让她陷一会吧…… 天塌地陷也好,山崩海啸也好,她忽然全部都不在乎了,但愿时间能够永远停在这一 刻,永远…… 她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如同一只柔软的猫。 心里有无数的痛,无数的澎湃,她却轻轻笑了笑,说道:「我会让樱花马上就开放, 但是我有条件。」 荧惑第一次被人如此靠近,心跳都乱了,不由自主地回问道:「什麽条件?」 「我要你笑一次,你笑了,樱花就开了。」 荧惑有些发怔。 笑……? 炎樱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猫一般的娇媚狡猾。 「修罗笑了,樱花也会开放的,你不相信吗?」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然後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轻轻插进泥土里,在上面拈了个极怪 的式。她笑吟吟地望着他,轻道:「如何?修罗会笑麽?」 荧惑微微勾起嘴角,扯开一抹生硬的笑容。笑,当真是个难题,他从来没有笑过。 炎樱笑着摇了摇头,叹道:「你不会笑……罢了,我让樱花开放吧。」 她又拍了拍树干,轻喝一声:「开!」 就那一个瞬间,天上顿时落下了粉色的雪,漫天飞舞,如同幻境。 荧惑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方才还光秃秃的樱花树,居然真的开花了!在这个滴水成冰 的冬天……一团团粉色的花瓣四处飘零,如梦如幻,他们坐在樱花树下,彷佛被樱花淹没 一般。 炎樱微笑地看着那些美丽的樱花,轻声道:「荧惑,只要有心,樱花也会在冬天盛开 ,修罗为什麽不会笑呢?」 她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脑袋贴紧他的胸口,完全不在乎神火的灼热,彷佛要将自 己的整个生命都投入在这个拥抱中一样,紧紧地,战栗地。 荧惑本能地要推开她,她疯了吗?他身上全是神火啊! 她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他,然後笑了起来,眼睛里又有泪光闪烁。 「荧惑,谢谢你。」 他什麽也说不出来,好半晌,才轻道:「那首歌……叫什麽?」 她摇头道:「没有名字的,只是南方的小调罢了……」 说着她就轻轻唱了起来:「春风吹呀吹,花儿就在你的发间飞呀飞;花儿飞呀飞,却 比不上你的笑颜美呀美。雁儿飞呀飞,春风吹呀吹;我心爱的人,你等一等我呀,等一等 我;我心爱的人,你看一看我呀看一看我……」 歌声娇腻,和粉色的樱花一起在寒风中飘荡着,传了很远。 回廊上有一个身影闪了一下,她望过去,心却渐渐沉了下来。 那是一双冰冷的眼,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夹杂着鄙夷,不可置信,痛心疾首……种 种情绪。她觉得整个人都缓缓陷入一个漩涡里,再也爬不出来。 海阁……   第十七章 第二天,麝香山诸神齐聚,商讨对付妖狐一事。 司月高高地坐在正殿第一把锦绣麒麟椅上,冷冷看着身边的镇明,沉声道:「据报, 妖狐一行已接近妖狼族的嫣红山,司日在那里隐居,於降伏行动大为不利。镇明,荧惑, 你二人一同前往嫣红山,分开行动。荧惑专司对付妖狐;镇明,我知道你与司日一向交好 ,但是这次於公於理,都不许你包庇他!」 镇明笑了笑,没说话,却听司月又道:「镇明将司日困住,不许他妄为,倘若一旦出 现什麽异常情况,允许你们立时开杀戒,一个不留!」 镇明淡然道:「你要我杀了前任麝香王的独子麽,司月?」 司月沉下脸来,有些严厉地说道:「他早已脱离神界,与妖狼为伍,倘若不能秉公处 理,如何能显我麝香之神威?!身份永远不是行动的阻碍!你在找借口吗?!」 镇明挑了挑眉毛,放轻了声音,居然还带着一点笑意。 「将他逐出麝香山你还是不满足?这麽怕他那特殊的身份?司月,你的心思我很明白 ,原本我不想管太多,但是你渐渐过分了。原本没有人要与你争夺什麽,你不过一直在和 自己心里的鬼影为难而已。抱歉,你的要求我办不到,也不想去,你若当真有心,就自己 去吧。恕我暂时告退了。」 他又是站起来就走,丝毫也没有将这个目前麝香山地位最高的神放在眼里。 想做麝香王,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气度雍容,神界交给她,也不过是演变成恐怖的高压 统治罢了。也罢,他不搅这滩混水,反正没有他在的麝香山麝香王,也不过是美丽的木偶 而已……让她折腾去吧,他等着四方那里行动,坐山观虎斗。 这次司月却没拦他,阴森森地看着他走出了正殿,从头到尾竟然一句话也没说。 一直看到他的身影出了正殿,她沉声道:「荧惑,立即动身去嫣红山,杀了也好,剁 了也好,镇魂玉碎了也好,务必将嫣红山的妖全部给我杀了!」 没关系,一切都还在她的掌握之中。不要说神界,就是这整个天下,日後也必然会是 她司月的!这笔帐,以後慢慢算,镇明! 「镇魂玉已经转世为人,我立过誓,再不杀凡人。嫣红山除了狼妖还有半妖,我不想 杀了有人类血统的妖。你的要求,我做不到。最多将妖狐降伏,然後由镇明封印。」 荧惑慢慢说着,其实已经对这种无聊的聚会感到厌烦了。啊,他好想赶快回去,炎樱 还在神火宫里呢!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神火宫如此可爱。 司月脸色巨变,张嘴正要厉声呵斥,却听正殿门口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他不去, 我去!」 抬头一看,却是岁星,神色冷漠,直直地看着荧惑,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司月皱了皱眉头,低声责备了起来,「岁星,为什麽来得那麽迟?都已经辰时二刻了 !」 岁星没有说话,直直走到了荧惑面前,死死盯着他,声音如冰。 「我去!便是为了麝香山,我也该出一点力。每次这样的事都是荧惑镇明出场,难道 我的能力就比他们差了麽?!」 司月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温言道:「岁星,不是你的能力差,而是你的确不如他们俩 擅长打斗,你又是麝香王的独女,身份高贵,如何能与那种妖孽秽物起冲突?」 「我说了,我去!司月,闭嘴!」她突然吼了起来,眼睛赤红,恨恨地瞪着荧惑。 不甘心啊,真不甘心!她竟是败在一个凡人女子的手上! 麝香王的女儿又如何?同为五曜又如何?不过是虚名流云罢了,就连司月都不过是面 子上的和善而已! 神火宫,樱花树,原本是她充满希望充满爱怜的回忆,如今却成了她的梦魇。那两个 亲密的身影,那首甜蜜的情歌,修罗温柔的表情……每一个都如同钢针,狠狠刺进心底, 一阵乱搅,血肉模糊。 什麽高贵,什麽气度,於他或许不过是瓦砾而已。她妄自隐瞒了多年,却在这一刻豁 了出去! 豁出去!神界的战场也罢,女人的战场也罢,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你们谁也别动,我说了,我一个人去。十日之内,提妖狐头颅来见!」 她说完转身就走,眼角也没施舍一下。碧色的身影决绝挺直,如同被怒火吞没的凤凰 鸟。 做给你看! 司月愣了半晌,什麽也说不出来。 半个月之後,麝香山乌凤哀啼,黎木宫前万木倾折。 麝香山第一场雪降之时,岁星散魂亡。 司月大震,千年以来第一次亲自下界,直奔落伽城。 妖狐与镇魂玉盗得落伽城清瓷族人七十三魂魄,尔後不知所踪,仅擒得千年蛇妖与水 妖,带回麝香山等候问罪。 最後还是没能对妖狐下手…… 荧惑从正殿回到神火宫,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个转世成为凡人女子的镇魂玉。她动也不 动,护在妖狐身前,那双坚决的眼立即让他想起了当时的炎樱。 青鼎山之时,她也曾这样护在海阁身前,用那双幽深的眼静静看着他。 明知死亡的那一瞬间,她们的心里在想着什麽呢?想什麽能让她们的眼睛如此沉静, 豁了性命也要保那人平安? 他想他或许有些明白了。 那个瞬间,她们心里什麽也没想。 这就是凡人了。 啊,他多想赶快回到神火宫!多想立即在樱花树下见到那个美丽的女子!他有无数的 话想表达,他有无数的想法要与她分享。 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的明白了!凡人的幸福,他也有资格渴望。 奔到中庭,樱花盛开的树下却没有那个粉色的身影,他想也不想,转身就往自己的寝 厅跑去。 快!快!让他见到她,一刻也不能等了! 寝厅里面空荡荡的,半个人也没有。他转身又走,直往珠炎厅奔了去。 人呢?人呢?昨天还在樱花树下安静地对坐着,今天怎麽突然就不见了? 他越跑心越慌,没来由地开始微微喘息起来。 「砰」地一声,珠炎厅火红的大门被他一脚踹开,砸在墙上剧烈地震荡着,倒将里面 的人吓了一跳,转身无辜地看着他,然後才轻声道:「怎麽了?没有降伏妖狐麽?」 他剧烈喘息着,眼光紧紧擒住那人的身影,怎麽也不放开。 找到了,找到了……他的幸福。 他疾步走了过去,开口刚要说话,却见炎樱指着案上满满的华丽酒宴,奇道:「你吩 咐了厨房准备这些菜肴的?」 他微微一愣,转头看去,却见案上两付碗筷,放得整整齐齐。旁边各有一个白瓷的酒 杯,里面居然连酒都斟好了,碧绿幽香,却是他无比熟悉的竹叶青。 案上酒菜正热,显然刚做好没多久,却全是麝香山鲜少做的菜。 松香栗子鱼,龙舟碧水鸭,缠丝白玉糕……每道菜都是无比陌生,却又无比熟悉。他 怔怔地看着那桌酒菜,回忆渐渐蔓延上来。 分明是在巧山的时候,他出钱请海阁的那一顿好菜!从头看到尾,居然一个菜都没漏 掉,甚至连酒,都是幽香却辛辣的竹叶青! 他一阵迷惑,有些弄不清究竟怎麽回事。脑海里突然回响起海阁那天晚上说的话:「 ……你的一顿好餐好酒,我一定加倍奉还……」 到底怎麽回事? 炎樱见他一脸迷茫,不由走了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怎麽了?不是你吩 咐的吗?方才让人把我领入珠炎厅,又见案上满是我们南方着名的菜肴,我以为是你准备 的。」 荧惑怔怔地坐了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里面的竹叶青。 还是这种感觉,滚烫的,辛辣的,却有一种快活含在里面。他忽地抬手将炎樱也拉着 坐在了对面,举起酒杯,低声道:「乾了。」 炎樱虽然疑惑,却也依言喝乾了杯中之酒,正要开口相问,却听荧惑沉声道:「准备 酒宴的是谁?!」 她一呆,门口却立即传来下人的声音。 「回荧惑大人,是厨房特地为您和炎樱小姐准备的南方菜肴,庆贺您降伏了妖狐,收 回了镇魂玉。」 降伏妖狐,收回镇魂玉? 他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对炎樱柔声道:「你家乡的菜肴,我却要好好品嚐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肴去了小半,荧惑吩咐撤席,然後立即拉着炎樱去中庭樱花树。 风是冰冷刺骨的,地上也残留着未融的冰雪,踩在上面「吱吱」响,可是那棵巨大的 樱花树,却依然樱花烂漫,如雪絮飞舞,冰凉的空气里夹杂着樱花的清雅香气,颇有另一 番风情。 「荧惑,现在你还没告诉我,妖狐降伏了没有?听说镇魂玉转世成凡人女子,你也收 了她麽?」 炎樱疑惑地看着他。 为什麽?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像今天那麽亮过,是遇到了什麽好事,还是……? 荧惑定定地看着她,好久都没说话。她给看得一阵火热,顿时红了脸,垂下头什麽也 没说。 怎麽这样看她?他的眼神,有过如此激烈麽? 两人在树下立了好久,谁都没开口说话。樱花打着卷飘了下来,落了一头一身,随着 各自的心跳微微颤抖。 「炎樱,」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我没降伏妖狐,也没收回镇魂玉。」 她惊讶地抬头看着他,有些不能理解。 「镇魂玉已经成人,护在妖狐身前,我怎麽也下不了手去杀她。」 这是实话。 炎樱渐渐有些明白过来,神色立时有些激动,等他说下去。 「那个时候,我对你说我立誓不杀凡人……我承认,那是我不想你哭。可是今天我差 点就要杀了那个女子的时候,我却想到了你。」 他从来没一次说过这麽多话,舌头微微打了结,也有些语无伦次。 「炎樱,凡人也好,神也好,我们不再去想了,好不好?就是为了你,我可以永远不 做五曜,不做修罗,会让你哭的所有事情,我都不做了。」 他小心地搂住她的肩膀,让她的身体靠在自己套了冰丝衣裳的胸前。 「不管怎麽说,我要的是你,只要你。你……可愿意……让我有资格体会凡人的幸福 ?」 他支吾着,终於将最後一句说出了口,然後低头定定地看着她,迫切地等答案。 她完全呆住了,傻子一样瞪着他。 天啊,为什麽会是他,为什麽会是他呢? 刹那间,山都崩了,地也陷了,她掉了下去,层层碎石将她覆盖,只有头顶的一丝光 线,引导着她的呼吸和希望。 为什麽会是他呢……? 「炎樱。」 他的声音如同魔咒,一再敲击她被碎石笼罩的心,她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发誓,再也不杀凡人,再也不让你哭,如果有违此誓,便让我化身为火,打散元 灵,永世不得人形……」 他的誓言被一双手摀住了。 炎樱浑身颤抖。 不行了,不行了,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幸福果然是无比艰辛的事情,要放弃多少包袱多少回忆,才可以得到那麽一点点的回 馈。可是……让她堕落吧,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死後立即魂飞魄散也好。飞蛾扑火的诱 惑,她终於明白了。 死也不想离开这个人。 真的不想离开他。 「好……我,答应你……让你幸福。」 她微笑着,战栗着,满眼是泪的,终於放弃了过往的一切。 荧惑狂喜交加地看着她,整颗心完全飞上了天。 他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樱花,她含泪的笑颜也和樱花融在了一起。 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了起来,竟是不能自抑,也不想自抑。 他笑了。 「……你笑了,樱花就开了……」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得更欢乐,与她对望着,只盼这一刻可以天长地久。 他的心,从未如此欢畅,淋漓,喜悦,光明……一切一切美好的词语,都不足形容他 现在的感觉。 炎樱与他对望了良久,也笑了,柔声道:「修罗笑了,樱花果然开得更美了。」 两个人手拉手,站在树下看起了樱花。虽然手掌间隔着一块滑腻的冰丝,却丝毫不能 阻碍两颗欢乐的心,或许,他们从没有这麽贴近过,这样没有防备地,自然地靠近。 希望永远在一起…… 「春天来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多种一些樱花树,再等几个春天,神火宫就会开满樱花 了……」 她低低地说着,有些温柔,有些颤抖。 啊,她没有看见,但愿她没有看见荧惑身後那个缓缓靠近的身影。 「南方人最喜欢樱花,当年宝钦城街道上全是樱花树,春天来的时候,景色简直美丽 极了,美丽极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人,走到荧惑身後,举起了手里那把散发着寒光的剑。上面的冷厉 色泽刺了她的眼,眼泪本能地涌了上来。 「每年春天,海阁就会和我去行宫的花园里摘樱花做枕头……」 声音颤抖起来,越发不能控制。 举起来了,剑举起来了! 「荧惑……!」 她忽然痛呼出声,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把抱住他,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几乎要将自己 揉进去。 「卒」地一声,是剑刺进身体的闷响。 荧惑觉得自己整个人忽然轻了起来,心口凉凉的,很陌生的感觉,却一点都不痛苦。 气力在一瞬间流失,他茫然地低头,却在炎樱背後看到一把闪烁寒光的剑尖,剑尖已 经穿透她的後背,上面还残留一些鲜血,缓缓滴落。 发生什麽事情了?为什麽他会看到一把剑呢? 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他眼看着那剑头又缩了回去,拉动着他体内的五脏肌肉,有一 种残忍的冰冷的痛楚。 「一餐好酒好菜,我已经还过,现在,要你偿还我宝钦城三百族人的性命!」 一个清朗冷漠的声音在身後响起,熟悉却又陌生。 他怔怔地看着炎樱脸色惨白,一语不发地往後倒去。分开的一个刹那,鲜血从他和她 的胸口迸发出来,染红了漫天的樱花,下起了血色的雨。 为什麽?分明是好梦啊,怎麽突然变成噩梦了呢? 「你这个贱人,贪图享乐,目光短浅,将宝钦城血债丢在脑後……你不配做我姐姐, 不配做宝钦城的女儿!我真恨不得当时在青鼎山就杀了你,那三百族人,为你死得好冤! 」 海阁的声音冰冷刻薄,一句句划在心上,立时就破皮刻肉,鲜血淋漓。她无力地躺在 地上,只是流泪,却什麽都不说。 荧惑反手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神火瞬间燃烧起来,将他半个身子都点燃了。海阁丝毫 不惧,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半张脸被血红的神火吞噬,异常可怕。 「全杀了!全杀了!我海阁无愧天地间!自当下黄泉去见父老乡亲!贱人,修罗!只 盼你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凄厉,渐渐微弱。神火几乎是瞬间便将他焚烧殆尽,眼看着化成了一摊黑灰 ,给风一吹,散了开来,遮住了晴朗的天空。 荧惑什麽也没说,只吃力地往炎樱那里走了去。全身的气力都给那穿透心脏的一剑夺 走了,他仅剩的最後一点力量……他要去那个女子身边…… 「荧惑……」 她流着泪,只是唤他的名字,什麽也说不出来。 散了,都散了,欠人的,人欠的,这笔帐终於算清了麽? 她吃力地抬起身子,扑进他怀里,至少,有那麽一瞬间,她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轻轻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然後微微一笑,「修罗笑起来,天地都嫉妒了,真的很 美……」 啊,樱花也好,鲜血也好,一切都过去了。没有魂魄也好,死无葬身之地也好,她都 不在乎了,只恨,她要先走一步…… 胳膊上那具柔软身体忽然僵硬了,荧惑没有说话,他一直都没说话。 靠在樱花树下,看着漫天飞舞的粉色樱花,她的笑颜又出现了。 「荧惑,荧惑……」 她这样唤他。 「雁儿飞呀飞,春风吹呀吹;我心爱的人,你等一等我呀,等一等我;我心爱的人, 你看一看我呀看一看我……」 他的脸颊忽然一冷,两行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心爱的人,你再看一看我,好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说过不再杀凡人的,可是他却破戒杀了海阁。 「我发誓,再也不杀凡人,再也不让你哭,如果有违此誓,便让我化身为火,打散元 灵,永世不得人形……」 他忽然抱着炎樱奋力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远,一步一步走远…… 是夜,神火宫起火,火势冲天,非神力所能止。 大火焚烧三日,终於熄灭,唯中庭樱花树,满树血火,明艳烂漫,竟从此再也没有熄 灭过。 镇明非嫣二人在废墟中搜寻十日,半点痕迹都没有找到,确定那二人自此失踪。 唏嘘感叹而已。 麝香山五曜,从此薨三曜,司月退出权力场,不知所踪。在此同时,四方在北方曼佗 罗城展开行动,召唤暗星,试图一举颠覆麝香山。 -- 兔子先生说, 我要出去旅行了。 因为出走, 只是给回来找个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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