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刹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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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伏神:恶之花(二)
时间Wed Sep 6 01:22:52 2006
第八章
海歌厅为川水宫中第三大厅,专门用来举办各种私宴和小典礼。其顶为夜蓝色水晶雕刻而
成,从下仰视,颇有一种仍然处於夜空下的感觉。最绝的是夜蓝水晶上还布满了一点一点
的萤光,也不知那到底是什麽做成,真的如同天上的星子一样璀璨可爱。
大厅周围为透明水晶墙,光线幽暗,隐隐约约似乎有水痕荡漾开来,身处其间就像在水底
一般,有一种安闲舒适的感觉。光线虽暗,却不会让人觉得困乏,辰星似乎是个很懂得如
何去享受的神,尤其是这种直观的能看到的华丽奢侈。
一步入海歌厅,跟在辰星身後的两个女伶,立即飘然而入。一边一个,从薰香的袖子里取
出两颗龙眼般大小的夜明珠,安放在墙上特有的凹槽里。厅内顿时给那四颗夜明珠映得光
亮如同白日,却见夜蓝色的殿顶,地面也是夜蓝色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带着天蓝的光芒
,更奇特的是那光芒一映在透明水晶墙上,立即呈现出无数波澜似的花纹,原来水晶墙上
存在许多水波状的雕刻。这样一眼看去,厅内竟真的如同梦幻般的水底,美轮美奂。
或许是有司月在场板着一张脸,那两个女伶连笑也不敢笑上一下。三个神围着一张放在厅
正中的青石小桌坐了下来,桌上早已准备好酒杯,还有数样颜色艳丽也不知是什麽东西做
成的小菜。女伶手持酒壶,斟上三杯之後,立即退到了一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一切都安静到古怪,太白倒没什麽,只整了整袖子,端起了酒杯;司月用眼角瞟着辰星,
似乎希望他充分发挥长舌的本事说上点什麽来打破沉寂;辰星的脸色却铁青一片,似乎越
来越不高兴。半晌,他才飞快地端起了酒杯,对太白象徵似的举了举,「喝酒。」
就这麽简单的一句。
司月的脸面顿时又开始挂不住,额头上突突直跳,好像已到了濒临极限的样子。清瓷站在
一边,只想笑。她咬住了唇,成心看好戏。这个辰星当真狂妄之极,对司月都敢这样直接
的不屑,眼下就看如何发展。一个好好的私宴,会不会演变成斗场……
「喝酒如何能无乐,清瓷,奏上一曲。」
太白的吩咐让她暗地跺了跺脚。她还等着看司月的笑话呢!女伶替她搬过来一张玲珑可爱
的青石凳子,就放在太白身边。她一坐定,气定神闲,手指在那半透明的弦上柔柔一拨,
流水一般灵动的曲子顿时丁冬响起
乐声响起,顿时将方才僵持的气氛冲淡了去。司月的脸色虽然依旧不太好看,却勉强端起
了酒杯,对太白温柔一笑,说道:「下界一行当真辛苦你了,我且敬你一杯,望你始终圣
明透彻,端正自持。」
她的眼波如水,微微带着感激的神色,显是感谢太白为她解除尴尬。辰星撇了撇嘴角,不
甘不愿地拿起酒杯,只因太白邀他一同乾了这一杯。
酒过三巡,女伶们忙着添酒,海歌厅内弦声悠扬,酒香也慢慢飘散了开来。太白时而与司
月说着下界的情况,时而和辰星聊上几句,终於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了。清瓷默默
地拨着七弦,尽挑上一些欢快喜悦的曲子来弹。许是司月喝多了一些,许是她的曲子弹得
实在棒,司月居然面露笑意,对太白柔声道:「这个乐官很不错,就是当日为荧惑举办的
庆典之上替墨雪伴奏的那个吗?」
太白点了点头,司月转头看了清瓷半晌,才问道:「你叫什麽名字?来神界多久了?原本
是哪里的人?」
弦声稍止,清瓷垂头轻声道:「回司月大人的话,我叫清瓷,来神界已有千年,原本是落
伽城人氏。」
「落伽城?」司月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向太白,「就是被你屠杀了半个城镇才降伏的那个
最边远的城镇麽?」
清瓷面不改色,听着太白淡然道:「那个城镇的城主甚是顽固,若不下狠手,没有办法降
伏。」
司月笑了一笑,举着酒杯递上前去,「当真劳苦功高,敬你。」
悠扬的七弦声又在厅内响了起来,气氛甚是融洽。清瓷唇角带着些微的笑,五根手指拨动
的越发欢快,曲子如同蜿蜒盘转的小溪,千回百转,令人心旷神怡。越是到了柔软的地方
,她越是小心撩拨,一曲流云宛溪,给她弹得淋漓尽致。连辰星都忍不住放下了酒杯,仔
细听了好久,才赞叹道:「弹得好!温婉却不柔媚,流畅却不轻浮!果然厉害!」
她微微一笑,眼睫半垂,掩去深邃目光。只是那唇角,弯得勉强了一些,谁也没看出来。
私宴渐至尾声,女伶们撤下残酒剩菜,换上芬芳扑鼻的茶,还端上一篮洁白的如同鸡蛋大
小的东西,看上去软绵绵的,倒像是缩小了的包子馒头。
「说到落伽城的征服,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了。」辰星放下茶杯,随便捡了一块篮里的白
色东西,轻轻一掰,一股桃子的香味顿时弥漫开来。原来那白色的是甜点,里面包着桃肉
馅,倒也别致。
「宝钦城那里似乎又开始有崇拜暗星力量的人偷偷行动,百年之前刚刚臣服献上供品,现
在却又死灰复燃,顽劣无比。要不要现在去收服?」他塞了一口甜点,模糊不清地说着。
一说到神界之事,司月顿时收敛了方才的温柔神色,眼神冷漠了下来,如同刀剑一般锐利
。
「太白,你这次下界,有没有经过宝钦城?那里情况如何?」
太白沉吟半晌,才道:「确实有异动,但是数量极少且隐秘,暂时不会有叛逆之举。」
司月似乎有些不满,微微蹙起了眉头。
「什麽叫暂时没有叛逆之举?信仰暗星就已经是罪大恶极的逆反了!你忘了上届麝香王是
如何战死的麽?为什麽不斩草除根?」
太白没有说话,垂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什麽。神色似乎忽然便抑郁下来,彷佛想到了什麽伤
感的事情。好半天,他才长叹了一声,说道:「是我的错。这次下界,遇到了一点事情,
或许不太能够理解,所以一直在想着。是我疏忽了,如要惩罚,我自当接受。」
他那声长叹太忧郁,连清瓷都有些惊讶。是什麽样的事情,能让这个冷血的屠夫动容?
「你且将事情说来听听。」
太白沉默许久,才叹息道:「我遇到了一个蛇妖,他与凡人相恋……」
於是他将所遇之事全部说了出来。清瓷面无表情地听着,看他时而感伤,时而震撼,那双
曾经庄严澄澈若秋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染上了迷茫,似乎感於凡人与妖的玉石俱焚的烈
性,对情慾之事又是惊讶又是震撼。噫……或许是个好机会……趁他对情慾之事迷惑时,
她才好下手……难怪天绿湖边,他问了她一个那麽古怪的问题。凡人的情慾,当真天地可
表。
徐徐说完,桌上茶已凉。司月骇然地看着他伤感的神情,话也说不出来。辰星冷冷看了他
许久,忽地叹了一声,伸手入袖,掏了半天才掏出一个东西,沉声道:「太白,下界之前
我早已告戒过你,凡人的情慾都是不能去想,不要在意的。现在你已染上俗气,我却也不
怪你。你看看这个东西,知道是什麽吗?」
他摊开手掌,清瓷心里猛地一惊,差点变色!却见一朵鲜艳如血的小小花朵平躺在他掌心
中,娇弱细小,还没有他一根拇指粗。花瓣重叠,其状若血,花蕊为漆黑,甚是诡异妖艳
。分明是她的血肉化出的恶之花!辰星是如何得到的?!
辰星小心地捏着如火的花茎,似乎在防着什麽一般,将那花放到了桌上。司月和太白都有
些疑惑,也不知辰星是什麽意思。不就是一朵普通的花麽?虽然颜色艳丽了一些,可无论
如何也看不出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啊!
辰星忽然挥手让两个女伶退下,又看了清瓷一眼。清瓷心里微微一震,这个人,直到此刻
方有神的模样。其城府也不知多深,实在可怕!她默默站了起来,与那两个女伶一起退出
了海歌厅,站在门外等待召唤。
他们是要谈论什麽机密事情麽?或许是和四方神兽有关……又或许,他们是在怀疑麝香山
的某个人……她心念微动,悄悄划破了手指,以自己的血做引子,呼唤厅内的那朵细小红
花。以便让她可以听见他们究竟讨论何事。
「可是这花有什麽古怪?」司月冷冷地问着,抬手想去捏住它,却给辰星用手拦住,令她
一阵不快。
「这花的确古怪,从洗玉台那里蔓延过来,数量不多,但是极为可怕。」他说着将那花放
在手里揉碎了,顿时血一般的汁液染红了他的手掌。让司月和太白都有些惊讶。
却见那花在他手里瞬间化成血水,却不淌下,有灵性一般地团聚在他掌心,滚来滚去,如
同一块活动的鲜血。太白皱起了眉头,这花怎的如此诡异?正在奇怪之时,那滩血水忽然
飞快聚在一起,几乎是刹那之间,又团成了一朵血红的花!
司月「咦」了一声,「这是什麽古怪的术?这花是血水做出来的麽?」
辰星将那花又放回袖子里,面色沉重,望着太白说道:「这花无论我用什麽方法都无法将
它销毁,且其状古怪,有诱惑之香。我想必然是某种引诱情慾的术!发源地在洗玉台的後
厅回廊处,麝香山这里也有偶尔几个地方种植着,数量不少。你们怎麽看这个事?」
太白没有说话,似乎还在思索着什麽。司月想了半天,才疑道:「莫非你怀疑麝香山这里
有叛徒?从内部破坏平衡?」
辰星微微点头,「只是光有麝香山的人还不够。我们五曜平时都不怎麽下山,却是经常有
人来麝香山……」
他话没说完,司月就拍了一下桌子!
「你怀疑是四方神兽那里搞的鬼?收买了麝香山这里的人,让他们施这等低下的妖媚邪术
,就是为了迷惑我们?你在说笑麽?就这麽一朵小花,哪怕种满了麝香山也不会有一丝一
毫的损失!你未免太懦弱了!」
辰星厌恶地瞥了她一眼,「啧」了一声,一付我和你简直没话说的模样。他站了起来,抱
着胳膊望着头顶的夜蓝水晶,低声道:「太白,我只觉得你这番伤感,是受了花的影响。
我暂时不管到底是谁做下这等阴毒之事,但花的力量,不可小看。情慾本就是不可阻挡的
事物,越是禁止,越是猖狂。人心永远是世间最难捉摸的东西,不是你自己说没有感情就
没有感情的……花的意义旨在引诱情慾,但是并非不可抗拒。你若心中当真澄澈,谁也无
法引诱的了你。你明白麽?」
太白还是没有说话,只轻微地叹息了一声,良久无言。
司月忽然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麽,却原来说上一串大道理是给太白开脱罪名麽?他此番下界,最重
要的任务没有完成,你认为我会轻易就不责罚麽?!一朵花也给你说成这样,果然是一个
不思进取的玩水之人!你的理由太荒谬,我不能接受。」
她转向太白,顿了一下,才沉声道:「太白,念你一向端正严谨,我就不严责你为情慾所
感和疏忽之罪,罚你去断念崖上静坐百日,好好将那些肮脏的情慾洗净。至於这花的事情
,辰星,既然由你发现,就由你来调查清楚原委干系。」
辰星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脸色显然极为难看。
「司月,好歹现在你还不是麝香王,凭什麽命令五曜做事?我不记得什麽时候你也有权力可
以来责罚五曜,你是不是太自满了?」
司月给他说得脸色顿时铁青。她本为麝香王座下的日月二使之一,向来只担任向五曜传递
麝香王意志的一个神官。只是她心比天高,用心修炼,才得来一身不逊於五曜的法力,加
上岁星一向与她交好,太白和镇明也尊重她,荧惑虽然从不服管,却也从未顶撞过她什麽
。哪里遇过辰星这般当面的斥责?简直比扇她耳光更难堪!她一时竟完全说不出话来,愣
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辰星皱眉不去理她,转身对太白说道:「话说到这里,我也没什麽要隐瞒的。我只知四方
的玄武近来会有异动,或许这花与他有关也不一定。百年前的盛典,四方神兽都来过麝香
山的,如果是当日做下的手脚也不无可能。」
他拍了拍太白的肩膀,继续说道:「宝钦城的事情,或许我比你了解的还多一些。如果我
没记错,百年之前那次盛典,你将他们供奉的一个少女带入神界的吧?我怀疑事情与她有
关,而且听闻那个女子是宝钦城主的独女,精通天文地理,喜爱种植花草。便是说这花与
她无干,我也不信。你收下的那个少女,现在在哪里?」
太白刚要回答,却听司月冷冰冰地说道:「在荧惑哪里!我去找她!」
说完她转身就走,堂堂的司月使,居然用踹的将厅门一脚踹开!只听「咣当」一声,那两
扇檀香木的纸门生生断裂砸在地上,将门外等候召唤的两个女伶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的
时候,司月早已消失在厅外,连块衣袂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辰星忽然嘻嘻一笑,对门外的两个女伶眨了眨眼睛,轻道:「终於被我气走啦!还不快进
来服侍?」他对同样站在门外等候的清瓷也挥了挥手,给她一个俊美的笑容。
「你也快进来!我可爱死你的七弦了!总是要把你从太白那里讨过来才是。」
说着他勾搭的毛病就上来了,勾着清瓷的肩膀笑吟吟地将她揽了进去,按坐在自己身边的
那个凳子上。
太白叹了一声,说道:「辰星,你何苦气她?何苦欺负她?怎麽说她也是努力修炼一身的
真本事,比你我毫不逊色。眼下你让她去找荧惑要人,不是分明让她去自找麻烦麽?」
谁都知道荧惑的脾气,从来不服管,连曾经的麝香王都管不住他。司月现下跑去他那里贸
然要人来治罪,根本就是做白日梦。荧惑有个怪脾气,凡是进了神火宫的人和事物,统统
都是完全属於他的了,外人谁也别想动弹半分。别说现在完全不能给那个女子定罪,就算
当真是她做的,荧惑也绝对不那麽容易就将人交出来的。
五曜里,谁都不愿意和荧惑作对……那绝对是给自己找麻烦。
辰星笑了起来,一手揽过一个巧笑倩兮的女伶,另一只手端着女伶们重新送上的酒,一口
喝乾了之後,才道:「我就是看不惯她自以为是的模样,要是让她做上麝香王,我这个司
水的神也不做了。我才不要天天对着那张晚娘脸,胃口都没了!明明一肚子鬼胎,却老喜
欢说别人的不是。我最看不起不了解自己弱点的人,偏偏她是个典型。」
说完忽地将杯子放下,抬手将坐在他旁边沉默如同雕像的清瓷揽了过来,一边拍着她纤细
的肩膀,一边对太白笑道:「不说这些了!我喜欢你这个乐官!给我吧!」
清瓷心里一惊,她一点都不想做这个古怪男子的乐官!怎麽办?她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
这个辰星绝对比太白难应付,光看他老喜欢勾肩搭背的无赖模样就知道了!她的计划……
难道全部要改变麽?
太白微微一笑,看着清瓷有些发白的脸,对上她漆黑的眼,柔声道:「就这个乐官不行。
我也很喜欢她。」
清瓷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太白,却见他温柔而笑,又道:「我从来也未想过要将她
送人。她是人,不是东西,辰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太白,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他刚才到底说了什麽。
第九章
他的这番情慾,动的实在出乎她的意料,连她自己都没看出任何一点苗头。是的,她用恶
之花来引诱诸神的情慾,打算慢慢令神界崩溃,但是除了鹰王翼,她从未刻意单独引诱任
何人,就连那个冰雪之神玄武,她都没有用术去诱化他。
在她心里,太白虽然是恨之入骨的仇人,但也是她最提防最佩服的敌人,是需要她用尽心
思计谋去杀死的神。而此刻,他居然用这种温柔的眼神看她,用这种虚伪的关爱口吻对其
他人这样护着她,倒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完全怔在那里。
她本是想拉神堕落,却没想到神会为了她堕落。原因是什麽?
辰星微蹙起了眉头,警觉地看了一眼清瓷发怔的模样。太白如今显然已为情慾所惑,不光
是震撼感叹,却是打算亲自上阵体会一番了!麝香山内里的平衡,终於开始有裂痕了吗?
到底是谁?这般用心良苦,阴暗狠毒,绕上这麽大的一个圈子,就是为了采取如此狠烈的
方式打击神界?如此玉石俱焚的可怕,只有凡人才能做到。莫非当真是荧惑收下的那个女
子麽?
司月不在,太白似乎轻松了许多,一杯接一杯地与辰星喝着酒。清瓷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彷佛那酒和水一般,一个劲地往口中倒。说他不开心,他却一直在微笑,说他开心,他
的微笑却是苦的。一个多时辰里,他反反覆覆就说那麽一句话:「我……好生後悔……辰
星,情慾莫非当真如此厉害?我实在不懂……不懂……」
眼看着他渐渐有些醉态,眼神也迷茫了起来,原本稳稳端着酒杯的手,此刻已经开始晃悠
起来,将杯中的酒撒出许多。
辰星叹了一声,将太白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夺了过来,转头对清瓷说道:「他醉了,你且
送他回噬金宫吧。」
清瓷应了一声,走过来将太白扶起,却听他喃喃地在耳边念道:「我……醉了……怎会如
此?我……真是不明白……」
她暗地冷笑几声,想不到五曜之长,一世英明的太白大人,今天也成了没有形象的醉鬼。
辰星叹道:「小心送回去,今天的事情,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出了川水宫,穿过断念崖的结界,立即可见熟悉的天绿湖水。清瓷忍不住回头向崖上望去
,却见依然是高耸入云,陡峭尖利。如果不是刚从里面出来,她怎麽也无法想像山崖里居
然有着那样一方神仙境地。
此时已近黄昏,夕日熔金,晚霞嫣红,一带金宫碧水,都笼罩上一层薄纱似的。遥遥望去
,泛着嫣红的天空极低,似乎触手可及,太白那金碧辉煌的噬金宫在晚霞下更是精美到如
同一幅画,美丽到脆弱,脆弱到似乎一碰就会破碎。
清瓷的脸也似乎被镀上了一层诱人的嫣红,秀长浓密的睫毛里,点点阳光的碎印,夕阳的
余晖为她秀美的脸庞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走在碧绿的湖水边,竟有一种半透明的感觉
,彷佛马上就会羽化而去,或者化成飘渺的轻烟,再也摸不到一丝痕迹。
早春的风里还带着冰雪的气息,有种刺骨的寒,却是清冽无比。地上有残留的白雪,踩在
上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就这样扶着他慢慢走着,彷佛要走进天边的夕阳里去一般。噬金
宫彷佛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那一路,漫长又短暂。
他与她之间,或许再也难得有这般宁静安详的相处机会……她这样想着,有些嘲讽的微微
笑了。她只是没注意,她的头顶上方,一道专注迷惑的视线,一直盯在她脸上,又是好奇
,又是迷离,隐约有灼灼的火焰跳动,将眼里的庄严焚烧。
「清瓷,」他忽然低低地开了口,轻轻推开了她的搀扶,站在她对面,定定地看着她。
「我……曾将落伽城屠杀近半,又将你强行带入神界,你恨过我麽?」
他这样问着,犹带酒意的眼睛,执着地看着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表达一些什麽。
清瓷沉默了半晌,忽然抬头微微一笑,那双眼,狐狸一般狡黠。
「自然是恨的,非常恨。」
太白柔声道:「倘若我从此对你好,再也不压迫你欺负你,把你当做最重要的人,你还会
恨我麽?」
清瓷冷冷一笑,眼波迷离,「自然还是恨的,你的好,我要不起,也不想要。」
太白也不生气,却又笑了起来,一只手情不自禁地伸了出来,抚上她细腻的脸颊。
「你尽管恨我……尽管恨。我却不在乎,我只要能看见你,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开心,你知
道为什麽吗?」
她没有说话,任他温柔抚摩着自己的脸颊,从额头到眉心,顺着脸颊滑下来,又抚上她嫣
红饱满的唇。似乎是带着某种新鲜的好奇,他一直这样抚着,彷佛活了数千年,第一次了
解一个女人的美。
她就站着动也不动,任他痴迷地看着她。夕阳西沉,将他们靠得极近的影子拉得很长,似
乎融成了一个。影子无限蔓延,刺入碧绿的湖水里,如同一根锐利的针。道旁血红之花陡
然开放,彷佛一片猩红的血迹,染在两人脚边,摇曳晃动,妖娆无比。清冷的空气里充满
了异动的甜蜜香气,将两个人密实地包裹在里面,一丝不漏。
「清瓷,你知道麽?第一次在落伽城见到你的时候,千万人都臣服於我脚下,只有你站在
那里,眼光冷得如冰。当日我就记住你这个人了……我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女子。我只怕
你恨我,所以一直没接近你。可是现在我不在乎了,你恨我吧,我宁愿你恨我!我现在才
明白,原来情慾是这般惊天动地的事物,我……好生羡慕……只要你心里有我,让我做什
麽都甘愿了。」
她还是不说话,半垂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什麽。太白只觉心里突然对她有说不出的喜爱,
说不出的疼惜,这种感觉是全然陌生的,从未接触过,他却一点都不想排斥,总觉得要不
够似的。他抬手将她揽入怀里,紧紧地抱在胸前,彷佛这样,就可以填补内心突如其来的
空虚渴求。
「我……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他说要保护她,他不在乎她的恨。多可笑的话语?!一切的源头都是他,是他!什麽保护
?什麽在乎?她的一切全部已经死在他手下,自尊也好,家族也好,都已经给他高傲的神
力屠杀完全!这样的一个人,他有什麽资格说要来保护她?!
人与神的斗争,或许永远也不会停止,既然曾经没有人开始过,那就由她来第一个颠覆吧
!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旖旎的风光,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死在她的心里了。无论发生什
麽事情,她都不会回头。
心底的那只魔开始抬头,恶劣地讥讽她。她将胸口的衣服抓紧,淡然低语:「此生我已毁
,得到与失去都已经没有意义。我什麽都不在乎,你莫要再诱惑我。我早说过,你想征服
我,须得比我还恶毒才是。」
太白奇道:「你在与我说话麽?」
清瓷轻轻推开他,看也不看,只低声说道:「时候不早了,请大人回宫休息吧。」
对象是谁她都可以忍受,却偏偏是他。恶之花已经在他心里种下慾念,现在,她不行动都
不行了。
太白温柔地看着她,忽又挽起了她的手,柔声道:「我们一起回去,你安心,我不会让任
何神来伤害你的。你要恨我,尽管恨,我却不会放手了。」
他仰慕蛇妖与那凡人女子的爱情,或许心底只盼着自己也可以那般携手一生,爱到极至生
死无悔。只可惜,他选错了动心的对象……清瓷冷冷地看着他高兴的模样,忽地想到了丝
竹。倘若他的动心是给了丝竹的,或许眼下至少两个人都是幸福的。世间的事情,总是这
般不若人愿。
司月出了川水宫,一路直接冲向荧惑的神火宫。许是心里憋了一口气,明知荧惑不会理她
,还是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她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是她已经被辰星气到失
去理智,加上看到太白那般抑郁模样,好生妒忌。她要当面问那个该死的女人,为什麽要
用妖媚邪术引诱她的太白!?
她早该知道,那些凡人都是心怀鬼胎,情慾肮脏的!她起初就不该同意神界接纳凡人进来
!现下好好的一个清净麝香山都变得乌烟瘴气,都是因为凡人太多!
她忽地又想到跟在太白身边的那个貌美的乐官,一阵说不出来的嫉妒感顿时罩了上来。那
个乐官,长了一双看了就讨厌的眼睛,水汪汪的幽深异常,分明是勾引之相!等她当上了
麝香王,必然要将神界里这些讨厌的凡人女子全部清理出去,一个不留!
神火宫位於麝香山峰之上,乃为八大行宫里地势最高的一个宫殿。遥遥望去,如同一团艳
红的火焰。其殿壁和殿顶都为火焰之色,柱子上也雕刻着无数火云,不住上下盘旋,烈烈
灼人。司月在殿前站了许久,突然犹豫起来。她太了解荧惑的脾气了,只怕她连本人还没
见到,就会被他的传话侍卫给赶出来……
荧惑本就是五曜中最特殊的一个神,可以说是神界最隐藏最秘密的屠杀利器。他不像太白
他们,还需要涉及治理麝香山内务的事情,他的存在就是屠杀。凡是其他五曜难以解决的
强大妖物叛乱,都会让他上阵,一切都会被他天生强劲的神火焚烧殆尽。天地间没有任何
一个事物能够不被神火焚烧,何况荧惑本身就是从火中生出,乃为火中的精华。
所以他的古怪脾气能够被历代麝香王忍耐,专门辟出一块清净之地给他,不许任何人无故
跑去打扰。他不愿意去做的事情,连麝香王也没办法强迫……越是这样想着,司月就越没
有进去的勇气,在殿前徘徊了半天,又是不甘又是颓然,最後咬了咬牙,打算转身离开。
她绝对没有信心能从荧惑那里套出什麽话来。事实上,他恐怕一百年也说不上三句话。
刚要转身,却忽然听见身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竟好像有人从神火宫里走了出来!她
有些惊讶,急忙回身,立即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少女,手里提着一个青柳枝编成的小
篮子,正要往殿旁的一片芍药花海里走去
司月只觉她十分眼熟,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一时情急,顾不得什麽神的仪态,直接冲了
过去,一边叫道:「那边的女伶!稍微等一下!」
那个女子似乎有些惊讶,回过了头来,粉面如花,清雅秀丽,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温和亲切
,微笑着看向奔过来的司月,柔声道:「请问你有什麽事吗?」
司月越是走近看她越觉得眼熟,一直走到跟前,看到她胸口一片樱花的粉色刺绣,忽地想
到了!就是她!就是她!那个宝钦城做供品的女子!她简直想仰天长笑几声!当真运气太
好!谁知道这个女子会出来呢?现下根本不用通过荧惑那个难缠的神了!她直接就可以将
她带走!
炎樱只觉这个一身月白衣裳,面容娇美的女子神情越来越诡异,不由有些惊讶,忍不住问
道:「你……怎麽了?」
司月冷笑了一声,瞪着她看了半晌,才道:「你就是宝钦城送来的供品?」
炎樱脸色有些微微的黯然,却依然柔声答道:「是的,请问你……?」
司月忽然手臂暴长,一把捉住她的胳膊,冷道:「你身入神界,却心怀叵测,意图用妖邪
之术引诱诸神!今天留你不得!定要将你关入坠天狱严刑拷问!」
炎樱吃了一惊,只觉这个女子手劲奇重,自己的胳膊给她攥得巨痛无比,眼泪都要出来。
而她的那番言语更是让她惨白了脸色,莫名其妙至极点。
「对不起!我想你弄错人了!我从来没有用什麽……术……去引诱神!」
她想挣扎,却发觉根本无法动弹!司月手掌一扬,打算将她击晕过去立即带走
手刚举起,忽觉一阵炽热的气流向她飞速砸了过来。她大骇,急忙将炎樱丢开闪到一边,
抬头望去,立即觉得全身都给冰水浇过,凉透了。
荧惑!
司月话也说不出来,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一身黑衣的荧惑将那个粉衣女子提着衣领轻轻
抛进神火宫内,然後转身,眼神如冰,也不说话,就那样瞪着她,瞪的她心底发毛,偏偏
又有些不甘心。
「荧惑!你要包庇神界的罪人吗?!你可知道她用了什麽邪术?!太白如今都为她所惑!
你若要包庇她,就是与整个神界为敌!」
她大吼着,好像这样就能找回一点勇气似的。
荧惑冷冷看了她半晌,好半天才说道:「她是我神火宫的人,动她就等於动我。」
说完转身就走,一把拉过那个惊魂未定的粉衣少女,将她扯进殿内,两个身影迅速消失
司月只气得浑身发抖,挥手将殿旁一整片芍药花海全部用法力摧毁,顿时花瓣零落,汁液
乱溅,飘红残破的景像甚是凄惨。
炎樱给荧惑拉着胳膊,只觉灼热逼人,几乎无法呼吸。鼻子和嘴巴都有快要烧起来的感觉
,痛极了。她早知道荧惑是司火的神,以前也没有这般近距离接触过,此刻一靠近,才感
觉全身都要被焚烧,说不出的苦楚。
荧惑忽地将她一推,令她脚步不稳,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然後彷佛被什麽力量托着一样,
轻轻地跌坐在了地上。手掌摸到了柔软的青草和冰冷的白雪,她有些惊讶,抬头向四处望
去,却见自己坐在神火宫内的那株自己经常悉心照料的万年樱花树下,此刻樱花尚未开放
,还有点点白雪积在上面,倒也分外雅致。
荧惑站在她对面,看了她半晌,也不说话。炎樱给他看的心神不宁,也不知道这个没见过
几面的司火之神到底打算干什麽。
「她说的是真的吗?」
他忽然问道。
炎樱愣了一会,才疑惑道:「她说了什麽我都没听懂……」
荧惑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伸手拍了拍粗大的樱花树干,忽然低声道:「你将它照料的很
好,继续。」
说完之後,整个人忽然就消失了,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甚至连她面前的雪上,都没有一
丝脚印。
炎樱怔了半晌,想起他说她樱花树照料的好,不由有些喜悦,淡淡笑了起来。
第十章
夜半噩梦惊醒,冷汗满身。
丝竹喘息着摀住自己的脸,触手全是冷冰冰的汗。她四处看了一下,却见雕花窗棂,轻盈
白纱,雅致小案,都给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照映得微微散发出银色的光辉。窗户开了半个,
天边那一轮满月,极低,彷佛抬手便可采撷。
这里是她的卧室……丝竹咬着手指无力地靠回床上,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令她心惊胆战,
无法平静。
她其实什麽都记得,千年之前落伽城的火光,屠城的血腥,父亲奄奄一息地匍匐在太白的
脚下,恐惧又绝望地聆听他高高在上的神的教诲。谁说她不记得呢?其实她和清瓷一样,
记得清清楚楚。
无法再度安然入睡,她乾脆推开被子赤脚从床上下来,走到了窗户边,想让冰冷的早春寒
夜之风将自己发热的身体和思绪冰冻起来。
其实她的心底记得很清楚,只是她选择了将那些伤人的回忆锁在最里面,从来不去想,时
间久了,千年流逝,自然也就当真以为什麽都没有发生过……此刻忽然在梦中记起一切,
立即觉得全身都浸透在冰水中一般,无法承受。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没有清瓷的本事
,那般尖锐的痛苦,她千年如一日的直面着,从来不逃避。她不敢去想面对如此巨大的苦
楚之後,人的心会变成什麽模样,因为她知道,痛苦之後,伴随的一定是恨,入骨的恨。
她不想去恨,只因她太想去爱太白。
无论如何,爱总比恨来得轻松一些,舒服一点。她没有能力没有本事在心里恨一个人,她
不敢面对那种尖锐的痛,每天都要将伤口血淋淋地掏开,生生折磨。越是痛,就越是恨,
越恨就越痛……这般辗转反覆,没有终日。
或许就是因为她不愿意选择恨,所以她才宁愿爱上太白。爱也好,恨也好,总之就是不能
忘了这个人。
她靠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躁动的心似乎也稍微静了下来。疑惑地将手指习
惯性地放在嘴边啃咬,其实她还梦见了一些古怪的画面。
具体的内容,偏偏她忘了,隐约只记得似乎是清瓷与太白两人。周围黑压压一片,也不知
是人影还是树影。他们就那样对峙着,谁都没有表情。天空坠下无数血色花瓣,如同下着
狰狞的血雨,一切都是可怕的寂静。後来发生了什麽,她已经不记得,可是清瓷额头上的
那片漆黑的纹路,她却记得极清楚。她以前曾在她身上见过那种纹路,如同太阳一般,却
是漆黑可怖的。
梦的最後是清瓷的坠落,衣袂飞扬,她飞快地坠入一片无际的黑暗里,再也见不到一点痕
迹。然後从她坠落的黑暗中,忽然迸发出无数鲜血一般的花朵,张扬地将周围的一切全部
覆盖。太白就站在一片血红之中,静静流泪。
然後她惊醒了,一身冷汗,也不知自己怎的会做如此怪梦。清瓷……你当真不放过诸神,
也不放过你自己麽?人对神,千百年下来有着近乎本能的尊敬景仰,只要臣服,便永远安
乐。哪怕那种安乐是虚假的,不真实的,至少,没有人愿意为了去反叛什麽牺牲自己。落
伽城的悲剧,难道不足以说明人反抗神的後果麽?为什麽执迷不悟?为什麽……要和父亲
一样,至死也不肯低头降伏?她已经不想再体会千年之前的那种痛苦了,无措的恐惧,屠
杀的绝望,失去至亲之人的茫然……她真的不想再体会了!
月色苍茫,窗外零落的白雪分外明朗。天绿湖边,忽然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长发蜿蜒,
衣袂胜雪,行动如飞。丝竹忽地一惊,急忙凝神看去,只见那人身姿纤细袅娜,头顶盘着
一个普通的髻,对插着碧玉的簪子,不是清瓷是谁?!
如此之夜,她怎的一人出现在外面?丝竹吸了一口气,她越来越不懂清瓷了。到底她在暗
地里做了什麽事情,自己完全不知道。
她咬牙回身披上厚重的披风,套上鞋,推开门就冲了出去,急急追赶着那个白色的鬼魅般
的身影。今天她总是要将一切问个明白!如果清瓷当真打算做些什麽可怕举动,她无论如
何也要阻止!绝对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了!她绝对不许!绝对!
夜是漆黑沉重的,吸入鼻子里的空气清冽而冰冻。丝竹飞快地在未融的冰雪之上跑着,极
力在黑暗之中寻找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一直跑到天绿湖边,天上地下如同有两个巨大的月亮。那个白色的身影就站在岸边,似乎
正等着她过去。月光明澈,那人的肩膀纤细到似乎一碰就会断开,偏偏又倔强地挺直在那
里,彷佛承载了太多的东西,不能放下。丝竹忽地停了下来,反而有些不敢过去。她知道
清瓷在等她,可是这个了解却让她突然害怕起来……为什麽?她嗅到了一种可怕的气味,
那种气味叫做「诀别」。
清瓷昂然站在湖边,也不回头看她。夜风萧索,她宽大的袖子猎猎作响,如同一双即将展
开的羽翼,马上就要飞走。白色的衣裳给月光映得几乎是半透明,丝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
她,彷佛下一刻,她就要化成轻烟,从她手指缝里逸开,再也没有一点痕迹。
「清瓷……」她低声地开了口,也不知是冷还是害怕,她的声音是颤抖着的。
清瓷慢慢转了过来,温柔地看着她。半晌,她忽然笑了,如同小时候笑过的千百遍一般,
天真而可爱。丝竹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给一个爪子狠狠地抓了住,痛到不能呼吸。眼泪反
射地涌了上来,她咬牙忍住,走上前去。
「你要走?为什麽?」
她颤抖着问着,只想将面前的少女狠狠搂在怀中。她不想她走啊!她唯一的,最後的亲人
!可她却无法过去,一双脚如同钉在地上一般,动也动不了。只有五尺而已,她们的距离
,可是她却觉得如同隔了无数天涯那麽遥远,靠近一些都会坠落得粉身碎骨。她不敢……
清瓷柔柔看了她半晌,才说道:「丝竹,我走了,你保重。不管怎麽说,你是我唯一的姐
姐,我不想你过得担心难受。」
丝竹见她转身便要离开,情急之下大吼了起来!
「站住!你若再走一步,我就要去叫太白大人了!乐官是不允许擅离神界的!你还要叛逆
到什麽时候?!」
清瓷叹了一声,回过头来,对她说道:「丝竹,我从不强求你来理解我的行为,为什麽你
却总是希望我与你一样,对神界巴结奉承呢?」
丝竹浑身都在战栗,沉声道:「人对神,难道不该敬畏麽?人是神之子,只因他们是光明
的!圣洁的!难道你要和父亲一样,崇拜暗星那一套扭曲的理论,弄得身败名裂吗?!我
绝对不允许!」
清瓷慢慢走了过来,抬手将丝竹抱在怀里,如同小时候做过了千百遍的动作,将下巴抵在
她肩膀上,柔声问道:「你怕我走了,将你一个人丢下?父亲宁愿追随自己的信仰也要舍
弃我们,所以你怕我也会舍弃你,对吗?」
丝竹忽然不能抑制地哭了出来,眼泪一滴一滴,染湿了清瓷的衣裳。她捉住清瓷的袖子,
小力地,微弱地,彷佛一个怕被主人丢弃的小狗,咬着不放,卑微地乞求着说不出来的愿
望。
清瓷忽然用力地抱紧她,贴着她的脖子,似乎是想将她揉进身体里一样,热烈而窒息。
「丝竹……丝竹……为什麽,你不懂我呢?难道你没有人可以爱,便无法独自活下去麽?
」
丝竹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服,怎麽也不放手。
「清瓷,我求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清瓷吸了一口气,忽然用力将她放开,看了她许久,忽然一笑。
「我也只有你了……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亲人而已。可是,我还是要走的。」
丝竹闭上了眼睛,无声地哭泣着,眼泪顺着她的脸一直淌了下来,给风一吹,刺骨的寒。
「你知道吗?我这个人,其实早在千年之前就死了。那个屠城的晚上,我在落伽城楼上引
火自焚。如果没有因此招来心魔的力量,现在我也不能站在你的面前。我只是到现在也不
明白,为什麽人不可以自由的生活,自由的信仰。神可以拥有一切,强大,圣洁。可是在
你眼中,他们当真如此圣洁吗?明明心里早已污染上了情慾,却偏偏作茧自缚,怎麽也不
肯放弃那个圣洁的称号。我只是觉得,他们没有资格来要求人信什麽,敬畏什麽。我只是
一个女子,普通的女子,我没有远大的抱负,也不想成为神界的一个神。女人的小心眼,
是很可怕的,他们毁灭了我的一切,我便总是要毁灭他们的一切,这样我才会开心。在我
心里,他们除了稍微强大一些之外,和人没有两样。我活到了现在,如果不做些什麽,岂
不是没有一点意义麽?我的恨,早在千年之前就足以将我杀死,你如何能懂?」
丝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你想怎样做呢?颠覆他们,建立一个新的神界?还是和父
亲信仰的暗星一样提倡情慾天生,人人皆醒的荒谬论调?!无论神怎样,他们千百年来都
是作为人的光明而存在的!你只身一人,当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什麽吗?人的本能就是追
求光明和完美,你的行为,不过是堕落的表现罢了!我们都是普通的凡人女子,为什麽要
为了那些虚无飘渺的信念放弃自己的快乐?!麝香山有什麽不好?只要我们安静顺从,总
有一天可以与神平起平坐的!这样你还觉得不公平吗?!」
清瓷看了她半晌,轻道:「如果他们当真是清洁圣明的,就不会用那种强大的力量来屠杀
脆弱的凡人。真正的强悍不是用暴力来获得的,也不是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神界和暗星
,我哪一方都不想做,我只想做一个真正自由的,快乐的凡人。不再有人鄙夷我们的脆弱
,不再有人每天提醒我们情慾是肮脏的东西。人是有感情才活得开心的众生,人就是人,
不是妖,也永远做不了神。所以,公平什麽的理论,我不稀罕,也不觉得好。倘若一定要
做神才显得正确,那我宁愿我永远错误。信念是虚无的东西,可是一旦你去做了,它却是
实在的可以让你触摸到的事物。我已经不能回头了,也不想回头。我的存在就是我的信念
。你明白麽?」
她轻轻摆脱开丝竹的纠缠,转过身去,又道:「这个神界早已腐烂,总有人会来推翻。我
能做的,无非是加速其败坏而已。神的圣洁衣服,由我来为他们脱去。总有一天,你会知
道,除去那点微弱的光明外衣,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我要的就是这种平等。」
她抬步就走,再也没有一点犹豫。丝竹疾步追上,从後面死死抱住她,低叫道:「别走!
就算这个神界再没有值得你留下的事物,我也无法阻止你离开。可是太白大人呢?难道他
也没办法让你留下麽?今天……我分明在天绿湖边看到你与他了!他对你那麽温柔,那麽
亲密,你不是也没拒绝吗?!没错是他屠杀了落伽半个城,可是你不也让这个仇人为你倾
倒了吗?征服了他,也算你的成功啊!如你所说,我们都是普通的女子,还有什麽比征服
一个男人更成功的事情?!我不许你走!我不许你伤害他!」
清瓷没有说话,只叹了一声。好久好久,她才握住丝竹的手,柔声道:「就是因为他动了
情慾,所以我不能留。何况他只是下界之後,遇到了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一时好奇有
感,才盲目地想找一个自己不讨厌的女子来尝试。他的感情其实很脆弱,只要有人给他当
头棒喝,他立即就会清醒。那个时候,我就真的无路可退,必然要被作为诱惑之妖物而销
毁了。我此时再不走,难道要等神界来消灭我吗?我还不能死,起码现在不能。」
「那你……要去哪里?天下之大,你能找到什麽容身之处?」
清瓷微微一笑,「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容身之处?我总是要做上一番大事,好让神界诸神
对凡人不敢小窥。」
她反手摸了摸丝竹泪湿的脸,柔声说道:「丝竹,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自己保重,不
要被司月找出什麽破绽。她的野心极大,而且猜疑心奇重。没我护着你,自己小心。我走
了之後,百年之内,必然回来。到时候,可别怕我。」
她的身体忽然开始透明起来,渐渐轻薄,丝竹只觉手里紧紧抱住的那个人,慢慢如烟一般
消散开来,不由神魂俱灭,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恶之花已经在这里种下了根苗,总有一天会绽放在神界遍地。我等着那一天……」
清瓷的声音也渐渐飘散而去,缓缓消失在月空下。丝竹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空空如也,脑袋
里也彷佛随着她的消散成了空白一片。
天绿湖依然清澈明透,天边的那一轮满月,越发明亮,麝香山一切如旧,只是那个曾经巧
笑倩兮的女子再也不见踪影。丝竹沉默良久,终於跪在了地上,眼泪尽数落入雪中,浅浅
化开,凝结成冰。
同一时刻,下方印星城内,玄武靠在白玉栏杆上,仰头望天。夜风拂过他漆黑的发,他的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面前案上的冰雪之镜内,血红之色不断跳跃。
他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她……终於开始了吗?
第十一章
百年後——
麝香山难得乌云密布,黑压压一片,好像马上就会下一场倾盆大雨一样。天边已有雷声轰
鸣,偶尔几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将正殿前巨大柱子上的古怪雕花映得分外诡异。
殿内,司月和五曜各自神色凝重,听着安置在下界的各方眼线探子汇报近期凡界与妖界的
动向。
「看来最近几个大城镇与妖界的联系很密切啊!」
听完探子的汇报,司月皱起了眉头,「特别是猫妖一族和妖狼一族!他们是妖界里面最不
安生的两个族了!人界里宝钦城和曼佗罗城本就是为暗星控制的城镇,百年之前才降伏。
近期妖界和这两个城镇接触如此频繁,肯定有问题!」
辰星百无聊赖地点着自己的下巴,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说道:「许是一起商量着怎麽谋反也
不一定……只是幕後一定会有人穿针引线,暗中指示,不然人界那帮白痴的凡人,哪里知
道怎麽和妖联系?」
司月有些恼怒,眉头拧得成了一条线。
「神界最近是不是太多事了?!下面四方神兽也要防着,现在凡人和妖又开始蠢蠢欲动!
太白,监视下界一向是你负责的吧?怎麽不去阻止?!」
她瞪向那个坐在边上,正在神游太虚的黑衣男子。看他的神情,肯定又在想着什麽事情了
!真是的!都快一百年了!他到底受了什麽刺激?一个神如果再这样神思恍惚终日心不在
焉,迟早会出事!
「太白!」
镇明低沉的声音终於将太白从沉思中拉了出来。他愣了一下,立即恢复平时冷漠的神态,
沉声道:「他们虽然暗地有诡异行为,可是一切都还没有正式开始。我打算等他们打着旗
号谋反的时候,再处理也不迟。」
司月叹了一声,深深看了他一眼,放柔了声音说道:「太白,你是五曜之长,前任麝香王
也一直信任你的能力。可是你这百年来,都做了一些什麽事情?人界的动荡你也没有及时
处理,妖界的几个小叛乱你也没及时发觉征服。你到底怎麽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太白没有说话,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说什麽。是啊,他到底怎麽了?麝香山依旧是麝香山
,他也依旧是五曜的太白,一切都千年如一日的,什麽都没变。可他为什麽心里总觉得似
乎少了一点什麽?常常想着想着就什麽都听不见,看不见。这样的心情叫什麽?他在等什
麽?他在思念谁?脑海里常常浮现的那个模糊的影子,究竟是谁……?
辰星咳了一声,开口道:「这样吧!这次由我来下界观察情况,如果有什麽不对劲的地方
,我立即就将猫妖狼妖降伏,宝钦城和曼佗罗城那里,我看情况而定。」
他自然知道太白不对劲的原因,百年之前那个私宴上他就知道了。他为情慾所感,对那个
突然消失的乐官动了念头,其後也不知那个乐官又动了什麽手脚,使得太白彷佛失了魂一
般,根本就找不到从前的半点高傲神采。
记得百年前,太白忽然发了疯一样,差点将麝香山掀翻过去,在每一个角落里都寻找着什
麽。问他到底在找什麽,他也不说,只是拚命找着。後来他才知道那个叫清瓷的乐官在私
宴当天夜里就私自下了麝香山,再也没有回来过。
辰星暗暗叹了一口气,目光深沉地看向太白。虽然他之後用水系法术将太白身体里迸发的
情慾清洗乾净,也顺便消除了他对那个乐官的记忆,可是显然没有什麽效果。看他百年来
委靡的模样,实在诡异。当真情慾一事中了就没有痊癒之时。太白,你当真就这样堕落下
去麽?
太白站了起来,沉声道:「还是我去吧!这本就是我的失职,我来弥补!我明日就下界处
理这事!」
他转身要走,却听镇明在身後说道:「太白,此行需谨慎!」
太白有些惊讶,镇明从来都很少向他告戒过什麽,这次,是为了什麽?
却见镇明拢着袖子,目光澄澈庄严,定定地看着他,说道:「我算得你近期有灾难,且为
血光之灾。下界万事需小心,不要被妖邪之物迷惑了去。」
太白挑高了眉头,傲然的神色乍现,「我?会被妖邪之物迷惑心思?镇明,你太小看我了
!」
司月急道:「镇明的占卜之术一向精准!太白,还是让辰星去吧!你留在麝香山!等灾难
之期过去了再说!」
太白摆了摆手,昂首道:「我既为五曜之长,岂能一再玩忽职守?下界还没有什麽妖物能
动得了我太白!」
司月还想说什麽,却听辰星淡然道:「这样也好,你也百年没有去过下界了。这次去处理
凡界的事情,还需记得将联系妖与人的那个幕後主使找出来!如果当真有这样的一个人,
百年来隐藏得如此隐秘,实在为一个大患!尽早处理这事!镇明,你为太白算的卦,还有
什麽吗?」
镇明摇头道:「性命并无大碍,只是……」他该怎麽说?难道要告诉所有的神,他算到了
太白红鸾星蠢动,近期必然有女灾?情慾一事向来都为神界大忌,他不想让太白为他人嘲
笑。毕竟,太白从来都是一个最尽职的神。
「只是什麽?」司月急急地问着,似乎极不放心的模样。
镇明笑了笑,「没什麽,只要他小心,一切都能化险为夷。」
辰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镇明,见他纹丝不动的模样,倒有些佩服。五曜例行聚会散了之後
,他也问了镇明,究竟卦上显示出什麽来。镇明却只是笑着,什麽都不说。这个司土的神
!原来他这般难缠,软硬都不吃!难怪五曜里只有他从初期的司土镇明一直做到现在!
不知道为什麽,辰星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似乎,马上就会发生什麽大事情一般……
麝香山乌云密布,倾盆大雨终於哗哗落地。水流渐渐汇聚进天绿湖中,带着几片血红的花
瓣,漂在水面之上,打了个卷就沉了下去,花瓣已经长至拇指大小,越发的妖艳。
离开麝香山已经近一个多月,沿路掩饰自己的模样和神之气打听情况,得到了一个令他震
惊的消息!
宝钦城和曼佗罗城已经结为友邦,各自联系妖界的诸妖,打算进行一次彻底的谋反神界行
动!这是怎麽回事?这麽大的消息,为什麽麝香山那里却什麽都不知道?难道说派去下界
的探子里也有叛徒吗?!何况宝钦城在南方,曼佗罗城在北方,相距千里也不止,如何能
够瞒过神界的耳目私下来往?
太白一肚子的疑惑震惊。神界管辖领地已遭此异动,上界却什麽都不知道,他们神的脸面
何在?他决定先去南方的宝钦城看看情况。曼佗罗城那里封印着暗星的半个魂魄,他不想
将事情弄大。万一此事未平,暗星又开始蠢动,一切都麻烦了
从麝香山去宝钦城,途中要经过三四个大城镇,即使连夜不停赶路,也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此时正值金秋,麝香山已经开始连绵不断地下雨,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可是越往南方走
,天气却越和暖,彷佛夏天的脚步还依依不舍地停留在那里。
出了一个小小的镇子,是一大片枫树林。阳光璀璨,将刚刚开始泛红的枫叶映得几乎半透
明。枝叶间漏下点点碎金似的光,地上盖着厚厚的一层嫣红枫叶,这样美丽的景色,忽然
让太白想起了什麽。
不对,景色虽然美丽,却似乎还缺了一点什麽……缺了什麽呢?他眯着眼睛,愣愣地看着
漫天飞舞的嫣红枫叶。乱红飘过,在其深处,应该立着一个身影才是……他的脑中忽然浮
现出一幅画面。那个纤细的背影,嫣红唇角微微的笑意,根根漆黑的长发在风中摇曳。周
围是一片烟霞明媚,她缓缓回过头来……
「喂!前面的那个旅人!给我站住!」
一个粗鲁的声音将他快要想起来的那个身影突然冲散,太白不由一阵恼怒失望。就差一点
了!差一点他就可以想起到底是谁在这百年间总是躲在他的内心深处!
太白冷冷回身,却见十几个模样古怪的妖将他团团围住,各自做出龇牙咧嘴的凶恶模样,
似乎打算吓他。他动也不动,冷声道:「你们是哪里的猫妖?无故阻拦凡人,是何道理?
」
这些妖……应该是猫妖。有几个连头脸还保留着猫的模样,手爪也是圆圆的,其上数根尖
利的爪子倒颇有几分威胁的味道。
为首的一个身材强壮的猫妖见他冷冰冰的,看了他们的模样也不怕,不由有些奇怪,乾脆
放开了喉咙大吼起来:「你说对了!我们就是猫妖山大王!这个枫树林是我们的地盘!你
要从这里过,须得留下身上值钱的东西!」
值钱的东西?太白有些奇怪,他们分明是道行低浅的小妖,要钱何用?他还以为他们想生
擒凡人带回去当食物呢!世道也变了……妖不吃人,开始要钱了……
个头脸还是黄猫模样的小妖怪吞了口口水,小声对为首的那个猫妖问道:「二大王……当
真只要钱麽?拿了钱之後,我们可以吃了他吗?我们都近五十年没吃过人肉了……」
他颇有些委屈,大王也不知道怎麽了,五十年前突然严令禁止他们从道上抓凡人带回去吃
。他都吃腻了耗子野兔,真怀念人肉细腻的口感啊……
被叫做二大王的猫妖哼了一声,瞪圆了那双本来已经很圆的猫眼,厉声道:「你敢不听大
王的命令?!说不许吃人就不许吃!你们几个,快去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把袖子和口袋好
好给我掏掏,一个子儿也别放过!」
几个小妖立即奔了过去,抬手刚要将太白罩在外面的披风扯下,伸出去的手却忽然不由自
主地彷佛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又给弹了回来!几个妖都有些发愣,不信邪地又飞快往
太白身上抓去,爪子又给弹了回来!如此这般反覆了数次,几个反应迟钝的猫妖才惊慌地
奔了回去,一边跑一边叫道:「见鬼了见鬼了!我们怎麽都碰不到那个人!」
二大王顿时恼怒起来,捋起袖子就打算亲自上阵,刚迈出步子,却听太白冷道:「念你们
几个没有吃人之心,心思愚鲁单纯,我就不杀你们。快回去罢!以後若再半路拦人劫财,
被我发现,必然不饶你们!」
他转身就走,还想再将方才模糊的身影回想起来,却再也不能够。刚没走几步,又听身後
几个猫妖偷偷小声嘀咕着什麽。
「二大王,这个人有古怪!你说会不会是曼佗罗城那里派去宝钦城的信使?」
声音虽小,却给他听得清清楚楚,他猛地一惊!连这些山野小妖也知道了人界妖界逆谋造
反的事情?!正在惊讶,却听那个二大王低声道:「应该不会……如果两边有什麽消息来
往,应该通知我们大王才是……我们才是信使啊……」
太白大惊,急忙回身,厉声喝道:「你们胆敢与叛徒合作,造反神界?!」
原来如此!他终於知道为什麽下界消息灵通而上界却什麽都不知道了!人界居然买通了沿
路的山野小妖做为信使!神界对道行浅薄的小妖从来不加防范,却给他们这般钻了空子!
果真厉害!是谁想到的?!
猫妖们给他这样厉声一吼,吓得头顶毛发直竖,掉脸就跑!二大王也本能地跟着跑,一边
跑还一边埋怨道:「跑什麽跑?!他只是个凡人啊!」
太白手臂暴长,五指猛地收紧,那几个还在逃跑的猫妖顿时如同钉在地上一般,丝毫也动
弹不得!他疾步走了过去,提起吓呆了的二大王,沉声道:「是谁吩咐你们做信使的?!
快说!」
身上可以阻挡神之气息的披风因为他动作的猛烈而掉在地上,圣洁庄严的神力顿时散发出
来,那些猫妖立即本能地颤抖了起来,眼泪鼻涕乱流!
「是个……是个神……他……居然……是神……!」
二大王语无伦次地说着,给太白身上的气息冲击得几乎要昏过去。眼看他白眼乱翻就要这
样昏死过去,太白伸出一指点在他额头之上,立即恢复了他的神思。他却不敢说话,只颤
抖着看也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告诉我,让你们做信使的人是谁?这次谋反的幕後人是谁?」
太白冷冷地问着,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子。二大王战栗着什麽也说不出来,他怎麽知道?他
只是听从大王的吩咐而已啊!冤枉啊!
「是我。」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太白背後五尺的地方响了起来,太白心里微微一惊。这个妖什麽时
候到他背後的?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被太白提在手上的二大王顿时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杀猪似的吼了起来!
「大王救我!大王救我!」
那只妖「啧」了一声,懒洋洋地说道:「那个神,麻烦你放开我的手下好不好?你快把他
提到断气了。」声音又是慵懒又是低柔,十分好听,倒像是在调情一样。
太白将二大王丢在地上,回过身来,立即看到了那个妖!却见他一头漆黑的发,随便在脑
後束了起来,身量很高,穿着普通的玄色短打,小腿上绑了厚厚的一圈绑腿。如此看上去
却是出乎意料的朴素,只是他歪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双眼却是金色的!灼灼摄人
,甚是漂亮
太白冷冷地看着二大王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服,话也说不出来。这只
妖……不太好对付,道行与前面几只差太多了……看他那双眼,金色的,和猫妖的王族有
什麽联系麽?
那人对太白嘻嘻一笑,神色间猫一般慵懒可爱。此刻仔细看去,才发觉这人异常年少,似
乎只有凡人十六七的年纪,一双金色的猫眼灵动狡黠,带着一点调皮地盯着太白,却是一
个俊美的少年。
那人摸了摸脑袋,懒洋洋地说道:「好啦,既然神都出动了,我也没什麽好隐瞒的。让他
们做信使的是我。至於谋反的幕後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听说宝钦城和曼佗罗城那里将
他的一切消息严密控制,谁也不知道。话说到这里,你可满意?」
太白看了他半晌,才说道:「你也是打算谋反神界的妖?私设信使,图谋不轨,胆子未免
太大了。」
那人连连摆手,一付好怕的模样,可是神色间却分明是满不在乎。
「哎呀……图谋不轨这个帽子太大太重,我可戴不起!麻烦你收回去吧!」
太白拈起手指,一边施法定住那少年的身影,一边冷声道:「谋反的妖一个也不能留!受
死吧!」
他挥手过去,空气里顿时掀起一股锐利的风刃,呼啸着往那个被定住的少年身上砸了过去
!眼看便要将他的脑袋削下!
却见那少年忽然动了动胳膊,然後整个人轻盈地跃了起来,动作优美,当真如同一只放大
了的猫。风刃从他脚底呼啸而过,霎时砍倒一片枫树,枫叶乱飘。
落地之後,他笑吟吟地看着太白皱着眉头的脸,柔声道:「哎呀,你出手可真急!这麽好
看的枫树都给你破坏了。嗯,为了防止你再破坏这麽美丽的景色,看来我需要动点真格的
呢。」
第十二章
他一边说笑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橙色小球,外表看上去光滑闪亮,也不知
是用什麽东西做成。上面画着一些希奇古怪的花纹,猛地一看,倒颇像小孩子们经常拿在
手上玩的皮球。
他忽然猫一样「喵」了一声,将那个小球从手腕滚到胳膊,又从胳膊上一震,抛了起来用
脚尖接了住。一时间只看他在那里自己玩皮球玩得不亦乐乎,当真猫性不改。
太白一直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将那球抛上抛下,渐渐那球居然越抛越快,几乎成了十
几条橙色的带子,将这个少年的身体团团缠了住,一丝不漏。他微微一惊,还来不及做出
什麽反应,眼前忽然橙光一闪,那颗球居然无声无息地就抛在了他眼前,上面的花纹因为
球的旋转而呈现出诡异的样子,似乎在活动一般。
他本能地抬手想去接住那球,手刚刚伸出,那颗诡异的球忽然消失了!太白猛地一震,只
觉左边传来一阵激烈的风声。他急忙闪开,立即回头,却见那颗突然消失的球就这样险险
从他脸颊旁擦了过去,带过的劲风刮在脸上生疼。可以想像如果给砸中一下,骨头都会粉
碎开来!他太小看这个猫妖了吗?!
那个少年一把接住了球,用两根手指拨来拨去,一边嘻嘻笑着,还是一付满不在乎的模样
。腮边现出两个深深的大酒窝,又是讨喜又是可爱,金色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弯弯的如
同新月。
「喂,神仙大叔,你是麝香山的神,还是印星城的那帮兽?我看你闪得挺快,该不会是二
十八星宿里的一员吧?嗯,有可能哦!」
太白其实看上去只比他大上三四岁的模样,他却这般放肆地叫他大叔,彷佛故意要气他一
样,偏偏又笑得可爱极了,让人发不出火气来。
太白冷哼一声,黑色的袖子忽然展了开来,袖口上代表五曜司金的花纹顿时露了出来。那
个少年忽然蹙了一下眉头,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思索的神色。太白也不说话,这个少年虽
然总是笑嘻嘻的,可是实力却丝毫不输给任何一个二十八星宿,或许还高出他们一些……
他到底和猫妖那里的王族有什麽关系?印象中,只有猫妖的王族才拥有这种纯粹美丽的金
色眼睛。看他犹带稚气的模样,莫非是猫妖王族里那个最近忽然失踪的小皇子
如果他是王族的成员,自己或许要动上真本事才能降伏了……
他忽地伸手入袖,抽出一把极细小的匕首,其色金黄,彷佛是用黄金打造出的一般。刀鞘
上有着与他袖口上一样的花纹雕刻,除此之外什麽装饰都没有。太白一把将刀鞘拔下,捏
在手里,那刀鞘不一会居然渐渐化成金色的粉末,给他全部抛向天空,顿时笼罩了整个枫
树林。
那个少年「咦」了一声,抬头望去,只觉漫天都飞舞着点点金屑,阳光一照,分外刺眼。
他心中暗暗一惊,叫了声不好!呀,他原来是司金的五曜太白!这一招,是他特有的「锁
魄大法」吧!若是给那些金屑折射出的光线缠了住,可就半分也无法动弹了!
他撇了撇嘴角,忽地一个翻身,柔软地跳了开来,躲避着那些无处不在的金屑,口中却笑
道:「原来是五曜的太白大人!当真有失远迎!你用这招极狠的来锁我,是何道理?」
太白由於经常下界视察情况,降伏作乱的妖魔,所以他的招式都十分出名。而其中降伏妖
魔最厉害的便是这招「锁魄」,基本从未有妖从他手里逃脱过!用刀鞘将妖魔封锁住身形
,用那把黄金匕首刺入降伏的妖物的心脏,任何法力高深的妖都会当场魂消魄散,一点痕
迹都不会留下。可以说这是一招必杀的绝技。
少年忽然轻笑一声,略微思索了一番。用这种招数来对付他,必然没有逃脱的可能,倒不
如……
他忽然停下了躲避的动作,伴随着那些可怜手下的尖叫声,那些缠缠绕绕的光线立即捆上
了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没给他留一点喘气的空隙。
太白纵身而上,手里那把金色的匕首化成了一条龙,张牙舞爪地向那个少年扑了过去,眼
看就要将他的心脏活生生挖出来。二大王和其他手下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怔怔地看着
匕首化出的金龙呼啸着伸出爪子,触到了那个少年的身上……二大王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再也不敢看下去。
「等一等!」
那个被光线束缚住的少年忽然厉声喊了起来,然後原本不能动弹的身体,忽然闪开了金龙
嚣张的爪子,太白顿时愣了一下!连锁魄也没办法完全制住他吗?!
少年跌坐在地上,苦笑道:「太白大人,先别杀我!好吧,我承认我打不过你,这枫树林
的仇我也报不起啦!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好麽?你别杀我,我便带你去宝钦城找出那个暗中
联结人界和妖界的主使人。如何?」
太白的手指一缩,将那个飞舞的金龙抓入手中,金龙顿时又变成了匕首,安静地躺在他手
上。他冷冷地看着那个少年,沉声道:「我自己也可以去宝钦城将幕後主使拉出来,要你
何用?」
少年笑了两声,柔声道:「如今宝钦城与曼佗罗城都因为造反一事而戒备森严,除非太
白大人你发神威将两个城的人和妖全部杀光,不然你只乔装打扮,是不会有人来搭理你的
。我既然是两城之间的信使之一,要打探什麽自然容易得多。嗯,我也不瞒你,我叫端木
,是猫妖王族的皇子。我都这麽坦白了,你还不相信我吗?快,把我身上的这些光线收回
去,勒得我好难受!」
他一双猫眼努力地眨着,充满了讨好的笑意,虽然太白明知这个少年其实根本不若他外表
表现出的那麽可怜脆弱,他还是将束缚住端木的光线收了回去。这个叫端木的猫妖其实说
的有道理,他已经不想再徒手将人界的城镇征服了……
不知道为什麽,只要想到去杀戮凡人,那些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上身上时,他的心里就会突
然痛起来,彷佛这样的行为已经是不可忍受的了。为什麽?他以前征服人界的时候,有过
这样的想法麽?这百年来,他几乎再也没有杀过一个凡人,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记忆的
那扇门,总是打不开,他直觉他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端木从地上一跃而起,金色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光彩。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
:「你这可算答应我了喔!不可以再杀我了!我们马上启程去宝钦城,或许可以赶得上他
们第一次行动。」
太白一惊,急声道:「什麽第一次行动?」
端木的眼珠子转得飞快,笑嘻嘻地说道:「你不知道吧,再过几天,宝钦城就要联合妖狼
一族,估计有十几万的人,一起进攻麝香山呢!」
太白冷笑一声,「荒谬!区区凡人小妖也敢动麝香山的脑筋,当真胆大之极!」
他转身就走,黑色的衣服卷起几片嫣红的枫叶,带起一阵劲风端木嬉笑的神情忽然冷了下
来,贴进二大王的耳朵,低声道:「立即抄近路去宝钦城,三日之内务必给我赶到那里!
告诉那个该死的女人,我已经带了一个五曜去宝钦城,现在我就不欠她什麽了!」
说完他拍了拍二大王的肩膀,急急地追上太白的脚步,笑语晏晏,说着一些废话,又成了
那个满不正经的猫妖。
几个手下愣愣地看着平时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大王此刻成了一个长舌妇,唧唧喳喳地和太白
说着什麽,天上的云彩都能给他的惊天笑声吓得散了开来。
「二大王……大王他为什麽突然要我们做叛乱之徒的信使?他刚才说什麽『该死的女人』
又是谁?大王是因为欠了什麽债,才不得不听从於那个女人麽?」
一个小猫妖低声问着,一脸的不解。
二大王叹了一口气,说道:「大王是王族的小皇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猫妖王族王
位的争夺有多厉害……大王虽然强悍,却也无法和上面四五个哥哥姐姐争夺之後还能自保
,何况大王曾告诉我他根本就不想做猫妖一族的王,他是个喜欢自由自在的人。但是权力
的争夺丑陋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任何疏忽都会铸大错。大王给自己的姐姐所害,受了重
伤,逃到了北方的曼佗罗城,最後因为无力给自己疗伤现出了原形……听说就是大王口中
的那个该死的女人救了他,所以大王欠那个女子一个恩情,他必然要还了才安心。我们不
也因为要报答大王的恩情才来服侍他的麽?」
几个小妖听得眼睛都直了,他们现在才知道,那个平日里漫不经心总是笑嘻嘻的大王原来
有这麽厉害的背景……皇子啊!他居然是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小妖们开始想像自己的大
王穿上朱红皇袍,头戴垂帘帽的模样,想着想着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大王才不适合穿那麽齐整呢!真好笑!」
那个大王,整天散着头发,嬉皮笑脸的,衣服也都是乱七八糟没个正经,想他突然庄严起
来的模样,倒像一只上窜下跳的猴子突然给绳子捆了住,只剩下滑稽。
二大王也跟着笑了几声,才停了下来沉声道:「好了!别再废话了!我们赶快抄近路去宝
钦城!大王交代的事情,拼了命也要完成!」
众妖齐声答应,身影只一晃,顿时消失不见。枫树林里又恢复了寂静,彷佛什麽都不曾发
生过。二大王一边飞速奔跑着,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的大王的背影。
大王,还是自由地说笑,没有约束的日子适合你呢……
妖狼族,嫣红山——
清冷昏暗的山洞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地面上是一个泛着青幽光芒的巨大八卦图样,在
其正中心,放着一个青铜小鼎,此刻里面不停地跳跃着金色的火焰,而更为诡异的是金色
的火焰旁边居然还丝丝缕缕地包裹着一些血红的光条,无声地颤动着。
一个黑衣的男子坐在鼎边,怔怔地看着那片妖异的火光。明灭的火光间,他那双可怕的眼
睛也给映上了妖异的色泽。仔细看上去,那双眼居然是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的,整个眼
睛都是一种令人发颤的青色,却又灼灼地甚是有神。
他看了半晌鼎中的火焰,忽然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这……莫非是神界的大劫?」
他愣了半日,才动了起来,宽大的袖子一扬,将鼎中的火焰盖了住。他动作飞快地套上一
个巨大的披风,将头脸都罩了住,然後转身就走,出了山洞。
出人意料地,洞口等着一个年轻男子,见他出来,回头对他淡淡一笑,眉目间温润如玉,
却又隐藏着锐利。
罩着披风的男子叹了一声,声音沙哑古怪,「宇文,你当真太蠢,为何要陷入他人的圈套
?你怎的不知,那人分明是利用你们……」
被叫做宇文的年轻男子笑了笑,淡然道:「大哥,你又怎知不是我们利用她呢?且不说神
界越来越嚣张跋扈,渐渐将妖界逼上绝路,光是看他们如何对你,我也不能容忍。你是神
界之王的儿子,凭什麽地位最低?你被他们逼着躲进了嫣红山,这个账,我须得好好与他
们算一算!」
罩着披风的男子长叹一声,似乎有无尽的苦楚,全部融合在那叹息声中,无法化成言语诉
说出来。
无论如何,我曾是神界的人……镇明和太白一向待我不薄。如今太白有灾,我怎能不管?
」
宇文挑起了眉头,笑道:「你要去麝香山通风报信不成?为了你所谓的恩情,就将嫣红山
数十万妖推进神界的手掌之中?」
那男子摇头道:「宇文,我不打算做什麽通风报信之事。我只想让他们派人去救太白,不
然不出三月,太白必然丧命。」
宇文长笑一声,「我倒很想看看那个一向高傲的太白如何死在那个女人的手下!大哥,你
到现在也不明白,神界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神界了!此次谋反,我若没有把握,怎会轻易
受一个女子指使?神界就由我们嫣红山来颠覆!」
他转身就走,一边说道:「你若要不顾嫣红山的安危,去神界通报,我也无法拦你!就看
你心中是否当真没有悔意!我待你如何,神界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告辞!」
披风男子怔了半晌,终究又叹了一声,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迈步走开。
宇文,或许这就是我的缺点。你是妖狼一族的王,自然事事为嫣红山打算,可是我呢?他
抬起头来,一双无瞳眼在阳光下濯濯生辉,异常可怖。我的血统,造成我的悲剧,两边,
我都放不下……
两日後,麝香山——
「司月大人,山下有异人,请求进入神界。」
侍卫恭敬地弯着腰,对坐在窗边的司月报告着。
司月正看着岁星递上来的曼佗罗城近况,皱眉道:「不见!神界岂是人人可进的?」
侍卫顿了顿,继续说道:「可……他是……司日大人。」
司日?司月呆了一呆,将手里的密报放在了案上。司日不是早就离开麝香山隐居去了麽?
怎的突然又回来了?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想到司日乃为前任麝香王的儿子,虽然是神和妖的混血,可是光从资
格上而言,就比自己有说服力的多。他现在回来是什麽意思?难道趁着太白镇明不在麝香
山,岁星也留在曼佗罗城的情况下,想要挟她什麽?莫非他和自己一样,想趁这个机会当
上麝香王?
她站了起来,沉声道:「让他进来,去正殿等我。」
她转身换上正式的衣裳,眉头越皱越深。
司日,不管你回来有什麽目的,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第十三章
正殿位於麝香山八大行宫最中间,乃是行宫里最庄严最气派的宫殿。此时朝阳初上,雾气
浓重,那巍峨的正殿看上去更是肃穆。金色琉璃瓦倒映出万点光辉,四个殿角上蹲坐着的
巨大瑞兽更是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外衣,栩栩如生。
正殿位於麝香山八大行宫最中间,乃是行宫里最庄严最气派的宫殿。此时朝阳初上,雾气
浓重,那巍峨的正殿看上去更是肃穆。金色琉璃瓦倒映出万点光辉,四个殿角上蹲坐着的
巨大瑞兽更是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外衣,栩栩如生。
司月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似乎生怕丢了面子一般,身後华丽的裙摆足足拖了三尺远。一
见到蓬头垢面没什麽精神的司日,她心里的厌恶立即窜了上来。什麽麝香王的独子?分明
不过是沾了一点高贵血统的杂种而已!何况他身上还有着下贱的妖狼之血!这种杂种想在
这个时候钻她司月的空子,简直是做梦!
「好久不见,一切安好?」
司日见到司月,头也不抬,隔着披风闷闷地说着,永远是一付病恹恹的模样。
司月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声音也如冰。
「不劳你挂心,神界有我,自然万事如意。」
她瞥了一眼司日,见他并没有什麽不悦的反应,微微一笑,问道:「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
司日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开口刚要说话,却又听司月回头斥责身边的女伶:「好蠢东西!
看到司日大人来了也不知道将我们引进去上座!快去端茶!果真半神就是半神,半点眼色
也不会看!」
几个女伶似乎早就习惯司月这般的呵斥,居然面不改色地退了下去斟茶,剩下两个女伶将
两人引入了正殿之中的日月厅安坐。司月坐下之後,才笑吟吟地说道:「日官,许久没回
神界,这些女伶都已经惫懒到不成体统了,你可别介意。」
司日岂会听不出她语气里的讥讽意味?看来五百年不见,司月越发骄扈了,若是以前,哪
怕背地里说些放肆的话语也要遮掩一番,哪里像如今,当着他的面都直面地嘲讽。她的野
心,大到可怕的地步。
女伶将芬芳四溢的茶水端了上来,司日也不说话,浅啜了一口,放下茶杯就直接进入正题
。
「我今日来,乃是为了神界安危一事……」
「砰」地一声,是珐琅的杯子掉在地上碎裂开来的声响,打断了他的低语。却听司月尖利
的声音直接刺了过来,「当真愚蠢之极!连个茶也斟不好!这麽温吞的水,半点味道也尝
不出来!你到底会不会斟茶?!」
司日忍住没有说话,只见那个斟茶的女伶面如死灰,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司月不
耐烦地挥了挥手,几个侍卫将那个女伶扶了起来带出了正殿。一时间日月厅中气氛压抑到
极点,站在一边侍侯的女伶更是浑身发抖,显然心中恐惧到了极至。
司月面色如常,回头对司日娇声道:「这些凡人成的半神,如果不好好教导他们,半点神
界的规矩都不明白。对了,你今日来,为了什麽事?」
司日深深吸了一口气,兀自忍了半晌,才沉声道:「我今日来……」
话说到此,却打住不再说下去,只见司月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沓神界公文,就这样摊在案
上一张一张地看了起来,根本没有在听。
他忽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拂袖便走!无论她到底是什麽意思,这般羞辱都太过分了!他
司日好歹也是麝香王的儿子,岂能任她一个小小月官摆布?!
司月冷笑一声,将那些公文收回袖子里,放柔了声音说道:「莫非是茶水不够热,惹得我
们日官心中不满?这麽快就走了,我还想留你小叙几日呢!真可惜。」
司日陡然停住脚步,也不转身,沉声道:「月官,我今日来无非是要告诉你,下界有人蠢
蠢欲动。血红之色很快就会包围整个神界。太白将是首当其冲的一个!你若不想失去五曜
之一,便即刻派人去将他招回来!否则不出三月,必然有血光之灾!」
司月惊了一下,立即站了起来,「太白有血光之灾?!镇明说那无关性命之危啊!你那双
古怪的眼睛必然看错了!」
司日哼了一声,冷道:「天底下还没有我无瞳眼看不透的东西!那血红之色里包藏了无数
祸心,显然严整以待了良久。你终日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当然什麽也看不出来!神界分
明会摧残於你手下!我不多说什麽,算得太白将有双劫,一为血光之灾,一为女劫。你若
当真还在乎这个神界,就马上将他招回,三个月之内加紧戒备!否则神界逃不过这个血红
之灾!」
他疾步而出,黑色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正殿里。司月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里只剩下他方
才掷下的那句话:「太白将有双劫,一为血光之灾,一为女劫!
什麽女劫?!什麽女劫?!她的脑袋顿时「嗡」的一声,全乱了!太白,她的端正俊美的
太白!一向傲然神采的太白!他居然会有女劫?!太白分明是……是她的啊!司月的心突
然跳得极快,彷佛这样的想法光是存在於脑海里就已经是极度可怕的事情了。她……什麽
时候起的这种心思?
她愣了半晌,拚命将奔腾的思绪压了下去,却止不住满脸的潮红。堕落的神是她麽?那是
多麽美好的,同时又多麽可怕的感觉啊……战栗在瞬间侵袭了全身,黑暗里有一只手坚决
地把她往下拉去,她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要赶快去宝钦城!赶快!不然……她的太
白会……!
她忽地冷下了神色,她现在不能离开麝香山……如果离开了,一向古怪的辰星不知道会暗
地里和司日做什麽手脚,她绝对不允许这个神界有不服於她掌下的地方!
「去川水宫,告诉辰星。」司月回头冷声吩咐着身边心腹的女伶,「告诉他太白在宝钦城
有难,让他即日启程去将太白带回来。如果半路有人或者妖胆敢犯上,杀无赦!」
女伶立即领命去了川水宫。日月厅中只剩下脸色苍白的司月,她目光深邃地看着面前碧绿
的茶水,心里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百感交集。只有太白这个人,她怎麽也不想放弃……
谁她都不想让。
微风卷过正殿前,将跳跃的长明灯火卷起随风而舞。风过处,有乱红落地,血红的花瓣静
静地躺在白玉的台阶上,已有小半个手掌那麽大,越发鲜艳妖异。
其实太白有些後悔带着这麽一个猫妖小子一起上路。
他是一个喜欢安静的神,最厌恶周遭有人唧唧喳喳说些废话。偏偏这个猫妖小子一天到晚
都在唧唧喳喳,而且说的话里十句里有九句半都是废话,剩下的半句就是「我累了!累死
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诸如此类的抱怨。
说完之後,他就会用那双无辜又漂亮的金色眼睛水汪汪地瞪着他,好像在说如果不让他休
息,他就会说上更多的废话来污染他的耳朵。一路上也不知道休息了多少次,早上起来吃
完早饭要休息,吃完午饭又要休息,下午还要休息,晚饭前又是休息!一天给他这样休息
休息的,於是一连走了五日,他们连宝钦城的影子都还没看到。
一大早走了不到两个时辰,端木又开始在後面唧唧呱呱地抱怨了起来。
「太白大叔!我的脚好痛!好像给荆棘刺到了!我们休息一会好不好?」
太白沉着脸转过身去,皱眉瞪了他半晌,瞪的他缩着肩膀做可怜状,漂亮的脸蛋甚是委屈
。太白看了他好久,才冷道:「莫要让我发觉你是在拖延时间,不然立时就将你杀了!」
端木也不怕,嘻嘻笑道:「我哪里敢拖延大叔你的时间啊!不信你看!」他把脚丫子翘了
起来,脚底那里果然刺了一根荆棘刺,似乎陷得很深,黑黑的一个小洞,还流了一点血。
太白吸了一口气,只好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端木欢呼着冲进旁边的一条小溪里,伸出猫
爪抓鱼。当端木抓了四五条肥美的活鱼上来时,太白已经闭目坐在树阴下端坐养神了。
南方的夏天去得很慢,即使现在已是九月下旬,阳光依然灼热。金色的日光透过树叶斑驳
地映在草地上,也为太白漆黑的发和黑色的衣服映上了点点金辉。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
里,闭着眼睛,秀长的睫毛上彷佛也给镀上了一层轻薄的纱,有一种不真实的美。
端木难得安静地蹲在不远处烤鱼,烟雾四起,有些熏人,夹杂着鱼的腥香,缓缓飘散在纯
澈的阳光下。他享受一般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向那个从来不吃任何东西的
神。奇怪,他只听过没有七情六慾的神,却没见过不吃东西的神,他难道从来不进食的麽
?还是他不喜欢在荒野里随便吃东西?
「喂!太白大叔!鱼快烤好了,你也吃一点吧!」
他拿起一条烤好的鱼,微微有些瘸着脚走向树阴下的那个神。一直把鱼递到了他鼻子底下
,他也没任何反应,连眼睛都没睁开来,只淡淡说了一句,「我不用,拿开。」
端木「啧」了一声,管他的!不吃就算!难得他好心做好了送过来!这个傲慢的神!
「等一下。」太白忽然唤住了他,声音低沉。
端木疑惑地回头,却听太白淡道:「坐下来,把脚伸给我。」
咦?
他乖乖地坐到了太白对面,把脚丫子长长地伸了出去,满不在乎的样子。
太白也不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看了一眼他脚底的刺伤。这个是有毒的荆棘,如果
现在不处理,毒素进入血液中一个周天後便会触发,全身麻痹而亡。
他扬起手掌,掌心一片柔和的金光,垂着头替这个猫妖少年疗伤。
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流淌下来,滴在他脸上,他低垂的眼睛幽深宁静,一张脸清俊秀逸。就
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战斗时的傲然神采,没有斥责时的冷漠,现在的太白之神,如同
一个最普通的俊美少年男子,拥有一种单纯到了极至的美丽。
这种美丽即使端木都不得不从心底去承认,连鱼都没有心思去吃了。秋日最後的蝉鸣颤抖
而嘹亮,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宁静,彷佛连日光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端木静静地看着他仔
细地为自己疗伤,心里竟然慢慢升起一种极温暖的感觉。
那些对神界的挑衅,对神的叛逆,此时忽然变得极遥远。这个为他疗伤的男子,当真是冷
血的神麽?人和妖对神的叛逆早已不是新鲜的事情,千百年来,总会有人举着颠覆神界的
旗号进行争取自由的战斗。造成这一切的,到底是什麽?人永远也无法理解神,神也永远
不会试图去了解凡人。无论如何,此刻这个为他疗伤的神,他无法对他产生任何敌意。那
些难理解的事情,就丢给其他人去想吧!他只想做一个快乐的妖
「太白大……人,你怎麽不问我为什麽要替凡人卖命,做他们的信使?」
他低声问着,很轻的声音,彷佛怕破坏了这种梦幻一般的美丽
太白很久都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你为什麽要做信使,叛逆神界?」
端木反而说不出来了,顿了半天才轻声道:「你知道麽?我们猫妖一族,向来对王位之争
情有独锺。到了我这一代,一共有五个继承人,我是最小的皇子。」
太白没有应答,只安静地听他说着。
「我上面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都对王位虎视眈眈。可是我是真心不想做王的,我是真
心想退出这种无聊的争夺,但是没有人相信我。我的二姐姐一向与我交好,所有的哥哥姐
姐里面,我最喜欢她了。她让我在走之前去她那里,她要为我饯行,我什麽都没怀疑就去
了。结果她在私宴上偷偷设了手下,打算趁我喝醉了就将我杀死……」
「当然我逃出来了,可是姐姐亲自动手,将我打成了重伤。我一直逃,拚命逃,逃到了极
北的曼佗罗城才躲开了她手下的追杀。结果我伤得很重,差点就要死了。是……一个人救
了我,帮我疗伤,就像你现在这样,很温柔的替我包紮伤口……」
端木的声音变软了,似乎很感动的模样。
「人们都说猫妖是最会忘恩负义的妖,可是我不是这样。只要别人对我好,我就一定也对
别人好,不管他是谁。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要我做什麽我都不会拒绝的。所以当她提出
要我做两城之间的信使时,我连考虑都没有就答应她了。你知道麽?其实她虽然是我的救
命恩人,可是我却一点都不喜欢她。我从来没见过她那种人,冷酷无情,狂妄又目中无人
。每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是一肚子气。但我欠她一个情,我必须要还给她。」
太白还是没说话,只是撕破端木的衣服下摆,将他的脚包紮了起来。
端木怔怔地看着他,小声道:「可是你也救了我,帮我疗伤。真奇怪,你们这些神到底是
怎麽样的?有时候冷酷,有时候温柔……我实在搞不懂。」
太白又闭上了眼睛,彷佛刚才替他包紮疗伤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沉声道:「搞不懂就不
要去想,神不是要你去懂的。」
端木呆了半晌,才笑了起来。
「太白大人,你很冷喔。与她有一拼呢!」他搔着头发,笑得甜甜的,「我现在也欠你一
个恩情啦,我可不能不报答!太白大人你想从我这里问到什麽就问吧!其实关於谋反,我
也什麽都不清楚,但是我知道的都会说。你有什麽想问的麽?」
太白忽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里光芒流转,不可逼视。
「好……」他慢慢地说着,然後问道:「你告诉我,那个让你做信使的人到底是谁?」
端木想了半天,才迟疑道:「她虽然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谁……我
只知道她是一个女人。嗯,她长得很秀气,和她那种嚣张的态度完全不搭配。我记得她额
头上有一片黑黑的花纹,纹路很古怪。对了,她也很年轻,大概就凡人的十六七的年纪吧
!经常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老是两根普通的碧玉簪……」
太白心里也不知怎麽的,忽然微微触动了一下。碧玉簪子……?为什麽?为什麽他觉得那
麽熟悉?端木口中形容的这个女子为什麽他会觉得熟悉?
恍惚中,他彷佛回到了深秋的麝香山,天绿湖水碧绿如玉,落日熔金,晚霞嫣然。道旁的
枫树林艳红如霞,那个记忆中的身影就立在五步之外。漫天的烟霞里,她如同最美的一道
风景,漆黑的发丝随风摇曳,上面对插着两根碧玉簪。她的面目模糊又清晰,她的名字就
在嘴边,可他就是记不起叫不出。
阵阵甜蜜醉人的花香包裹住他们两人,手臂上柔软的感觉依然存在……他……曾将那个人
抱入怀里麽?
端木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正想着宝钦城的事情,乾脆跳了起来。
「我们这就走吧!快赶一些,三日之内就可到达宝钦城了!」
他中气十足地大声说着,心里琢磨着那几个手下也早该到达宝钦城给那个女人送过信了。
这下好了,他的恩情都还乾净啦!将太白带入宝钦城内,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可以继续快
活的当他的山大王去也!
太白站了起来,淡淡地望着远处连天的碧色树林,心里那种怅然的感觉,却再也褪不去,
执着地如影随形,将他漆黑的眼也染上了些须迷离。
第十四章
一连走了两日,端木不再无缘无故地嚷嚷着休息,所以第三日中午,他们两人就到达了宝
钦城。
宝钦城是神界管辖的领土内最南边的一个大城镇,风土人情与神界中心地带完全不同。或
许是因为靠南,这里的气候极温暖潮湿,麝香山现在恐怕已经开始落秋雨,而宝钦城却依
然阳光充足,热力逼人。
城中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并没有太白想像中信仰暗星之人的那种幽暗晦涩。以往神界诸城
的庄严宁静的景象,在这里完全看不到。无论是高声叫嚷的小贩,还是行色匆匆的路人,
每个人的神色都让太白有一种淋漓尽致的感觉。彷佛他们这样过活很快乐,彷佛人就该这
样活着。
他有些茫然地四处看着这些碌碌匆匆的凡人,脱离了神界的庇护,脱离了神的理念,他们
当真如此开心麽?
南方天热,加上这里似乎并不注重仪表的高雅,少年男女都穿的很少,不过是一层清凉的
外衣而已。他还看到几个干着体力活的男子乾脆将上衣脱了,打着赤膊汗流浃背地忙着。
这样的事情要在神界完全是不合规矩,要被惩罚的。
街上人声鼎沸,说笑的,唱戏的,卖艺的,叫卖的……种种声音混在一起,虽然喧哗,却
热闹。太白第一次从心里感觉,这样的地方……或许才是真正的凡人该有的气氛……
猫妖少年端木用大披风将自己惹人注目的金色眼睛罩了住,手里拿着一根火红的冰糖葫芦
,一边开心地舔着一边说道:「太白大叔,你没去过真正的没有神界管束的凡界吧?你们
这些神啊,平时都不下界看看,一点都不愿意去了解凡人过的是什麽日子。在我看来,你
们虽然说情慾为害人之物,可是我看过的那些为自己的生活奔波的那些凡人,没有人过得
不充实。就是因为有『想要过好,想要得到』的慾望,凡人才活得那麽开心。如果什麽都
不想得到,什麽都不去追求,生命岂不是如同死水?」
太白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轻声道:「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平静的生活有什
麽不好?就是因为想要,有了慾望,才会滋生出种种恶念。诸如妒忌,愤恨,报复……这
些会让人堕落,做下许多恶事。」
端木一口咬下顶端那个最大的红山楂,酸得直皱眉,脸皮子都皱了起来。
「你说得也没错,人的慾望会滋生许多恶果。可是你们为什麽不往好的方向看看呢?慾望
除了会生出恶念,还会生出许多善念啊。如果没有同情的心,如何去帮助别人?如果夫妻
间没有感情,朋友间没有友情,亲人间没有亲情,都是死水一样波澜不起,那这个世间岂
不是空寂一片?你们老是看到不好的地方,怎麽不去看看好的地方?凡人就是凡人,和你
们神本来就不一样,干嘛非要让他们顺从於你们?扼杀天性的行为,实在是最没有意义的
。」
太白沉默着,也不知道如何接口。为什麽不按照以前的脾气直接将这种说出逆反言论的妖
降伏?为什麽反而对他说的话开始进行深思?错的是神麽?千百年来,他从来没这样认真
地反省过自己和神界,最近他到底是怎麽了?
端木见他不说话,又道:「其实你也不用想太多啦!人有人的生活方式,神也有神的方式
,何必老要别人听从自己呢?」他眨了眨眼睛,忽然神情诡异地小声道:「话说回来,你
们神界当真没有慾望麽?既然没有慾望,怎麽四方神兽和你们五曜闹得不开心?听说你们
在为麝香王的位子争个不休呢!这情景倒和我们猫妖一族挺像的!你们对权力也有慾望麽
?」
太白淡淡瞥了他一眼,顿时让他将後面想说的更过分的话吞了下去,低头乖乖吃着冰糖葫
芦。太白顿了半晌,才开了口,话到了嘴边,却又哽住了。
他说什麽?事实就这样摆在眼前的,四方神兽和五曜最近的确在冷战,司月对麝香王的地
位虎视眈眈也是实话。这些大事也罢了,司日五百年前被岁星和司月排挤出了麝香山又是
为了什麽?辰星总是对司月恶言相向又是怎麽回事?镇明的眼不见为净,行踪不定;荧惑
的桀骜不驯,从不听任何号令……这些都是慾望?
连一向自信傲然的自己,这百年来心里也总想着一个人,几乎心力憔悴。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神……自是神,怎会有慾望……?你须得谨慎言行。」
端木耸了耸肩膀,不再搭腔,这些本就与他无干。一口将剩下的最後一颗山楂吞下肚去,
他的心情是非常愉悦的。想到不再欠谁什麽,无事一身轻,他就觉得日子真是太美好了!
南方的阳光强烈又热情,走了半日便有一层薄薄的汗湿了衣裳。两个人在城中七拐八绕,
也不知宝钦城怎的小路如此之多,绕了许久,连太白都有些糊涂了。一连又走上了两个时
辰,端木忽然叫了起来。
「快看!那里就是宝钦城主的行宫了!」
太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见一座高大的城楼竖在那里,朱红雕栏,绿色碧瓦,甚是醒
目鲜艳。城楼之上立着无数戎装的士兵,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剑,神情颇为戒备的模样。
他正在仔细观看,忽听城楼的大门「吱呀」而动,声音沉闷之极,急忙望过去,却见那门
後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太白皱着眉头走了过去,顾不得端木在後面压低了声音的
焦急叫唤。他一定要进去好好看一看,这些胆大妄为的凡人究竟打算做到什麽地步!
「太白大叔!太白大叔!别过去!那个……她早已知道你要来的!此刻城门突然开启,必
然是做了等你进去的准备!你……小心为好!」
端木低叫着,急得抓耳挠腮,不知道怎麽办是好。真倒霉!为什麽他偏偏欠了两个对头的
情?帮哪里都不好!为难死他了!
太白如同没有听见一般,直直地往城门里走去,黑色的身影在地上拉了好长的一个影子,
有些犹豫,却依然坚决地往前走着。
城楼上的士兵忽然全部消失,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到可怕。太白怔怔地看着城门里
缓缓步出的一个纤细的身影,只觉心里猛地一震,一时间思绪翻滚,万般情潮一涌而上,
瞬间没顶。眼前的一切忽然全部消失,只有麝香山烟霞明艳的枫树林,风过处,飘红落黄
,迷雾在刹那间全部散开,那个藏在他心里最深处的人,现在他终於看得清楚。
却见那人慢慢走出来,一身漆黑的衣裳,袖子宽大,柔顺地垂在身侧。一头墨玉一般的长
发,头顶挽一个普通的发髻,对插着两根碧玉的簪子。肌肤柔白,目光冷若秋水,额上一
片密密麻麻的妖娆纹路。见到太白,她冷冷一笑,眸光漫转,那眼神比冰还冷。
「来的神居然是你,我没想到。好久不见,一切安好?」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某种魅惑的味道,在半空缭绕不散,彷佛一个美丽却可怕的咒语。
太白张开嘴,她的名字就在嘴边,他却怎麽都想不起来,只说了一个字:「你……」
他的眼光怎麽也没有办法从她身上离开,他分明认得她!他见过这个女子!她与自己的乐
官丝竹分明是一模一样的!她们是什麽关系?为什麽他这麽熟悉?为什麽只有面对这个女
子的时候,他的心那麽乱?
恍惚间,彷佛有无数清泉顺着他的头顶流了下来,将他的烦躁渐渐平息。辰星低沉的声音
似乎依然在耳边徘徊:「情慾一事将你所害,偏偏你深陷沼泽,毫不自觉。现在我用水之
精华将你洗涤,望可以洗净你身体中残留的情慾之念……你要记住,神永远是神,神是不
可以有爱恨的。一切需要你自己修炼抑制,不要忘了,你是五曜之长,太白之神。不可以
辱没了神这个称号,切记。」
头顶涓涓的清流忽然变得极冷,冷到刺骨,从战栗的肌肤里直接渗透了进去,一直钻入他
的五脏六腑,血液骨头中去。他狂热的情潮忽然便冷了下来,忘了自己拚命要找寻的人是
谁,忘了那天美好的风景……他什麽都忘了,他只要记得自己是神就可以了。
此刻他的思绪忽然紊乱起来,刹那间记起了辰星的话语,头顶彷佛又有冰冷的清流细细淌
下,一直冷到了灵魂深处,冻得他一个哆嗦,瞬间清醒过来,眼神陡然转冷。
他傲然地昂首看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女子,半晌才开口,声音冷淡。
「你是被心魔诱惑的凡人,额头上浮现了心魔印。我且暂时不管你与宝钦城的谋反有何联
系,光是如此罪状,便足以将你关入坠天狱,永世不得翻身!」
清瓷挑起了眉头,似乎有些惊讶的模样。想不到百年没见,他居然将自己完全忘记了。她
嘲讽地笑了一下,百年之前那个美丽如画的黄昏,或许对於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
想得没错,只要有人给他当头棒喝,他立时就会清醒过来,什麽都忘了。
她动了动袖子,柔声道:「太白大人,百年不见,依然气势惊人啊。念着我们有千年相处
的情分,我便告诉你吧。这次谋反是我策划的,离开麝香山之後我就来了宝钦城,说服了
新任的对神界十分不满的城主,然後联合了曼佗罗城一起商议这件大事。当然,与妖界的
联系自然由我出面。说到这里,你明白了吧?其实你们一直念念不忘的幕後主使就是我,
你想说什麽吗?」
太白森冷地看着她,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了黄金的小匕首,厉声喝道:「妖孽!受死!」
黄金的刀鞘瞬间化成了漫天的金色粉末,四处折射的光线顿时将她纤细的身影包裹在其中
。太白的心里忽然猛地一痛,好像光是看着这个女子纤柔的身影,心便要裂开一般。他不
明白是因为什麽,现在他也不想去明白。
诱惑他神之威的种种过往,他今天要全部清除!哪怕要他再次屠杀血洗宝钦城,也在所不
惜!
清瓷的身子似乎完全被那些密密缠绕的光线捆了住,丝毫也无法动弹。太白将手里的匕首
飞快地抛向空中,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一条金色的巨龙须发俱张,尖利的爪子如同
最可怕的刀子,呼啸着就从空中扑向那个静止的黑色身影
「等一等!」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惊惶的呼喊,太白还没看清情况,却见眼前一花,一直躲在角落里的端
木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冲了出来,飞快地伸出手来,好像是打算将那个女子拉过去,好避开
金龙的挖心之举。
他大惊,立时就想将金龙收回,可是金龙已出,形势已经不容他收回。电光火石间,他只
看到一条橙色的线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窜向飞舞的金龙,将它的脑袋砸得偏向了一边,
闪着寒光的爪子也跟着偏了一偏,一抓下去,殷红的鲜血顿时迸发而出。
橙色的线忽然落了下来,太白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麽线,那分明是一颗橙色的球!上面
画着许多希奇古怪的花纹,不正是端木先前拿来与他打斗时用的麽?!他骇然地看向颓然
倒在一边的那个身影,居然是端木!
鲜血如同喷涌的泉水,从他的右边胸口喷了出来。他神气灵动的脸此刻一片惨白,金色的
眼睛有些涣然,直直地看着那个被光线裹住的女子。金龙的爪子还是抓伤了他!穿透了右
边的胸麽?
端木喘了几声,丝丝血迹从他的嘴边淌了下来。他忽地恶狠狠地望向清瓷,恨道:「臭女
人!我端木现在真的什麽都不欠你了!你救了我一命,我也还你一命!」
他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衣裳早已给鲜血浸透。他兀自甩了甩头,皱着眉头似乎很难忍
的模样。
「真倒霉……我就知道事情和你这个女人牵扯上,一定麻烦……痛死我了……」
他咳出一口血来,狠狠地用手背抹了去,硬气地转身就走。走到了太白身边,他垂着头轻
道:「太白大叔,我和你们两个人的恩怨已了,之後你要杀她,抓她,揉烂她,都不关我
的事了!告辞。」
太白早已将金龙收了回来,怔怔地看着端木艰难地走着,也不知该说什麽做什麽。
正茫然间,忽听光线中,那个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小猫妖,这是对恩人的态度麽?你果然还是个乳臭未乾的黄猫小子而已。」
端木顿时恼了!就是这个!她老是这样过分地嘲笑他!她以为她是谁?!
「我是黑猫!王族的黑猫!不是黄猫!麻烦你搞清楚……!」
他刚回头愤恨地大吼,却见整个天空陡然暗了下来,然後那个女子突然长长地清啸一声,
那些原本将她密实地捆住的光线,瞬间全部断裂开来。然後一阵惊天动地的撕裂声,他和
太白都骇然地瞪大了眼睛,眼看着那些光线彷佛被什麽东西冲上了天空,只一闪,顿时化
成无数碎屑,洋洋地撒了下来,落了满身。
太白震惊到连金龙都忘了要再次抛出,他惊骇地看着位於一切异动中心的那个女子,却见
她额头之上的黑色花纹发出暗哑的光泽,枝脚俱张,根根清晰无比,彷佛在活动一样。她
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浓厚的黑色雾气,黑色的衣服随着雾气不停地翻卷着。
她目光阴冷地望着太白,也不说话,身影一晃就消失了。太白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将匕首
抛向空中,眼看就要化成金龙。只见黑影一闪,一只白腻的手在空中飞快地抓住了那把匕
首。太白大骇,急退了数步,立即便要施法困住她的身形。
胳膊忽然给人用力捉了住,巨痛无比,一切都快到让他来不及反应。等他定睛看去的时候
,那个女子已经立在他面前,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子。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她手掌的肌肤上
传来,一直刺到了他的心底,他的思绪忽然又开始翻滚起来,竟彷佛是从她身上渡了过来
无数丑陋的慾念。
他的全身都软了,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堂堂的太白之神,居然在瞬间就给一个凡人女子
制住,毫无招架之力!
骇然地看着面前这个神情诡异的女子,却见她忽然妩媚地笑了一下,眉宇间竟是妖娆之极
。
「你现在可自由了,小黄猫。」
说罢,不去理会端木在旁边的暴跳如雷,对太白柔声道:「太白大人,和我走罢。以往你
做过的一切罪行,我要让你一件一件忏悔。」
他来不及说话,只觉眼前忽然一黑,也不知她用了什麽手法,他顿时不省人事,昏倒在一
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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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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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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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Vicente:推 09/06 0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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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F:推 spiritia:推 09/11 09:20
5F:推 waterberries:端木好可爱..... 05/15 20:21
6F:→ waterberries:2008年遥远推XD 05/15 20:21
7F:推 baliallin:端木猫咪给我摸摸吧XD 08/22 1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