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刹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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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伏神序曲:妖狐之惑(三)
时间Tue Sep 5 01:12:18 2006
第二十三章 黄泉泪
「岁星!」
司日忽然低沉地开了口,虽然浑身发抖,却扶着柜子站直了身体。
岁星淡淡看了他一眼,「日官,我来此就为降妖,你还是不要阻拦为好。」
司日拉起身上的披风将头罩了住,万念俱灰地喃喃道:「我不拦你。只是这个山洞乃
为我算卦清净之地,你要降妖,还是出去打斗得好。」
岁星没有色泽的琉璃眼在这个古朴的屋子里慢慢打量了一番,缓缓开口道:「这是镇
明的龙骨命盘,原来给了你。也罢,龙骨本就是娇贵之物,我出去便是。」
她转身要走,司徒忽然轻笑一声,「岁星,我可不想和你打。你也知道我的能力没有
完全复原,出去了,我可就要逃了。」
岁星回过头来,一直冷淡的脸居然浮上了一抹笑意。她半带讥讽地轻声道:「我如让
你逃走,我就不是岁星了。」
语毕,她昂首走出了山洞,居然真的连头也不回一下,傲气之极。
司徒抱着牡丹,失笑了起来,「一个女人还是不要这麽冷淡为好……没人喜欢的。」
岁星如同没有听到一般,丝毫不为所动,迳自走了出去。黄泉扶着虚弱的水妖,犹豫
地看着司徒,欲言又止。司徒站了起来,轻声道:「黄泉,我很抱歉。」
黄泉愣了一下,刚想说什麽,却见司徒已经抱着牡丹轻飘飘地走了出去,神色凝重。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头对水妖说道:「出去吧,事情总要有个了断。」
水妖脸色白得如同透明一般,死死抓着黄泉的衣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出了山洞。
经过瘫在一边的鹰王翼,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神色木然地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洞外,岁星平静地站在竹桥旁边,正看着桥下清澈的流水。几片青翠的竹叶漂在上面
打卷,还有一些粉色的桃花,顺着水流向下而去。她看了半晌那粉色的花朵,一直冷淡无
神的琉璃眼中,忽然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恨意。只是那恨之中,还夹杂着些须的痛,些须的
酸,些须的悔,万般色彩瞬间掠过她的眼,纷扰纠缠,最後凝聚成一股杀气。
她纤手微扬,一道碧色光芒疾射而出,将流水之上漂浮的粉色桃花瞬间冲击的粉碎,
半点残末都没有剩下。
她眯起了眼睛,嘴角缓缓浮上一抹凄厉的笑。
「神是不可以有七情六慾的,你这般恨,该是什麽罪过?」
司徒妖娆的声音在身後响起,带着某种了然与狡黠,令她微微一震,有着瞬间的心思
被人看破的慌乱。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冷道:「与你无干,快些将镇魂玉送还,我可让你
死得痛快一点。」
司徒慢条斯理地替牡丹系好胸口的衣服,也不紧张,柔柔笑了起来。
「岁星,你以前可不是这种冷漠之人。为了他而变的麽?嗯,神韵倒是学得像了几份
,只是终究与你不搭配罢了。」
岁星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果然是妖孽,什麽事都给你看得明白。如此,我更不
能留你。」
司徒转了转眼珠,不以为意地笑了。
「你们这些神,用种种圣洁的框将自己圈了起来。完全不去想能不能做得到。可悲之
处却在於不但如此要求自己,还如此要求其他众生。而卑鄙之处就在於哪怕自己已经堕落
,却也容不得其他众生前来质问。无耻啊无耻。你早已孽根深种,对那人无法自拔,何不
将那碍事之人杀之而後快呢?你也一直这样盼望着的吧?」
岁星脸色陡然变得苍白,厉声吼道:「妖孽!如何再让你妖言惑众下去?!受死!」
她身上忽然碧光大作,华丽的衣裳如同鼓满了风,肆意翻卷,气势逼人。凌厉的风声
在她身体周围呼啸,以其身体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涡,周围的竹林为这厉害的旋风
吹得沙沙直响,竹叶乱飘,桥下的流水也漾起了震撼的涟漪。
刚出山洞的黄泉和水妖立即为这可怕的气势所震,骇然地看着岁星抬手拈式,指尖竟
有浅碧色烟雾漫了出来,有意识一般地绕在她周身,盘卷扭曲,将她苍白的脸色也映成了
惨绿。
黄泉大吃一惊!早听闻五曜的岁星是擅长毒物之神,却没想到她竟然在这里下上狠手
!一点都不留情!那些浅碧色的烟雾,恐怕就是传说中的「万木荣枯」吧!一出手就用下
杀着,不打算留活口麽?!
司徒脸色微变,行动如飞地扯下一块衣服,将牡丹的口鼻死死捂了住。他一手揽着牡
丹,另一手在胸前凝气,艳红色的妖气顿时笼罩住他的身体。和黄泉在桃花林看到的冲天
妖气不同,此刻笼罩在他周围的妖气淡薄很多,也远没有那麽嚣张。看来司徒说得没错,
他虽然一路上和牡丹同行,可毕竟三千年的法力不是那麽容易就恢复的。他此刻,也不过
是初具法力的一尾而已。
岁星阴森森地看着司徒,周身的碧色烟雾忽然扩张了开来,迅速弥漫了整个竹林。那
些原本就青翠迷人的竹子一触到烟雾,竟然绿得越发鲜艳可爱,渐渐舒展开身体,眼看着
就粗了一大圈。
黄泉也撕下衣服摀住水妖和自己的口鼻,再抬头时,周围已满是绿色的烟雾,什麽都
看不清。正有些惊疑,忽听前方约五尺处,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刺进了耳朵。
「万木荣枯乃为极胜之毒,中者若为草木,必然繁华至极点而後凋谢;中者若为众生
,必然癫狂若痴,发疯至死。世间本就如此,岂不知兴旺必不可长久,繁荣到了及至便会
衰败。妖狐,你就败在不服两个字上。上界容忍你猖狂了三千年,极盛已过,必定不会再
允许你猖狂下去。不要反抗神,你终究是败者。」
黄泉暗自心惊,这个岁星,好厉害的一张嘴!
他忽然想起了同为五曜的另一个人,那个永远只穿着黑色衣裳,满脸傲然之色的太白
;那个将他封印了七百年,生生拆散一对恋人的太白。五曜不愧是神,即使自己的内心早
就腐烂发霉,说出来的话依然是铿锵有力,极惑人心。他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时候被踩在
神的脚底,满心愤懑地听着头顶的那个傲慢的神说的话。
「人乃为神之子,妖则为万物之邪恶所化。一正一邪,岂有和解之日?你说你是真心
喜欢她,焉知她也如此?她若与你一般心思,为何不来见你?情爱本就是虚幻之物,迷惑
你们这些愚鲁之妖罢了。也罢,我也不杀你,毕竟你不曾做过什麽伤天害理之事,四百年
的修炼也属刻苦。你就一个人安静的想上一些时日吧。等想通之日,也就是你自由之时。
」
太白这样高高在上地教诲他,留了他一条生路。七百年来他日思夜想,怎麽也想不通
。那个女子的一颦一笑,早就烙印在他的魂魄之中,与他的血液同在。他不止一次告诉自
己,是她背叛他的,她没有来,她鄙夷他是个小小的妖,她轻而易举地放弃了他们曾经的
山盟海誓,她抛弃他,她让他一个人苦楚,而自己嫁了良人……都是她的错……
可是,无论他如何想,他也不曾怪过她一丝半分。她早已是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
。哪怕她要他立时五雷轰顶,万念俱灭,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立即遂了她的心愿。他没
有显赫的身世可以给她,他能给的,只有自己而已,那样卑微的自己,他即使用双手捧着
供奉而上,她会不会接受?
七百年来,他独自在漆黑幽深的地底苦思,想不通的人到底是他,还是那些神?他的
爱有罪麽?他的爱是邪恶的东西麽?他这般竭斯力底地,都成了太白口中轻飘飘的一句「
虚幻之物」,错的人是他?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陪伴他七百年的,除了那根有着美好
回忆的笛子,便只有一朵她耳边常簪的媚丝兰珠花。
媚丝兰,媚丝兰,别名刹那芳华。他们的情,半生记忆,都成了刹那芳华。
黄泉一时回忆纷涌,所有的情潮顷刻间将他吞没,竟然莫名地激动愤慨了起来。
他丝毫不知,自己早已中了「万木荣枯」的剧毒,将心底最隐秘的思绪全部拉了出来
,令他如痴如狂。「万木荣枯」的毒,根本不是普通的布条便可以阻挡,那些碧色的烟雾
直接从皮肤里渗透了进去,进入五脏六腑,血液经脉,窥视了他的秘密,将它们突然暴露
在他眼前,痛的几乎要死去。
水妖却没有什麽异常,眼见黄泉面色忽红忽白,火红的眼睛里竟然隐约有泪光闪动,
而那绿色的烟雾将他整个裹了起来,几乎要将他吞噬。她顿时大惊,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他
,用力摇晃着,颤声道:「黄泉!快醒过来!你中毒了!黄泉!」
话音刚落,却见他眼底闪过一阵痛楚,而两颗泪水,居然就这麽滑了下来,将他脸上
蒙着的布条打湿。水妖倒抽一口气!黄泉居然会哭?!眼看着他满眼的泪水,不停地掉下
来,一双平常冷漠骄傲的火红眼此刻满是噬心的痛苦。他曾经受了这麽重的伤害麽?这样
的一个人,也会有痛苦到哭成孩子的时候……
她一时呆在了那里,也不知道该怎麽办。
浅碧色的烟雾越来越浓,方圆三尺之内什麽都看不清了。岁星站在正中,仔细感受着
烟雾的流动方向,没有动静。看来那个妖狐已经中了「万木荣枯」的毒,失去心智了。现
在该是她动手的时机。
微微展开袖子,她露出了纤细的手指,上面青光幽然。她轻飘飘地向前走去,在烟雾
里寻找那个妖狐的踪影。浅碧色的衣服几乎和烟雾化成了一体,衣裳微微一摆,便卷起一
抹清雅的碧绿。
如果她没记错,那个妖狐应该在前面三尺之内……她抬起手,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忽然一阵带着戏谑的笑声从她身後约数丈之处调皮地响了起来,岁星一惊,只听司徒
在身後笑道:「你的毒虽然厉害,却有一个大缺点。我心里既没有苦楚,又怎会中你的万
木荣枯?你说盛极必衰,这个道理我承认。可是我既没有盛过,又何来衰之说?镇魂玉是
我耗费了一千年法力才修炼而出的精魂之物,怎会是那个镇明的法器?岁星,你什麽事情
都搞不清楚,还是不要这麽自以为是的好……」
岁星听声辨位,不等他说完,手上的青光忽然闪电一般地射了出去!凌厉的风声顿时
呼啸而去,岁星等了半晌,却没有任何反应。正惊疑,身後却又传来了司徒笑吟吟的声音
。他竟好似随时在移动位置,鬼魅一般。
「岁星,别费力气了。你本就不是擅长战斗之神,如果今天来的是镇明或者荧惑,我
可能早就完蛋了。」
岁星恼的脸色更加苍白,她也不看,随手一挥,青色的光线立即四周发散地射了出去
,围成一个圈。她恶狠狠地看着周围,却听司徒说道:「笨蛋,自己放的烟雾反而遮住了
自己的眼睛。所以我说你根本不适合战斗,你那一脸冷漠的样子,和荧惑还真挺像。可惜
,他是修罗,他谁也不会爱的。你别费心思了……」
「住口!」
岁星厉声叫了起来,「妖孽!这个时候还想迷惑本神的心思?!神永远是神!妖永远
是妖!你以为单凭你一人就可以改变什麽吗?!清瓷那个女人都没有做成功什麽!更别说
你了!」
「清瓷?我刚才……好像听到有谁在说清瓷……?」
一个低沉却带着嘶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接着,鹰王翼的身影蹒跚着从山洞里走了
出来。他瞪大了眼睛,一双原本漆黑锐利的眼睛此刻变得血红一片,充满了疯狂。
他陡然抬起头来,额头上竟黑压压的一片诡异的纹理!一个漆黑的如同太阳一般的图
案清晰地现在他额头正中心,周围连绵缠绕着无数卷曲的细长纹路,根根飞扬,如同活动
的一般。他在碧色的烟雾里惨然大笑,吼道:「谁说清瓷?!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女人?
!她早该死了!她是个妖孽!妖孽!」
岁星看着他额头上的古怪纹路,忽然倒抽了一口气!
然後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她的,还有一个是司徒的。
「心魔印?!」
第二十四章 散魂杀
却见鹰王翼狠狠地大笑了起来,疯狂地挥舞着双手,吼道:「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死
得好!死得好啊!都是她!是她把我从神官得位置上拉了下来!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
她……」
声音到後来竟如同狼嚎一般的凄厉,居然还带着哭音,他脸色一片可怕的赤红,连眼
白也成了血红,可怕又可笑的是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竟然还落下泪来,混合着他疯狂的模样
,简直恐怖之极。
岁星有些震惊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挤出那麽一句,「鹰王……你……居
然有了心魔印?!」
心魔印,心魔困惑心智的痕迹。如凡世所知,人如堕落,则死後坠入阴间十八层地狱
,受尽折磨後方可转世;神如堕落,便是为心魔所诱惑,死後连魂魄也无。虽然岁星知道
鹰王翼早已被心魔诱惑背叛了麝香山,可是他额头上有了心魔印却需要另当别论。
心魔印不是每个被心魔诱惑的神都能够拥有的,拥有了心魔印,就等於拥有了心魔无
上的法力,心中只要对堕落有一丝犹豫的神都不可能得到。就她所知,堕落之神里,除了
鹰王翼有心魔印之外,便只有那个将神界搅得大乱的的狠毒女子清瓷才有了。那个时候,
额头上有着漆黑的心魔印的清瓷,一言一笑彷佛还在眼前。长发蜿蜒,眉目如画,谈笑间
尽是惊心动魄的邪气与洒脱。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奇女子,所以对她额头上那个诡异
妖媚的心魔印印象极深。此刻突然又在鹰王翼身上看到,只觉骇然。
鹰王翼彷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他蹒跚着走进碧色的烟雾里,又哭又笑地胡言乱语
着。一会说他的选择是对的,麝香山早已腐烂败坏,他的梦想就是超越荧惑,用自己的道
建立一个新的神界;一会又恶狠狠地咬牙切齿,说清瓷这个女人将他做一个好神官的梦想
全部破坏,他如遇到她,必然啃她的肉,喝她的血……
岁星见他疯狂的模样不由有些糁得慌,清瓷以凡人之躯召唤心魔,以半神之躯征服心
魔,从此拥有可怕的法力。一个半神尚且让神界大乱,何况鹰王翼曾经是一个真正的神!
如果他当真拥有了高深的法力,以她一个岁星的力量根本不够对付。
司徒的声音忽然在她身边响了起来,「你怕什麽?他早已中了你的毒,心神大乱了。
现在不动手,你想等他恢复神智麽?」
岁星猛地一惊,急忙回头,却见司徒抱着牡丹笑吟吟地就站在三尺之外,全身上下不
要说衣服了,连头发都没乱一分!她顿时大怒,抬手便要去捉他。今次降妖夺玉如果不成
功,让她怎麽有脸面回去见那人?!当初是她抢了他的任务,硬要单独前来降妖,希望他
的眼睛可以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会。她怎可失败?!
司徒「哎哟」一声,微微一闪就让了过去,一边笑道:「堕落之神就在眼前却不去管
,就盯着我一个小小狐妖麽?你是分不清轻重还是有什麽别的坏念头啊?」
岁星也不说话,只管向他攻去,浅碧色的袖子舞成了灿烂的蝴蝶。她的心里慢慢浮现
出那个人的样子,他虽然是火神,却比冰还冷漠,彷佛世间一切都不入他的眼。她依稀记
得,自己生为麝香王的女儿,还没有成为岁星的时候,第一眼在神界盛典上见到那个孤独
的身影,从此便堕落了。
几千年来,她不停问自己,爱他什麽?喜欢他什麽?值得麽?为了一个冰一样的神,
与她一样的神……她知道的,他的一切她都爱。爱他的发,爱他的眼,爱他的眉,爱他的
一言一行。为了让他可以多看自己一眼,她耗尽无数心神。
这个狐妖说得对,他是修罗,他根本不懂得爱是什麽东西。而爱,在神界就是罪恶的
行为。神可以娶妻生子,可以嫁人相夫,却不能有爱!只因那是迷惑人心的,罪恶的念头
。
她忽地一个翻身,身子轻巧的如同即将展翅而飞的碧色凤凰鸟。
可是这个修罗其实是会爱人的,他会笑,会有自己的情绪,他不是冰块。而得到这些
美好情绪的人却不是她,而是那个……那个……她想都不愿意去想的低下凡人女子!依稀
记得,神火宫里,巨大的粉色樱花树下,那个温柔而笑的女子。一身粉色的衣裳,彷佛与
那樱花融在一起,连笑颜也变成了清雅的樱花。而她身边的那个让自己心驰神醉的火神荧
惑,眼神温柔地看着她。一对壁人,本是美好之极的画面,在她看来却比五雷轰顶还可怕
。
不公平,本是她先认识他,她先爱上的!就这麽生生给人抢去了最渴望的人,她如何
甘心?她好恨!日夜都想着如何杀死那个女子,痛快地哭上一场。她真是受够了撕心裂肺
的嫉妒与苦楚。
她伸手去抢司徒怀里的牡丹,宽大的袖子因为迅速的动作而舞成了一个华丽的圈,她
就在那个浅碧色的圈里轻盈动作。动作优雅美丽,却是招招杀机暗藏。夺命一般的狠。
她也只能这麽想想罢了,她是神,虽然她是五曜里唯一的女子,虽然她的本领是五曜
里最弱的。她也是神!无缘无故杀戮凡人是要被强行打散魂魄永世不得超生的!她不是怕
永世不得超生,她只是怕荧惑会用充满恨意的眼睛看着她罢了。那比打散魂魄更让她恐惧
。
她的身体忽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弯了下来,柔软的犹如丝绸。那般的倾倒如醉,
如同将自己虔诚供奉一般,衣袖整个飘了起来,彷佛真正的舞蹈。可右手却猛地从下面窜
了上来,眼看便要捉住牡丹垂在身旁的手腕。
司徒「啧」了一声,飞快地转身,如同陀螺一般转了好几个圈,才避开她那华丽却可
怕的招式。他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岁星,你还真是顽固。他都到你身後了!」
岁星如同不闻,身体一直,便要上前抢人。忽然整个人给人从後面大力抱了住!她吃
了一惊!急忙挣扎,可那人力气居然大得惊人,丝毫动弹不得。她猛地回头,立即对上一
双疯狂的血红眼睛。鹰王翼死死地在後面拖着她,咬牙切齿。
「清瓷!你将我拉入万劫不复之地!还想轻松离开麽?!」
他嘶哑地吼着,忽地张开嘴,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狰狞地露了出来,一口便往她身上咬
了下去!岁星大惊,死命地挣脱了开来,手腕轻扬,直接往他头顶拍去。一掌打了上去,
竟然如同打在了木头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鹰王翼恶狠狠地笑着,恨然道:「清瓷!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让我看了那些可怕
的东西,如果不是你用言语诱惑我堕落,我……我本是高高在上的神!真正的神!」
岁星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尖叫道:「我不是清瓷!你也已经不是神了!看看自己额头
上的心魔印吧!你堕落的连妖都不如!快放开我!不然定叫镇明和荧惑来将你收了!」
鹰王翼用力地抱着她,任凭她拚命拉扯撕打,就是不松手。他哈哈大笑起来,额头上
的心魔印越发的漆黑,隐约竟活动了起来,那些纤长的纹路忽然张了开来,如同一只古怪
的长了无数腿脚的虫。
「清瓷,我就是死也要拖着你一起!我恨你!你别想一个人逍遥!」
他凄厉地吼着,身上忽然暴出黑色的光芒,如同袅袅的烟雾,将他和岁星整个裹了住
。岁星大骇,只觉身上忽然一点力气都无,阵阵发寒。她张大了嘴,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
手臂,十根指头上顿时缓缓溢出乳白色的毒雾。白色与黑色混杂在一起,剧烈地互相吞噬
着对方,显然黑色占了上风,眼见那黑色的光芒越来越浓,范围越来越大。岁星已经无法
动弹,困在鹰王翼的身上不停地尖叫。
浅碧色的烟雾渐渐散了开来,一直为黄泉落泪的状况焦急不已的水妖正用力拉着黄泉
,急切地和他说着什麽,扶着他的肩膀奋力地摇晃,黄泉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正急得没办法,抬手正要打他一个巴掌,好让他清醒一点。忽然发觉旁边不远之处
,鹰王翼死死地拉着岁星,身上发出可怕的黑色光芒。她微微一呆,忽地又听到司徒的声
音在对面焦急地喊了起来!
「水妖!黄泉!快躲开!他要散魂了!」
话音刚落,水妖还来不及惊骇,只见那片黑色的光芒忽然变得极稀薄,彷佛里面包含
了什麽急速膨胀的气团,猛地涨开好大。她倒抽一口气,只能将黄泉死死地抱进了怀里,
眼前忽然一片刺目的光芒,比太阳还亮,根本无法睁眼。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然後一股
强劲的气流扑头盖脸地砸了上来,她和黄泉立即不由自主地向後飞了出去,一时间只觉全
身都给拉扯进一个恐怖的漩涡,身体简直和破纸片没什麽区别,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滚。
她勉强睁开一点眼睛,强烈的光芒中,她只看到一个身影依稀像是司徒,他怀里彷佛
正极力护着什麽人,将身体躬了起来,也和他们一样被那散魂的气流拉扯的如同树叶。
她只知道手里死命地抓着黄泉,十个指头勒得生疼。身体忽然一震,只感觉胸口那里
好像给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顿时剧痛无比。她吸了一口气,只来得及看到司徒给气流
拉扯到了另一边,往与她和黄泉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她焦急地正要叫喊,一团极灼热的
气流忽然迎面砸了上来,将她的声音全部吞吃了去。几乎是瞬间,她和黄泉就给气团砸得
翻滚了出去,撞上了无数坚硬的也不知道是什麽的东西,浑身疼痛无比。
这就是神散魂的力量麽?
她突然一头撞到了一个估计是石头那麽硬的东西上,眼前一黑,顿时昏了过去。昏迷
前的瞬间意识告诉她,她与黄泉,恐怕要和司徒他们失散了。
第二十五章 分路行
牡丹觉得自己做了好多噩梦。
她梦到自己被鹰王翼哈哈大笑着放在高高的祭台上用血红的火焚烧,她正焦急疼痛的
想哭喊,忽然他又跳了上来,拿了一大桶冰冷的水从她头顶灌了下来,冻得她一个哆嗦,
寒毛全部竖了起来。
她想哭,想叫,想挣扎,却发觉自己的身体早就给漆黑粗大的铁索圈圈密实地围了住
,连根手指也没办法活动。她骇然极了,忽然又见自己的胸口破了一个洞,大股大股五颜
六色的水从里面喷了出来,如同下雨一样。那水极冷,渗的她胸口一片冰凉。她惊恐万分
,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急得浑身都在发抖。
忽然脸上又给鹰王翼用手「啪」的一声夹了住,痛的她眼泪都出来了。他阴森森的眼
睛一直凑到了她鼻子前面不到三寸的地方,然後张大了嘴巴恶狠狠地吼了起来!
「你要睡到什麽时候?!快给我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刺耳,如同乌鸦在嘶哑地叫。然後他整个人如同黑色的烟雾,忽然冉
冉升起,化成了一团古怪扭曲的黑色水汽。满眼只看他在那里飘来飘去,晃得她头昏。耳
朵里只听他不停地在喊着:「怎麽还不起来?!快起来!快起来!」
那声音忽然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
咦?这种妩媚诱惑的嗓音,不是那个人妖狐狸的麽?
「牡丹!我叫了你几百声了!你是猪啊?快起来!」
司徒恶狠狠地拍打着她的脸,死命地吼着,一点都不知道什麽叫做「怜香惜玉」。这
个死人妖!居然敢打她!看她起来之後怎麽将他碎屍万断!
等等!他怎麽可能打得到她?他不是魂魄麽?他什麽时候突然就有身体了?!
牡丹困难地兀自与身体上的沉重搏斗着,明明已经清醒过来,明明能感觉到他的手用
力在她脸上拍打的疼痛,她却怎麽也没办法让自己的眼皮听话地张开来。上面是不是给人
粘了什麽东西?她为什麽动也不能动?发生什麽事情了?
司徒忽然不喊也不拍了,周围安静下来。她正奇怪,突然感觉一个很柔软的带着莫名
香气的东西轻柔地落在她脸上。那个东西在她脸上细细地游走,从额头到眉毛,从鼻梁到
脸颊,每一个地方都温柔地轻轻触碰。
她有些茫然,忽然那东西的上方在她脸上轻轻吹起了气,痒痒的,喷在她脸上有些麻
痹,有些酥软,带着某种暧昧的气息。她怔了半天,猛地明白过来了!这个人妖狐狸在吃
她豆腐!她登时大怒,抬手便想给他一个火辣的锅贴,好好教训一下这只色狐狸!
可是她的手怎麽也抬不起来,只好又急又恼又羞,心里几乎要哭了出来。他的唇渐渐
向下,吻到了她的鼻尖,她一阵大紧张。心底暗暗发誓,如果他敢吻她的嘴巴,她一定把
他嘴唇给咬下来!
他细微的气息喷在她鼻子上,她能感觉他靠得极近。嘴唇上有一种麻麻的感觉,好像
前面不到一寸的地方存在着什麽灼热的东西。她的心吊得老高,也不知道自己是害羞还是
害怕。他要是真吻了下来,他要是真吻了下来……她该怎麽办啊?!她可从来没想过和这
只人妖狐狸发生这种事情啊!在她眼里,司徒其实一直和女人没两样……
兀自提心吊胆等了半天,他却没有吻下来,只是又在她鼻子上轻轻啄了一下。她有些
安心,有些放心,心底却不知道为什麽又有些失落。该死,她失落个什麽劲?!不许失落
!
她正想得入神,冷不防脸上突然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痛得她本能地翻身坐了起来,
抬手就往那个打她之人回击了过去!
「痛死了!混蛋!」
她凶狠地大叫,一巴掌拍了过去,却给人一把捉了住。她定睛一看,却是笑吟吟的司
徒!他捉着她的手腕,蹲在她面前,笑得可欢喜了。
「你可终於醒过来了!知不知道我叫了你多少声?睡得和猪一样!」
他丢开她的手腕,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清澈的水,满满的。
他将瓶子抛在她身上,说道:「喝水,喝完我再把所有事情告诉你。」
她怔怔地坐了起来,只觉浑身发软,连抬一根手指都好费力气。打量了一下四周,居
然是一个山洞。她躺在一块铺了乾草的大石头上,司徒就蹲在她身边。山洞不大,不过一
眼就可看出给人整理过,非常乾净。石头後面有一个木头简易搭成的架子,她的灰色小包
袱就放在上面。现在外面应该已经是夜里了,因为她看到了撒进洞口的月光,将外面班驳
的树枝映成一个个黑色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她吃力地伸手拿起瓶子,瓶口塞着一个软木的塞子。如果是平时,她一定轻松地就拔
下来了。可是现在她明明渴得要命,一双手却怎麽也不听使唤,软的连瓶子几乎都拿不住
。她到底是怎麽了?
一只手接过了瓶子,然後司徒坐到了她身边,扶着她的後脑勺,将瓶子抵在她唇上,
低声道:「张嘴,慢点喝,别呛到。」
她忽然想脸红,而她的脸也真的红了。奇怪,这只狐狸怎麽今天突然感觉和以前完全
不一样?是因为有了实在身体的原因麽?怎麽……突然觉得他不那麽娘娘腔了?糟糕……
她好像开始紧张了……
瓶子里不是单纯的水,居然还带着一种酸酸的味道,好像馊了一样,难喝之极。她先
是因为口渴,没在意那麽多,一气喝了大半。等喝到有酸味的时候,瓶子里还剩了半瓶水
。她抬眼看了看司徒,他一点把瓶子移开的意思都没有,用眼神示意她喝完。
「很难喝啊……它……怎麽是酸的?」
牡丹抱怨着,摇头表示不喝。司徒笑了笑,轻声道:「不喝也可以,不过作为惩罚,
我就不告诉你你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
啊!这个卑鄙的小人!居然用这种事情来威胁她?!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却见他狭
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精光闪烁。她忽然迷惑起来,司徒……以前有过这麽锐利的眼神麽?
记得以前一路上,都是她气势汹汹地,不可一世地欺压司徒。现在好像角色突然换过来了
……她开始怀念曾经的威风。
苦下了一张脸,她乖乖地仰头将半瓶酸水喝下了肚。嘴巴里顿时满是那种古怪的酸味
,难受的要命。她捂着嘴,模糊不清地问道:「这到底是什麽东西?好恶心的味道!」
司徒慢条斯理地将空瓶子收回了袖子里,指了指地上摊着的一堆模样古怪的黄色果子
。
「是骷髅果的汁液,恢复精力是最好的。」
他从地上拿起一个骷髅果,放到她手上。果子的表面坑坑洼洼,摸上去都有恶心的感
觉。她翻过来一看,吓了一跳。原来那果子果然长了一张骷髅脸!两个黑漆漆的洞,好像
骷髅幽深的眼睛。她急忙还给他,四处看了看,忽然惊讶道:「水妖和黄泉呢?他们怎麽
不在?」
司徒将果子丢在地上,笑道:「问得好,现在我就告诉你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说得很慢,却条理极清楚。原来鹰王翼将她捉了去是想弄清楚她不怕神火的原因,
他把她带到了妖狼的嫣红山,请了一个高人看她的命,却发现原来她不怕神火是因为身体
里有封印。
听到这里,牡丹不由骇然道:「我?封印?那是什麽东西?我怎麽不知道?」
司徒笑眯了眼睛,忽然伸手,两根手指点在她胸口。她吃了一惊,正要反抗,却见他
两根手指之间好像夹住了什麽东西,正往外拉!她低头看过去,却见他两指间一片血红,
似乎还在荧荧闪着光。
「这就是你的封印,我用血在你身上下的封印。」
司徒说着又将那红色的发光物体推了回去。牡丹却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只拉着他
的袖子拚命问怎麽回事,她怎麽不知道这个狐狸会给人下封印?他什麽时候在她身上下的
封印?
司徒笑道:「我自有我的办法,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就是因为有封印才不怕神火。
至於我们,赶了五天的路去嫣红山救你。黄泉和我与狼王打了一场,打完之後我的身体就
突然变成实体了,炼出了一尾。现在明白了?」
她茫然地点头,忽又摇头。
「你是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半尾狐了?你已经炼出了元身?」
司徒点了点头,「是啊,不恭喜我麽?」
牡丹怔怔地看着他,他炼出一尾了,他拥有实体了。他可以不用再附在她身上,那其
实他们这个旅程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啊……他们,他们现在就已经可以分道扬镳了。她
的心忽然痛了一下下,不是很重,却後劲不绝,缠绕着盘旋着,好像非要她承认自己伤心
才好。
「恭……恭喜。」
她小声地说着,一时间也找不到什麽话来说。她想她是给震撼住了。
司徒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起来,妩媚之极。
「现在高兴还太早了,我们和黄泉水妖走散了,他们必然会往西方王城走,总是要和
他们汇合的吧?路上还有许多危险,我们还要去见非嫣大人让她给你安排做工的事情。你
以为我们现在就要分开麽?」
牡丹给他说中了心事,顿时红了脸,嘟着嘴咕哝道:「你以为我伤感麽?其实我开心
的要死!终於可以离开你这个人妖狐狸了!哼!」
他挑了挑眉毛,也不在意,「至於我们为什麽会和黄泉他们走散,是因为被心魔蛊惑
的鹰王翼忽然发疯,把自己的魂魄散了开来,造成了剧烈的气流震荡,我们被吹到了不同
的地方。你也不用担心,黄泉的本事那麽强,水妖也不是没有自保能力。说不定他们可以
比我们先到王城,你现在就先睡觉吧。骷髅果的效用要睡觉了才能发挥,明天早上起来你
就会发觉自己又精神百倍了。」
牡丹被他按了下去,乖乖地躺在了石头上。奇怪……她总感觉这个狐狸有诡异。说得
那麽轻松,她看他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说出来的话连她都不自觉地去听从。他以前什麽
时候这麽有过威仪?
她躺在石头上,半合着眼睛,迷糊着眼看就要睡着。月光下,就看司徒静静地坐在她
旁边,一双妖娆魅人的狭长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隐约有眸光流转,她困得无法去想他为什
麽要这样看她的理由,合上眼睛就陷入了梦乡。
黄泉昏昏沉沉中,觉得有什麽清凉的东西从嘴里涌了进来,顺着他干得几乎冒火的喉
咙往下滑,进入身体之後立即弥漫开来,缓缓渗透进身体所有的部位,令他原本发软的手
脚忽然有了力气。
他本能地仰起了头,渴求更多的水,双手无意识地抬了起来,将面前的那人紧紧搂了
住。感觉那人似乎震动了一下,他便捉得更紧,几乎是贪婪地吸吮着那清凉的微微发甜的
水。
几绺头发落在了他脸上,刺着他的眼睛和额头,痒痒的。他不由睁开了眼,水妖苍白
的容颜立即映入了他眼中。她见他醒了过来,惊喜欲狂,眼泪都涌了上来。
「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中毒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颤声说着,脸色白得好似透明一般。
黄泉忽然发觉自己嘴里咬着什麽,急忙松口,却发觉竟然是水妖的胳膊!上面有一道
极深的伤口,殷红的鲜血更汩汩地流出来。刚才那让他全身舒坦的水,竟是她的血麽?!
他呆了住,话也说不出来。
水妖将流血的胳膊送到他口边,柔声道:「水妖的血是解毒的圣药,抱歉我法力浅薄
,没办法为你治疗其他的内伤。只是这毒,却还可以帮你一些。」
用血来疗伤?!她不要命了麽?!难怪她的脸色惨白的和鬼一样。黄泉别开了脑袋,
沉声道:「把伤口包紮一下。你没有必要这样牺牲自己来救我,我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
水妖有些难过地看着他,轻声道:「我只是想帮你,我知道我是没什麽用的小妖,一
路上也起不了什麽作用。不过既然这次我可以帮你,为什麽要拒绝?你想让我一直没用下
去麽?」
黄泉奋力坐了起来,顿时感觉全身散了架一般,骨头格格直响,好像瞬间都化成了粉
末,身体顿时软了下去。他咬牙撑住,冷道:「你就一直没用下去吧,也不需要你有用。
」
水妖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伸手将他轻轻一推。黄泉本来坐着就很吃力了,给她
这麽一推,立即又倒了回去。他有些恼怒地瞪着她,却见她毫不在意地捏住他下巴,强迫
他将嘴张了开来。然後她将流血的胳膊凑了上去,说道:「受伤的人就不要再任性了,这
样下去只会更麻烦而已。你不要我有用,我就偏有用给你看。」
说着她粲然一笑,嘴角顿时露出两个迷人的梨涡。他一时怔住,心里也不知是甜是苦
。这样的微笑神情,多像她啊……
他动也动不了,眼看水妖这麽坚决,也只好将那些血吞进了肚子里。不一会,全身都
轻松了下来,他抬手捉住了她的手腕,在她的伤口上一抹,那道极深的伤痕居然瞬间就癒
合了。他坐了起来,四处看了看,这是一个陌生的森林,他就靠在一棵樟树下,身子下面
垫着自己的外套。
「司徒和牡丹呢?」
他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他们的身影,心里有些发惊。该不会给岁星的毒给毒倒了吧?
水妖柔声道:「你中毒之後,发生了很多事。本来我也以为或许死定了,可是当时鹰
王翼忽然冲了出来。」
她将事情的经过一一说了一遍,说到鹰王翼额头上有了心魔印,抱着岁星散魂的时候
,黄泉惊骇地问道:「他们死了?岁星和鹰王翼都死了?」
水妖点头,「虽然当时光芒很强烈我看不太清楚,可是也隐约看到了一些踪影。散魂
的力量好大,他们两个人都是瞬间就全身化成了粉末,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黄泉沉默了半晌,忽地低声问道:「司徒和牡丹他们……给散魂的气浪震飞去别的地
方了?」
水妖叹道:「是啊,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麽样了,好让人担心。」
黄泉掸了掸衣裳下摆的泥尘,轻松地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那我们俩就先去王城吧!我急着去找非嫣确定一些事情。」
第二十六章 人之能
水妖也跟着站了起来,眼前只觉金星直蹦。她咬了咬牙,掐着手指硬是站在那里不让
自己瘫下去。为了治疗黄泉中的毒,她足足喂了他近一半的血,纵使她是妖,也没办法承
受。
她脸色顿时惨白,旁边黄泉在说什麽她都听不见,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漆黑一片。
她抓着树干,只怕自己撑不住跌了下去。唉,到头来,她便是救了他,却也还是会成为累
赘。她唾弃着自己的没用,再想到牡丹和司徒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如何,心里又是一阵大急
,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黄泉急忙一把将她揽住,摸了摸她的额头,冷湿一片。眼看她脸色渐渐委靡下去,他
好生後悔。枉他黄泉千年的修为,今天却要一个柔弱的女子来拚命相救!想起从前自己种
种傲气之行,立即觉得如同孩童一般可笑。
想这一路西行走了近一个多月,同行者司徒乃是深藏不露之人,牡丹虽然莽撞却也爽
快,水妖温柔安详,极识大体。相比较之下,自己冷酷怪异,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什麽
都是对的,到了後来,才发觉自己其实竟是四个人中最无能的一个。
因为过去的心结中了岁星的毒,死了倒也乾净,却又累得自己最不想麻烦的人几乎拼
了命去救。以前总说牡丹任性,其实看来自己才是最任性的那一个。
「水妖,还听得见我说话麽?」
他凑近她的耳朵,轻声问着。
水妖动了动睫毛,张开嘴气若游丝地说道:「黄泉……借……借你眼睛一用……」
黄泉微微一怔,眼睛?正在疑惑,却见水妖忽然全身都化成了透明之色,汩汩而动,
忽地缩成了一个极小的水滴,飞快地窜进了他眼睛里。他只觉左边的眼睛中忽然微微一凉
,她竟化成了他的一滴泪水,安身在他左眼之中。
「我需静养三日,拖着一个虚弱的身体勉强和你走,也不过是累赘。你放心,三日之
後,我必然可以痊癒。」
她在他眼中细细地说着,黄泉眨了眨眼睛,低声道:「无妨,只是不要勉强自己就好
。」
水妖幽幽笑了一声,便再也没了声音。黄泉沉默了好久,才转身离开。他忽地伸手入
袖,捏紧了那朵媚丝兰的珠花,茫茫然地,心里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牡丹一觉醒来,只觉得全身都轻松,竟好像给人重新换了个身体一样,随便动哪里都
是活力无限。
她猛地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四处一看,司徒那只狐狸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地上还堆
着一些骷髅果,虽然已经知道这果子极好,她却也不敢徒手拿来吃了。那一个个黑黑的洞
,好像骷髅在幽怨地看着她,糁得慌。
她伸了个懒腰,觉得即使马上要走上一千里,也没什麽问题。肚子忽然传来咕噜声,
呀,她饿了!摸了摸乾瘪的肚皮,她向洞口走去。这里也不知道是什麽地方,山洞外面长
了无数碧绿的大叶片的树,树林深处隐约有流水声传来,她眯着眼睛看了半晌,依稀看到
一个白色的人影。
一定是司徒!
她急忙跑了出去,一脚踩上了柔软的草地,才发觉脚上居然没穿鞋子!眼看她月白色
的罗袜已经沾上灰尘泥土青草汁,她乾脆脱了袜子光脚走过去。
清晨的阳光异常可喜,撒在宽大的叶片上,落下点点金屑。林中微风阵阵,凉爽宜人
。只是风过之处,碧绿的叶片一晃动,就露出了後面一个个诡异可怕的骷髅脸!原来这些
大叶子的树就是骷髅果树!
牡丹拨开叶片,飞快地往深处的小河走去。她已经可以看到那条被阳光照射的波光粼
粼的河流,司徒一身雪衣,坐在河畔,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些什麽。微风带着某种让她食指
大动的香味直接钻进了她鼻子里,她馋得口水都漫了上来。
司徒是不是在烤什麽东西啊?好香!
她急忙奔过去,却见司徒手里正拿着几根树枝,上面串着野兔和山鸡,正烤得恰到好
处,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油脂四溢,芬芳扑鼻。听见她跑过来,司徒头也不回,直接将
手里一串已经烤好的野兔丢给了她。牡丹慌忙地接住,顾不得说话,一口先咬下去再说!
「喂,狐狸,这里是什麽地方?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西方王城?」
一口气干掉了两只山鸡一条野兔,牡丹心满意足地在河水里洗手,一边问着正在扑灭
火堆的司徒。
司徒轻声道:「昨天我带着昏迷的你出了嫣红山走了半日,我想再走上半日,便可到
达落伽城。到了那里再问路。」
牡丹疑惑起来,「问路?问什麽路?你不认识西方王城吗?」
司徒坐在河边,将头发散了开来慢慢整理,一边说道:「我从来也没说过我知道西方
王城的位置。事实上谁也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那是属於神界管辖的势力范围最大的一个
王城,虽然也有君王朝廷,却是真正以神为王的地方。而落伽城则是神界管辖范围中最边
缘的一个城镇,只有到了那里,才好问路。」
「神界?」牡丹有些发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到了落伽城就等於进入了神界?那
……你不是妖麽?妖怎麽能进神界?你说的非嫣大人也是狐仙啊……她怎麽能在神界的王
城里待着?」
司徒叹道:「你当真以为神界就是麝香山和印星城麽?神界的覆盖范围是很广泛的,
里面也不光是神,有人,有妖。不过都是心里绝对要以神为圣,绝对忠诚的。至於非嫣,
她的修为已经足够做神了,待在什麽地方都不会有神去管她。」
牡丹呆了半天,只觉得一切都不可思议极了。居然还有虔诚信仰神的妖!妖修炼到一
定程度居然也可以做神!想来想去,只觉得人倒反而是最没用的一类。既没有法力,也没
有长命,一边怕着妖的伤害,一边恐惧着神的威力。好惨。
司徒慢悠悠地用玉诀将头发束了起来,招手让她过去,然後一把散开她乱七八糟的发
,用梳子沾着水替她整理。
牡丹正想得入神,也没注意司徒在她後面弄什麽,却听他在那里柔柔说道:「好歹也
是个女子,却一没吃相,二没仪态,以後谁敢要你?」
牡丹急忙挥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後连声问道:「有没有人修炼成神的?难道我们凡
人就是最弱的一类麽?就注定了要被神妖欺压?」
司徒沉默了半晌,才轻道:「错了,其实众生皆有自己所能而他人所不能的特点。神
之能体现在强大的神力和圣洁的言行上;妖之能体现在特殊的体质和多变的外型上。至於
人,却有一个神妖都无法抵抗的能力。」
牡丹急忙回头,也顾不得梳子卡着头发拉得疼,扯着司徒的袖子急切地问道:「是什
麽?是什麽?」
司徒将梳子从她发中拔出,说道:「那是叫做七情六慾的东西。神自天地开始以来便
从不知什麽叫七情六慾,妖乃为天地精华凝聚而成,也不知什麽叫七情六慾。只有人,善
恶兼并,情慾甚多。往往感情浓至极点,天地可感,连神也没办法抵抗。说穿了,其实妖
和神都是没有感情的众生,只有人,集天地灵秀於一身,却也聚乾坤罪恶於一体。妖神堕
落者,往往都为人所诱惑。」
牡丹呆呆地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真的吗?人真有狐狸说得那麽可怕?人若没有感情
,那和行屍走肉有什麽区别?所谓的圣洁不染世俗,说白一点不就是无情之人?
倒影之中忽然多了一张如妖似魅的脸,司徒贴在她後背,将脸靠在她肩膀旁,看着她
的倒影,柔声道:「你看,色美。在神眼中色美与枯骨烂肉没什麽分别,在妖眼中也是极
为常见,只有人,对色美无法抗拒,又喜爱升为想了解,了解之後想占为己有,占为己有
之後还想霸占一辈子,哪怕自己不爱,却也不容他人染指半分。爱到极点时,哪怕掏心裂
肺也在所不惜。其之狠烈决绝,往往就是诱惑妖神之时。」
牡丹只觉得他一双眼睛勾人魂魄,灼灼地,明明是在说着玄机的话语,却又好似在引
诱她一般,眼波慢转,极至妖娆。她的心忽然抖了一下,色美……他还真说对了。这般天
人之色,有谁不喜欢?只是欢喜其色美是一回事,爱其灵魂爱至刻骨却是另一回事啊……
司徒幽幽地在她脖子上吹着气,柔声道:「你看看……已成凡人的你,也染上了情慾
。我的容颜,你可欢喜?」
他的手搂上了她的腰身,很软,很柔,却带着魅惑的味道,居然无法抗拒。牡丹只觉
得全身都融化一般,只盼就这麽化在他灼灼的眼波里,随之荡漾起伏,无法自拔,根本想
不到他话里的古怪用语。
他的唇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细嫩的肌肤,细密地吻了下去,双手紧紧地搂着她,几乎
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胸口。牡丹一阵意乱情迷,忽然清醒过来,登时大惊失色,奋力推开了
他的搂抱,跳起来就想逃。
司徒怔了一下,急忙伸手去捉她,牡丹吓得猛力一闪,结果左脚踩上了右脚,一时站
立不稳,尖叫一声便「扑通」一下掉进了河里。
在水里喝了好几口水,她手忙脚乱地扑腾着浮了上来。原来河水极浅,只及腰部,她
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中间,不可思议地看着岸上的司徒,他正略微带笑地看着她,不需刻意
便已满脸诱惑之色。这只狐狸!炼出了一尾也罢了,怎麽连性格也大变?!居然连她也诱
惑!这算什麽事?!
司徒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走进河里,一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半晌,才低声道:
「如果我想诱惑你,你便是逃到天边也没用。你本就是我的东西,永远都是。」
牡丹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舀水泼在他身上,一边用力泼一边恨然道:「我不是
你的东西!人也不是如你所说的那般爱美色!你就是再美,我也不喜欢!我不喜欢!你懂
不懂?!」
司徒全身都给她泼湿了,却也不闪躲,笑吟吟地看着她奋力泼水,然後弄得自己也全
湿了,气喘吁吁,一双大眼睛晶莹明亮,如同有火在里面焚烧一般。牡丹泼了半天,他也
没反应,她却累得半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吃力地在河里面走着,打算离开这个变
得莫名其妙的狐狸。
司徒忽然伸手拉住了她,她吓得急忙反抗,结果踩在河底的鹅卵石之上,脚下一滑,
撞到了他身上。司徒故意给她撞得跌坐进水里,顺势盘住了她的腰,将她揽进怀里,不许
她动。
「放开!」
她怒吼着,一张脸气得红绿交错,几乎要抓狂。
司徒贴着她的耳朵,细声道:「你既然说人不爱美色,为什麽要这般躲我?以前你也
没有怕过我,不是麽?口是心非的小姑娘。」
牡丹冷笑一声,用力摔开他的手,回头恨道:「是!我是为你的美色所惑!惑了又如
何?我还为水妖的美色所惑,黄泉的美色所惑!你以为光是色美就可以打动人心?!爱有
那麽容易麽?爱上一个人根本就不需要理由!今天我可以为你的美色所惑,明天还不知道
被其他什麽妖的美色所惑!你说的,不过是色慾而已!妖神总是把凡人看低了!」
她站起来没命地向岸上走去,头发衣服全部贴在身上她也不管。上了岸,她还气不过
,狠狠跺了跺脚,这才往山洞跑去,气得浑身都在抖。
司徒苦笑着坐在水里,拈起一朵她挣扎之时掉下来的粉色珠花贴在唇边。他幽幽看了
半晌,才叹道:「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这便是人诱惑妖神的能力麽?人之能,果然…
…」
他将那珠花放进袖子里,长叹一声,良久无语。
又走了半日,果然出了山林。
眼见天边祥云万里,红霞漫天,周围的景色彷佛突然就变了。只见青翠的山峦连绵起
伏,如同巨大的幕帐一般将他们笼罩住。天边经常有飞鸟啼鸣着飞过,偶尔抬头,居然还
有雪白的仙鹤。
牡丹虽然一肚子感叹疑问,却绷着脸就是不开口。她决定与这个狐狸势不两立!哼!
不过是炼成了一尾而已,真面目立即暴露出来!他若还想占她便宜,她一定把他满头头发
都拔光!
她正想得解气,忽听司徒说道:「快到神界了,恐怕会有人认得我,我且换一个样貌
。」
她呆了呆,换样貌?怎麽换?却见司徒拈着手指,身上忽然红光大作,只那麽一瞬,
身材忽地小了一大圈,满头原本用玉诀束起的长发也变成了秀美妩媚的望天髻。牡丹看傻
了,变化後的司徒一身女子的雪白衣裙,身材高矮与她差不多,面目却平凡了许多,不若
他真实容貌的妖娆魅惑。就是随便在街上走,也不会注意的那种女子。
司徒抬眼看了看牡丹,微微一笑,轻声道:「如何?我现在像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麽
?」声音细嫩婉转,居然也是典型的女子声调。他全身上下看上去极其普通不惹眼,只是
如果仔细看去,可见那双微微狭长的眼睛里,光芒微闪,灼灼摄人,依然是一双勾人魂魄
的狐狸眼。
牡丹忽然吞了口口水,也不知道为什麽忽然想到了千里之外的水公子。想起司徒就是
为了成为女子和水公子相守这才搞错了人附上了她的身,他曾经在她面前情真意切地诉说
他如何喜欢水公子。可是现在他炼成了一尾,可以随意变化男女之後,却再也不见他提过
。早上居然还来勾引她,实在是奇怪……古怪之极。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他身上一定
发生了什麽事情,他没有告诉她实话。
司徒见她发呆,不由淡淡讥讽了一句:「怎麽?就这样的容颜,也可以诱惑住我们的
牡丹大小姐麽?」
她回过神来,狠狠白了他一眼。这只死狐狸!根本就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到底出了什
麽事?
司徒走到她面前,抬手正要摸向她的眼睛,牡丹急忙跳开,恶狠狠地说道:「你再随
便碰我,不要怪我不客气!」
司徒挑起眉毛,揶揄道:「安心,我也不会再碰你。你并不是水妖那种天仙绝色,我
还不至於这麽穷追不舍。我只是帮你开眼,不然那麽大的城池在你面前,你什麽都看不见
。」
「城池?」牡丹正在讶异,忽觉眼皮子上给人用手轻轻一揉,带着一种很缓和的热,
只那麽一下,他的手就移开了。
她立即发觉其实他们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悬崖下面,一座气势磅礡,巨大无比的城
池安静地盘踞在那里。咦?!刚才这里分明是群山环绕的树林啊!怎麽突然就成了悬崖?
她低头发觉自己根本就是站在最边上,只要稍微挪动一小步就会跌下去了!
牡丹急忙後退了好几步,心里又惊又怕。如果司徒没有帮她开眼,那她岂不是再走一
步就莫名其妙的摔死了麽?!
司徒轻声道:「不用怕,这里已经给神布下了无数结界,凡人无法看到神界的东西,
就是一直走过去也没有危险。只是你既然已经开眼,能见到神界的景色,那就再也不能这
样直走过去了。」
他回头看着惊讶的牡丹,浅浅一笑,戏谑道:「我可又要碰你了,我们马上要跳下去
。先告诉你一声。」
跳下去?怎麽又是跳下去?妖界的嫣红山也是跳悬崖,神界这里也是跳悬崖。这些神
妖是不是特别中意悬崖?
司徒一把搂过她的腰,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一纵身便跳了下去。
牡丹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下落的虽然极快却也不难受。正想睁眼看看情况,司徒的手
却立即概盖了上来。他在她头顶低声道:「先别看,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牡丹立即感觉脚底踏上了实在的地面。司徒的手从她身上放了下来,她急
忙睁开眼睛,立即见到了刚才在悬崖上看到的那座城池!他们现在正站在巨大的城门前,
高耸的城墙是用巨大的青色石砖堆砌而成,城门是紧闭的,在巍峨的城楼上,挂着一付金
色的楼牌,上面用一种极古怪的文字龙飞凤舞地写着什麽,她半个字也看不懂。
她急切地看了半天,也没发现可以进城的门,不由回头正想告诉司徒,却见他走到了
城门口抬手轻轻一碰,一道很小很窄的门忽然就开了。他招手让她过去,一边沉声道:「
进去之後不要随便说话,这里用的都是神界的语言。你若开口,他们一听便知道你是外来
的凡人,定会将你抓起来。擅闯神界是很重的罪名,轻者丈罚之後丢出,重者立即焚烧至
死。你要小心。」
牡丹打了个寒蝉,急忙捉住正要跨进去的司徒,颤声道:「我……那我听不懂可怎麽
办?万一他们问我什麽……我……」
司徒拍了拍她的脑袋,柔声道:「安心,你只要不说话便好。」
他拉着她进了城门,牡丹刚走进去,身後那道被司徒推开的小门立即就消失了。而展
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条宽敞安静的街道。两边一排整齐的青瓦大屋,只是各自的窗户却用
颜料涂成不同的颜色。她笼统看了一圈,只有四种颜色,青,黑,白,红。
街道上人很少,零落地几个摊子上,卖的都是香炉蜡烛一类的祭祀用品。偶尔看到一
个人,都是穿着红色或白色之类的古老衣裳,神情安详和定,目不斜视地走着。
司徒挽着她的胳膊,低头在她耳边轻道:「落伽城原本不是神界的管辖范围,只因为
两千年前这里的人崇拜起暗星张狂的力量,纷纷打算信仰暗星,投靠黑暗势力,所以麝香
山才派出五曜强行征服了这里。你看那些窗户上的颜色,还有路人穿的衣服。各种颜色就
表明他们各自的信神。金色是太白,青色是岁星,黑色是镇明,白色是辰星,红色是荧惑
。虽然同为五曜,可是也都各自拥有不同的教众。」
牡丹只见满大街,红色和黑色最多,金色几乎没有,不由疑惑道:「没有人信仰太白
麽?」
司徒笑了一声,贴着她耳朵说道:「切记,千万不要说到太白这个名字。落伽城的人
对太白可以说恨到了极点。两千年前,征服落伽城的神就是太白,他杀了这里的君王,几
乎屠杀了近一半的人才让他们屈服於神界。你还记得麽?黄泉曾说过的那个撞破了神界封
印的女子?她叫清瓷,就是落伽城为神界征服之後君王的女儿,她作为供奉之物和她姐姐
一起被送到了麝香山,成为太白的奏乐女官。前不久她号召了无数不服神界管辖的凡人和
妖,在神界作乱。听说她死了之後,太白好像也消失了,妖界好多人推测其实他是和清瓷
同归於尽的。只是一个神为凡人女子所杀,传出去难免不好听,所以神界封锁了太白已死
的消息。」
牡丹听得心惊,原来这里竟是为神界强行占有的地方,她忽地又想到了什麽,抬头问
道:「你不是说神界的神不只麝香山麽?不是还有那个……叫什麽印星城的地方麽?五曜
是神,四方神兽也是神啊,怎麽一路上不见有人信奉他们?」
司徒低声道:「印星城和麝香山是不同性质的地方。四方神兽已和五曜决裂,自成一
家。可以说目前神界一分为二,一半是五曜的势力,一半是四方神兽的势力。落伽城是属
於五曜的势力范围,在这里,除了太白是禁忌,四方神兽也是禁忌。你别问那麽多了,我
们只要去西方王城找到非嫣就好,神界的纷争,本来与我们无干。」
牡丹急忙点头,跟着他走了半天,拐了个弯,忽然便看到了一家客栈。那客栈的屋檐
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子,是黑色的,上面用雪白的丝线绣着土地的样式,一针一线,具体
而真实。她正看得仔细,却听司徒道:「这家客栈的老板是信奉镇明的,哼……也罢,我
们进去吧。」
他挽着牡丹走进了客栈,却见里面一个大厅,整齐地安置着桌椅,有几个零落的客人
正在那里吃饭。一切都很安静,从她进到这个城镇之後便发觉了。这里没有一点凡人世间
的喧嚣和热闹,她记得光州府,虽然不是一个重要的府郡,可即使是在比较偏僻的街道,
也有小贩的叫卖声,酒家小二的招呼声,客人的笑声交谈声。但这里什麽声音都没有,街
道上的人各自面无表情地走着,从不往旁边看一眼。酒家客栈,这个最应该每天热闹非凡
的地方也安静的如同灵堂。
他们进来了半天,也没有小二过来招呼。司徒挽着她向柜台走了过去,一边在她耳边
说道:「记得,不要说话!听到什麽都别说话!」
她抿着唇,微微点了点头,走到了柜台前,只见一个面容清隽,穿着黑色古老长袍的
中年男子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正在低头看着什麽东西,神情专注而且虔诚。感觉到有人
走了过来,他慢慢抬起了头,安详地看着他们,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什麽,语调平静,可是
说的话语却极古怪,莫可名状。牡丹愣了一下,才想到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神界的语言。
司徒和那个男子柔声说着什麽,用的居然也是这种语言!这只狐狸!她怎麽不知道他
会神的语言?!
只听他们两个人叽里咕噜的说了半天,司徒连连点头,满面笑容温柔而且甜美。最後
那个男子又高声喊了一句什麽,立即从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夥计服饰的年轻男子。她瞪大
了眼睛看着那个人身上过於乾净整齐的小二服,哇!这里连小二都这麽庄重大方!好古怪
的感觉啊!
小二神色同样安详,微笑着在前面说着什麽,将他们两个人领着拐弯上楼。司徒偶尔
回答几句,流利而且低柔。
楼梯扶手上镂空着雕花,居然也是呈土地状,而且上了黑色的颜料。小二带着他们弯
绕着走了半天,才领到了一间有着黑色推门的房间门口。牡丹偷偷地四处打量,只见一条
狭窄的过道,虽然幽暗,却依然乾净整洁,一眼看过去,过道两边全是和这间屋子一样的
黑色推门,只是各自的门上都挂着一面白色的小牌子,估计是写着客房的名称之类。
眼看小二为他们打开了房门,然後笑吟吟地关门走了出去,牡丹终於舒了一口气,拉
着司徒连声问道:「你和他们说了什麽?你怎麽会说神界的语言的?神界难道都是这样没
有人说话谈笑的麽?」
司徒示意她小声,然後拉着她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低声道:「以後千万不要这麽大
声说话!如果给人知道你是外人,那就真的糟了。」
牡丹急忙点头,有些抱歉地笑了。司徒接着说道:「我是问他知不知道西方王城的位
置,原来王城还在西边,他说走上五到六天应该就可以到达了。你想想,还有这麽几天的
路要走,我对王城也不是很熟悉,当然应该在这里留两天问清楚情况再说。好在我曾经学
过神界的语言,老板也没怀疑什麽。你就一定要注意了!千万不要离开我!人家和你说什
麽你都不要搭腔,记住了麽?」
牡丹连连点头,叹道:「神界真可怕,话也不得自由说,笑也不得放肆笑,真不知道
这些选择信奉神的凡人怎麽忍受过来的。」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窗户外面一阵巨大的喧哗。她愣了一下,咦?刚说不能大声说话
这里就有人喊起来了!
司徒悄悄开了一点窗户,透过缝隙往外面看去,只见街道上的行人都慢悠悠地让了开
来,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略有激动,还有的人目光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两边顿时站满
了行人,街道正中空了出来,似乎前面有什麽大人物正往这里走。
牡丹把脑袋凑了过去,挤在司徒和窗户之间,好奇地看着下面,也不觉得这样的姿势
难受。司徒叹了一声,将窗户又打开一些,把牡丹推在身前,忽地抬手环住她的肩膀,手
掌摀住了她的嘴巴。
「你这个人就是喜欢大惊小怪,我可要防着。给我好好看着,不许出声。」
牡丹也没在意,事实上她的心神已经给街道上经过的那群人给勾走了!老天啊!这是
怎麽回事?!只见一排戴着青色枷锁的人,衣衫褴褛,满身血迹,蹒跚地走在街道上。他
们身上的枷锁都连在一起,使得他们只好被迫走成一条直线。每个人的枷锁下面靠近心口
的地方都安置着一个小小的铃铛,每走一步就响一声,铃声尖锐而且刺耳,极其响亮。即
使牡丹隔着那麽远,听在耳朵里都觉得头疼。
她吃了一惊,这些人,莫非是犯了什麽罪麽?!却见那些被枷锁锁住的人里面,有年
长古稀的老人,骨瘦如柴,每走一步彷佛都耗尽所有的力气,摇晃着几乎要跌下来。而衣
服上破烂不堪,还有血迹班驳着印在上面。还有年幼的孩子,他们也不哭,神情麻木空洞
地跟在後面,小小的身体上居然也是血迹遍布,甚至有一个孩子脸上明显地红肿起来一大
块,显然是被人打的!
牡丹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一股怒火几乎冲破了头顶。天啊!这些老人和孩子犯了
什麽罪?居然要用这种残忍的方法对待他们?!这些神……这些自诩圣洁高贵的神……他
们……他们居然!她激动的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司徒收紧了胳膊,将她死死搂在怀里,贴
着她耳朵低语:「别冲动,这些人是叛族的家眷,每天都要这样在整个城镇里走上一圈,
以示神威不可侵犯。你看到了麽?那些枷锁上写着字,他们是……清瓷的族人!」
神威?!神威是这样体现的吗?!牡丹两只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看着拿着鞭
子,监督在这些囚犯周围的侍卫。他们满脸傲然之色,彷佛自己正做着什麽高贵的工作一
般,看到那些老人和孩子有谁走得慢了,立即就是一鞭子上去,顿时血花四溅。
那些被打的囚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这样木然地走着,走着,哪怕马上就会摔倒
在地无法动弹,哪怕身上已经没有力气再迈动步子,他们依然这样走着。好像他们的一生
都是这样走着,走,已经成了融化在他们血液中的一个最大最重要的任务。
周围的行人有的愤怒,有的怜悯,却没有一个人上去帮忙。司徒轻声道:「这是司月
的安排,她一直是一个很冷酷的神。清瓷的事情一定驳了她不少神的脸面,可惜人已经死
了,她没办法惩罚,只好算上连带罪将清瓷的远族游行示威。」
司月?!也是神麽?她怎麽没听过五曜里有这麽一个神?却听司徒又道:「五曜和四
方神兽争夺麝香王的位置,司月是五曜这里最有望成为下届麝香王的神,而四方神兽那里
却还没有任何代表推出来。在麝香山那里,司月的势力其实已经和麝香王差不多了。只是
她一向冷酷自傲,对叛神从不留情,所以对她的怨声很多。」
牡丹正骇然,忽听那些囚犯中一个老人沙哑着喉咙尖声喊了起来!
「五曜之神万岁!我诚心信奉神灵!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神啊!神啊!放过我们这
些卑微的凡人吧!」
喊的居然是凡人所用的话语!牡丹呆住了,只见街道上顿时人声鼎沸,所有的人都惊
慌地说着什麽,而那个尖叫的老人,却早已被身边的侍卫一鞭子抽倒在地,连带着他身前
身後所有的囚犯都跟着跌了下来,爬在地上无法动弹。
鲜血随着抽动的鞭子溅了出来,那个老人只是扯着嗓子拚命地叫着神灵万岁,放过他
们这些卑微的凡人。牡丹觉得鼻子一阵剧痛,眼泪几乎都要冲了上来。
司徒忽然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你想去救他们麽?」
她震了一下,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司徒,却见他一双狐狸眼眸光流转,带着某种魅惑
的神采。
「如果你想救他们,我就出手。」
他这样说道。
第二十七章 惑之一
「我……」
她突然嗫嚅了,看看他,再看看楼下那些被粗长皮鞭抽打的老人与孩子,她忽然轻声
道:「司徒,你真的能救他们麽?你若真能救,我牡丹一辈子都感激你。」
司徒笑了笑,柔声道:「我可不要你的什麽感激,只是既然这是你的愿望,我便帮你
实现而已。其实他们受难,看在我眼里,并没有什麽触动。你的愿望,才是我认真对待的
。」
牡丹死死地瞪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说道:「你若用这些花言来戏弄我,却也不
用费心了。我是凡人,看不得他们被神或者妖来欺压,我不若你的铁石心肠没有七情六慾
在这里说酸话。如果有能力,我定要逆天!」
司徒静静地与她对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从来没有这麽坚定过。她是他的血肉化成
的玉石,她是他的一部分,只是他没有想到在转世成了凡人之後,他的小小玉石精拥有了
这麽一双勇敢的眼睛。不惧天地,不畏神鬼,柔弱到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力量却依然坚持
着自己的理念。这也是凡人诱惑妖神的能力麽?
他想他或许是被惑住了。
他笑了笑,捏了捏她的下巴,宠溺道:「既然你说我没有七情六慾,你何不来教会我
呢?你已经教会我色美不能打动人心,何妨再教我什麽叫做正义之道呢?我很好学的。」
牡丹把脑袋别了过去不给他再捏自己的下巴,有些微微地恼怒。
「你在开什麽玩笑?七情六慾你不是早就学会了麽?我会在这里,我会遇到那麽多的
麻烦,还不都是因为你仰慕水公子附错身造成的?你若再和我说这些无聊的话,我就真恼
了!」
司徒低笑一声,「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他反正也不过是让我可以遇到你的一个契机
罢了……我话已经说出来,若不做些什麽,还当真让你看不起麽?」
他将牡丹轻轻一推,把她推坐在床上,沉声道:「坐在这里不要动!无论谁敲门也好
进来也好,出什麽事你都别动别说话,我去去就来。」
他一个转身,忽地又变回了原来的样貌,雪衣乌发,微微而笑。牡丹急忙拉住他,急
道:「你要怎麽救他们?若是杀了那些侍卫,总也不是办法!神界还会再派人来折磨他们
的!」
司徒「恩」了一声,笑道:「我自有我的方法,你就乖乖在这里等我罢!」
他打开了窗户,整个人忽然化做一道狂风,呼啸着吹了下去。街道上顿时风尘大作,
屋檐上的各色旗子给吹得哗哗直响,行人顿时开始慌乱,一个个不是给风沙迷了眼睛没办
法睁开,就是给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只好扶着墙躲在一边。楼下乱成了一团,喊叫的喊叫
,奔跑的奔跑,那些拿着鞭子的侍卫都警觉起来,四处观望着可疑的事物。
那团狂风从街头吹到了街尾,只吹得房门大闭,人人躲闪。牡丹在房间里看得暗自心
惊,这只诡异的狐狸!他原来竟这麽厉害!
风声里只听一个人嘻嘻笑了一声,调皮而且带着戏谑的妩媚。那些侍卫只微微一怔,
还来不及反应,风却立即停了!他们骇然地站在原地,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
一直到周围的行人突然指着那些倒在地上一动都不动的囚犯叫喊了起来,他们才慌张地发
觉所有的囚犯竟然全部都死了!
所有的囚犯没有例外地通通倒在地上,脸色青白,面容上看来都没有什麽痛苦之色,
想来是一瞬间便给人将魂魄摄了去。可恨的是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到究竟是谁捣的鬼!
牡丹惊骇地看着那些突然死去的囚犯,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疑惑。司徒竟将他们全部杀
了?!这怎麽可能?这算什麽?!眼见那些侍卫慢慢恢复了思绪,挥着鞭子驱赶着路人,
将他们聚在街道正中,语气严厉地盘问着什麽,还有几个侍卫抬头向楼上望过来,几乎就
要看到她,惊得她一个战栗,坐在床上动也不敢动。
楼下侍卫们盘问小二和老板的声音极响,她在房间里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她半
个字也听不懂,也不敢动,只好坐在床上乾着急。司徒那只狐狸到底打算做什麽?无缘无
故杀了那些囚犯,她分明是让他去救人的啊!他怎麽把人家都杀了?!现在还把侍卫引了
过来,他想在这里捣乱麽?
沉重杂乱的脚步声飞快地窜了上来,显然目标是她所在的房间。牡丹心底暗暗叫苦,
全身都僵在那里,脑子里只记得司徒郑重叮嘱她的话:不要动!不要出声!她笔直地坐在
床沿,和一尊石头雕像没有什麽分别。因为紧张,她连喘气也不敢大声,偏偏心跳得老快
,胸口因为憋气,窒息得难受,几乎要爆开来。
「砰」地一声,房门被人用力地踹了开来。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死死地把
眼睛闭了住,不敢去想像後面会发生的事情。司徒!她恨死他了!早知道狐狸都是奸诈狡
猾之辈,她根本不该相信他!
她感觉有好多人冲了进来,带起了一片凌厉的风声,可是等了半天却没有半个人碰她
一下,她有些好奇,悄悄睁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只见那些穿着银红色衣裳的侍卫翻箱倒
柜地搜索着什麽,还有几个人就爬在她脚边揭开被褥往床下看去!却偏偏没有一个人看她
!
她忽然想到在流火山的时候,水妖也在她身上下了这种法术。这些侍卫原来看不到她
!牡丹的胆子稍微大了一些,睁大了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听着这些侍卫叽里咕噜地喊着什
麽,然後看他们神色愤然地把柜子桌子什麽的全部推倒,搞出了好大的声响,闹了半天才
气势汹汹地下了楼,估计嘴里还在骂着什麽,听起来似乎是在责难客栈的老板。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缓缓摊开双手,只见上面全是汗水,十根手指现在连握成拳都好
困难,指尖在发着抖,一片惨白。她苦笑了起来,自己也真是没用,明明没有危险还吓成
这付德行,看来她还是太幼稚了。
看了看窗外,那些死去囚犯的屍体被路人好心地用布块盖了住,侍卫们围在旁边,似
乎正在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做什麽。她正看得入神,忽然觉得脖子後面被人小小地吹了一
口气,痒痒的。她急忙回头,立即看到了司徒那张笑吟吟的脸!
牡丹急切地抓住他,小声道:「你做了什麽?!我只是想救那些可怜的老人和孩子,
你……你怎麽把他们都杀了?!人命在你眼中就这麽不值钱?你怎麽可以……?!」
语无伦次地说到後来,她的眼睛都红了。也不知道为什麽,她对司徒的行为不只愤怒
,还有着极深的心痛和失望。他不该是这样的妖啊!
司徒捏了捏她的鼻子,叹道:「爱哭鬼,我不将他们的魂魄取出来,难道这麽多人我
能一下子带走麽?你呀,见识太少了,身体不过是一个皮囊,想做多少就可做多少。何况
他们的身体本就伤痕累累,就是我救了出去,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牡丹吸着鼻子,眼睛红红地问道:「那……那你将他们的魂魄取了出来,放到什麽地
方了?」
司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子,轻声道:「都在这里,再过一段时间等我的法
力恢复一些,我就可以替他们造好元身,恢复他们的自由。笨蛋,你还要哭麽?」
牡丹用力揉着眼睛,声音虽然小,却很坚决:「我没哭!你看错了!」
司徒轻轻笑了起来,忽地将她搂在了怀里,摸着她的脑袋说道:「你可不会再生我的
气了吧?我说了,只要你希望的,我都可以去做。你想我是怎麽样的狐狸,我就做怎麽样
的狐狸。你还讨厌我麽?」
牡丹震了一下,微微地想挣扎,可是动了动,却又不知怎麽的又放弃了。给他紧紧搂
在胸前,她也不知是欢喜还是紧张。半晌,她才低声道:「……谢谢你救了他们。你是只
好狐狸……我……错怪你了……」
司徒柔柔地抚摩着她的头发,没有说话。又过了半天,她忽然说道:「司徒,你变了
。你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娘娘腔狐狸,我提起水公子你也没反应……你,出了什麽事吗
?」
司徒怔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该怎麽说。
他的记忆从法力被封进镇魂玉中之後便消失了,其後只是一点一点地慢慢恢复。水公
子不过是因为曾与和牡丹朝夕相处的米家三小姐接触过之後,身上沾染了镇魂玉的气息才
将他吸引过来的。现在想起来,他附错上牡丹的身或许就是自己的意识冥冥之中的选择吧
!他在被鹰王翼用神火贯穿胸口之後立即恢复了所有记忆,说起来,他或许还应该感谢那
个叛神。
只是他不想告诉牡丹这些,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人,而是一块玉石转世而成的。
他也不想让她以为他是因为镇魂玉而接近她的。理由他不清楚,可是他就是不想看到牡丹
伤心失望的模样。这样的女孩子,还是适合瞪圆了眼睛神采飞扬的好。
他顿了半天,才轻声道:「我就是我,我没变什麽。我只是开始有点喜欢你而已。」
牡丹大震,急忙就要推开他!这只狐狸!他又死心不改地想诱惑她麽?!司徒这次却
不让她挣扎开,轻松地抱着她,制住她所有的动作,才说道:「都是你的错,是你诱惑我
的,是你让我知道什麽叫真正的七情六慾。你闯了祸却想不负责的逃跑,我怎麽能放手?
」
牡丹骇然,话也说不出来,颤声道:「我……我什麽时候……诱惑你了……?都是,
都是你这只狐狸……来诱惑我啊!」
司徒从袖子里掏出那日她挣扎後落在水面上的珠花,轻轻放开了她,将它温柔地插进
她头发里,然後看了她半晌,才轻声道:「我不管,我已经被你诱惑了,招惹狐狸的下场
就是赔上自己。你本就是我的,这一次,无论是谁来抢,我都不放手。」
牡丹整个人都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笑容里有一股顽皮天真的味道。
她突然什麽话都不想说了。
其实,被诱惑的,何止是他?
第二十八章 司月上
黄泉来到落伽城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後的事情了。为了让化成泪水静养在他眼中的水
妖多有一些时间恢复,他刻意走得很慢,所以两日之後才来到落伽城。
「我想司徒牡丹他们一定已经在落伽城中等我们了,我们快点进去。」
水妖在他眼中细细地说着,很是担心急切。
黄泉不慌不忙地掐着手指微微一算,皱眉道:「他们已经离开落伽城了……怎麽会这
样?莫非遇到什麽麻烦了?」
「他们现在在哪里?」水妖担心地问着,「没有危险吧?」
黄泉走到城门前,说道:「他们正向西行,而且……走得很快……」
他抬手推了推城门,立即又裂开了一道小小的门,他沉声道:「不管怎麽说,我们也
要快了。他们会这麽赶,一定有原因。」
进了落伽城,印象中安静祥和的气氛全无。黄泉收敛着妖气,将面容化成普通的凡人
男子,四处观望着。只见家家都紧闭着大门,偶尔有几个行人在外面走动,也是行色匆匆
,似乎很紧张的模样。
酒家,客栈,全部都关着门,连街上的小贩都不见踪影。一条街走下来,空荡荡的,
什麽都没有,连一丝声音都无。黄泉不由好生讶异,想找个人问问情况都找不到。
「看起来,落伽城好像出了什麽大事。」 水妖在他眼睛里忧心地低声说着,「会不会
和司徒他们有关?」
黄泉没有回答,四处又看了一下,眼光忽然被左手边一道白色围墙所吸引。上面贴着
一张巨大的通缉令,呈月白色底。通缉令上密密麻麻写了一些什麽东西,他没有看清,只
是那上面画着两个人物却让他吃了一惊!
那是两个年轻的女子,其中一个编着大辫子,耳朵上簪着一朵小巧的珠花,一双杏核
眼黑白分明,即使瞪着眼睛都好像在笑。他倒抽了一口气,这不是……?!
「牡丹?!」水妖骇然地低叫了起来!老天!她和司徒果然遇到了麻烦!神界居然在
通缉他们两个人!
「可……她旁边的女子是谁?莫非是司徒麽?」水妖疑惑地说着,那个女子面容很普
通,只是一双眼睛又细又长,艳艳生辉,和司徒很像。
「那定是他变化後的模样。只是他们到底惹了什麽麻烦?神界很少这样大张旗鼓的通
缉罪犯……」
黄泉伸手摸了摸通缉令,由纸张的手感和墨迹的潮湿程度来看,这张通缉令应该贴了
一天左右。看来他们应该是两日之前就到达了落伽城,两日前,这里必然发生过什麽事情
!他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暗暗有些埋怨。司徒那只狐狸,明明身边带着一个凡人的
丫头,还要在神界惹是生非!果真是三千年狐仙的劣性不改!只是他功力尚未复原,实在
让人担心!
「黄泉,我们快追他们吧!司徒还只是一尾,牡丹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如果真给神界
抓到了,他们一定没办法逃脱的!」
水妖急急地说着,鼓动着身体就要从他眼睛里钻出来。黄泉抬手盖住了左眼,沉声道
:「你别动,伤势还没复原出来了也只会更麻烦。这个事情……我来解决。」
他转身便走,一边掐指排算确定司徒他们的方向。
「他们往西走了很远!我现在要加快追赶速度。你且安心,不要出来。」
他忽地袖子一张,两脚一蹬,如同一只展翅的仙鹤,轻飘飘地窜上了房顶。从高处看
去,整个落伽城的街道都是空荡荡的,人迹极少。他微微安了心,飞快地向西跑去,银色
的身影在急速跑动跳跃下,如同一只轻巧灵活的白鹤,快得几乎看不清。
落伽城在西边有一座更大的城门,平时那里几乎没有人看守,因为那里经常用做神进
城的入口,现在只能希望暂时还没有神打算来落伽城。他一跃而起,踏过青瓦屋梁,窜得
老高。他看到了!落伽城西边的城门!
巨大巍峨的城楼如同一只沉睡的兽,安静地盘踞在那里。周围看上去似乎没有人,黄
泉安下了心,加快了脚下的速度,飞一般地一个旋身,宽大的袖子和衣裳下摆因为动作的
猛烈而沙沙响着。他忽地张开手臂,稳稳地落在了城门前面。如他所料,这里周围并没有
人。
黄泉飞快地往城门跑去,只盼可以尽快找到司徒他们。不知道他们惹了什麽麻烦,只
希望不要再派出五曜来捉人,不然他们一个都逃不掉。岁星的死那些神一定已经知道,说
不定还会算在他们的头上,到时候必死无疑。
眼看就要接近城门,可诡异的是城门忽然传来巨大的吱呀声!黄泉猛地刹住脚步,警
觉地向边上让了开来,躲在一株茂密的梧桐树後,摒住呼吸看向城门。
只见城门一阵惊天动地的震动,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可显然推门之人并不介意
。那门开得极慢,好像刻意要造出什麽神秘尊贵的气氛。只是眼见那麽巨大沉重的黑色玄
铁门给人这样毫不在意地推开,黄泉还是警觉起来。来的人一定不简单!
门终於打开,出乎意料地,从对面走进一个穿着月白色华服的年轻女子!她梳着妩媚
的天人髻,耳边还垂着两绺青丝,用同样是月白色的绸带圈圈卷下。身材纤柔,彷佛不堪
身上华服的重量,娇怯怯地。
黄泉愣了一下,这个人是谁?五曜里除了岁星,没有女子了啊!却看这个女子提着衣
裳的下摆,走得优雅,如同一个没出过门的大家闺秀,每一步都是仪态万方,顾盼生姿。
那张脸说美也不是极美,说不美,却又彷佛蕴涵着某种诱人的光彩。那一身的月白,更是
让她看上去如同刚从月宫里下凡的天人。
等一等!月?!
黄泉倒抽一口气,难道她竟会是麝香山目前地位最高的神,司月麽?!早就听说司月
是个女子,但关於她性格冷酷,行事残忍的说法不绝於耳,他本以为会是一个彪悍的神,
却哪里想到是这般娇弱无骨,我见犹怜的小女子?
水妖在他眼睛里开始瑟瑟发抖,颤声道:「她……她……比岁星还……可怕……!」
黄泉缓缓抬手轻柔地按在左眼上,低声道:「别怕,我们不去招惹她。」
话音刚落,却见那个女子立即向他这里望了过来,黄泉吃了一惊,一时也不知道该出
去还是继续躲着。
那个女子开了口,声音如同地下十九层的冰冷泉水,清冽刺骨,连黄泉都忍不住打了
个寒蝉。
「那里的妖,擅闯神界是要被责罚的。以前没有人告诉过你麽?」
黄泉乾脆走了出来,面对面地看着她。见她一张秀丽纤细的鹅蛋脸,面色如月光皎洁
,一双漆黑的眼更是幽深不可测,似乎是在怯怯地看着他,可眼神却让他有些发寒。
她看了看他,淡然道:「原来还是一只修为上千年的蛇妖,你的眼睛怎麽了?还住着
一只水妖麽?」
黄泉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有敌意还是打算不计较。
那个女子看了他半晌,才说道:「最近神界总是混进来一些莫名其妙的妖和凡人,看
来你与两日前的作乱妖精是一路的。」她举起宽大柔软的袖子,捂在鼻子前,轻道:「你
身上满是狐狸的味道,原来那两个女子之中居然有一个是狐妖。」
黄泉震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那个女子又道:「你且和我走吧,罪状等到了麝香山再定。我还要去捉那两个胆大妄
为的闯入者。」
她说完之後,好像倦了似的,掸了掸袖子,轻轻一抛,却见那双宽大的袖子陡然变得
极长,瞬间便窜到了他眼前,眼看便要将他束缚住。黄泉手掌一扬,银光乍闪,瞬间便将
那些飞舞盘旋的水袖划得粉碎。一时间碎裂的布片到处飞扬,如同无数玉色的大蝴蝶。
那个女子「咦」了一声,「还挺厉害的,你叫什麽名字?」
「黄泉。」
那个女子忽地一震,好像终於反应过来自己是来捉妖的。她死死地看着他,一双漆黑
的眼睛竟彷佛暗藏了无数波涛,澎湃汹涌。
她顿了半天,才低声道:「你……就是黄泉?七百年前被太白封印的蛇妖?」
黄泉怔了一下,他从没想过太白会在其他神面前提到他的名字。对他而言,不过是封
印了一个小小的蛇妖罢了,转身就该忘记的事情,可这个女子怎麽知道的?
那个女子轻道:「是你,原来就是你……让他念念不忘,居然还生出悔意的妖。」
黄泉竟呆了住,太白?念念不忘?怎麽会?!他不是曾那样高傲地斥责他麽?他并不
认为这些五曜的神会有什麽同情心。他曾做了那麽冷酷的事情,又岂是念念不忘能抵消的
?!
那个女子沉默了半晌,才道:「忘了说,我是司月。太白曾是五曜之长,只是一来曾
为你的事情所感触,二来为自己的女乐官清瓷所惑……」
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又过了好久,她才淡然道:「你的两个同夥,将神界叛徒的
族人瞬间取走了魂魄。无故取人魂魄乃为大罪,何况是叛族的人。你那同夥既然是狐妖,
必然取走魂魄炼成自己的妖力,此乃神界大忌,她的胆子未免包了天。哼,妖狐!迟早我
要将无尘山铲平。」
司月的语调没有一丝波澜,平平的,听起来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她缓缓摊开了
手掌,冷声道:「太白如此看重你,必有他的理由,你若潜心修炼,他日定能成大果。我
便不小看你,只是你若能从我这里过去出了城门,我就不追究你擅闯神界的罪过。你若无
法通过,就不要怪我将你捉去麝香山定罪。我只给三次机会。」
黄泉深吸一口气,摆出了战斗的架势。
这个司月看上去似乎全身都是破绽,可偏偏他的直觉一直严厉地警告他要小心。有了
岁星的那次经历,他再也不小看这些神。
「既然如此,我就上了。」
他沉声说道,身影一闪,瞬间便冲到了司月的面前。却见她竟忽然消失在他掌下,如
同不可捉摸的光。然後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脖子上,耳边只听司月清冷的声音说道:「
第一次!」
他顿时骇然。
第二十九章 麝香山
这个女人,当真是月光做的麽?那种速度,那种灵敏,连鬼魅也没这般灵活!
司月收回手指,向後退了几步,也不得意也不高兴,面色依然沉静,就好像她马上不
是要和一个妖战斗,而是要去赏花品茶一样轻松。
黄泉神色凝重,将收敛起来的妖气统统释放了出来。如果他不用全力,只怕今天必要
给她捉去麝香山。那里为神界圣地,水妖乃是低等妖,她的能力恐怕还没靠近麝香山就没
办法承受神的结界了。
他缓缓抬起胳膊,袖子滑到了臂弯处。至少,得让水妖安全离开。
他的指甲在手指上狠力一搓,划破一道血口。汩汩而出的细红鲜血居然不落在地上,
却围着他的手指上下盘旋,如蛇一般灵活。仔细看去,居然真是一条蛇!极小极细,如同
一根小红线,却鳞片分明,两只芝麻粒大小的眼睛为金色,灼灼摄人。身体虽小,却诡异
莫名,嘶嘶声不绝於耳,也不知那细小的身体如何发出这等声响。
司月微微挑起了眉毛,淡然道:「你炼出了檀香蛇,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
黄泉没有说话,任那条小小的红线一般的蛇在他手指上来回旋转。只是那蛇看上去似
乎很焦急,总想窜出去,尖小的头颅不停地摇摆着,蓄势待发。
檀香蛇乃为天下第一奇毒,被咬中者无论人神,立即全身麻痹,窒息而亡。加之其速
度极快,眼睛根本无法捕捉它的行动,往往看清其位置之时,就是被咬之时。黄泉在与狼
王的战斗中所用的是最普通的檀香蛇,而这只,则是檀香之王,他炼了三百年才得到。只
是一用上它,却就要立即想好逃离的路线。只怕这蛇也无法镇住司月。
他将檀香蛇一抛而出,只见那红色细小的光芒一闪,转瞬即逝,竟如同突然消失了一
般。黄泉将蛇抛出之後,也不向她那里看,双手飞快地拈了一个式,唤来无数沙尘,将城
门附近笼罩了住,几乎是一瞬间,漫天沙尘飞舞,五步之内什麽都看不清。
黄泉身体一抖,立即现出原身,一条巨大无比的银色蟒蛇。只见他一跃上天,如同御
风而起的银龙,血盆大口里,四根尖利可怕的獠牙比城楼上的柱子还粗。他飞快地向空中
窜去,然後身体忽然缩小,刹那之间便成了胳膊粗细的一条小小银蛇。风沙里,他银色的
身体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闪电一般往城门後面窜去。
地上只听司月忽然轻笑一声,说道:「檀香蛇是第二次机会!」
黄泉正惊讶,低头一看,却见那条小小的红蛇在司月身体周围急速地飞窜着,几乎形
成了一个血色的密网。司月哪怕生十双眼睛也看不过来它到底在什麽地方。她缓缓扬起手
来,做出要捉的动作。黄泉冷笑一声,这个司月,未免单纯的可笑!檀香蛇若能徒手捉住
,却也白被人叫做蛇中之圣了!
冷笑声未绝,却见她的纤纤玉手飞快而且优雅地微微一摆,手指几乎拈成美丽的兰花
状,指尖泛着皎洁的月光之色,明灭闪烁,点点萦绕。黄泉忽地倒抽一口气!她的动作优
美的如同舞蹈一般,一只手伸了出去,另一只手还挽着宽大的袖子,就那麽如同捉蝴蝶一
般轻巧地将檀香蛇用两根手指捏了住!
老天!
黄泉震撼的几乎僵在空中!忽地又听司月冷声道:「召唤风沙是第三次!」
她将檀香蛇头骨轻轻捏断,那条鲜红细小的红线一般的蛇立即化做了一滩血水,从她
指缝中淌了下去。她也不在意,抄起手中的血就往天上撒了去,那些鲜艳的血滴顿时化做
万丈光芒,如同天空突然多了无数轮圆满巨大的月亮,顿时漫天风沙都给映得透明起来。
黄泉银色的身影无所遁逃,给那光芒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司月抬头看向被困在光芒之中的黄泉,淡然道:「三次机会已过,你没能逃走,只好
麻烦你和我去麝香山定罪了。」
说着她的五指猛地合拢,那些光芒立即将黄泉道道束缚了起来,从头到脚,每一寸都
不放过。眼看黄泉给裹得如同蚕茧一般,从空中落了下来,给司月一把拈在手中,登时恢
复了人形,一双火红的眼睛如同焚烧着的火焰,又是不甘又是愤怒地瞪着她。
司月轻哼一声,走上前去在他身上轻轻一拍,他顿时化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被她一
把收进袖子里。
「难为了你千年的道行,倒也可以和我对峙上几招,也不枉太白如此愧疚器重於你。
」
她沉声说着,转身便向落伽城内走去。
此时牡丹和司徒已经早早出了落伽城。那日司徒摄了清瓷族人的魂魄之後,立即带着
牡丹出了客栈,背着她化成了微风,很快便出了西边的城门。
「狐狸,我们走得这麽快,可不知能不能和黄泉他们碰面呢?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比
我们快了还是慢了。」
牡丹给司徒背在背上,贴着他的耳朵问着。司徒在野地里奔跑得极快,宽大的袖子给
风拂在了身後,如同两只雪白的翅膀。跑得虽然快,却极稳,牡丹靠在他身上连半点颠簸
也感觉不到,只觉凉风扑面,还夹杂着水汽和泥土的些许腥味,原来竟是下雨了。
司徒一个转弯,飞快地停在一棵巨大的榆树下,那树冠如同碧绿的大伞,将绵绵的细
雨尽数遮挡了住。雨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打在叶片上沙沙作响。地面很快就潮湿起来
,眼见着泛起了泥泞,只怕等会上路时会染上一脚的泥。
他将牡丹放了下来,一边掐着手指算黄泉他们的方位,一边柔声道:「我们要先走也
是没办法的,我想现在神界一定已经闹开了清瓷的族人魂魄忽然被摄走的事情。若是其他
的人或许也罢了,却偏偏是神界最敏感的那个女子,恐怕现在一定已经有五曜行动起来了
。我们不能等,须得赶快到达西方王城,找到非嫣才是。」
牡丹没见过五曜,也不知他们到底怎麽个厉害法,但是提到神她就立即本能地想到鹰
王翼那张冷酷狰狞的嘴脸,不由一个寒蝉,叹道:「真是奇了怪了,怎的现在的世道,神
比妖还像妖……虽然是叛神,却也可怕……我可不想再遇到什麽古怪的神了。」
司徒忽然「咦」了一声,显然极惊讶,他拈着手指,忽地又重新算了一遍,只见五根
手指舞动得花样百出,变幻莫测,然後猛地又停在那一处,却好似身不由己一般。他皱起
了眉头,神色顿时凝重起来。牡丹急忙问道:「怎麽了?黄泉他们出了什麽事情麽?」
司徒顿了半晌,才轻道:「牡丹,我们要改路线了。」
牡丹立即一惊,捉着他急切道:「莫非真是黄泉和水妖出了事?!到底怎麽了?你快
说啊!」
「别急,」他拍了拍牡丹激动的脸,「他们现在……在麝香山。估计是给去捉我们的
神强行带去的,我想,一时半会那些神还不会对他们怎麽样,我们现在需要马上动身去麝
香山。」
「那就快去吧!谁知道那些变态的神会怎麽对付水妖他们啊!」她一想起鹰王翼曾经
对她做的事情就胆寒,好在司徒给她下了封印没受什麽伤害,但水妖可不一样!她要是出
了什麽事情……!牡丹战栗了一下,顿时悲伤起来,如果温柔的水妖出了事情,她会很伤
心的。
司徒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那细雨似有变成大雨的趋势,连绵不绝,将周围万物都
笼罩在水雾里,迷离朦胧。他忽地回头看着牡丹,笑了笑,柔声道:「我也知道你是一定
要跟去的,我不劝你,只是希望你可以一直跟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麽事情都别离开。好
麽?」
到了麝香山,等於把自己往虎口里送,神界一直对转世成人的镇魂玉虎视眈眈,怕是
到了那里,镇明就会过来抢夺了……他伸手摸了摸牡丹的脸,轻声道:「你若不离开我,
让我怎样都行。」
牡丹点了点头,「我自然不离开你,你放心。」
他看了她半晌,没有说话。
她显然不懂,她什麽都不懂……司徒默默地将外套脱了下来盖在她身上,「把衣服披
上,不要给雨淋湿了。」他将她一把背了起来,飞快地往麝香山的方向奔去。
一连奔波了三日,路过的城镇都张贴着他们两人的通缉令,看来这次神界算是上了心
思,非要捉住他们才行。那些神恐怕想不到,他们自己跑去自投罗网,只为了救同伴。
过了三个城镇,周围的景色陡然转变,原本的青山绿树好像一瞬间就消失了一般。一
片空旷,寸草不生,地上还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映出司徒四处观望的模样。
他回头看了一下,显然刚出城门不久,从这里本应该清晰可见刚才的城镇,可是极目
望去,却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什麽都没有。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好像分明可以看到
尽头,却遥远的根本无法触及。
天地间忽然极度的寂静,半点声响都无。天上云层翻滚,纤云肆卷,现出无数飘渺的
莫可名状的形态。地上只有无数积水,将那些变幻着的云朵倒映其中,如同上下拥有两个
一模一样的飘渺世界,而他与她,就身处其间,看得见,却怎麽也无法触摸到。
「这里是……?」牡丹轻轻开了口,不敢大声说话,这里安静得可怕,好像极度广阔
,一望无垠,又好像极度狭窄,只要一伸手,便可碰到什麽古怪的东西。天上脚下,都是
翻滚的云彩,他们就好像给云朵笼罩了起来,身处半空中一般。
司徒看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我也是第一次来麝香山,这可难倒我了,到底入口
在哪里?」
牡丹惊讶极了,贴上他的耳朵问道:「难道你不认得路?」
司徒一边又伸出手指掐算,一边说道:「非嫣曾与我说过麝香山不存在於地面之上,
神界在麝香山周围布下无数结界,制造幻象。『不要给幻象所迷,』她当时是这样和我说
的。莫非这里便是神做出的幻象?」
他抬头看了看天,却见其翻卷不休,隐隐有霞光透出,带着嫣红的色泽,飘浮不定的
云彩上面竟还有无数云朵!他眯起了眼睛,仔细看过去,那些云朵……?
牡丹随着他的视线也望过去,忽地一笑,开玩笑地说道:「你看那些云!可不像一幅
山水画麽?那条长长的,真像一座山!还有那一大片细细的,好像波浪一样的,可不像湖
水麽!此情此景,如果在湖水中再加上一朵小乌云,难道不像一个坐在小舟里钓鱼的渔翁
麽?」
司徒忽地灵光一闪,忍不住笑了起来,「牡丹,托你的福,我可看明白了!」
他也不看向天上那些云,蹲了下来,伸手飞快地抄进积水之中,柔柔一拨,那片积水
立即荡漾开来,奇怪的是随着水面涟漪的扩展,倒影中那些翻滚不休的云竟也慢慢散了开
来!水面渐渐停止了波动,却见霞光嫣红,祥云笼罩,倒影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幅巨大的山
水画,那些映在天上的云朵,有的如同山,有的如同水,有的如同金碧辉煌的宫殿,衬着
艳丽的霞光,简直逼真之极。
司徒站了起来,拍拍看呆了的牡丹的脸蛋,笑道:「走吧,我找到去麝香山的路了!
」他抬手指向天边,牡丹顺着望过去,忽地倒抽一口气!
老天!那是什麽?!极远的天边,那些翻滚的云朵一一散了开来,刚才在水中所见的
倒影竟然清楚地现在天上!而从那如同宫殿一般的云彩中,溢下无数荧萤光点,将那一方
天地都映得透明通彻。
司徒一把拦腰抱起牡丹,朗声道:「就是那里了!你抓紧!」
他飞一般地窜了过去,天边那些荧荧的光点看上去极远,可他跑了几步,忽地又彷佛
触手可及。司徒一边跑一边哼道:「结界而已!骗那些无知的凡人!」
他陡然伸手,空中微微一弹指,却见那些光点忽然全部集中了过来,从他们的头顶散
下,如同下雨一般。牡丹惊得呆了,只顾着仰头看那些荧荧的光,司徒轻道:「原来这里
就是麝香山。我们到了。」
她急忙四处观望,只见周围水汽忽然全部退散,青翠起伏的山峦彷佛横空出世一般,
一下子就出现在她眼前。而山下是一汪碧波荡漾的湖水,湖水後面,便是一座金碧辉煌的
宫殿,金光闪闪,灼灼生辉,便是凡世间的皇家,却也没有这般富丽华贵的景象!
刚才所看到的云朵拼成的山水画,忽然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牡丹觉得自己好像坠身
入梦,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真正发生过。
「那金色的行宫,必然是五曜太白的噬金宫,太白为五曜之长,他的行宫必然为神界
第一宫。」
司徒沉声说着,将牡丹放了下来,「也不知黄泉他们究竟给带到何处,我们须得慢慢
寻找才是。」
他拉着牡丹的手,回头笑道:「你有幸可以凡人之身来到神界,机缘难得,可要好好
瞪大了眼睛看着,日後如果忘了,我可要打你屁股。」
第三十章 恶之花
黄泉给司月化成一个光点拢在袖子里,半点也动弹不得。一时气闷无比,也不知该痛
恨这些自以为是的神,还是该痛恨自己法力不精总是栽在神的手上。
司月的袖子被风吹得飘了起来,露出一个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象。可入目
所见全是白茫茫的雾气,什麽也看不到。莫非还没到麝香山麽?司月已经走了近两日了,
除了去落伽城询问过侍卫摄魂的事情,她一点都没有耽搁,直接赶回麝香山,即使如此,
还是走了两日。
麝香山,太白必然也在那里。黄泉一想到可以见到太白,心底就又是激动又是痛恨。
司月说他愧疚,可是无论他之後如何愧疚,当时他可没有任何手软。哪怕小四儿已经嫁给
了别人,只要没有太白从中阻拦,他还是可以将她抢夺回来,她终究是他的女人。他可以
不计较她的软弱,也可以不在乎她的突然背弃,只要她可以在他身边,他什麽都可以不在
意。他的幸福是太白生生切断的,叫他如何不恨?他在地下苦苦修炼了七百年,就是为了
有朝一日可以报仇,亲手杀了太白。可是与司月的一仗打斗下来,他的信心顿时消了大半
。司月可说几乎没有费什麽力气便将他生擒,这般可怕的实力,就算他再修炼上七百年恐
怕也不是对手。他的仇,何时可以报得了?
正想得愤慨,忽然觉得左眼之中水妖在细细蠕动,然後她柔和娇嫩的声音如同蚊吟一
般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黄泉,我马上便出来化出原形,你就趁她收我的时候,快快逃走罢!见到了非嫣大
人,替我向她说一声谢谢,水妖对她的救命之恩永世不敢相忘。」
说着她就激烈地挣扎了起来,显然打算突破他的左眼出来扰乱司月的行动。黄泉急忙
用手按住眼睛,沉声道:「别乱来!她岂是你可以对付的?」
只怕她一出来,还没化成原形就给司月眨眼工夫收回去。他不想这只柔弱的水妖受伤
。
水妖叹道:「我自知不是她的对手,我也没想过要与神斗争,我只是想让你安全罢了
。」
黄泉顿了半晌,才柔声道:「别想这些事情了,我们……我们都会安全的……」
他这样说着,忽然又想起曾经和秦四说的话:小四儿,放心,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他的心忽地一痛,他的承诺没有兑现,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去实现自己的诺言。可笑,
现在居然还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懦弱的人了。
黄泉忽然沉默了,一个字也不说,就呆呆地看着司月袖子外面的景色,依然是云雾缭
绕,一片茫茫然。水妖见他不说话,只好幽幽叹了一声,轻道:「我即使现在不出事,到
了麝香山还是会被结界所销,死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还不如在死前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也好过一死一伤。」
黄泉微微震了一下,好半晌才低声道:「你在我眼里好好待着,别出来,神界的结界
不会销了你的。你也别想着怎麽来救我了,我承不了你的恩情,我的事情,我自己来解决
。」
水妖心里酸楚,什麽也说不出来。他终是不想她为他做些什麽,他终是,不想与她纠
缠上而已。不过如此而已……
袖子外的风景忽然大变,只见点点萤光闪烁,将司月的袖子几乎都映成了透明的。黄
泉和水妖都给这奇异的景色迷住了,呆呆地看着外面。有几点小小的光钻进了司月的袖子
里,绕着黄泉不停打转,带着一种温暖的祥和的气息。
「那是……?」水妖疑惑地说着,这种萦绕的光点怎麽这般熟悉?她是在什麽地方见
过麽?
「赐福神光,凡有资格进入神界的人或者妖神,在进入之前都会沐浴在赐福中,以示
神的赞赏和祝福。嫣红山也有这种神光,不过却没有这等神力。那里的光是死光,必然是
司日带过去的。狼王那里的锁魂绡想来也是他给的。哼,他分明口头上说着不参与神界一
切的事务,隐居山林,却还假公济私,带了一堆神界的好处过去,这些神实在无聊!」
黄泉冷冷地说着,眼看着那些光点绕了半天又飞出司月的袖子。
水妖没有说话安静地藏身於他的眼睛里,看着那些荧萤光点缓缓消失,然後周围的光
线越来越亮,几乎要穿透司月的袖子。忽然,她的袖子一抖,黄泉不由自主地从她袖子里
掉了出去,落在地上瞬间恢复了人形。
司月站在他身边,冷声道:「跟着我走,别想耍什麽花样。这里是麝香山,如果出了
什麽问题,我可不保证你们能活着出去。」
黄泉有些讶异地看着四周,却见一片碧色山水,青山峦翠,碧波连绵,天空一丝云彩
也无,澄净明澈。湖水微澜,岸上种了无数血红的花,从湖边一直蔓延到山崖之上,如同
一大块鲜血凝固在那里,给这里幽静安闲的景色增添了一种古怪的气氛。
湖对面是一座金色的宫殿,殿角斜飞,琉璃万丈,每一个斜飞的殿角之上都蹲坐着一
只五彩瑞兽,其下坠着无数古铜风铃,随着微风拂动,发出阵阵脆响,居然连他们身在湖
对岸都清晰可闻。殿前有九根金色的巨大柱子,其上雕刻着无数古怪的文字与花纹,隐约
看去,竟好似还在盘旋而动,闪烁不止。
最奇怪的是那些鲜血一般红的花,眼看着居然还蔓延到了宫殿前面,连白玉的台阶上
都一片血红,也不知是如何种上去的,宫殿四周种的全是这花,黄泉忍不住仔细看去,只
见花瓣重叠繁琐,其状如同凝结的血滴,花朵不大,大约如同小儿的拳头,根茎都为血一
般的红,花蕊更是嫣红的发黑,整朵花看上去如同浸透了鲜血,诡异莫名。
水妖忽然轻声道:「这些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莫非是神界之花麽?」
黄泉没有回答,事实上他也是第一次来神界,根本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却听司月忽
然冷笑了一声,缓缓开口,声音居然有些乾涩。
「你问得好,水妖。这花以前从来没有过,它们都是一个叫做清瓷的叛徒种植出来的
。此乃邪恶之花,你们这些道行低浅的妖小心中了它的毒。」
水妖大为惊讶,清瓷?不就是那个鹰王翼临死之时还念念不忘恨之入骨的女子麽?她
居然也曾是神界之人?一时间她突然觉得所有事情恐怕都要在这个叫做清瓷的女子身上挖
掘,神界突然的分裂,妖魔在世间的盛行,神界各个城镇之中的紧张恐怖气氛,五曜最近
行动的怪异……这些或许都与那个女子有关,她到底做了什麽?
司月漫步走到岸边的血红花海里,忽地伸手狠狠拔起一朵花,在手中捏碎。顿时乱红
飞舞,掌中满是如同鲜血一般的汁液。她冷冷看着手中的碎片,淡然道:「这是恶之花,
可以迷惑人心。初时或许不自知,时间一久,五脏六腑之内都满是剧毒。偏偏此毒一旦沾
染上,永无消亡之日,永世都为其折磨,苦不堪言。」
水妖惊骇地低声问道:「那……是什麽毒?如此可怕?」她从来还没听过这麽可怕的
毒,哪里有永远无法化解的毒呢?偏偏这花看上去如此娇艳美丽,却居然是奇毒!当真世
间任何事物都不可看外表而下定论。
司月将那碎花丢在地上,黄泉忽地「咦」了一声,却见那花落地之後立即溶成了一团
血水,化入泥土之中,不出半刻,从那里又钻出一棵鲜艳的花来!这花,竟然无法将它消
灭麽?!
司月恨恨地看着漫山遍野的血红花朵,慢慢说道:「此毒乃存在於凡人心中,那些最
肮脏最隐秘的东西,名唤『七情六慾』。中者无不立时委靡,神没有圣洁之相,妖没有灵
动之姿,终日只想着情慾之事。便如同一个厉害的染缸,进去了,出来之後再也没办法恢
复从前的清明洁净。可恨我无论用什麽方法都没办法将这些恶之花消除!清瓷!你果然够
狠!便是死却也要反咬一口!不但害得五曜纷纷离开神界,还把太白……!」
她说不下去了,黄泉和水妖骇然地看着她,只见她眼底一片疯狂的怨恨之色,还夹杂
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与厌恶。水妖怔了半晌,才对黄泉极轻地叹道:「她……其实
也……」黄泉微微点头,司月自以为圣洁不惧这些奇毒之花,却不知七情六慾本就无法自
知,沾染上之後渐渐生出各种慾望,爱,恨,妒忌,羡慕……等等情绪。她只知怨恨清瓷
,却不了原来自己也落在那个女子的掌握之中,诸般作态,无非让人偷笑而已。
司月转过身来,神情已经恢复淡漠雅然,她轻道:「和我走罢,去麝香正殿召集诸神
与你们定罪。你且暂时安心,我不会取你们的性命,你是太白至死都没忘记愧疚的妖,我
定会尊重他的遗愿。」
说完她转身就走,黄泉却怔在那里半天都没动弹!什麽?!太白死了?!天!这是怎
麽回事?那个高傲的神,那个满口圣洁理论的神,那个……那个生生拆散一对恋人的神!
他怎麽死了?!他,他还没有报仇啊!苦等了七百年,修炼了七百年,满心的怨恨,满腹
的沧桑,却只还来仇人已死的消息!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
「等一等!」他忽然吼了起来,火红的眼睛里满是无法置信的震撼,「你说太白已死
!却是怎麽一回事?!告诉我!」
司月回过身来,面上忽地闪过极尽哀宛的神色,她沉声道:「他为清瓷所惑,最後为
清瓷所杀,与她一起坠落下那断念之崖。」
她指着那开满血红花朵的山崖,手指竟好似还在颤抖。
黄泉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山崖,却见满目的血红,狰狞张狂地爬满了整座山。山崖隐在
後面无数的雾气之中,茫茫不可测,也不知究竟有多深,多陡峭。
司月说道:「断念崖下本是印星城与麝香山相连的结界,自她坠崖之後,便被撞破。
那些早就心怀不轨的四方兽趁这个机会脱离了五曜……哼!他们根本不配做神!妄想争夺
麝香王的宝座!只要我司月在的一天,必不让他们得逞!」
黄泉根本没听她後面说了什麽,只怔怔地看着那陡峭幽深的山崖,思绪万般凌乱,翻
滚不休。眼前忽地一片模糊。他死了,他死了……他的恨,他的仇,都给他那纵身一跳击
得粉碎。一切的情绪好像都被他的坠崖给带走了,他脑中忽地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到。
隐约似乎可以看见,那山崖之上,黑衣随风起伏,面上带着他曾恨之入骨的傲然之色
,毅然纵身,坠入那茫茫的崖底,粉身碎骨,没有任何痕迹再可捉摸。他怎麽可以走得如
此决绝?!在做了那麽多伤人伤心的事情之後,他自己潇洒的走了,留下他这种满心仇恨
的妖,空有满腹的怨,此後却如何消?!
水妖眼见黄泉神色异常,也不敢说话,只好跟着看向那开满血色花朵的山崖。她没有
见过清瓷,可是却可以想像出她究竟是如何模样。这般决绝,这般工於心计,这样的女子
,必然有一双幽深的眼。
她呆呆地看着山崖,想像清瓷长发蜿蜒,眉目如画,额上一个与鹰王翼一模一样的漆
黑的心魔印,诡异却妖娆。谈笑间纵身而下,三千青丝根根飞扬,朵朵鲜艳如血的恶之花
从她坠落的身体後张狂地开放,乱红飘零,极尽惨厉。
两个人各自想得出神,忽听司月在身後说道:「时候不早,且与我去正殿,定罪责罚
之後,便可恢复自由。」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可爱的如同号角一般的事物,玉色玲珑。却见她放在嘴边轻
轻一吹,那小小的号角居然立即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如同龙吟凤啼,音质极其古朴浑
厚。
那号角声缭绕不绝,渐渐往远处飘去,依然是嘹亮绵长,袅袅不绝。黄泉和水妖正在
讶异,忽地又听司月惊讶道:「非嫣?你怎麽会在这里?」
水妖一阵惊喜欲绝,挣扎着便要从黄泉的眼睛里出来拜见她的救命恩人,给黄泉急忙
按住。这里是神界!如果不是因为躲在他眼里,水妖早就给这里的神力创伤到不能动弹了
!
却听一个极其妩媚柔倦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我呀,来看看司月大人怎麽给两只妖
定罪啊。好像我和他们以前有过一些交情呢,还希望你不要太斥责得好。」
黄泉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衣裳华美,长袖曳地,一张俏美的脸蛋上此刻挂
着招牌甜蜜笑容,那双漆黑的眼,灵动狡黠,笑吟吟地看着司月,可不正是九尾狐仙非嫣
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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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先生说, 我要出去旅行了。
因为出走, 只是给回来找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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