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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神:修罗笑  作者:十四郎   第一章 冰冷的血,漆黑的血,他手上的肌肤清晰地感觉到骨头的冷硬,肌肉的滑腻。 「卒」地一声闷响,是他的手毫无阻碍地贯穿那个胸膛的声音。只瞬间,彷佛扑头盖 脸地罩下来黑色的浓雾,他的眼睛顿时什麽都看不见,感觉整个人都融化在那冰冷的雾气 里,手脚麻木,一丝都动不了。 从指尖缓缓传来一点一滴的寒气,有意识一般,顺着他的经脉骨头,极慢极慢地往上 游走,他突然可以看清自己的手臂,却骇然发觉半个胳膊已经变成了墨一般的黑!那些张 狂的黑色还在向上蔓延,带着他最厌恶的潮湿寒冷的感觉…… 他倒抽一口气,忽然睁开了眼睛,入目是金色高耸的殿梁,梁上还盘着两只瑞兽,四 只呆滞的五彩眼睛愣愣地与他对视。他怔了半晌,才回想起这里是自己的神火宫,他现在 正躺在自己的卧厅里。 身上居然有冷汗,背後的薄绸衣都湿了。他猛地从大床上坐了起来,对自己从未有过 的惶恐失态有些不知所措。 三天了,自从他在断念崖上杀了那个拥有心魔印的女子之後,一连三天晚上他都会做 这种诡异的梦。一直以来,他可是司火的修罗,从火里化出的精灵,没有心,没有感情。 以往不要说噩梦,就连美梦也从未体验过,这两天到底怎麽了? 「荧惑大人。」 重重纱帐外,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醒来,安静地等候 着主人的指示。 他抬起没有封印的右手,扯开身上已经汗湿的绸衣丢在一边,好半天才冷冷问道:「 几时了?」 「寅时一刻。」 又是寅时一刻!为何每次噩梦惊醒都在这个时刻?荧惑掀开帐子,站了起来,床边等 候的那个老人立即拿起一件黑色的绸衣替他披上。他就站在那里任老人替自己穿好所有的 衣物,一边望向漆黑的窗外。 新月如钩,天河清冷,树影被夜风吹拂得不停摇曳,在白色窗纱上映下古怪的影子。 他眯着眼睛,忽然回想起三天前,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在断念崖上徒手贯穿了那个女子的 胸膛。 原来是这样……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是中了什麽术麽?还是那个女子的魂魄残留下 的怨念?不甘心被他那样轻易的杀死麽?三天来每次都在寅时一刻令他噩梦惊醒,是在提 醒他什麽? 「荧惑大人,请移驾珠炎厅,早膳已经备好。」 那老人一边说,一边从手上取下两只古怪的布套。 那布套是用冰丝所制,是辰星用法术做出开玩笑似的送给神火宫的所有下人的。众所 周知,荧惑是神火中化出的神,整个人都是一团不能接近的火,虽然神火宫里下人极少, 但是也有要近身服侍的时候,为了防止下人被他灼伤,辰星特地为他们准备了这可以短时 间内阻止神火热度的布套,好让诸人可以安心服侍。 荧惑转身就走,出了自己的卧厅,是一条极宽敞的回廊,地板是朱红的焰石所铺,栏 杆柱子皆为火色,其上光秃秃的什麽雕刻都没有,只有一团一团上下盘旋的血红神火,遥 遥看去,回廊里火点四溅,充斥了令人恐惧的炽热,是神火宫中下人们最怕经过的地方, 却是荧惑最喜欢的地方。 荧惑没有说话,只摆了摆手示意那老人可以离开,然後独自一人昂然走入回廊,柱子 上盘旋的神火顿时张了眼睛一般,「哗」地一下全部暴长了起来,一团团如同张牙舞爪的 火龙,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却见他神色自若,眼睛都没眨一下,在火焰奔腾的回廊 里慢慢地走着。而方才服侍他的老人,早已一脸恐惧地避开了那条修罗道,从外面绕了过 去。 天色慢慢变亮,卯时二刻就是麝香山诸神每三日一次的例行聚会。荧惑走进珠炎厅, 厅内只有西边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火焰刺绣,还是当年为他举办的庆功宴上,麝香王赏赐 给他的,是女工一直异常优秀的岁星亲手织成。 正中安置着一张巨大的瑞兽千年红木桌,也是岁星赠送给他的,现在上面摆满了精致 的早点,桌旁恭敬地立着一个魁梧的大汉,垂首等候伺候他用膳。 神火宫里没有女子,一是因为荧惑不喜女伶的柔弱嬉闹,二是神火宫里处处用神火做 装点,没有女子敢进来,三是为岁星所拦,从不让任何女伶被安排进宫内。现在想想看, 岁星似乎一直在意他的事情,神火宫每个地方好像都有一点她留下的痕迹。 荧惑拿起筷子,沉声道:「今日将厅内所有东西全撤了,凡是岁星大人留下的东西, 全部收入库中,不许再用。」 那个大汉垂手恭敬答应。 荧惑看了一眼那幅秀丽绝伦的刺绣,淡淡别开了眼睛。他不喜欢自己的地方留下别人 的痕迹,一点都不行。这种心情以前也有,但他一直没注意,今天却不知为什麽,念头忽 然强烈起来,当真有些古怪…… 诸神例行聚会,一向逞强好胜的司月居然没来,正殿前只有偶尔会出现的镇明,和总 是对他态度亲昵的岁星两个人。他也不说话,迳自走了过去,却见岁星急忙迎了上来,语 带悲戚地说道:「荧惑!太白死了!」 死了?他有些惊讶,有些震撼,不过反应并不大,他抬头望向镇明,用眼神询问到底 是怎麽回事。 镇明沉声道:「他那晚随着那凡人女子跳下了断念崖,把结界也撞破了,我去寻了许 久也没找到两人的屍首,想是被破裂的结界吞噬了。另外,下界印星城已经和麝香山分开 ,不知道消失去了什麽地方,或许是个麻烦。」 原来是这样!只是太白为什麽要跟着那女子跳下去呢?他不明白,但他没有问,只是 点了点头,然後岁星带着哭音说道:「司月伤心了好久,我想她一定十分痛惜失去了这麽 一个厉害的帮手!今天看样子她是不会来了……昨天哭了一个晚上呢……荧惑!」她忽然 抬头直直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让他有些惊讶的光芒。 「荧惑!我总觉得太白不可能死!但现在五曜里面就剩我们三个了,辰星那个吊而郎 当的家伙也不知道又跑去哪里逍遥了!你……我们可不能被这种事情打垮啊!一个凡人女 子而已,居然把神界搅得这麽乱……好在你杀了她……我……」 「血海之术已经解除了麽?」荧惑打断她的支吾,颇有些不耐烦地问着镇明,他记得 三天前那个女子用魇术化出血海淹没了麝香山,现在一切已经如常,是谁解除的? 岁星的脸一阵苍白,顿时咬住唇不再说话。呀……她一定唧唧喳喳的让荧惑讨厌了! 怎麽就忘了他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呢? 镇明点头道:「是我解除的,那不是真正的血,只是一种邪术罢了,看样子那女子也 不过是想煞煞我们神界的威风而已。」他叹了一声,也不知是惋惜还是佩服,却见他弯腰 捞起一朵长在白玉台阶上的血红之花,看了半晌,皱眉道:「只是这花……有点古怪。无 论我用什麽法力都没办法消灭,看来她还是留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给我们。」 说完他用手一揉,被揉烂的花朵瞬间化成了一滩血水,在他掌中晃荡,却不滴下来。 「这……是什麽古怪的术?」 岁星沉不住气,终於还是问了。 镇明摇头,将那滩血水抛了出去,却见那团血一落在地上,也不溅开,反而聚在一起 ,飞快地渗透进了白玉台阶里,只眨眼工夫,又冒出一朵血红之花,还开得越发娇艳。 「这……必然是那妖孽女子用的什麽邪恶之术!荧惑,用你的神火去烧!我就不信世 上还有什麽东西能不被你的神火焚烧光的!」 岁星激动地说着,一边又要忘情地拉住他的衣服,却被他飞快地闪了开来,指尖只触 摸到一片炽热而已。 「这花可有什麽危险之处麽?」荧惑皱眉问着,似乎已经对这些事情感到了厌烦。 镇明有些为难,犹豫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这花让我有不详的感觉……好 像待久了就会中毒一样……岁星说的不无道理,纵然这些花开得鲜艳,却也不是什麽好东 西。荧惑,我是无能为力,但你可以试试用神火去焚烧,或许有用。」 荧惑立即抬起了胳膊,左手上缠绕的经文顿时发出血红的光芒。他一圈一圈将经文慢 慢扯下,立即现出了左手真火的原形。原来他的左手不是手,只是一团手形的血红火焰, 平时用经文包裹住无法看出,此刻封印一除,立即映上漫天的火光。只那麽小小的一簇火 焰而已,却将头顶的一方天空都烧红了,镇明和岁星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说实在话, 五曜里没人不怕荧惑的神火,就连司水的辰星都拿他的神火没办法。 空气里顿时乾燥起来,火点四溢,带着焚烧的炽热。荧惑走了过去,随手捞起一朵花 。只见那花朵在神火中慢慢地变焦,不一会就化成了灰,给风一吹就散了。岁星正要欢呼 ,却见那些花的灰烬一落在地上,顿时又化成了血水,瞬间恢复原形,而且数量越发多起 来。 荧惑和镇明都皱起了眉头,镇明轻道:「看来是没办法了。也罢,看上去似乎还没有 什麽影响,只好等司月缓过劲之後由她来消灭吧。」 他对岁星和荧惑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洒落一身的清雅潇洒。岁星急忙追了上去,问 道:「镇明你又要离开麝香山吗?可是……现在麝香山刚出了这麽大的事情,印星城那里 也不知道怎麽样了,你怎麽可以说走就走?」 镇明微微一笑,漆黑的眼睛里也染上了一种类似顽皮的笑意。他柔声道:「我相信司 月和你的能力,你们能把事情处理好的。我还有一些要紧的事,要赶回西方王城,不能久 留。告辞。」 那只小狐狸……如果他不在宫里,还不知道她会折腾出什麽事情呢!虽然他离开前用 法术将她困在阴阳宫里不许她出来捣乱,但这会她恐怕正设法脱离吧,说不定还在那里嘀 咕着说他坏话……嘻,怎麽能让她得逞。 眼看他雪白的身影消失在断念崖下,岁星有些失望,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又让她有些 开心。她也不光是沾着父亲的光才当上司木之神的呢!连一向老练的镇明都亲口承认她的 能力了,说不定下届麝香王她也有机会做呢……当然,先要让努力的司月做上麝香王! 等她回身想和荧惑说话的时候,才发觉他早就走了,空荡荡又宽敞的正殿前,只剩了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她怔了半晌,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凄凉感觉袭上心头。麝 香山……从前有过如此清冷的时候麽? 荧惑回到了神火宫,心里也不知怎的突然烦躁起来,下意识地就往中庭樱花树那里走 去。整个麝香山,只有那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每次他坐在巨大的树下,靠着树干抬头看 天上飘动的云彩时,心里都会有一种宁静的感觉。 现在已是十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樱花树自然早已没有樱花飞舞。他默默地走了 过去,摸了摸粗糙的树干,心里安静了下来。 不对……似乎少了什麽……他有些疑惑,四周望了望。少了什麽呢?为什麽他即使已 经靠在了树下,还会觉得少了一点什麽?心里那种失落的感觉是什麽?他在等谁麽……? 秋风萧瑟,呼啸而过,卷起遍地金叶,他的头发也给风吹乱,迷住了眼睛。只一瞬间 ,耳边似乎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又甜蜜的歌声,那是一种他听了几百年的旋律,在他不知 不觉的情况下,已经融化在血液里,成了他的一种记忆。 「春风吹呀吹,花香就在他的发间飞呀飞……花儿飞呀飞,却比不过他的笑颜美呀美 ……」 他惊了一下,方才……是有人在唱歌麽?他站了起来,四处观望,却连半个人影都没 看到。远处只有和碧蓝的天连成了一体的金色树林,恍恍惚惚,影影绰绰。只那一瞬间, 彷佛幻境降临,粉色樱花漫天飞舞,花瓣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他怎麽都看不清她的脸 。 「星子美呀美,却比不过他的眼睛媚呀媚……雁儿飞,东风吹,心爱的人……你等一 等我呀……等一等我……心爱的人,你看一看我呀……看一看我……」 歌声婉转柔媚,在他心底徐徐缭绕,他竟然很怀念这样的歌声,这样的人。是谁?是 谁?被他遗忘在心里最深处的这个人,这首歌……到底是谁……? 「雁儿飞,东风吹……」他缓缓地吟唱着,可恨自己五音不全的烂嗓子,将这幻境全 部破坏!那个他好不容易就要看清的人,那些飞舞着的樱花,突然全部消失,只有他一个 人孤单地站在树下,怔怔地抚着树干,又是怅然又是疑惑。 好久好久,他忽然张开了口,「炎樱……炎樱!」他唤了起来,突然想起了那个经常 照料樱花树的女子,是她!是她!为什麽今天她不在这里唱歌?为什麽最近都没有见到她 ? 他放开了喉咙叫唤起来,「炎樱——!」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呼啸着的风声。他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好孤单,就这一刻而已, 他想看到那个女子,他想听她唱歌……偏偏她不在。 他顿了顿,忽然转身就走。进了他神火宫的人,永远都是他的。今日没有什麽异常, 为何不来照料樱花树? 他几乎把神火宫翻了个遍,从自己的卧厅,到所有下人的卧室;从回廊到厨房;从前 庭到後庭;从花园到殿前的芍药花海……没有,都没有!这个女子,怎麽就像蒸发了一样 ,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他一时有些恼怒,将神火宫内寥寥无几的下人全部召集了过来。眼看这些或垂垂老人 ,或魁梧大汉的下人,个个都一脸惶恐地站在殿前,偏偏那个纤细秀美的女子不在。荧惑 皱起了眉头,冷道:「照料樱花树的炎樱呢?」 没人回答,神火宫本来就大,只有不到十个伺候荧惑的下人,彼此基本都不太认识, 谁知道照料樱花树的炎樱是谁?荧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大人……你如果问的是那个每天照料樱花树的小 姑娘……小的已经近一个月没见到她啦……也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人都没回来过。」 荧惑急忙回头,却见说话的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仆妇,满脸的皱纹斑点,眼睛都浑浊了 。 只听她说道:「小的和炎樱住在一个房间里,自然知道她没回来……以前她都是很准 时去做工,从来也没出过什麽差错……小的想她或许是到什麽地方玩去了……但是,一个 月都没回来……小的担心她出什麽事,但看大人最近忙着处理麝香山的事务,也没敢和您 说……或许,她已经……」 荧惑摆手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一个月前就消失了吗……?怎麽回事?居然有人敢动他神火宫的人吗?!是那个以前 找过她麻烦的司月?还是那个老管他闲事的岁星?他只觉火气上扬,什麽时候,他神火宫 成了开放地?任何人都可以进来?! 「将殿门关上,以後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 抛下这句话,他就转身回自己的卧厅了。早上服侍他的那个老人急忙跟上,套上冰丝 的布套,准备服侍他,却被他挥开。 不过一个小小的女官罢了,消失就消失吧……最近麝香山老出事,他已经厌烦了。 「大人今天心情不好啊……」 老人喃喃地说着,也不敢跟着荧惑,只好取下了手上的布套,叹了一口气。   第二章 「见过荧惑大人,我叫炎樱。」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刚进入神火宫,就是这样平静地对他行礼。虽然平静的表面 掩饰不住她内里的惶恐悲伤,但她依然维持着自己城主之女的仪态,步伐也没有乱上一分 。 後来她被安排做了神火宫里专门照料那棵古老樱花树的下人,每天他只要去樱花树下 ,就能看到她小小的粉色的身影,有时候修枝,有时候采花蕊,有时候松土……每次他见 到她的时候,她总是轻盈欢快地忙碌着。 很长时间以来,他根本就不在意她,或者说,他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入过这个人,一 直到那一天…… 麝香山的春天是最美丽的时节,花园里也好,道旁也好,所有的奇花异草都伸展开了 自己纤细娇艳的身体,吸引诸神的注目。他的神火宫虽然一向冷清孤独,中庭里的那棵巨 大的樱花树却也为这里增添了一丝温柔梦幻的味道。 满树樱花如雪似雨,落英缤纷。一般的樱花皆是粉红里带着白,或者偏於艳红,惟独 神火宫里这一棵奇樱,却是纯粹的粉红色,每一片花瓣,每一朵樱花都是那种极脆弱极透 明的粉红,好像曾有一双灵巧的手,为它们均匀地涂抹上一层薄薄的胭脂。风一吹过,顿 时漫天飘零,那种景色的瑰丽自是不言而喻。 他那天不过是爬到了树上,躺在粗壮的枝桠间,默默地看着那些落樱罢了。入目之处 尽是粉红,团团锦簇,浓密的樱花将他的身影完全遮挡住,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没看 见他。 远远地,她的身影袅娜纤柔,身上永远穿着粉色的衣裳,裙摆很大,腰上坠着流苏, 随着她轻盈的步伐一晃一晃的,甚是俏美。她手里一反常态地没有拿着花锹修枝剪之类的 工具,倒提了一个小小的紫竹编的篮子。 眼看她慢慢地走近了,他也没出声,只默默地看着她从草尖上仔细拣着飘落的樱花, 然後收进那个小篮子里。 她在拣刚刚落地的樱花麽?为什麽?樱花这种东西,不过拿来欣赏罢了,一旦凋谢, 便没有任何价值,更何况是已经落在地上的。他有些好奇,便不出声,隐在枝桠後面看她 拣落花。 她拣了一会,就抬头四处看了看,似乎是确定了周围没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後 她将篮子放在了一边,坐在了地上,靠在樱花树上,呆呆地望着南方的天空。 咦?她是在偷懒麽?做工期间是不允许私自休息的。他动了动,正要从树上下来打发 她离开,却听她忽然张口幽幽唱了起来。 「春风吹呀吹,花儿就在你的发间飞呀飞;花儿飞呀飞,却比不上你的笑颜美呀美… …」 声音甜蜜婉转,口音里带着南方特有的软侬,竟然甚是娇媚。他何曾听过这些民间小 调,一时只觉好听,加上她声音极软极柔,虽然带着口音听不太懂歌词,却也有些惑於此 时柔媚的气氛。 「雁儿飞呀飞,春风吹呀吹;我心爱的人,你等一等我呀,等一等我;我心爱的人, 你看一看我呀看一看我……」 她怔怔地望着南方,嘴里唱着这样的旖旎小调,虽然娇媚,却带着一种凄凉的感觉。 他突然想起她是南方宝钦城的供品,是太白将宝钦城征服之後带回神界的人,也可以说是 类似战利品的性质。她这样看着家乡的方向,唱着南方的小调,是在怀念家乡吗? 他忍不住动了一下,顿时扫下一大片樱花,全部落在她发上身上,吓了她一跳,急忙 抬头,立即看到了他。 「见过荧惑大人。」 她虽然惊讶,却很快恢复平静,从地上站了起来,恭敬地对他行礼。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方才唱歌时的娇柔,变成了全然的清冷恭敬,让他一瞬间产生很不 真实的感觉,好像刚才不过是一个幻境罢了…… 「拣落花做什麽?」 也不知道为什麽,他突然就这样问了。 她笑了笑,「在我家乡,樱花是一种很吉祥很美丽的东西,我们常将落在地上的新鲜 樱花收集起来,可以做枕芯,也可以做香囊。樱花的香味很清雅。」 是麽?是她家乡的习俗?可她已是神界的人,怎可拥有思慕叛城的心?於是他冷道: 「既进了麝香山,过去下界的一切都要抛弃,以後不可再说这话。」 他本以为她会和平常一样,恭敬地弯腰说是,但她却挺直了腰杆,秀美的脸上带着一 种让他惊讶的光芒,正色道:「怀念故里,思念父母,乃是人之常情。我并没有触犯神界 的任何戒律,大人难道因为我进了神界,就要我连故乡也抛弃吗?我不是神,我没有办法 无情,请大人原谅。」 他从没遇过当面反驳他的人,一时竟连生气也忘了,好半天才道:「思念,爱慕,怀 念……皆为情慾之体现,你既已进了神界,就该明白情慾为禁忌。今日就罢了,日後再说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就将你逐出神火宫。」 他第一次对人说了那麽多话,自己也觉得意外,乾脆从树上跳了下来,转身准备回珠 炎厅。刚走两步,却听她在身後低声道:「大人,人和神原本就是不同的……神界诸位大 人总是标榜自己的宽宏慈爱,却为什麽不能包容凡人那一点点可怜的感情呢?神为什麽不 知道,人是要有感情,才活得有意思的众生啊……」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此时有风吹过,粉红樱花飘飘洒洒地落了她一身,她洁 白的脸上满是坚持的神情,漆黑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他陌生的激烈浪潮。他一时也不知该 说什麽,奇怪的是面对这个顽固不化的凡人,自己却并没有恼怒的感觉。 樱花如雪,隔在他和她之间,她的面目渐渐模糊,只留下一个纤细的轮廓。然後,她 的声音清晰地绕在他耳边。 「我只盼,有一日诸神会愿意放下神的架子,去了解凡人。神是人光明的景仰,人是 神有情的表现。三界和平的日子,我会永远真心期待。」 她的面目被纷扰的樱花覆盖,声音也渐渐远去,他下意识地要去捉她问个明白,手伸 出去却捉了个空,他一惊,陡然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自己卧厅的屋梁,厅内阴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潮湿感觉。他皱了皱眉头, 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了窗边,才发觉原来下雨了,而自己的窗户没有关上。放在窗下的 青木案还有地面都已经给暴雨打湿,厅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连盏灯火都没亮。那 些下人怎麽回事?越来越惫懒了! 他关上了窗户,点燃案上的烛火,火光明灭间,让他看清了立在墙角的记时沙漏。 寅时一刻。 他陡然皱紧了眉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司月终於恢复了常态,在太白跳崖後的第六天。五曜照常例会,到场的却只有荧惑和 岁星。 「辰星和镇明呢?」 司月高高坐在正殿中央,皱眉问道。虽然她竭力摆出和平常一样高傲的姿态,却依然 掩饰不了眼睛的红肿和说话里微微带着的鼻音。她哭了多久?太白之死就让她伤感成这样 ?太不像以前的司月了! 岁星连忙接口道:「辰星去宝钦城寻找太白,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镇明三天前已经离 开麝香山,说西方王城那里有要紧的事情处理。」 司月的眉头皱得更深,「镇明怎的也如此?!荧惑,你去宝钦城那里接太白的时候, 看到辰星了吗?」 他没说话,只摇了摇头。为什麽?他的心里总有不安的感觉?这个麝香山,当真是以 前的麝香山麽?好像有一只暗地里的手,偷偷将这里的一切都改变了,他觉得有些陌生。 以往的所有好像都处於崩溃状态,连司月都变了…… 司月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上面绑着带咒文的红线,一看就是密报。她缓缓展开密报 ,沉声道:「我昨天接到了这个密报,有人在南方的一个小城镇的郊外看到了类似印星城 的地方……当然我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四方搞的鬼,但是如果放任他们这样脱离麝香山, 迟早是一个祸害!我需要人去下界视察情况,镇明不在,辰星失踪,太白……岁星,荧惑 ,你们谁要去?」 岁星顿了顿,有些为难道:「司月……过几天我还要去东方几个地方做一些任务,恐 怕……你可以自己去,你的能力一直都是最强的啊!亲眼去确定情况不好麽?」 司月皱了皱眉头,半晌才道:「麝香山还有很多事情,我暂时脱不开身……荧惑,你 去吧!将印星城具体的位置找出来!之後不用向我汇报,如果你能将其征服是最好,不能 活捉四兽的话,就全杀了!神界不需要这样叛逆的神!」 荧惑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一直走到正殿门口,才低声道:「别命令我,你还没 那个资格。」 「荧惑!」岁星惊慌地叫了起来!司月本来就为了太白的事情很伤心了,他为什麽还 要在这个时候刺激她呢? 司月脸色惨白,忽然沉声道:「荧惑!……拜托你!此时麝香山已经遭遇过多麻烦, 你身为五曜之一,难道不应该做一点什麽吗?一直待在神火宫里做什麽?你不要忘了,我 虽然没有位居五曜之上,但是所有行宫里的女伶下人都由我管束!你若步上太白後尘为你 那个女伶所惑,到时候不要怪我不客气!」 荧惑心里一震,回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在这个时候怎麽突然会提起炎樱的事情 ?!她怎麽知道炎樱的?! 司月冷冷一笑,「听说你前几天满神火宫的寻找一个照料樱花树的下人,你且小心! 若我当真发现什麽异常,就是你我也不会手软!」 岁星不明所以地看着对峙的两个人,因为气氛凝固起来,她也不敢说话。什麽女伶? 神火宫不是从来不许女伶进入的麽?她怎麽从来不知道荧惑宫里有女子? 荧惑阴森森地看了她许久,除了恼怒之外,却有些莫名的安心。看司月的言语,原来 炎樱没给她捉走…… 「我不认为你有权力来指使我什麽,司月。谨慎你的言辞。」 他冷冰冰的语调让司月和岁星都有些骇然,她触怒了这个修罗吗……? 好久好久,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寂静终於打破,荧惑沉声道:「我去,密报给我。」 司月松了一口气,岁星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北方,曼佗罗城—— 疼痛好像长了脚一般,从胸口蔓延到全身上下,他动也不能动,意识模糊地躺在地上 。身子下面冰冷刺骨,还有点微微的湿意,或许是冰。手指无力地瘫在地上,触摸到的也 是冰冷潮湿。 这里……是什麽地方?他怎麽了?胸口为什麽会有撕裂一般的痛楚?脸上为什麽时不 时会有冰凉的绵软的东西轻轻砸在上面?他到底是……? 撑着最後一口真气,他勉强睁开了眼睛,入目却只有白茫茫一片,天空彷佛罩上了一 层灰蒙蒙的纱,阴暗异常。苍穹辽阔,不断有一团团鹅毛大雪砸在他脸上,身上。这里是 什麽地方?才秋天就开始下雪了麽……?好冷…… 寒风夹杂着冰雹雪花打在他脸上和胸前的伤口上,带来阵阵陌生却难耐的刺痛。他何 曾受过这种罪?他是司水之神……一向最注重享受……为什麽现在这麽狼狈?连动一根手 指的力气都没有,这样的情况,让他从不知所措到感觉羞辱。 不行,他怎麽能瘫在这种陌生的地方?好歹要找个豪华的旅店,安心地躺在丝绸浓薰 过的被褥里,才对得起他尊贵的身份……他这样想着,咬牙奋力挣着,想坐起来,可是从 胸口穿来的巨痛却瞬间夺走了他所有凑起来的气力。好痛!该死的,原来受伤是这麽痛苦 的事情!他根本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巨痛拉回了他所有的记忆,他记得当时在落伽城的废墟里,和明暗两个玄武斗了起来 。暗玄武墨雪的破间刀一挥过来,他只觉胸口给什麽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顿时有些窒息, 连用水系法术保护自己都来不及,眼前突然就一阵黑暗,整个人好像掉进一个巨大的漩涡 里,完全不由自主,旋转着坠入深渊。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成这种狼 狈的模样了! 暗玄武墨雪,破间刀……果然名不虚传。他苦笑了起来,苦於不能动弹,只好睁大了 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希望可以将四周看个清楚。 四周只有雪,厚厚的积雪将一切都覆盖,尽头是一片暧昧的灰暗,颇像一只张大了口 的怪兽。风雪交加,凄厉苍凉。在他印象里,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城市,只有北方的曼佗罗 。难道他竟被破间刀从极南的地方瞬间送到这个极北的不毛之地麽?!天…… 他在心里哀叹着,这一次,他恐怕有些不妙。身体受了重伤,一点法力都使不出来, 现在他就和一个普通的凡人没什麽两样,说不定不出两个时辰就会冻死在这个荒郊野外。 堂堂司水之神辰星,居然是给冰雪冻死的,说出来恐怕那帮四方兽连下巴都能笑掉……玄 武那个家伙一定也得意死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整个人都包在了雪里,意识也渐渐脱离了身体。完了……当真 天命尽於此……? 「叮叮」一阵悠扬的铃声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微微刺激了他早已虚弱不堪的意识 。无奈雪已经将他整个包住,他什麽也不能看见。该死的……如果他能活下来,一定和冰 雪之神玄武势不两立!这些雪,太讨厌了…… 「姐姐!你看那里是不是有光啊?」 一个年轻清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就离他不到三丈的距离,给这个寂静到极点的野 外增添了一些生气。 「什麽光?哪里?我只看到雪而已。你又发什麽神经?快赶路吧!都这麽晚了,回去 爹爹肯定要骂的!」 又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却很明显是个女子,娇柔异常。 「叮叮」一串铃铛声由远至近,似乎有人跑了过来,脚踩在雪上「吱吱」响,跑的还 挺快。 「就这里啊!快来!这里有点古怪哦!明明有蓝色的光芒闪烁!呀,这是什麽?」 随着那人的惊讶声,一只手飞快地拨开了堆积在他脸上几乎让他窒息的雪,然後那少 年惊叫了一声! 「姐姐!快过来!这里有一个冻僵了的人!」 那个姐姐一听,也急忙跑了过来,一边急道:「还有气吗?曼佗罗,你轻一点,别伤 到他!冻伤的人很脆弱的!」 被叫做曼佗罗的少年很轻柔地将辰星身上的积雪拍了去,然後爬在他胸口仔细听着。 「还有心跳!活人!快!拿毯子!再把老布牵过来!」 辰星努力睁开眼睛,迷蒙中,只看到灰暗的天空,而一张俊秀英气的少年脸就处在他 正上方,几乎和天空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比天边最亮的星子还澄澈,带着某种令他迷 惑的温柔和怜悯,定定地看着他。 这是他昏迷前看到的最後景象。   第三章 他是被一阵阵悠长嘹亮的歌声惊醒的,声音就在他前方不到四尺的地方。北方人或许 真的要比南方人豪迈得多,那歌声如此悠扬,带着一种厚实大地一般的辽阔,苍茫天空一 般的透明,歌者声音虽然豪迈,却清亮,显是出自一个少年之口。 他迷离的视线渐渐聚集起来,却看到了头顶上方一个不停晃动的五彩吉祥球,红色的 穗子几乎要触到他的眉心。这里的屋梁……怎的如此低?还是晃动的?他艰难地四处看了 看,却发觉这是一个很小的很温暖的马车厢,他……被谁救了麽? 他的身子被包裹在一片温暖紧窒里,虽然舒服,却无法动弹,似乎也是随着那个吉祥 球晃动的旋律左右摇摆着。胸膛上的伤口麻麻的,发出一种可以忍受的微弱的钝痛,他伸 手想去摸,却发觉自己根本动不了,好像是有很厚重的东西阻碍着行动。 他试着发动体内的真气,喜悦地发觉自己的真气已经恢复了一些,他正要用法力脱离 这里,却听方才唱歌的那个少年高兴地喊了起来! 「啊!你终於醒过来了!现在觉得如何?」 声音对於男孩子而言也稍稚嫩了一些,但却明爽大方,很是热情,然後一张小麦色的 脸就毫无芥蒂地「横」在了他上方,眉开眼笑。 他认得这张脸!印象中那双此刻笑得弯弯的眼睛,曾用极温柔的眼神注视过他,和当 时漫天飞雪的天空几乎融化在了一起。他一时愣了住,原本他真以为那是自己昏迷前的幻 觉而已,而现在这个人却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了!是他救了自己麽? 「还不能说话麽?」曼佗罗笑吟吟地问着,然後弯腰替他把裹了几十层的毛毯一一松 开,双手一边灵巧地动着一边说道:「别怕,你是迷路的旅人吧?昨天晚上我们在野地里 发现你的,像你这样冻伤的人,如果不用毛毯把身体搓热,再紧紧裹起来,很容易就会没 命的。现在既然醒过来就没事啦!」 他将紧紧裹在辰星身上的毛毯全部解开,露出了他赤裸的身体。辰星倒是吓了一跳, 他什麽时候给人脱光的?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和震撼,曼佗罗从他躺着的柔软褥子里抽 出一件巨大的裘皮披风,很快地给他披上,一边笑道:「你的衣服是我脱的,如果不把冻 硬实的衣服脱了,你的身体就会留下伤疤,在这麽寒冷的天气里,很难癒合的。」 他带着北方特有的明快口音,是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弯弯的眉毛,小麦色的脸 ,鼻子很直,嘴唇也红红的,虽然因为赶路而染上了风尘之色,但那双眼睛却美丽之极, 睫毛又密又长,眼珠是一种纯粹的漆黑,如同两颗宝石,熠熠生辉,明澈摄人。 辰星一边看着他,一边本能地抬手去摸胸口的伤,一碰之下,却摸到了满手的绷带。 他低头一看,却见整个胸膛都被包紮的好好的,伤口隐约有清凉的药味传来,也不那麽痛 了。他怔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是……你救了我?」 曼佗罗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呀!原来你能说话了啊!」他摸了摸辰星的额头,又道 :「还好没发烧呢!你穿的那麽单薄,居然也敢出门,不冻死真是你的运气!如果不是当 时我看到你身体周围有蓝色的光,可能你早就死了呢!真是的,像你这样没常识的旅人,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蓝色的光?辰星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神光,一个普通的凡人怎麽能看见的? 曼佗罗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看你的样子也知道是遇到劫匪了吧!真可怜,差点就 没命了。不过现在没事了,你可以安心。你的伤我也替你包紮上过药了,现在我们正赶去 曼佗罗城,什麽时候你能活动了,再离开也不迟。」 辰星张开嘴,刚想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却听马车外一个娇嫩的声音含笑说道:「你说 了这麽多话,也不让人家插嘴,人家还不知道我们是什麽人呢!笨蛋!也不知道报下名字 !」 然後车厢的帘子给人轻巧一掀,一个穿着绦红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如同一朵红云,就这 麽从飞奔的马车外面轻飘飘地窜了进来,一下子就落在了辰星和曼佗罗对面。却见她梳着 秀丽的双桃髻,一张瓜子脸,下巴尖尖的,眉目间与那个少年颇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些 柔媚,少了一些英气。 无论是这个少女轻盈的身法,还是那个少年能看到神光的能力,对於辰星而言都是很 值得疑惑的事情。普通的凡人不会是这样的……他们是谁? 曼佗罗嘻嘻笑了起来,指着那少女说道:「真不好意思!我只顾着一个人唧唧呱呱! 她是我姐姐,叫沙茶曼,我叫曼佗罗!和曼佗罗城一个名字!怎麽样?很好记吧!我们是 流浪在北方各城镇的艺人,俗话就是『跑江湖的』!占场子表演一些舞刀弄枪、杂耍什麽 的。好啦,我们介绍完了。你呢?你叫什麽?是哪里人啊?」 原来是卖艺的!难怪有那麽轻盈的身法。辰星又看了一眼曼佗罗,半晌才轻道:「我 ……叫辰星,是……南方来的旅人……」 「遇到了劫匪对不对?」曼佗罗似乎是一个很沉不住气的人,直接坐到了辰星身边, 连声说着,「我就知道你是遇劫匪了!哪里有人在这种天气就穿单衣,什麽行李都没有的 来曼佗罗城啊!这里的劫匪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辰星一句话都插不上,只好一边笑一边听一边点头。想他在麝香山从来都是潇洒倜傥 之人,只有他戏谑别人的份,从来没有人能这样抢他的话头,让他根本无从接起。这个少 年,说话从来都是这样想都不想的麽? 「你叫辰星啊!真是古怪的名字!我怎麽觉得这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诶……啊, 不管了!你现在身无分文,接下来打算怎麽办?」曼佗罗眨着灵动的眼睛,天真地问着。 辰星笑了笑,刚想说到了曼佗罗城就回麝香山,却听一阵风声呼啸,将车厢的帘子吹 了起来。外面漆黑一片,只见茫茫冰雪,可是他却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任何城池都不 会让他如此惊骇,可……那高耸入云的金色楼阁,漆黑坚实的围墙,还有神界特有的荧荧 赐福神光飘浮在周围!那分明是他一直以来监视着的,熟悉之极的印星城啊!怎麽会在这 个地方?! 他几乎是立即就跳了起来,顾不得曼佗罗他们的惊呼,一把揭开帘子,整个人飞一般 地窜了出去!巨大的披风立即给狂风乱雪卷了起来,化成了他的翅膀。冰雪砸在身上生生 发痛,他受伤後的身体依然虚弱,只能勉强用真气护住全身。 眼看他几乎脚不沾地地飞了出去,曼佗罗和沙茶曼都惊呆了,怔了半晌,曼佗罗才大 叫着追了出去!天啊!这可是飞奔着的马车啊!那人怎麽就这麽轻松地跳了出去,落地之 後还能飞一般地跑? 他一定不是普通人!曼佗罗这样想着,或许可以让他暂时加入他们卖艺的行列,爹爹 一定开心死了! 暴风雪肆虐,两个人一前一後,身影都如同燕子一般轻巧。曼佗罗其实什麽都看不见 ,但不知道为什麽,那个叫辰星的男子身上总是散发着蓝色的光芒,即使相隔很远,都可 以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此刻光芒尤甚,几乎将前面的一方天空都照亮了。 越是接近,辰星心里就越是骇然。那分明是印星城啊!怎麽会出现在这个极北的蛮荒 之地?和麝香山的结界怎麽了?难道麝香山出什麽问题了吗?印星城其实是属於影子一般 不实在的城池,只靠与麝香山的结界才能固定在那里,一旦结界发生破裂,印星城就会立 即消失,四处漂流,永远也没有固定停止的一天! 现在眼看着它在眼前,他怎能不追?!先不管麝香山出了什麽问题,只要进去问问那 些四方神兽,一切都清楚了! 赤裸的双脚踩在雪上,有一种冻到麻木不真实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飞。胸口 的伤痕因为他剧烈的跑动而开始发出锐利的疼痛,几乎令他窒息。印星城就在眼前了!他 一定要进去!一定——! 平地里陡然迸发出闪电一般的光辉,那座巨大的城池忽然摇晃了起来!周围的地面都 跟着晃动,积雪开始崩溃。辰星只觉脚下一滑,立时站立不稳,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啃了 满嘴的雪。不好!印星城又要消失了!他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身体还没正起来,爬在地 上就拈起了式。就算它消失在自己眼前,他也要在上面留下一点痕迹,日後好去寻找! 晃动开始变得剧烈,彷佛前方整块地面都凹塌了下去,辰星猛地扯开胸口的绷带,一 把抓破好不容易癒合的伤口,抄了满手的血,飞速地抛了出去。只见红光一闪,那些血珠 化成了一条细小的水龙,箭一般地窜了出去,贴上了印星城漆黑的围墙。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印星城从高处开始慢慢消失,就好像烟雾一般,缓慢地飘散 了开来,光芒大作,几乎不可直视。飞奔而来的曼佗罗看到这奇异的场景,顿时僵在当场 ,话也说不出来了。 辰星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赶在它消失之前留下了印记!他刚喘一口气,正要转身 离开,立即看到了站在五尺之外的那个救了他的少年!只见他两只眼睛瞪得如同铃铛,下 巴有脱臼的倾向。也难怪,凡人见到这种场景,不惊讶才不正常。 他微微一笑,说道:「你看到了,那是神界的一部分,印星城。它刚刚消失了。」 曼佗罗呆了半晌,才结巴道:「你……你怎麽知道……你……是……?」 辰星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其实我是司水之神,无意为同僚所伤。无 论如何,谢谢你救了我。你叫曼佗罗是吧?我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的。」 话音刚落,只听身後半空之中一阵巨响,如同平空劈下一道厉雷一般。他心里一惊, 不好!难道印星城的人发现他了吗?!他一把拉过曼佗罗,猛地回头,只见一道血红的闪 电从空中正对着他们劈了下来!是朱雀的雷!该死,他们真发现了! 辰星一把提起吓呆了的曼佗罗,飞速闪过那道凌厉的雷,只听身旁「刺啦」一声巨响 ,那雷竟将地面劈得塌了下去!周围的积雪顿时扑头盖脸地罩了上来,如同发疯的白色狼 群,一团团往那凹塌下去的洞里滚了去。辰星的气力已到极至,没办法反抗,伴随着曼佗 罗惊恐的叫声,两个人给巨大的雪块砸进了雷劈出的那个洞里,掉向未名的地方。 印星城—— 「如何?解决了那个司水的神吗?」 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端坐在正堂上,温柔地问着。他的声音很柔,很软,彷佛弱不禁 风,整个人看上去也是秀丽异常,倒像一个斯文的少年书生。 英武的朱雀站在座下,拱手行礼之後,点了点头,声若洪钟地说道:「用了极地之雷 ,虽然没劈中,但是也能阻挡他一阵了。何况我看他似乎受了一点伤,还带着一个凡人, 不足为惧。」 少年书生笑吟吟地看向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玄武,柔声道:「他会受伤还是墨雪的功 劳呢,值得赞赏。玄武,赏赐记在你头上,你想要什麽?」 玄武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我……只想知道她……到底如何。」 少年书生似乎有些惊讶,问道:「什麽她?哪个她?是指墨雪吗?」 玄武咬了咬牙,沉声道:「白虎……!你知道的!这麽久了,为什麽不让我见她?! 你不是从结界处将她救了下来麽?」 被叫做白虎的少年书生摇了摇手指,「啧啧」两声,叹道:「玄武,这可不行哦…… 你是神,怎麽能对一个凡人女子如此专注?不怕墨雪伤心吗?」 「白虎!」玄武低叫了一声,眉头终於皱紧,「让我去见她!」 三天了!三天前白虎从结界处救起清瓷,却将她软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接近!好歹让 他知道她到底如何啊!这般折磨他,很有意思吗?! 白虎看了他一会,轻声道:「我可以让你见她,但是见了之後你不要失望。你也知道 ,用凡人之身召唤心魔,本身就是自残的行为,哪怕她後来做了半神,依然无法弥补。何 况她又吞噬了心魔,跳下断念崖用肉身将结界撞破,没有当场消散成烟已经是奇迹,你认 为她还可能活着麽?」 玄武咬住下唇,心头泛过一缕苦涩,「可是……」他知道白虎擅长敛魂,哪怕为清瓷 再做一个身体,将她的魂魄装进去也好啊!如果不是白虎救下了清瓷,他或许早已死心啊 ! 白虎笑了笑,说道:「你呀……如此重视她,心里却又责怪她。你难道不明白她跳崖 的目的麽?她为什麽要撞破结界?她完全可以在荧惑贯穿胸膛之後就安然死去,为什麽还 要争着最後一口气来帮我们呢?你当真不明白?」 玄武只觉鼻子一阵巨痛,眼泪立即涌了上来,他摆了摆手,轻道:「别……别说了… …」他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清瓷……清瓷!他一直觉得她心里没有他,她心里只有恨和 太白,可是她却在死的时候选择了他……这就是她对他情意的回报麽?用生命…… 「我试过召唤她的魂,但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想来早已消散了。我只勉强找回了一些 她残留的记忆,保住了她的身体,可以说,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活死人』,即使这样, 你还要去看麽?」 玄武沉默了很久,才沉声道:「当然要去看!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虎挑起了眉毛,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想问什麽,你想问太白如何,对麽?」 玄武默默点头,太白为了清瓷选择跳崖,这种决绝,连自己都有些震撼,倘若是自己 ,能做到麽?放弃所有的一切,连性命都放弃,就为了一个女子?或许他也可以做到,只 是那个女子只能是清瓷…… 白虎点着手指,轻道:「我也不知道,结界处根本没有太白,我等了许久,也没看到 他的身体。用法力去找,却什麽都没找到。我也很奇怪,所以我想如果不是他的身体魂魄 在半空中全部化为烟雾,就是他在半空中消失了。当真诡异,一个神居然从我眼皮子底下 消失,对我也是个很大的打击呢。」 他淡淡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嘲讽,一种满不在乎。和清俊高雅的玄武比起来,他这个 四方之长一点锐利都无,看上去弱弱的,好像手无缚鸡之力。偏偏那双眼总是高深异常, 谁也摸不透他在盘算什麽。 白虎站了起来,扬高了声音说道:「现在与麝香山的结界已破,从此与五曜脱离关系 !我们四方神兽,要建立一个真正的神界!青龙!」 随着他的呼唤,青龙整个人影子一般从地下冒了出来。 「将印星城导向曼佗罗城!去当年麝香王与暗星战斗的地方。」他一边吩咐着,一边 笑了起来,「我要去找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第四章 据司月提供的密报,神界派去下界的眼线在南方宝钦城一带见过类似印星城的城池,所 以荧惑下了麝香山,立即就往南方走。 他会听从司月的安排,其实连自己都有些吃惊,可是在当时,他一听见「宝钦城」三 个字,突然就有了一些触动。他没有忘记,炎樱就是宝钦城的供品。她曾不惜顶上反驳他 都要维护怀念的家乡,他很想亲自去看看,是不是当真那麽好。 听人说过,南方风光旖旎,尤其是宝钦城,四季如春,树木永远常绿,那里的人从不 知道下雪是什麽模样。现在想想,他对下界的情况一点都不清楚,只知道北方天气严寒, 南方温暖潮湿,而麝香山则永远四季分明,所以他不太能想像「四季如春」是怎生景象, 难道宝钦城的樱花树一年四季都开花的麽? 出了麝香山,往南方走,一路上用披风将自己身上凌厉的神之气息遮掩住。他自己都 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是想趁这次下界寻找炎樱。虽然不知道她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可是他 直觉越往南方靠近,好像就可以靠近她一些。他不知道干吗自己的潜意识里非要将这个女 子找出来,可是对於他这样一个一直凭感觉行事的神来说,一天到晚心里想着这样一个人 ,如果不将她彻底找到,他的心是不会罢休的。 连着走了半个月的路,每天夜里寅时一刻,他都会做一个关於炎樱的梦,梦的内容全 部是被他深深放在心底的那些与她相处过的记忆。当真奇怪,这个人从来也没被他在意过 ,於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照料樱花树的下人罢了,可是为什麽他最近总是做关於她的梦呢 ?而且只要梦过一次,那些记忆就鲜明地存活於脑海里,再也忘不了了。就好像他过了这 麽久,才终於注意到,他的神火宫里有这样的一个人。那些记忆好像被一双恶意的手从他 身体深处硬是拉了出来,半强迫似的塞给他,不能抗拒,偏偏他居然也没有太多的反感。 南方的天气果然和暖,越是走下去,道旁的树木越是青翠。十月底了,麝香山的树木 应该早已泛黄,枝头也该光秃了,可是这里的树木却一棵比一棵绿得欢快,彷佛秋天对这 里一点影响都没有。一到晌午时分,热辣得阳光还会让人出一身薄汗,如果不去树阴下歇 息,就会闷热到难受。 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他来到了一个叫「巧山城」的比较大的城镇。如果他没有记错, 出了巧山城,再翻过一座山头,就可以到达宝钦城了。巧山城或许是因为与宝钦城靠近的 原因,道旁种了无数樱花树,虽然没有花开满树的美丽景色,但绿叶盎然,倒也为这个热 力十足的城镇增添了一些清雅气息。 城中道路皆由青石大砖铺成,出乎意料的整洁宽敞。两边是颜色鲜艳的各种建筑,举 凡红,橙,金,绿,紫……凡是他能想像到的颜色,都能在这里见到。许是南方人喜欢娇 小的房屋,这里的屋顶都是很小巧的尖型,上面用各色涂料上了颜色,一块块青灰的瓦片 整齐地叠在上面,屋檐上坠着各式风铃,有的连他都不知道是什麽东西。 城中充满了一种让他茫然的热闹气息,每个人似乎都在很专心很开心地做事,就连平 常的路人,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明亮的光芒,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光彩。为什麽?他们有什 麽开心的事情麽?饭馆里的人为什麽笑语连连?就连街头的小贩也是笑吟吟的,高声招呼 着来往的行人。 他愣在道中,颇有些不能适应这种气氛。他突然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他冷漠惯 了,此刻看到诸人淋漓尽致的模样,感觉自己彷佛就是突兀的一块石头。他不是没有下过 界,但他却从来没有如此仔细深入过民间,原来……凡间是这样的麽?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旁边一家旅馆投宿一个晚上,他有些排斥这种莫名的热情,而且 他也没带货币。他方才看到了,一个行人在小贩那里买东西时,付的是一种圆形的铜板, 他身上没有那种东西,只有几块司月给他的黄金色的「东西」,虽然岁星一再向他保证那 在凡间是很值钱的东西,叫做「黄金」,可他还是觉得不对。他看了这麽久,还没看到一 个人有用过这种所谓「值钱」的黄金。或许是司月弄错了…… 「让开让开!识相的就别挡大爷我们的路!」 一阵粗暴的叫声从身後传来,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躲避声,似乎是有很多人横冲直撞 地朝他这里走了过来。荧惑还没回身,只听耳後一阵风声,然後一个沉重的身躯就直直地 撞了上来,他没防备,给撞得让了几步。 他立即回头,看到了十几个彪形大汉,穿着清一色的黑白相间的古怪衣服,头上也都 绑着黑白的布块。而撞了他的那个人,看上去似乎是为首的,正恶狠狠地瞪着他,满脸的 横肉,凶神恶煞。 「没事站在路当中做什麽?!找死啊!给我滚开!」 那人抬手就要推他,荧惑微微一皱眉,一缕冷光从眼里闪过,刚要小小惩罚一下这个 不知好歹的凡人,却见一双手平空伸了过来,捉住了大汉挥出的拳头。 「破浪大哥,算了吧。这里是街上,稍微收敛一些不好麽?」 是一个斯文到有些柔弱的声音。荧惑瞥了他一眼,却见他也穿着黑白相间的衣裳,但 却是长得斯文秀气,一张脸又白又嫩,和那些彪形大汉站在一起,如同牛群里的仙鹤。 那大汉哼了一声,横了荧惑一眼,嘴里骂了一句什麽,然後一群大汉鱼贯而入,一起 走进了他方才犹豫着要不要投宿的旅馆。那个柔弱的书生抱歉地对他一笑,秀气的脸上满 是亲切温和。 「对不起,他们粗鲁惯了,官人你不要介意。你是旅人麽?从哪里来的?」 荧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那家旅馆,似乎也有些想进去。那书生一般的人见他如此 ,也不以为意,笑道:「看来官人也想投宿,不如一同进去,与小弟喝上一杯如何?俗话 说四海皆兄弟,有幸在这里结识,也是一种缘分。何况小弟的大哥方才冒犯了官人你,就 由小弟我来替他赔罪吧。」 荧惑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这人与那些大汉打扮有一些不同,虽然都是黑白相间的衣 裳,但头上却没绑布块,一头漆黑的长发整齐地束在一起,又是斯文又是温雅。 「名字。」 他冷冷地说道,连多说一个字都麻烦似的。 那人开心地笑了起来,「小弟名叫海阁,官人你肯与我说话证明你已不怪罪於我们兄 弟。不如一起进去喝一杯如何?」 说着就拱手让他先行,荧惑只好走进了那家旅馆。刚进去就看到了那几个嚣张的大汉 ,分了好几个桌子正大声喧哗着。油腻腻的小二立即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把两人引入座 ,只听荧惑冷声道:「我要投宿。」 小二愣了一下,立即又笑道:「客官想要什麽样的房间?小店有天字号雅阁,价格最 高,还有八大间豪华客房,价格低一些,当然还有普通客房,最便宜。当然,茶水热水供 应之类另外收钱……」 荧惑没等他说完,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黄金,丢到他手里。 「这够麽?就按这个东西的供应来。」 不只小二,连那个少年书生都呆了住。 「这……这……」小二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眼睛直直地瞪着那块足有十两重的黄 金,下巴都快掉下来,「当……当然够!客官请!请!」 他的头点成了筛子,嘴几乎咧到了耳朵边上。天啊!看这个人一身破破烂烂的披风, 貌不惊人,出手居然这麽大方!这样一块金子,在雅阁住上半年都绰绰有余啊! 掌柜的也春风满面地走了过来,恭敬地将他和那少年书生带到了楼上的包厢里,不一 会,碧绿芬芳的茶水就端了上来。小二几乎将店里所有值钱的昂贵菜色都推荐了一番,荧 惑不熟此道,乾脆全部点了来,一时间,红木桌子上放满了各种佳肴,两个人沉默地看着 那满桌的菜,都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海阁才笑了起来,拱手道:「原来官人是如此豪爽之人,请恕小弟方才的卤 莽!只好叨扰官人一次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已经斟满了名贵的竹叶青,碧绿如玉。 「小弟先敬官人一杯!这一杯喝下去,我们就算朋友了!官人可要将姓名告之。前嫌 也一并清了!」 他仰头一口乾了那酒,此人看上去斯文,喝酒倒是豪爽大方,顷刻间杯中一滴不剩。 荧惑愣了一下,见他示意自己喝酒,於是也端起酒杯,学他一口喝乾,顿时辣到喉咙 里火热,差点喷出来。这是什麽东西?!凡界的酒都是这麽辣的吗?!回想神界那里,酒 都是甜中带香,哪里有这般烈性的酒! 海阁不禁笑了起来,抚掌笑道:「好!有幸结识如此豪爽之人,当真是小弟三生修来 的福气!敢问官人尊姓大名?」 荧惑放下酒杯,抬手拒绝身边服侍的小二继续为他斟酒。这酒实在难喝! 「荧惑。」 他冷冷说道,「我不擅喝酒,给我斟茶。」 海阁的神情僵了一下,愣道:「荧……惑?官人莫要开玩笑!那不是五曜司火之神的 名号麽?」 荧惑端茶喝了一口,冷道:「同名而已。」 海阁释怀地笑了,「官人名号不凡,为人果然也不凡!倘若不擅喝酒也无妨,就以茶 带酒吧!来!小弟再敬荧惑大哥一杯!」 这人谈吐斯文,气度温雅,与方才那些粗鲁的大汉分明完全不同,也不知他怎的会和 那些人在一起。荧惑虽然少言,对这人却也不反感,静静听他说些南方风光人情,倒也觉 得挺舒服。那人见识极广,听他言谈间,似乎是去过许多地方,东西南北几个大城镇,他 都能说出许多风俗来,甚至还出过神界领地,到过真正的凡界。 不知不觉过了几个时辰,光是听他说话,荧惑觉得自己了解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什麽北方之豪爽严寒,东方之人才风流,南方之热情单纯,西方之庄重神秘……不过几 个时辰而已,他却彷佛已经在他流畅的言谈里游遍了这些地方,不由有些佩服。 「小弟卤莽,敢问荧惑大哥是哪里人士?听口音似乎是中部那里的。」 酒过三巡,已经微微酣然的海阁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荧惑对这人已经没有开始的 防备心,一时大意,差点就脱口而出「麝香山」三个字,忽听楼下一阵剧烈的喧哗,似乎 是有人将桌子掀翻了,碟子碗筷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甚是惊人。 两人都愣了一下,只听楼下人声顿时鼎沸,然後一个粗鲁的声音平空炸了开来,听起 来正是方才那撞了他的大汉。 「贼鸟!你耳朵是不是聋了?眼睛是不是瞎了?!老子说要住八大间豪华客房,你没 听见麽?!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麽人?!」 然後是周围几个大汉的叫唤声,似乎都在威胁着谁。海阁的脸色微微一变,立即放下 了酒杯,张口刚要说话,却听楼下一个颤巍巍的声音说道:「大爷……您……可是,这些 酒菜……还有本小店的规矩是住前先给钱……酒菜和住宿的钱一共是八两银子七钱铜板… …您看……不先给钱……小的实在不好办啊……就当大爷您疼小的吧!求您了!」 是那个小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说得很艰难,好像有人在勒着他的脖子似的。 看这情形,似乎是那些大汉吃了酒菜没给钱,又想住豪华客房,仗着人多,身体强壮 ,在威胁小二的。荧惑皱起了眉头,他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只是吃饭给钱,住宿给钱,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麽? 只听那大汉暴喝一声,如同打了一个响雷似的,整个旅馆似乎都要给他暴怒的声音掀 翻过去一般。 「你个不长眼睛的狗娘养的臭小子!眼睛是不是瞎的?你不知道我们这身衣服是什麽 意思麽?你们能在巧山宝钦这些地方过得这麽舒心,知道是托谁的福麽?!没我们这些跑 前跑後对付神界的人,你们早就给五曜的那套乾瘪统治搾得不成人形了!我们在前面给你 们这些小屁崽子挡枪挡天,你不知道感激,现在还和老子我充起大来了?!疼你?我现在 就让你知道什麽叫疼!」 话音一落,只听一声闷响,似乎是那大汉一拳头打在什麽东西上,顿时又传来一阵剧 烈的碰撞声,夹杂着小二的痛呼,和碗碟破裂的声音混在一起,甚是刺耳。下面顿时寂静 了下来,人人都不敢出声,从楼上的窗户望下去,还有很多人正偷偷从店里跑出去。 荧惑疑心大起,那大汉方才说什麽对付五曜,是怎麽回事?难道是最近流窜在宝钦城 一带的上次未能清除的叛逆余孽吗?听他的口气,似乎他们还是一个挺大的组织,有统一 的服饰。可是以前怎麽没听说过? 他扫了一眼脸色大变的海阁,面前的这个人也是和他们一起的,都是叛徒麽?只是如 果真是大规模的叛逆份子,司月的眼线早就该有消息才是,何况这些大汉似乎很嚣张的模 样。倘若规模很大,麝香山那里又被封锁了消息,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他的眼神陡然转厉!抬手便要去捉海阁。只有和印星城沾上关系,麝香山那里才会没 办法得知情况!这些人一定和四方那里的神兽有联系!看来印星城果然飘流到了南方! 手刚伸出,却见海阁立即站了起来,对他恭敬地拱了拱手,沉声道:「荧惑大哥,实 在抱歉,小弟要告辞了!愚兄看来是喝多了酒,小弟要去劝劝他。他的那些胡言,大哥千 万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他转身就走,一点也没发觉自己差点就给这个司火修罗抓住。荧惑坐在原地,想了又 想,还是忍住没追下去。一来他想摸透这些人的底细,好一网打尽;二来……他对海阁并 没有恶感,甚至还挺有好感,心里也不知怎麽的,不太想杀了他。这种可惜又佩服的心情 ,是不是就叫做友情?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留下的那个酒杯,里面还剩了半杯碧绿的竹叶青。他们方才正说到 北方曼佗罗的风土人情,海阁一边说着,一边一口喝了半杯,显然很是开心。 开心……吗? 他抓起酒壶,斟了半杯,一口喝下。 「好辣……」 可是却一点都不讨厌,很新奇的感觉。这就叫做朋友……? 只听楼下传来海阁极力劝阻的声音,最後他听见他们决定住豪华八大间,把酒菜住宿 的钱一并付了。 荧惑的耳力好,听到海阁低声对那些大汉说着什麽。 「……如何在这里闹事?好不容易被人劝阻了下来,保住了命,应当谨慎行事才是! 三万铁骑白白牺牲,现在只剩下我们几个。倘若还想日後图大业,现在就都给我严谨一些 !骄慢只能坏事!破浪,今天全是你的错!罚你连做两天看守,不许休息!」 荧惑心里一惊,有一种夹杂着苦涩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原来他们果然是叛逆的余孽 !这个海阁并不是跟在後面的小弟,反而是领导者吗?听那些大汉对他的言语半点都不敢 忤逆,被呵斥的破浪只有点头称是的份,荧惑不由又惊又疑。 「惊扰了楼上那位刚结识的兄台,当真好生过意不去!好在人家是豪爽之士,虽然寡 言少语,却是个真性情的人,不在意你们卤莽的言行。偏生你们如此胡闹,实在是丢人! 」 听到这番话语,荧惑心里又是一热,也说不出是什麽滋味,只好将手里的酒杯攥个死 紧,眼看着杯中的竹叶青慢慢沸腾了起来,他也没注意。 「小主教诲的是!是属下的错,甘愿受处罚!」 是那个方才趾高气扬的大汉,此刻如同一个被戳破的皮球,破败不堪。 听到那些人陆陆续续上楼进房的声音,荧惑也站了起来,丢下手里早已熔化到发软的 酒杯,「扑」地一声,杯子塌在桌子上,陶土漫了开来。 那些大汉叫他「小主」,看来是个身份很高的领导者,或许顺藤摸瓜可以探索到一些 未知的情报。他转身就走,肿了半个脸的小二急忙迎了上来,絮絮叨叨地将他领入天字号 雅阁里。 今天晚上,他或许该去探一点消息。   第五章 头顶上,身上,没有一处不冷,感觉似乎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上面,几乎令人喘不过 气来。他好想狠狠地吸上一口气,打破这种窒息的状况,可是脸前面好像堵着什麽东西, 不要说用力吸气,就连小小的呼吸都有点困难。 他忽然睁开眼睛,立即就有冰冷的东西渗透了进来,刺得眼睛一阵酸涩。入目是一片 白,什麽都没有,他抬手想揉一揉眼睛,却发觉根本动不了。回忆一一涌回脑袋里,他这 才想起因为朱雀的极地之雷劈在了不远的地方,所以造成了雪潮,他和曼佗罗两个人给汹 涌的雪潮冲进了雷劈开的地洞里。 该死,现在积在他们身上的雪一定足有五六尺厚,要想从这里全身而退,除非他用神 力,不然根本没有办法出去。 他试着发动体内的真气,还好,他还是有能力将这些堆积的雪块化开的。对了,曼佗 罗呢?他是凡人,又是个小男孩,该不会已经给压坏了吧?念头一起,辰星急忙奋力伸手 在雪中摸索着。他印象中曼佗罗应该在他左手边不远的地方,可是他的手摸了半天,连片 布条都没找到,只有冰冷彻骨的冰雪。   不行,他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找人,得先脱身才行!他立即拈式发动神力,周身顿时发 出碧绿的光芒,映着洁白的雪,隐约还有波纹在荡漾。眼看那些波纹一般的绿色光芒渐渐 荡开,凡是被光芒照到的白雪,几乎是瞬间就融化成水,在他身体周围团团聚了起来,把 他包裹在其中。 胸口的伤给温暖的水包围着,缓慢地痊癒。他现在的神力,要像以前一样很快痊癒伤 口是不太可能的,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那些包裹在周身的碧绿的水,不停地变换 着形状,时而贴在他身上如同第二层皮肤,时而涨开,彷佛要破裂开一般。他缓缓举起手 ,抵住压在他上方的冰雪,轻轻唤了一声:「破!」 没有声音地,那些原本堆积在他身上的无数冰雪,忽然张了脚一般,一个劲地往不同 的方向滚了开来,在两边形成了两座小小的雪堆。眼前豁然开朗,他首先看到的是满天闪 烁的星子,真想不到,这样寒冷的天气,天河却依然华丽璀璨,比最好的宝石还耀眼。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带着无数细细的雪粒子,扫过他的脸,冰凉冰凉的。他猛地吸 了一口气,再喷出时,浓密的白雾瞬间飘散开来。 北方的曼佗罗城,他算是彻底体会了这名不虚传的寒冷!清冽的空气吸进身体里,好 像要将五脏都冻结一般,竟能有那麽多凡人安然在这里生活,不由得他不佩服。他立即跳 了起来,将旁边的雪堆用力拨开,一边大声叫唤着:「曼佗罗!曼佗罗!快回答我!」 没有声音,但是不远处却有一堆白雪微微动了一下,他急忙跑过去,伸手进去摸,立 即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冰冷的身躯!他飞快地将他拉了出来,把裹在他周身的冰雪用力拍了 个乾净,然後却愣住了! 星光不够明亮,但也足以让他看清他满头的长发并不像普通的凡人是深黑的颜色。曼 佗罗一直带着大皮帽子,所以他也没注意,原来他有一头色泽艳红,丰润卷曲的长发!哪 怕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刻,他还是在心里小小的赞叹了一下——这是多麽美丽的一头秀 发啊!艳艳地在雪地里盛开,如同明亮的火焰,却带着大波浪一样的卷曲,妩媚妖娆。 这样的头发却生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上,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辰星将他轻松翻了过来,用力拍着他的脸,轻叫道:「曼佗罗!快起来!再睡下去就 危险了!」他的脸碰上去冰冷如雪,脸色也苍白如同死人,神色却甚是平静,眼见几乎没 了呼吸,对辰星的拍打一点反应都没有。 辰星的脸色顿时变了!他该不会已经死了吧?!他急忙爬在他的胸口,仔细听着心跳 。好在心跳虽然微弱,却还没有停止。可能是冰雪堵在他喉咙里,令他不能呼吸。辰星立 即扯开他的衣襟,打算用法力将他喉咙里的冰雪融化。 衣服一扯开,又让他愣了一下。她……难道……? 他立即拉上曼佗罗的衣服,抬手用力在她胸口一拍,掌心带着碧绿的光芒。曼佗罗给 他一拍,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一口吐出许多水来,粗重的呼吸声顿时清晰可闻。她虚弱地 睁开眼,眼神迷离,只盯着辰星看。 「我……」她一开口,却发觉自己什麽都说不了,嗓子里好像也给冰雪冻住了,沙哑 到可怕。一清醒过来,顿时感觉寒冷入骨,几乎要把肌肤冻裂,牙齿立即打起战来。 「别说话,现在可以安心睡了,别怕。」 辰星柔声说着,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掌心贴在她後背上,护住她的心脉。人抱在怀里 ,软得几乎没骨头,阵阵幽幽的香气从她头发上飘进他鼻子里,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却将 她抱得更紧,一步一步往马车的方向走。 曼佗罗给他抱在身上,只觉似乎有一波一波温暖的浪潮从後背缓缓钻进身体,原本冻 到麻木的手脚也渐渐有了知觉,迟钝的脑子好像也稍微可以转动了,她的脸贴在辰星的胸 口,忽然细声道:「麻烦……你了……辰星大人……」 辰星一边在及膝深的雪地里吃力地走着,一边沉声道:「不用客气,叫我辰星就可以 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现在不过是还你恩情罢了。」 曼佗罗小小地笑了一声,昏昏沉沉地几乎要睡着,她模糊不清地说道:「助人为乐… …本就不指望什麽回报……倘若做什麽事情都要计较得失回报什麽的……那该多累啊…… 」 辰星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轻道:「你多大了?」 「十……十六……」 「既然是女孩子,为什麽穿着男装?」 方才解开她的衣服,才发觉她是个女子,该说是他太迟钝,还是她的男子扮相太真实 呢?他一点都没看出来,加上她看上去没有一般女子的娇柔,倒像个少年,说话的声音也 略为低沉,他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很小的少年。 曼佗罗笑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点嘲讽,「你这个……神也没看出来?我自有我的理 由……我是半妖……」 辰星微微一惊,「你是妖?!」怎麽可能?她除了那头古怪颜色的头发,身上一点妖 气都没有啊! 曼佗罗轻声道:「恩……我的双亲其中一个应该是半妖……到我这里应该几乎没有妖 气了……我和姐姐刚生下来就被抛弃在野地里,差点冻死……好在爹爹收养了我们……姐 姐更像凡人一些,而我因为有一头红发,所以爹爹从小把我当男孩子养,让我终日带着帽 子……不然给人家看到我的头发,还不吓死……?」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咕哝道:「你们这些神……怎麽可能理解呢?半妖想在世间生活 下去……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啊……」 她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耳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显然是睡着了。辰星苦笑了一下, 莫名其妙给一个半妖少女教训了,难道做神是他的错麽?神也有神的烦恼呢…… 「说给你听也不懂……」 他嘀咕着,却放慢了脚步,好让她可以更安稳地睡上一会。知恩图报可是他的好习惯 ,哈! 这一条被冰雪覆盖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他终於来到马车旁的时候,曼佗罗已 经醒了。只听她打了个呵欠,听声音就知道她的嘴巴一定咧到了耳朵旁。辰星不禁摇了摇 头,好歹也是个芳龄少女,怎能和男子一样粗鲁? 「姐姐人呢?」曼佗罗从辰星身上跳了下来,用力伸了伸手脚,一头卷曲的艳红长发 披在背上,为她英气的脸庞增添了许多柔媚的气息,此刻再看来,她分明是一个秀丽的少 女,他真怀疑自己以前怎麽会认为她是个男孩子。 「沙茶曼!快给我出来!」 曼佗罗大声叫着,一边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大皮帽子里,一边往马车跑去。一把揭开马 车的帘子,里面却是空的,半个人也没有,她顿时急了,转身就走。 「沙茶曼!我们回来了!快出来!」 她四处跑了个遍,看到的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雪,几乎要蔓延到天边去一般。大道上是 一层厚厚的冰,光滑可鉴人,两边是平坦的雪原,方才还在马车里的那个俏生生的少女居 然平空消失了一样,连根头发都没留下来! 曼佗罗一时情急,转身想回马车,却给脚下的冰滑了一下,眼看就要栽倒,辰星急忙 扶住她,叹道:「别急,你这样没头苍蝇般的找也是没用。或许她是去找我们了,暂时在 这里等一会吧。」 曼佗罗摇头道:「不会的!我们对这些都是有默契的,一旦有人要离开,必然有一个 无论发生什麽事情都留下来看着马车!」她回身一把捉住拉车的棕色老马,连声急道:「 老布!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快告诉我啊!」 咦?她能和动物说话? 眼看着那匹老马在她身上蹭了半天,棕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巴也在焦急地动着,彷 佛真在「说」着什麽一样,而她也是脸色越来越沉重,难道她真能听懂动物的语言吗?印 象中只有一个种族的妖怪有这种语言天分,莫非她是……? 「她当真是一个人走了!」曼佗罗脸色凝重地说着,「老布说我们走了没多久,天上 忽然坠下五彩流光,她就追着那流光跑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五彩流光?辰星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顿了半晌才拉住急得几乎着火的曼佗罗。 「不要找了,她已经给送到其他地方去了。」他沉声说着,「那不是五彩流光,那是 四方神兽之一朱雀的招数『极地之雷』的後劲。极地之雷是威力非常大的一种咒术,除了 可以正面攻击敌人,无坚不摧之外,倘若一击不中,趁人不备还有第二击。那五彩流光和 破间刀有相同的用法,可以破开结界,将人瞬间送到任何地方。如果朱雀刚才是使足全力 要干掉我的话,那五彩流光应该立即将我送走,但是这次他却打偏了,打到了这里,将你 姐姐无意送走了,可见他并不想认真战斗。也罢,你不用担心,待我体力恢复,立即用水 镜替你寻找。」 他拍了拍曼佗罗,将她半推着送进了马车里,然後轻轻抓起老马的耳朵,对它低声说 了几句话,只听它一声长啸,乌蹄踏雪,居然自己走了起来!然後他纵身而上,飞快地钻 进了车厢里。车厢里面,曼佗罗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好半天才说道:「你……你也 懂动物的语言?」 辰星摇了摇头,「只能对它们下一些最简单的指示,这是所有神的能力。你能懂动物 语,莫非是猫妖的混血?」 天生就能听懂动物语言的语言天才,除了猫妖一族,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 曼佗罗点了点头,慢吞吞地说道:「你的眼睛真利,我的确是猫妖的混血,只是我几 乎没有妖力,除了能听懂一些动物的话,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之外,一点特殊的本事 都没有。只是……如果我说自己是凡人,恐怕任何人都不会认同吧……我真搞不懂凡人的 心思,你觉得他很难接近,偏偏他对你那麽热情真心;可当你也想报以同样的真心时,他 却又离你很远……难道感情是可以自己调节的吗?」 辰星沉默了良久,才冷道:「感情是有罪的,慾望是可耻的,你渴望得到别人的赞同 ,才会痛苦。什麽时候你学会了屏弃这些多余的情感,才可修得正果。」 曼佗罗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你们神的论调?我还以为那只是传说呢!你怎麽 能把这种控制别人心思的话说得这麽理直气壮?高兴也好,痛苦也好,都是凡人自己的事 ,神干嘛要去管?那可就不能怪那些反抗之声了。你以为人人都要修得你们所谓的什麽正 果吗?正果是什麽东西?变的和你们一样无情吗?那不是无趣之极?」 辰星有些哽住,也不知是该呵斥她放肆的言语,还是乾脆保持沉默不去理会这个顽固 不化的半妖。 「换句话说……」他慢慢说道,「你的痛苦是自己的慾望引来的,你是半妖,不算真 正的凡人,妖本来就是没有感情的众生,你从小和凡人一起长大,会染上情慾也算正常。 但你不觉得情慾是很丑陋的东西吗?为什麽凡人有那麽重的罪孽?因为想要,所以做什麽 事情都可以吗?情慾是罪孽的一种借口罢了,是引诱凡人堕落的虚幻之物。」 曼佗罗耸了耸肩膀,乾脆躺在了柔软的皮毛褥子上,扯下帽子一边把玩一边说道:「 有痛苦才会有快乐,如果一味的都是快乐,就没有幸福的感觉了。苦乐参半,努力生活, 这是凡人的写照。唉,和你说这些真是累!根本说不通啊!神都是石头做的圣洁脑袋,我 可没本事让你开窍,我们换个话题吧!」 辰星顿了半天,脸色有些难看,要是一般的人,说出这种言语,他早就动手降伏了! 偏偏这人是他的恩人,他如动手惩罚她,难免有些恩将仇报的感觉……忽地微微一笑,浪 荡子的模样浮了上来。他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腰,放柔了声音说道:「那就换个话题吧…… 我知道你担心你姐姐,且放心,等我体力一恢复,一定第一个帮你找到她。」 说着他就开始上下摸着她的腰身,嘴巴几乎贴上了她的耳朵,柔声道:「我真是个瞎 子呢……竟没看出你是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 曼佗罗只觉鸡皮疙瘩顺着他的手掌摸到的地方迅速蔓延,顿时浑身发寒。她强笑着按 住他不规矩的手,叹道:「神就这种德行?刚才是谁跟我说情慾是可耻的?你这手在做什 麽?你倒不如打上自己一个耳光,为你的言行不一致。」 辰星捏住她的下巴,笑道:「心中清明,自然百毒不侵,你可不懂了。」 曼佗罗瞪着他看了半天,才点头道:「你还是不要再这样做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 来的。你虽然在笑,在说不正经的话,可你的眼睛却比冰还冷。你刻意做出这种样子给谁 看?或者说,你一定要用这种方法来证明你的心境圣洁光明吗?过於在意就成刻意了,这 个道理,我看不懂的是你。」 辰星顿时愣住,她的话虽然是随意说出来的,可却彷佛递给他一个炸药一般,将他长 久以来筑起的坚实外表炸个粉碎。 他一时什麽也说不出来。 马车平稳地往曼佗罗城驶去,一路无言。   第六章 荧惑在天字号雅阁里一直捱到了深夜二更,隐约听见下面八大间豪华客房里传来低低的 说话声,无论他怎麽屏息细听都听不清楚。他乾脆从华丽的大床上跳了下来,将披散的头 发束了起来,换上轻便的衣裳,打算去他们的窗口听个仔细。 他吹灭案上的烛火,然後轻轻推开了窗户,立即清楚地看到正在他下方的那几扇打开 的窗户,里面映出明亮的烛火光芒,巧的是海阁正在他天字号雅阁的正下面这个客房,窗 户一推开,海阁清朗的声音立即传了上来。 「你们暂时先歇息,我去雅阁找荧惑大哥再叙叙,白天叨扰了他,实在过意不去,被 你们一闹,连声谢都没和人家说。以後不可再如此嚣张了!」 荧惑心里动了一下,感动之余却有疑惑慢慢冒出了头。他们既然已暴露了身份,怎的 夜间聊天还大开着窗户?难道故意让人听到他们说的话麽? 心念一动,他翻身轻飘飘地窜了出去,反手虚掩上窗户,他的身影化成一抹模糊的黑 色,无声无息地盘踞在海阁房间的窗户後面。只听房里有一个大汉说道:「小主,那人行 踪甚是神秘,名字也古怪,该不会是麝香山那里的人吧!」 海阁叹了一声,连声道:「蠢材蠢材!麝香山那里的神怎会那麽轻易地下界?倘若真 是神,又怎会与我把酒言欢?你们闯了许久,本事没长进多少,倒是一肚子的疑神疑鬼惹 人厌烦!荧惑是火神,有个恐怖的绰号叫修罗,如果给他知道我们曾是叛逆的余孽,他早 就把我们都杀了!哪里还会请我喝酒?」 众人给他说得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反驳,荧惑微微动了动,却听有人轻声走到了窗边, 探出头来左右上下看了看。他疑心大起,摒着呼吸一点声响都不发出,那人看了许久,什 麽都没发觉,便反手关上了窗户。 莫非他们方才一番言语,是想骗过他麽?现在又关上了窗户,难道要开始商讨要事? 他紧紧贴在窗户上,动也不动,却听海阁长叹了一声,彷佛有满心的酸楚疲惫,无法言语 出来。 「自宝钦城被太白征服以来,我们就四处奔波,总盼着有一天可以报仇雪恨,可苦了 这麽几百年来,我们做到了什麽?半个月前那次大规模的谋反,倘若不是大小姐事先警告 ,恐怕我们现在也已是那冤死的三万铁骑中的一个鬼魂罢了。想来颠覆神界什麽的,只是 痴人说梦而已,我们都给那个叫清瓷的女人利用来耍了一道。现在回想起来,她原本就没 真心指望过我们能成功,三万活生生的人与妖,都给她拿来做魇术的引子罢了!真是个可 怕的女人!」 荧惑震了一下,宝钦城?!这些人难道是宝钦城的余孽?他们说的大小姐是谁?难道 是炎樱?他怎麽也没想到海阁他们会是宝钦城的人,听他说的话,有什麽含义吗? 一个大汉也跟着叹了一声,「小主,我们知道你心里的苦,早在城主去世的时候我们 就发下了血誓,无论你选择走什麽样的路,我们都誓死追随!倘若你真无力支撑下去,我 们乾脆……」 「住口!」海阁低声吼了起来!「现在说这些有什麽意义?!就算现在可以苟活於世 ,难保日後神界会来清帐!与其被杀,不如死得痛快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极尽酸楚凄凉,「就算我有诚心顺服,麝香山又是什麽地方?岂能容 下我们这些先前的叛逆之人?我只恨城主太自私!抱着他暗星的那套理论死了个痛快!可 怜宝钦城数十万百姓,可怜我们这些为他连累的残臣罪子!如今都苟且偷生,不得见於光 天化日之下!我们连一条後路都没有了!」 说到激昂处,他忍不住潸然泪下,打湿了黑白相间的衣裳,周围的十几个大汉也纷纷 动容,哭得像三岁孩童。荧惑微微叹了一声,一颗心却软了下来。 过了半晌,又听海阁说道:「你们也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既然当初走了这条路 ,便该知道没有回头的日子!对於现今的麝香山而言,我们降是个死,不降也还是死,男 子汉一辈子,总要活得不悔!没办法改变活着时候的路,难道死还没办法选择吗?!以後 如果谁再说降服,立即在我面前自刎吧!我们宝钦城没有这种贪生怕死的懦夫!」 荧惑从窗户上退了开来,起身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忽又听海阁低声道:「怀松,你马 上启程先去青鼎山,告诉大小姐让她不用担心,我海阁的命由她所救,日後自当双手奉还 ,没有鲜血做代价,什麽都得不到的。」 一个大汉答应了一声,立即出了房门,海阁幽幽一叹,轻道:「或许趁着神界麝香山 印星城正在分裂动乱的机会,我们还可以放手一搏,总还是有希望的……」 荧惑将身体化成一股热风,从窗户缝里钻了进去,一落地,立即点明烛火,换上宽松 的薄丝袍子,只听得楼下海阁的推门声,然後听他说道:「我先去荧惑大哥那里叙上一叙 ,你们跑了一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他飞快地走到窗边,悄悄推开窗户,立即看到旅馆的後院里一个大汉的身影。此时月 色皎洁,院子中的景象几乎是一目了然,他清楚地看到那个大汉手里牵着一只巨大的动物 ,雪白的皮毛,上面遍布着漆黑的条状斑纹,两眼如金,獠牙尖长,背上两只肉翅,张开 足有二丈长短。荧惑惊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诡异。 他知道那只兽是什麽,那是只有印星城中四方之一白虎才圈养的能飞的坐骑,叫做骥 兽,世上只有五只,海阁怎麽能弄到的?还是说事情到底还是和四方有关?他正惊讶,忽 又见院子里跑出另一个人,拉住那叫怀松的大汉,急急地说着什麽,一边说一边去扯那牵 着骥兽的缰绳,看那模样似乎是在责怪他不该将骥兽牵出来。 荧惑将身体隐在窗前的重重纱帐後面,不让下面的人发觉他有什麽异动,却见院子里 两个人忽地一起抬头往他这里望了过来,然後又飞快地将头垂下,彷佛没事一般。 荧惑只觉心中一动,好生奇怪,那叫做怀松的男子,怎的那麽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吗 ?那眉眼轮廓,好像不久之前刚刚见过的,他甚至连那人左脸上的一颗肉痔都觉得熟悉。 眼看怀松将那兽飞快地牵出了院子,荧惑却怎麽都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人。正在惊 疑,房门却忽然被人轻轻敲动,他怔了一下,急忙关上窗户,转身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海阁,依旧是斯文俊秀,面含微笑,可现在再看来,他却觉得有说不出的诡 异。这个人身上到底藏了什麽秘密?印星城与他有什麽关系吗?能让白虎将稀世珍宝骥兽 出借的人,必然不简单,或者说印星城在脱离了麝香山之後,终於要有什麽行动了吗? 两个人各自暗怀鬼胎,相互偷偷打量了半天,荧惑才面无表情地将他迎了进来。 「这麽晚了还来打扰大哥,实在是不好意思。」 海阁拱了拱手,神色自若地走了进来。荧惑替他倒了一杯冷茶,指尖微微在杯身上一 抹,刻下一条细微的红痕。海阁丝毫未觉,接过茶杯轻嘬了一口,再抬头时,那条细微的 小红线已经游走到了他衣领上,安静地盘踞在那里,一点声响都没有。荧惑面无表情地坐 在案前,良久都没说话。 海阁忽然笑了起来,说道:「让大哥见笑了,我本不该瞒你。其实我是宝钦城遗留的 臣子,我们这一行人,只能做些见不得光的反抗行为。只是虽然我们於麝香山是蜻蜓撼大 树,却也不曾过於後悔过。倘若大哥觉得不屑与我等结交,等小弟饮了这杯茶,你我就各 自分离吧!只是白日叨扰了大哥一顿好餐,实在过意不去。」 他喝酒爽快,喝茶居然也极快,一仰头就喝乾了杯中的茶水,起身就走。 「为什麽?凡人总是要反抗神?」 荧惑低声问着,止住了他推门的动作。 海阁没有回头,良久,他忽然轻声道:「荧惑大哥,你知道吗?其实五曜中,我最欣 赏的神就是荧惑了。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任何对与错,他拥有的只有强大而已。虽然是个 极冷酷的神,可是不知道为什麽,我觉得如果我真能见到他,一定也会像对你一样亲近他 。或许也会和他说一样的话……」 他笑了一下,自我揶揄道:「你看我在胡说什麽呢……忘了我的话吧!你是你,他是 他。荧惑大哥,倘若日後你还记得我这个小弟,就去青鼎山找我吧,你的一顿好餐好酒, 我一定加倍奉还。告辞。」 门被轻轻带上,荧惑沉默地坐在案前,慢慢端起杯子,一口喝乾了里面的冷茶。 青鼎山,在宝钦城与巧山城之间,是南方最着名的山脉之一,连绵数百里,荒无人烟 ,至今也未能有人安然从山中穿越。他告诉他自己盘踞的地点,是什麽意思呢?现在的局 面,似乎变得诡谲,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小心就会掉入某个周密的陷阱里,偏偏最重要的那 一点,他怎麽都摸不透。青鼎山一行,看来他是必然要去的了,只是究竟是被人引诱去的 ,还是他自己的意识,他现在也不明白了。 他有一种预感,好像再前进一点点,就会捉住一点什麽东西。豁然开朗的出口被无数 黑色烟雾遮掩,他一直在潜意识里寻找的东西,那样的一个人,一种感觉……他觉得很快 就可以捉住了。 山林里漆黑一片,浓密的枝叶将银色的月光尽数遮挡起来,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点 血红的火焰摇晃在他的指尖,替他寻找着前进的道路。 那天晚上海阁离开後,连夜就退了房,十几个大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巧山城消失了 。旅馆里的掌柜和小二笑成了开花馒头,这些霸王似的人物,不但走得飞快,甚至连多付 的房费都没要,白白赚了一笔。 谁也不知道他们一夜之间跑去了哪里,荧惑却知道。无论他是否出於自愿,他那天晚 上已经在海阁身上下了追踪用的咒术,现在他很清楚的知道那些人已经到了青鼎山里,为 了理清这一千丝万缕的迷团,他几乎是立即就跟了上去。 那晚他趁海阁喝茶时,在他身上留下了火系的追踪咒,现在他一发动神火,立即就能 感觉到他的方位,在东南方不到六里的地方。 青鼎山极陡峭,几乎全部是巨大的石壁,需要用力攀登方能向上,作为天生的保护屏 障倒是绝佳。荧惑攀了许久,渐渐厌烦起来,双手张开,顿时有雄雄火光燃烧起来,将墨 蓝的天空映成了血红之色。只一挥,眼看着神火化成了一条火龙,呼啸着盘住了半个山头 ,那梗阻在面前的半个山头竟然瞬间就熔化了!滚滚的岩浆顺着他的脚缓慢地往下流淌着 ,他却彷佛置身清流之中一样轻松。 山峰被他的神力削去了半个,眼前的景象顿时豁然开朗,就在不远的一块平地上,黑 漆漆地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殿堂,即使月光明亮,那座宫殿却依然彷佛给笼上了一层黑纱, 如同一只巨大的怪兽,安静地盘踞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殿前的树木全部砍伐乾净,留出一大块空地,其上铺着惨碧色的彩砖,形成一个古怪 的花纹。花纹蔓延得很远,在其尽头,立着五盏长明灯,却是光秃秃的,半点火光都看不 见。山顶风大,呼啸而过,犹带呜咽之声,更是增添了阴森的气息。 从这里看去,一点人气光亮都看不见,如果不是手指上的神火跳跃告诉他海阁就在这 座宫殿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种地方能住人。殿门是破败的,有半扇已经倒了下来 ,整个宫殿也塌了小半边,残壁断垣颇有凄楚的感觉。从破烂的墙壁往里面望去,漆黑一 片,半点声响都没有。 荧惑慢慢向殿门走去,那漆黑的宫殿彷佛是一个漩涡,将他往里面拉去,又像是一只 张大了嘴的野兽,等他靠近了就会一口吞了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感觉笼罩住他, 他直觉里面有什麽让他讨厌的东西,本能地不想进去。可是手上的火焰灼灼地跳着,有如 诱惑之舞,一切的秘密都在那里面。 他松开左手上的经文,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宫殿。推开破烂的殿门,立即传来空洞的吱 呀声,令人头皮发麻,然後另一扇门也跟着倒了下来,落地时轰然一响,顿时化成碎末。 他面不改色,直接踏着殿门的碎片,昂然走进了正殿。 浓厚的漆黑顿时包围住了他,他微微一惊,这里怎麽黑得如此古怪?若不是有人施法 ,断然不可能这样!殿内安静无比,彷佛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他的脚步声更是惊 心动魄,回响阵阵。 依稀感觉这里是一个空旷的正殿,但周围似乎总有不平静的波动,这种感觉……莫非 是有人吗?他举起手臂,刚要发动神火,忽听一声剧烈的吼声,周围陡然大亮,彷佛平地 里忽然升起无数光团一样。 荧惑大吃一惊,来不及反应,只觉周围影影绰绰似乎挤满了人,大殿四面墙壁上的火 把一瞬间全部点燃,将这里照得犹如白昼,他只骇然发觉地面上用鲜血画出一个巨大的咒 符,却是反八卦!自己一脚踏在坎位上,那里的血液顿时波动起来,如同某种古怪的兽, 张开了血红的爪牙,猛地盘住了他的腿脚,半个身子一下子就变得极沉重,无法动弹! 是克火法!?糟糕!他太大意了! 是什麽人居然知道用反八卦的克火法来制他?!荧惑心头火起,一把将左手上的经文 扯下,空气顿时灼热起来,眼看他要发威将这座宫殿燃烧殆尽,忽听周围传来古怪的声响 。 他猛地回头,却立即看到了无数人影!原来殿里有这许多人?!他怎麽一点都没发觉 ?!是地上这用血画出的反八卦将他的能力制住的原因吗?眼看那些人里,有许多是他见 过的,其中有一个是当日撞了他的名叫破浪的大汉!噫!他不认得他了吗?! 他张口刚要说话,却见那大汉冷着脸,高声叫了一句什麽,说的话他却完全听不懂。 然後所有的人从身後飞快地搬起什麽东西,仔细一看,居然是装满了水的水桶! 眼前的情况太诡异,让荧惑惊骇到完全说不出话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海阁骗了 他!骗了他! 「哗啦」一声,所有的水全部泼在荧惑身上,他只觉全身的气力都给那些水泼灭了。 该死……这水里也加了咒法麽……?眼看水流渐渐汇聚,聚集在地上反八卦的坎位上,然 後点点碧绿的光芒溢了上来,一触到他的身体就有一种麻痹的感觉。 他觉得身体彷佛给条条铁索捆住一样,无论如何也争脱不开,眼前也阵阵发黑。他太 小看这些凡人了……他们居然知道用加了咒法的水系法术来困他!便是在麝香山,知道用 这种法术的神也没有几个!到底是谁?!谁在後面搞鬼?! 「火神给困住了,快去叫海阁小主!」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平空响了起来,他吃力地睁开眼,立即看到了那个叫怀松的男子 !脑海里电光火石一般,忽然想起了他是谁!他分明是司月派去下界做眼线的半神啊!难 怪总觉得在什麽地方见过,在南方发觉有印星城的情报也是他递交给司月的! 难道说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吗?眼线背叛了麝香山,递交虚假的情报,将他 支出来,是为了什麽? 一时间,所有的事情都混乱不堪,千头万绪无从说起,种种过往在他眼前忽然化成了 血红的线条,最後凝聚成一股杀气。 他从未如此愤怒过。 同一时间,西方王城,嫣红山,印星城三处,所有的窥世镜全部碎裂,碎片落了一地 ,犹带血红的火光。 镇明叹了一口气;司日没有说话;白虎却眯起了眼睛。 所有人都知道,修罗,要大开杀戒了。 血洗青鼎山。 -- 兔子先生说, 我要出去旅行了。 因为出走, 只是给回来找个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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