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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是伤心至死:万劫的续集,建议先看万劫再接着看轮回。   伤心至死:轮回  作者:鬼古女  转自鬼古女blog 警车鸣笛,呼啸而过,车顶的警灯闪烁,几乎是这个深秋午後的阴霾里唯一一段彩色。 可惜,因为坐在警车里,他连这唯一的彩色也看不见。 被虚荣、欺骗、慾望所充实的生活刚告一段落——林芒为了报复和他分手的旧日女友孟思 瑶,走上了谋杀的不归路,虽然未遂,但成了一名杀人嫌犯而被捕(详情参见《伤心至死· 万劫》)。这辆警车,要将他送往火车站,从江京转往他的户口所在地上海。等待他的, 是一次次的审讯和最终的审判,他曾在上海预谋和亲手杀过两个情人,已难逃一死。 透过身边的小玻璃窗,林芒的视野里只有这城市的天空、建筑、马路、车辆所构成的一片 灰色,惨淡的灰色,没有一丝生气的灰色,连街上的行人,都罩在这片死气沉沉的灰色里 。 随手就能举个例子:街角那个人,瘦高个子,和身边灰色的电线杆一样直直地站在灰色的 人行道上,一身灰色的雨衣,高高的连衣雨帽顶在头上,罩住了全部的脸…… 刹那间,林芒全身的血液都凝集了,到了BingDian。 警车这时正在转弯,速度稍稍慢下来。林芒盯着那雨衣人,脑中一片空白。雨衣人彷佛感 觉到了车中的视线,微微抬头,脸仍在阴影里,但林芒能感觉到一丝冷笑,两道犀利怨毒 的目光。眼前一花,他竟然看见雨衣人手里多出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四个血红的大字: 伤心至死 他浑身筛糠般哆嗦起来,带着手铐的双手紧紧捏住了椅垫,才不至於颓然倒地。 「停车!停车!」林芒歇斯底里地叫着,他突然更能体会到在大叫「停车」声中引发了「 大理翻车事故」的商小曼临死前的恐惧(详情参见《伤心至死·万劫》)。 驾车和押车的干警冷笑了一声,谁也没理会。押车的干警将警棍象徵性地在林芒肩头点了 点:「你能不能安静点儿?」 雨衣人的身影消失後,林芒渐渐冷静下来,他知道,刚才看见了真正的死神。我曾装扮成 雨衣人的样子,和孟思瑶做残忍的游戏,真正的死神决饶不了我。 想到孟思瑶,他心头一颤,又怜又爱。 这种感觉,数年之後,竟然还是那麽熟悉。曾有过的那份怨恨,已经渐渐远去。或许,自 己已经开始忏悔。 他诚恳地望向那名警员:「我想清楚了,先暂时不要送我回上海,我要坦白交代,和我的 案件直接相关的,我都会说,但是,请你们务必找来孟思瑶,有些话,我一定要和她讲… …事关她的安全。」 孟思瑶接到公安局让她和林芒见面的电话,犹豫了一下。她从心底不想再见林芒,哪怕仅 仅一面。在她心目中,这个俊朗至极的前任男友是邪恶的集大成者,当避之唯恐不及。但 打电话来的干警言辞恳切,说是事关审案的重要环节,林芒一定要和她面谈,警方没有理 由完全相信他的话——他至今一直不肯交待罪行——但感觉若想尽快将林芒正法,这是个 不容错过的机会。 就算是为了那些受害者吧。 接待孟思瑶的警官童树告诉她,林芒在看守所的这几天,异常顽固地不认罪,甚至不开口 ,虽然警方认为仅凭孟思瑶等目击者和受害者的作证,公诉程序会最终顺利将他定罪,仍 希望能得到他的亲口供认。江京市公安局正准备将他从转交到上海警方进行正式审讯,他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忽然要求见孟思瑶,并同意由此交待过去的罪行。 孟思瑶经过前些日子的连环惊魂,想得更繁杂:他一定别有用心! 隔着审讯室的玻璃窗,孟思瑶看见的林芒戴着一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他坐在审讯桌前, 铐住的双手摆在桌上,两根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他的双眼里 ,透出的,竟是恐惧。 「谢天谢地,你还好好的!」林芒看见孟思瑶走进审讯室,竟像是见到了亲人似的站了起 来,满面的殷殷期盼。 孟思瑶几乎肯定他又是在作假演戏了。她面沉如水,向後退了一步,紧挨在童树的身侧, 冷冷地说:「你又想要什麽?想耍什麽花招,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吗?会为你求情,为你 撒谎吗?」 林芒脸上一阵尴尬,孟思瑶隐隐觉得面前这个可恶的人似乎发生了巨变,自己已无法相认 。 童树厉声说:「林芒,你想见的人,我们已经请了来,现在该轮到你履行诺言,回答我们 问过你很多遍的那些问题。」 林芒仍不卑不亢:「我怎麽也不会和你们公安开玩笑,一定说话算数,不过,在此之前, 我想和瑶瑶单独谈谈。」 瑶瑶这个名字,哪里还是你能叫的。 童树恨恨地说:「我看你是典型的得寸进尺!不过,我们还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在这里 老实点,有话快说,就十分钟,不要耍心眼儿。」 孟思瑶一愣:怎麽?难道真的留我在这里,和这个恶魔在一间屋子里? 童树向孟思瑶点点头,示意不要怕,转身走出审讯室,用力带上了门。 这种感觉怪急了,又和这个可恶的人独处。孟思瑶觉得自己幽闭恐惧症的病态感觉又苏醒 了,心跳陡然加快。这小屋里有没有足够的空气?我为什麽胸口这麽堵?如果林芒行凶, 我能及时逃出这个令人压抑的小屋吗?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单面大玻璃窗,虽然什麽都看不 见,但知道童树会在窗外监视,心头稍稍安定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和林芒一桌之 隔的椅子。 审讯室在一个套间中,外面是另一间屋子,童树站在审讯室的大窗边,头顶处接入审讯室 内的监听系统里传来林芒低沉的声音:「瑶瑶,我知道你一定恨死我了……」 「请叫我孟思瑶,只有和我很亲近的朋友才叫我瑶瑶。」孟思瑶冷冷地打断道。 「我叫你来,只是想问你一声,这几天……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身体上,有没有什麽 不舒服?」 「我觉得你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孟思瑶简直不相信他到这个时候还在玩那套惯用的「 化解冰雪」的游戏。 林芒神情局促地说:「我……不管你怎麽想,我是真的在替你担心。我知道我几乎百分之 百会被定罪,死定了,但不希望看着你……和她们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麽?不是说叫我来的目的,是准备全盘交待你的罪行?请转到正题吧。」 「好吧。先说袁荃吧。」 「上回你不是说她的死和你无关?」 在外面监听的童树皱了皱眉:审讯讲究引导,这女孩子却「反向引导」。 「记不记得她出事前、离开上海的那个中午,曾和我一起吃午饭?吃饭的时候,我们谈了 不少。她的一句话,我现在必须告诉你,这些天,我想起来,就会害怕。」 「原来你也会害怕?」孟思瑶尽情嘲讽。 「我本来正和她调笑,袁荃突然沉下脸,很严肃,也有些害怕的样子,说:『我觉得你这 个人,太执着於追逐那些身外之物,有没有想过,有时候厄运会突然上身?』我觉得有些 奇怪,感觉她从来不是那种故作深沉的人,就问她:『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她想了想 ,反问我说:『知不知道我刚从哪里回来?』我说不知道。她说:『我刚从新裳谷回来。 』」 孟思瑶说:「我当是什麽了不起的秘密。袁荃去新裳谷的事,我早知道了。」 林芒又深吸了一口气,说:「她紧接着说了一句话,不知道你是否亲耳听她说起过,她说 :『我有种预感,我们这些人,会一个个『伤心至死』!」 孟思瑶果然微微吃了一惊。不久前的那段经历,好友接连离奇死亡的事件,尤其和穿雨衣 的「死神」擦肩而过,这些都巩固了「伤心至死」这一说法的真实感,但今天听林芒讲起 袁荃这句话,一丝凉意还是从心底冒起。 同时,一个念头也浮了上来:袁荃不是个迷信轻信的人,她说这话时,我们一行人里,只 有乔乔出了事,连我对那个说法都不以为然,她一定是去新裳谷後知道了什麽和「伤心至 死」相关的材料,才会说得那麽绝望。 「你为什麽告诉我这些?」孟思瑶不会再相信林芒有任何纯的动机。 「今天,在被押去火车站的路上,我看见了他。」 「穿雨衣的人?!」 林芒的双眼中又露出恐惧的神色:「是,是他!他显然来到了江京,我甚至觉得,他在跟 踪我。我不知道他为什麽要跟踪我这个已经失去自由的人,但我的这种感觉真的很强烈。 」 「但你告诉我这些……」 「希望你处处小心。我不会再危害你,但我也阻止不了别的力量,虽然我是多麽想重来一 次,赎回我的罪过。」林芒的话里带出痛苦的哭腔。 「可是,你让我怎麽再相信你说的任何话?」孟思瑶心头一软,知道自己虽然仍在恨他, 还是愿意相信他,她永远相信人心底都有善良的种子,即便表面上是棵恶之花。 「为了你的安全,你一定要小心,真的,你可以忘了我,但我希望这个世界不要失去你。 」林芒说这话时,不知为什麽,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呼吸也开始有些急促。 「实在太无聊了!……你怎麽了?」孟思瑶先是觉得林芒矫情得无以复加,随即看出他的 神色异样。 窗外的童树也看出林芒的表情古怪,而且听到现在,这小子也没有讲到正点上。他向同事 招呼道:「小强,准备好,他可能要玩儿玄的!」 林芒此刻的心跳如狂鹿,胸口如压着巨山,不但令他无法喘息,更压得五脏俱痛。他抬眼 望向桌对面的孟思瑶,伊人心已逝,这个他曾爱入骨又恨入骨的女孩,虽坐在短短的数米 之外,却似隔了千山万水,可望不可即。他真的深深後悔了,更後悔这种感觉来得太迟, 後悔自己没有珍惜——生命,哪怕是最平凡最卑微的生命,在这一刻看来,也强过自己垂 死时可悲的绝望。 怎麽,难道已在垂死? 而且是伤心至死。 想到这里,心一阵阵揪紧。他的瞳孔蓦然放大,只见孟思瑶的身体开始模糊、扭曲,逐渐 爬满了淋漓血痕……再瞬眼间,血流成了四个鲜红的字: 伤心至死 他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他怪叫一声,起身绕过桌子,向孟思瑶一步一踉跄地走去,戴着手铐的双手向前伸着,嘴 里叫道:「瑶瑶,不会的,不会的,任何坏事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孟思瑶忙起身向门口退去,厉声喝着:「你要干什麽?你疯了吗?」 审讯室的门被猛然撞开,童树和另一名干警冲进屋中,一左一右,扳住林芒的肩背向下猛 压,乾净利索地将他制服。 「砰」的一声巨响,林芒的身体被按倒在桌面上,电光火石之间,童树暗暗觉得有异:林 芒倒下去时似乎身体僵硬,毫无协调性可言,简直像具死屍。这想法一起,童树叫声「糟 了」,再看桌面上已经流出一道血痕,他忙低头查看林芒,推开他倒在桌上的头,倒吸一 口冷气,和同事面面相觑,耳中传来孟思瑶的一声惊叫。 原来林芒被按倒时,右侧太阳穴正砸在钢制的手铐上,因为力量奇大,一面的颊骨和颅骨 竟已断裂,鲜血长流。 「快叫救护!」童树叫道。 林芒死了,一个突发事件,一个偶然。但在孟思瑶因过度惊惧而失神木然的眼中,这是一 个必然。 不知为什麽,她甚至能感觉出,林芒和袁荃一样,对自己将至的死亡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而且,他是伤心至死! 之後的几个小时里,孟思瑶彷佛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 孟思瑶向前来调查的警员叙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後,核对了笔录,垂着头走出来,同样接 受了调查问话的童树迎上,殷切又带了愧疚地说:「真抱歉,一个电话,让你经历了这麽 多破事儿。」 「没关系的,这几个月里,我经历的破事儿可多了,锦上添花而已。」孟思瑶淡淡地说着 笑话,眼圈又红了。以林芒的罪行,或许该死,但她仍震撼於事变的突然和残酷,也许,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当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童树暗暗佩服眼前这个看似娇柔的女孩,算是见识到了内在的坚强,又在心里将自己的问 题想了一遍,说:「上回我和武夷山当地警方一起进那新裳谷,找到你以後,领路的那个 女孩子,就是你的朋友……」 「常婉?」 「对,是她,她一直竭力阻止我们再去那个悬棺洞,可以说,她当时是……声泪俱下,说 如果我们进去,绝对会有生命危险。我们後来因为那个悬棺洞和本案没有直接关系,就没 有坚持。你怎麽看?」 「我不知道真相,只知道没有必要冒的险,就不要自寻後悔。」 石蜡村虽在深山之中,乍一看却丝毫不像座与世隔绝的荒村,一条柏油大路通衢,两边瓦 舍林立,连几家杂货店都装潢有致,挂着时尚的衣物和最新版DVD的招贴画。 走在那条贯串全村的路上,孟思瑶觉得无奈而尴尬。自乔乔出事後,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 到这个离新裳谷最近的小村。白日里,村民大多在黄冈山附近的几个主要景点兜揽生意、 贩卖特产,所以孟思瑶每次都不得不和村头一家饮食店的老板见面——这位四十多岁的中 年汉子有过在游览区跑单帮的经验,普通话马马虎虎,是此刻全村里唯一一个孟思瑶能搭 上话的人。 「你再跑来多少次,我这里还是只有一个回答,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什麽『伤心至死』,」店主一边点着计算器算着并不难算的一笔帐,一边说,「不是不欢 迎你来,你来了可以陪我说说话。」 孟思瑶将那次大理翻车现场的一张照片递了过去,指着照片一角雨衣人的身影:「就是这 个人,您再想想,见没见过?」 店主瞥了一眼,仍是摇头:「我也问过村里喜欢在山上跑的人,别说没见过什麽晴天穿雨 衣的老头,就连什麽新裳谷和悬棺洞也没听说过。漂亮山谷是有的,却从来没有过名字, 悬棺洞就更是玄得不得了。」 「那洞很隐秘……这并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我们的确见过这个人,他说是山下村里 的,少小离家老大回,普通话虽然很好,但别说,我还真能听出一些本地口音,和您的有 点像,这样的人,怎麽会大家都不知道?」 店主抬起头:「我总算知道你为什麽总是空跑了,你是不是以为这山下只有一个村子?」 他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原来是张旧地图。「看见没有,方圆二十里,还有 四五个村子。」 「可是,你们这个村离新裳谷最近,另外几个村子可就远了,也不知道该去哪个问,难道 得一个个问过来?」孟思瑶的确是第一次知道这附近还有好几个村子。 「你不是查一个怪人怪事吗?那我建议你先去这个村子。」店主指着新裳谷另一侧的一个 村子,那村子在地图上只是以「甲村」标出,不像别的村子,都有历史悠久、寓意深刻的 村名。 「这是什麽村?」 「你不是认得字吗?甲村!」店主摇着头,显然觉得孟思瑶只是花瓶一个。 「哦,是我误会了,以为像『甲乙丙丁』那样,只是个代指呢,真没想到会是村子的真名 。」 「和你说话真费力,怎麽会是真名,当然是代指啦,这个村子没有名字的。」店主的话讲 得孟思瑶一头雾水。 「没有名字的村子?」 「所以说怪嘛?这个村子的历史怪,村子里的人怪,据说连村子里的畜牲都与众不同,也 许这是夸张,但说不定你会有兴趣。因为你问的人,真算很怪了。」店主边说边望向店外 ,即像是在盼望永远不会来的食客,又像是在打发孟思瑶快点离开。 「那你能不能给指个路呢?难道要绕着山走吗,感觉要走冤枉路。」 「我建议你去华西镇上坐摩托车或者搭怪村的运货小卡车,十几里的山路呢。像你这样城 市里的女孩子,非走断腿不可。这地图你拿去吧。」 孟思瑶暗暗说了声「偏见」,想想又觉得他没说错,道了声谢,转身就走。背後忽然又传 来店主的叫声,回过头去。店主顿了顿,说:「看你这个人似乎很认真,不妨告诉你,也 不知道有没有用……不久前,大概一个月左右吧,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漂亮妹子也来问过 我同样的问题,我也向她提了怪村的事。」 「她长得什麽样子?」 「和你差不多高,长圆脸,眼睛很大,瞪起来有点凶的样子……头发染黄的……不知怎的 ,她看上去有点不大对头,晕乎乎的样子。」 商小曼!商小曼也到这里来调查过,她是不是也在追寻雨衣人的踪迹? 孟思瑶心头一凛:根据大致的时间推断,商小曼重返新裳谷的时间就在大理翻车事件之前 不久,那雨衣「死神」的身影出现在了事发现场,莫非是她「引」祸上身? 商小曼在山路上突然要求巴士的司机停车,一定也是看到了在她心头作乱很久的雨衣人。 正是她对调查「伤心至死」的执迷,使她在车上做出了看似疯狂的举动! 想到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店外,美好的阳光照得整个世界 似乎都不可能藏污纳垢。但她能感觉,危险就在她左右。 华西镇东的龙地广场半边是集市,另半边是个停车场,农家运货的私车和载人的客运车混 停在一起,许多车的挡风玻璃上都挂了目的地的牌子。孟思瑶将十几辆车子一一看过,最 多的是去武夷山市的班车,却没见到一辆是去「怪村」或「甲村」的。 她看到一辆小巴的车顶上有「西闽联运」的牌子,一个精瘦的汉子坐在司机位上看杂志, 料想是出租车,走上前问:「师傅,请问您这车去哪里?」 「哪里都去,全县各镇各村,不过要等到坐够六个人。」 「太好了,我想去『甲村』,您听说过吗?没有名字的村子。」 「我不去没有名字的村子!」司机大吼了一声,随即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清了清喉咙说, 「我根本不知道到哪里找那个村子。」 「没关系,我有地图。」 司机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翻着杂志,却怎麽也翻不起一页,索性甩手扔掉了杂志,将车子 起动,说道:「我要走了!到别地拉客去了!」扬尘而去。 太古怪了!这样的人,才适合去怪村! 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从集市那边过来,走向一辆破旧的卡车,孟思瑶迎上去问道:「请问 两位,知道这里哪辆车是去『甲村』的吗?那个村子没有名字,地图上就叫它『甲村』。 」 两人互视一眼,孟思瑶心想:「他们至少听说过这个地方。」那男的问:「去哪里干吗? 」 「我在找一个晴天穿雨衣的老头,」孟思瑶话说出口,觉得别扭,但还是接着说,「是这 样的,我和我的一群朋友今年夏天在山里旅游,碰到这麽一个老头,告诉我们不能去一个 悬棺洞,去了就会出人命,可我们还是去了……」 「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什麽『甲村』,你们还是问别人吧!」这对中年男女脸色陡然一遍 ,近乎粗鲁地打断了孟思瑶的陈述,将刚采购的物品甩上卡车,像逃命般钻进驾驶室。眨 眼的工夫,那男人已倒出车来,似乎想到了什麽,探出头来叫道:「你不要再向别人打听 甲村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孟思瑶脸上一辣,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心想:我什麽时候会这麽听话来着?冷冷地撇 撇嘴,转过身去。 又等了片刻,一个穿着长袖T恤、宽大牛仔裤的小伙子径直走向一个电动三轮,见孟思瑶亭 亭玉立地站在一堆灰头土脸的机动车之中,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孟思瑶觉得他还像是个良 守之辈,立刻笑吟吟地走上前,轻声问道:「这位大哥,麻烦你,能不能带我去附近的一 个村子,我会给你足够的车费。」 小伙子笑笑说:「只要不是去福州,我当然可以载你一段。哪个村?」 「甲村。」 小伙子一愣:「那是什麽地方,我怎麽从来没听说过?」 孟思瑶心想:「要的就是你不知道。」忙说:「我这里有地图,你按着走就可以。」 小伙子迟疑了一下,点头说:「好吧,你看着地图,告诉我怎麽走吧。」 孟思瑶几乎是喜笑颜开地上了车,说:「出了镇子,先往北开。」 电动三轮「笃笃」地开出了集市,小伙子扯着嗓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孟思瑶:「你看上 去像是到黄冈山旅游的,怎麽会到这里来?」 「找人!」孟思瑶觉得自己的声音完全被引擎和风声淹没。 「亲戚吗?」 忽然,斜刺里冲出来一辆卡车,挡在了前路,小伙子扭着头和孟思瑶聊天,眼角余光瞥见 ,忙急刹车,险些撞上了那卡车,立刻破口大骂,虽然用的方言,孟思瑶全然不懂,但能 觉出话中的怒意。 卡车驾驶室里探出一个头,孟思瑶暗暗吃惊,那人正是刚才要赶她走的中年男子。更令她 惊讶的是,不知什麽时候,卡车上已载了十几个汉子,此时都长身而起,恶狠狠地望向孟 思瑶。 小伙子也见势不妙,回头看了看孟思瑶。驾驶室里的中年人叫道:「我好话劝你,你怎麽 不听,非要我们赶你走!」 孟思瑶心想:你刚才说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也算好话好说吗?她越来越觉得蹊 跷,那怪村果然与众不同。 一阵刺耳的车喇叭忽然从身後响起,显然有人要过去,孟思瑶舒了口气,总算有车过来, 那卡车总不能一直堵着不走,说不定可以就此解开僵局。她回过头,心又沉了下去。 来的是那辆顶着「西闽联运」的牌子的小巴。车子停下来,车门开处,陆续下来八九个汉 子,直直地盯着孟思瑶。卡车上的人也纷纷跳了下来,於是前後两拨人,逐渐围拢过来。 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带着抹不去的恐惧和愤怒。 孟思瑶叫了声:「你们这是干什麽?」 那名精瘦的出租车司机沉着声音道:「我们只是想劝你,离开这里,不要惹麻烦。」 载孟思瑶的青年叫道:「你们难道有仇?对付一个小姑娘,也需要这麽多人吗?哎,哎, 我从县里出来才两年,不知道你们山里的那些怪事。但总不能看着你们欺负一个女孩子。 」 开卡车的中年人冷笑道:「欺负她?我们躲都来不及,只是想让她走开,你不用多管了。 」 出租司机又问了声:「小姑娘,你想好了吗?同意走吗?」 孟思瑶知道不得不识时务,只好点了点头,心里想着,支走了这些人再说。 「好,同意就好,你下三轮车,车站那边有很多去市里的车子。」出租司机打手势让孟思 瑶下来。 孟思瑶不情愿地下了电动三轮,脚一落地,忽然上来一个汉子,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地图 。转眼之间,打火机点着了地图,孟思瑶上去抢时,已经来不及了,地图化为飞灰。 「你这是……」孟思瑶的厉声质问已经得到解答,很简单,这些人想方设法,就是不让自 己去那怪村。 他将书桌上最後一抹灰尘擦去的时候,扣门声响了。他那张已逐渐泛映出岁月之痕的脸上 微微一笑:杨信志准时到了,这孩子从来没有让自己失望过。 「叔,没让您等太久吧!」杨信志看着他在水龙下冲净了抹布,挂在了窗台边,知道他的 心里难受——他每当心情烦闷的时候,就会这样仔细打扫办公室,扫地、擦桌子、甚至擦 窗子。 但他的脸上分明有着淡淡的微笑。 「信志,进来坐吧。」他仍是那麽和霭。 他真比亲生父亲对我更好。杨信志这麽想着,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酒鬼,给自己的童年留 下的是累累疤痕。「您日理万机,我不想占用您太多时间。」杨信志知道自己能为面前这 位老人赴汤蹈火。 「别这麽生,来坐,坐下说,哪有站着说话的?……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妥了,都是最好的人选,我亲自查过了,背景都很乾净。」走近了,杨信志才看 清他眼角中的湿润。经历了这麽多年的风雨,他骨子里还是个敏感的人。 「那个姓孟的小姑娘……」 「这正是我今天急着向您汇报的事儿,她昨天突然离开江京,我查了,她又是去的武夷山 。」 「这麽说,她又有新的线索?」他恢复了往日的沉着,足以让最冷静的人不安的消息,在 他这里一样波澜不惊。 「显然是的,她被市局传进去了一次,据内线说,她和那个上回要害她的上海小开见面, 谈话过程中,那小子突然发了狂,和公安扭打时撞死了!」 「又是『伤心至死』?」 「不管怎麽说,又算是一次意外死亡。和孟思瑶一起去武夷山的七个人,现在只剩下了她 和一个叫常婉的小姑娘,其他五个,都是死於意外……叔,您……」杨信志看见他的眼角 又有些湿了。 他叹口气说:「没什麽……我不信邪,这辈子没见过鬼。姓孟的到底知道多少,我是说, 袁荃给我们留下的麻烦,她到底知道多少,有没有刨根问底的兴趣?」他的问话往往是自 问,但杨信志不敢懈怠,忙回答说:「袁荃显然在临死前千方百计给孟思瑶留下线索,但 又不直说、明说,至今为止,孟思瑶好像只发现了那笔钱,真不知道袁荃到底打的什麽算 盘,为什麽不一笼统全告诉孟思瑶?」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一个明万历年间的一个铜壶上。收集古玩酒壶,是他唯一的奢侈爱好 。他凝神片刻之间,杨信志一句话都没说,知道他在思考,而且知道他一定会给自己一个 精准的答案。 「袁荃这女孩子,我们真的低估了她,」他终於开口了,「她的所作所为,表明她的确是 孟思瑶的好朋友。她一方面想将知道的隐情大白於天下,一方面又不愿过早让孟思瑶成为 众矢之的。换句话说,如果她一股脑把知道的都告诉了姓孟的,我们也不会耐心地等到现 在。袁荃就这样安排了一系列的谜题,让孟思瑶一层层揭开真相,也给了孟足够的时间产 生警惕,保护自己。」 杨信志恍然大悟:「叔,还是您看得透彻,您这一点拨,我这个鱼木脑袋也茅塞顿开。但 这姓袁的小妞也太小瞧我们了,您看……」 「再等等,我不用多说原因了吧……其实原因不止一个,最主要的,还是要等她发掘出真 相,咱们可以一劳永逸。但从现在起,派人、甚至你亲自出马,密切注意她在江京的一举 一动,并且听着消息,一旦她发现了什麽要紧的东西,就要及时下手。我相信你,一定能 把握好分寸。」 「谢谢叔的信任!您放心,我平日虽然也会怜香惜玉,避开女流,但这次不一样,知道她 迟早也是要『伤心至死』,所以不会心软手软。」 开往武夷山市的长途车开离华西镇。出镇後不远,孟思瑶见附近没有可疑车辆後,就要求 司机停车,挥手告别了这辆客车。 想阻止我去怪村?谈何容易!她脑海中对那张地图还有着深深的印象,记得去怪村的路线 。不过,经过刚才的屡次碰壁,她知道,自己只能徒步前往。 头顶上阴云四合。 孟思瑶几乎是小跑着前行。藉着风,乌云的脚步也飞快。走出有一个小时,整个天地一片 昏黑,彷佛夜幕提前降下。 降下的还有倾盆的雨,打在她的脸上,生疼,如同在承受鞭笞。此刻,她不由想起了去拾 夕洞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风雨交加,从此揭开了一场场离奇死亡的序幕。唯一的区别 ,是那晚她有六个同伴,而此刻只有她自己踽踽独行。她在心底长叹一声,脚下在泥泞的 路上一滑,险些摔倒。 她在黑暗中行走,全凭印象,心中默祷着不要走迷了路。她们知道了,又要说我傻了,又要 说我胆子太大。可是,她们,那些好朋友们,你们是不是在冥冥之中看着我在这里狼狈前 行,寻找一个未知的答案,努力去抓住哪怕是一丝生存的希望。 霖润,我知道你一定在病榻上为我悬着心。希望能早些见到你。 孟思瑶的男友锺霖润不久前被设计谋财的刘毓舟撞成重伤,仍在养等着多处骨折的癒合。 也许是对恋人的思念给了她勇气,孟思瑶本已有些酸胀的腿重生了力气。 路越走越窄,越来越不像路,头顶上是参天的树,遮住了仅有的一点点亮光,孟思瑶甚至 怀疑自己已经走迷了路。 一定是迷了路! 好在她早已有了旅行和探险的经验,此时不得不打起了手电,很快发现四下里只有自己这 一处光亮,只有自己这一个移动的身影,如鬼魅。 这个念头一起,忽然觉得身周阴冷如沐在冬夜的霜降,一种破肤刺骨的阴冷。这是为什麽 ?整个人彷佛被一种死亡的气息紧紧包围着。都说死气沉沉,为什麽我觉得死气汹涌? 她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心跳毫无原由地加速。也许是刚才走得太急了,也许该放慢脚步。 放慢脚步?陶醉在这一片莫名的死气中吗? 但她还是被迫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她至少需要几口深呼吸,放松一下僵硬的全 身。 路边草丛里忽然萤火一闪。 她的心也如萤火般一跳。 手电光向草丛里照去,随後「啪」的,手电猛然落在了地上。 伴随着孟思瑶的一声惊叫。 希望我的眼睛欺骗了我。 孟思瑶摸索着拾起手电,鼓起勇气再次照向草丛。这次她看清了,真的是一堆枯骨! 她这才感觉,刚才坐的那块石头也有异样,藉着手电光,她这时看得真切,那是一块墓碑 ! 没有坟茔,只有一块无字的墓碑,和一堆枯骨,在黑暗的雨林中,和孟思瑶为伴。 孟思瑶没有再长声惊叫,因为她知道山林中的回声只会让自己更恐慌。 离开这里! 她终於有些明白为什麽镇子里遇见的那些人会谈怪村而色变,看来竭力阻止她的造访并非 出自恶意。 同样是离开这里,可以往回,也可以向前,後者意味着,更多的未知,也许是更多的惊叫 。 她选择了继续向前急行。 此情此地,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会做出这麽疯狂的决定,但觉得又是那麽自然,经过了这许 多波折,倔强的性子还在将她往更危险的境地中推。 腿虽然已有些僵硬,但她走得比刚才更快。 渐渐的,路越来越难辨认。忽然,脚踢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又觉得有异,手电向脚下照去,冷气钻心,小腿肚子阵阵痉挛。 只见地上长草掩盖处,是一座小小的墓碑。又是一座墓碑!孟思瑶心头升起强烈而不祥的 预感,手电光斜向一扫,果然,墓碑後又是一堆枯骨,虽只略略一瞥,却能看出是个幼童 的残骸。 她呆呆地站了片刻,手背放在嘴里,狠狠咬着,眼泪无声地留下,一起释放恐慌。 更糟的是,她忽然感觉,走在这条路上的,不止她一个人。 可恶的第六感,你来得太不是时候! 「谁!」她感觉自己在大叫,但什麽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左右都是成片的树林,她毫无视 野。 「嘘……」一个声音彷佛听见了她心头的惊呼,告诉她:小声点,不要惊起路边的亡魂。 看见了,一个黑影在眼前转瞬即逝。一个熟悉的身影。 长长的雨衣,尖尖的雨帽,她一切恶梦的根源? 她不加思索,向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但她似乎走向的是无底的黑暗,追逐的是一片虚 空。 这难道又是死神设计的游戏?会不会又是自己的幻觉呢?游书亮医生说过,我是需要治疗 的人。 但她的脚步不停,虽然知道追逐的可能只是一个幻影。 奔跑,直到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手和脸都被刮破,孟思瑶却浑然不觉,因为她发现在 自己的身边,几乎是并排躺着,一具屍骨。 她抖索着撑起身,看见脚边又是一座墓碑。 我该怎麽办? 回头是岸。 她听见一个理性的声音在呼唤她回头。 受尽惊吓是可怕可悲的,更可悲的是离真相越来越远。如果此刻回头,不正是在背离真相 ?回头去默默接受「伤心至死」的命运吗?何况这通往怪村的诡异之路,不正预示着可能 的收获? 於是,她又开始前行。 她不再奔命般疾行,反而有意放慢些脚步,手电四下扫视。 走出没多远,果然,又看见了一座无字的碑,附近草丛中,一堆暴露已久的屍骨。她用心 数着,大约十里路上,路边竟有两百零三座无字墓碑。 她本以为,墓碑和屍骨越见越多,必会逐渐麻木,不再怵目惊心。但一路走来,每见一块 墓碑,心跳彷佛都会加快一次,对前路的畏惧都会加深一次,对自己的命运的绝望感也会 加强一次。 这十里路,彷佛走了十年。 霖润,如果此刻你能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这样走下去,能走到怪村吗?会不会,走到最後,我也成为一具屍体,等到路过的好心人 ,为我立一座无字的碑? 为什麽会有这麽怪怪的想法?孟思瑶打了个机灵,下意识地晃晃手电。身遭虽阴冷,分明 仍在阳间。雨已渐渐止了,天光稍稍亮了些,亮到足够能让手电休息一下。 或许,前面仍有光明? 疏疏落落地现出了数十家房舍,多是青砖、碧瓦,散在坡上、林边、路旁。已近傍晚,炊 烟渐起,整个村子宁静而不失生气。如果不是刚才那段足以让孟思瑶今後许多个夜里恶梦 连篇的旅程,她不会相信这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怪村」。 孟思瑶不知该如何开始询问,只好敲开村头一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 ,白净脸儿,眉目细致,只是眼睛下有深深黑晕,孟思瑶乍一看,微微一凛。 「你们家大人在吗?我想问个问题,找个人。」 听到说话声,从前院里走出来一名中年妇女,显然家务事做到一半,带着围裙,袖子半卷 ,露出枯瘦如柴的两截苍白手臂。她带着警惕看着孟思瑶,半晌不说话。 「大姐,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一个无论天气好坏,总穿着雨衣的老头,是这个村里的吗 ?您见过吗?」孟思瑶一边开门见山地提问,双眼始终没有离开那中年妇女的脸,希望能 看见一丝惊慌、一点不自然,便可大致看出她对这个神秘人物知晓多少。 那女人脸上露出的只有一片茫然。 「你从哪里来?你问的这个人听上去很怪,我如果见过,一定会记得起来。」她的普通话 也还过得去。 「那您听说过『伤心至死』吗?」 那女人脸色大变,又问了一句:「你说什麽?伤心什麽?」 「伤心至死。」 「你哪里听来的?」 「我进过一个山洞,一个垂着三具悬棺的山洞……」 那女人面部的肌肉开始扭曲,身边那名少女的脸更苍白了,连嘴唇也没了血色。母亲忽然 向女儿大叫起来,满口的方言,孟思瑶听不懂,也知道那女人不想让她听懂。少女先是一 个劲儿地摇头,又和母亲回嘴。那中年妇女终於气不过,走上来作势要打女儿,扬起手却 没下去,恨恨地瞪了女儿一眼,猛然跑开了去。 孟思瑶被眼前这奇怪的场景惊得木立在一旁,不知自己说错了什麽,或是做错了什麽,只 是觉得,哪里出了岔。 那少女忽然向孟思瑶叫道:「你快走,快走,等他们来,你就走不掉了!」 「谁?他们是谁?」 「快走,现在一下子跟你讲不清楚的!下次不能再说你去过那个山洞!这个村里没有人会 回答你的问题,没有人会帮你!」 「为什麽!」孟思瑶见少女神色慌张到了极点,知道自己虽然执着地想知道事情的究竟, 但有远比真相更迫在眉睫的顾虑,比如安全。 她不再等少女回答,少女也根本没有回答她的意图。她四下张望,忽然拔腿往村中跑去, 听见少女在身後叫:「你往哪里跑?往回,往回,从你过来的路上跑回去。」 孟思瑶心想,再去数墓碑和暴屍的枯骨吗? 少女的叫声逐渐听不见了。孟思瑶又跑了一阵,觉得又累又饿。带来的矿泉水早已喝完, 她真希望能坐下来,吃吃,喝喝,休息一下。 前面那家小粥铺,似乎是专为她准备的。 孟思瑶快步走到粥铺的门前,又犹豫了。自己此时像是个逃犯,虽然不知道究竟犯了哪宗 罪。在这里逗留,是不是对危险的邀请? 小屋里的主人似乎听见了脚步声,探出身来。孟思瑶又是微微一惊:一个颇有些书卷气的 男人,三十余岁,一张苍白的脸,像是在哪里见过。 和刚才见到的母女二人相像的苍白。 真的,这里真的是座怪村。仅仅是因为这份苍白吗? 那人看出孟思瑶惊讶疑惑的眼神,问道:「小姐是外乡来的吧?」普通话出奇地标准。 孟思瑶想起那少女的叮嘱,不能说自己去过悬棺洞,於是点头说:「是啊,我是来找人的 ,找一个总是穿雨衣的人,大哥你见到过吗?」 主人微微一怔,随後问:「你是说,一个晴天里也穿着雨衣的人吗?上了年纪的一个人。 」 孟思瑶一阵欣喜:「是啊,原来你也见过!」 那人点点头:「我哪里见过,这是一个传说。让我猜猜,你是不是遇见过他,进过一个山 洞?」 孟思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想起刚才那少女的嘱咐,不能说去过悬棺洞。忙改口道: 「没有,没有的事。那个传说,是怎麽个说法?」 「好,进来吧,先喝碗粥,送你的,你边吃着,我和你慢慢说。」 孟思瑶感激地望了那人一眼,轻声道谢,走进小屋,只见里面只有三张饭桌。她在一张桌 前坐下,静静地等着店主给她盛粥。 这时候,还有什麽,比一碗粥更能让她解除饥渴? 耳中仍回响着少女的警告:这村里,没有人会帮你。 盛粥应该转眼就能做完的事,为什麽这麽久?孟思瑶想,也许是自己多疑了。但还是忍不 住站起身,悄悄走到了厨房门口,立刻被眼前的情形惊得目瞪口呆:那男子侧对着门,手 中捏着什麽,悬在灶台上一只碗的正上方,似乎在用力挤,手中间或有数滴液体落下。 他在干什麽? 更令她惊异的,是看见灶台边桌上的一个玻璃瓶,瓶子里翻动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蜥蜴! 那人忽然感觉出了孟思瑶在窥探,扭过头,眼中露出一丝冰冷,孟思瑶彷佛被刺得打了个 冷战,不再多想,转身奔出粥铺。 脚步声在身後响起,那人冷冷地问:「你老实说,是不是进去过那个山洞?」 孟思瑶知道,此刻不是和他分辨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出,这个村里,的确有一种诡异的气 氛,似乎针对的正是自己,或者说,针对自己曾去过悬棺洞的历史。他们究竟和这悬棺洞 有什麽样的渊源? 她不知该往哪里跑,不择方向地往前奔逃。忽然,前面也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群人赶了 过来,为首的正是在村头那家见到过的中年妇女,遥遥地指着孟思瑶大叫。那群人中以男 性居多,让孟思瑶身心更寒的是,这群人的手中都拿着各类工具农具。在她眼中,这些都 是凶器。 不管这里有多麽古怪,也许都不应该知道得太多。此刻,恐惧感完全压倒了好奇心,她几 乎是调动了潜能在全力奔跑。 转变方向,不能自投罗网。 叫声和追赶的脚步越来越近,孟思瑶渐渐觉得有些熟悉的人声,回头瞟一眼,竟看到了日 前在华西镇见到过的那一班人,中年夫妇、精瘦的小巴士司机、一起围住她的汉子。 她觉得自己还是到了强弩之末,那群村民追上她,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忽然,一阵引擎的响声斜刺里传来。孟思瑶绝望了,跑不过追赶的双腿,又怎能跑过机动 车? 一辆小摩托横在了孟思瑶面前,她正本能地要再次转换方向,带着头盔的骑者突然叫道: 「跟我上车!」听声音很年轻。 孟思瑶愣了一下,身後传来一阵喝骂声,她不再犹豫,爬上了小摩托的後座。小摩托轰鸣 一声,在颠簸的山路上飞驰起来。孟思瑶努力回头看了一眼,谢天谢地,追赶的人群已逐 渐消失在视野。 「你是谁,为什麽救我?他们要把我怎麽样?」孟思瑶有无尽的疑问。她到这「怪村」来 ,本是想解决心头一个莫大的存疑,得到的却是更多的问号。 摩托先上了山,又下了坡,入了林,最後停在一条山涧旁。一路开来,孟思瑶随时都在担 心这小小的摩托会散架,车一停,她也跳了下来,警惕地望着这位骑手。那人摘下头盔, 转过身,朝孟思瑶一笑,竟是个十八九岁的俊气大男孩,头发长长的,从头盔里散下来, 披在肩头。 「我心太软,不想看你死。」男孩蹲下身,撩起水喝了几口,又泼了水在脸上。 「为什麽?」 「你去过悬棺洞,对不对?你们一批有好几个人,见到了一个穿雨衣的老头,老头说,你 们都会伤心至死,但你们还是去了。」男孩说话时的神情,简直是幸灾乐祸式的镇静。 「你怎麽会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叫陈麒麟,也是这个村子里的,高中刚毕业,村里着名的败家子,混世魔王、小色狼 ……虽然我从小到大只有一个女朋友……」 「我在村头见到的那个女孩子,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真聪明!她妈妈去纠集人来抓你,她却来找我,让我救你。刚才说的,有些是我猜的, 有些是你自己说的,有些是袁姐姐说的。」 「袁荃?她也来过这里?」 「也差点送了命!就是她四处问,结果村里人都知道你们的事情。也不能怪她,谁让你们 遇见了他,谁让你们不听他的威胁,进了洞呢?」 「他又是谁?真是你们村的麽?怎麽可以找到他?究竟发生了什麽,我们进洞的人真的会 一个个死去?」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你拿我开心吗?」孟思瑶不相信这个男孩会毫不知情,也不认为他会有意隐瞒,「你既 然不肯说,为什麽又要帮我?」 「还是那句话,因为我心软呀!你那个叫袁荃的朋友问我,我也只有这些回答。我身边有 很多奇怪的事,我都没有答案。我生活在这里十八年了,嘴也问破了,连我父母都懒得再 理我,我还是蒙在鼓里。」 「比方说……」 「比方说,和本村隔了蛮远的悬棺洞,绝对去不得,为什麽?没有解释。这个村子为什麽 没有名字?没有解释。村里人总是神神秘秘,在干什麽?没有解释。附近的村子都有好几 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历史,族谱有山那样高,为什麽这个村子的历史是一片空白?没有解释 。我甚至怀疑我们这个村的人都是外星人的後裔。当然我自己知道,本人一点可炫耀的特 异功能都没有,就算是外星人的後裔也很没劲……」 「真是很奇怪,看来你和我一样,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别人都能接受既定的事实,而你 却在寻求真相。」 「我不知道那麽多大道理。其实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他们,整个村的人,都在扼杀我出去 闯荡的想法。」 「为什麽?难道还是没有解释?」 「解释倒是有,但莫名其妙,比不解释还糟。」 「你说说看。」 「伤心至死!」 孟思瑶本能地往後退了几步。「什麽?!」 「伤心至死。你没听错,所有的长辈都说,山外很好,但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让人伤心至 死的世界。说到底,他们虽然都说我是个坏胚子,还是心疼我,不愿我吃亏。」陈麒麟的 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孟思瑶怔了怔:那些长辈,说得似乎不无道理,这个宁静的小村,虽然透着古怪,但一定 有着单纯的生活,没有都市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自己过去数月里的经历,不正是最好 的注释? 「那你倒说说,村里人怎麽个神神秘秘了?」 「不能告诉你,」陈麒麟斩钉截铁,「虽然全村的人都说我坏,我却不能说太多我们村的 事,这是原则性的问题,我很为难呀——你那位朋友袁姐姐,几乎要送给我一堆好东西, 我口水都快流尽了,还是坚持没有说。」 「想不到,袁荃居然也有为难的时候。那她岂不是空手而归?」孟思瑶怎麽也不相信袁荃 会白跑一趟。 「当然不会。首先,她确定了穿雨衣的老头不是住在本地的任何一个村子里——她来这里 之前,已经跑遍了附近的村镇,这是最後一站。」 「早就觉得,什麽『少小离家老大回』是一派胡言。」 「很难说哦——这就是她的第二个收获,她证实了『伤心至死』确有其事,这个村的长辈 们既然有此一说,似乎证明那个穿雨衣的老头至少和本村有那麽点渊源;第三条收获,为 什麽这个村的人对你们这麽凶?彷佛你们会带来灾祸,这除了证明穿雨衣的老头、或者悬 棺洞,一定和我们村有关,还暗示着,绝对不会是什麽友善的、正面的关系,而是负面的 关系。这点我可以帮你澄清,我从来没有在我们村里见到过他。」 「那袁荃就更应该盯住你们村的长辈不放,直到他们说出真相。」 「有些话,连我都不说,你能指望村里长辈们说吗?」 孟思瑶更迷惑了:「不对,既然穿雨衣的老头和你们村的确有关系,但你又从没有看见过 他在村里出现,如果他真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只有可能和你们村的过去有关,而多半和 你们村的现在没有太直接的瓜葛。 「同时,被悬棺洞的诅咒所伤害的人,都是被一封电子邮件引到那个山谷去的,如果他就 是发邮件的人,又别有用心地挑选江大旅游协会发出邀请,这说明他有可能和江京也有渊 源。或者说,他就住在江京。他发出邀请,然後回到新裳谷,守株待兔。」 「真有趣,袁荃和你说得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我更不知该怎麽办了,似乎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你们这个怪村是一堵长满刺的墙 ;江京呢,又是一片茫无边际的汪洋大海。到哪里去找那个老头?真气死我了!」 「袁荃当时,看上去比你还气急败坏呢!」陈麒麟的确是个坏小子,竟又有些幸灾乐祸的 样子。 忽然,一声长而凄厉的鸟鸣传来,孟思瑶不寒而栗:「这是什麽鸟叫?」 「不是鸟叫,是竹哨!我和我老婆之间特殊的联络方式,她在报警,村里人找来了,不久 就会到。我的小轻骑跑不了前面的山路了,爱莫能助,你顺着山涧走,如果不快点跑,我 对你活着出山一点也不看好。 」陈麒麟的话里听不出是说笑还是认真。 「好,我这就走,但你快想想,还有什麽没告诉我,现在还有机会。」 陈麒麟想了想,说:「真的没什麽了,你走吧,代我向袁姐姐问好。」 「她已经去世了。」孟思瑶的喉咙有些哑,她看见陈麒麟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这个看上去玩世不恭的男孩,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孟思瑶说了声再见,转身向西行。 「你等一下!」陈麒麟忽然几大步追上孟思瑶,从怀里摸出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塞到她 手里,轻声说:「这个不知道有用没有,但至少和我们村有关。」 这是一本地图集。确切的说,是一个「手抄本」的地图集,二十几张白纸装订在一起,每 张纸上都有一幅手绘的图,只有黑白二色,似乎是一个喜爱画地图的业余人士,用一支钢 笔画出了这些作品。 更奇怪的是,乍一看,全本所有的地图,都是一模一样。再仔细看,每张地图的大致轮廓 是一样的,中心都有「焰山」两字,但又有些差异。比如第一张地图只有粗粗几道线条, 脚注有「唐延和元年,疑伪作」。往後的绘图逐渐精细,有更细致的线条和地名标注,有 的脚注写「年代不详」,有的注着确切的年代,比如「明嘉靖廿一年」、「清道光二年」 、「1935年」,最近的是「1983年」;从「明天启三年」那张图开始,一个小圈上标着「 华西镇」,往後的各张图,小圈的范围不断扩大,显然华西镇越来越具规模。 原来这是本地的一份地图,会给我什麽样的启示? 怪村,一定和怪村有关。 孟思瑶曾仔细看过石蜡村里得来的地图,清晰记得怪村的方位。她翻到最後一张「1983年 」图,果然,在怪村的方位有一个浓浓的黑点,注了一个「甲」字。 她又翻到前面一张图,脚注是「1959年」,粗粗一看,怪村的方位还是一个浓浓的黑点, 也有个「甲」字。但仔细看,黑点所在的方位稍稍偏东南了一些。很难说,这地图是手绘 ,有细微的偏差很正常。她又翻到前页,是「1935年」,黑点似乎又偏东南了一些。真是 这样的吗?是不是我的眼睛在欺骗我?我的眼睛不是测量仪,怎麽会准? 尤其在这开往机场的摇荡不定的大客车上。 孟思瑶灵机一动,从小包里取出圆珠笔和一张白色纸巾,展开後覆在「1983年」的地图上 ,面纸的一角对齐地图的一角,怪村所在方位,那浓浓的一点,透过稀薄的面纸泛出来, 孟思瑶在面纸上做了记号,同时在「华西镇」和「石蜡村」的方位上也各做了一个记号。 接着,她又将面纸盖在了前一张「1959年」的地图上,同样做了三个记号,特别注意到怪 村的方位和「1983年」的点大致重合,但的确有那麽一点微小的偏差,而「华西镇」和「 石蜡村」的方位则毫厘不爽。 就这样,从後往前一张张描点,一直到「明天启三年」,华西镇的起始年。 孟思瑶惊异地发现,怪村的位置在每张地图上都略有不同,越古老的地图,怪村的方位越 偏东南,十四张图後,面纸上的十四个黑点竟连成了一条弧线;而华西镇和石蜡村的位置 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这说明什麽?陈麒麟说得不对,谁说怪村的历史短呢!怪村至少有数百年的历史。最初的 怪村离华西镇不远。随着时间的推移,怪村却逐渐移入深山,顺着这条弧线……这条弧线 ,正是孟思瑶走过的那条路,深草中天葬的屍骨和无字的石碑布满沿途的艰辛之路! 孟思瑶的心底又升起一股寒意。 是啊,那是一条什麽样的艰辛之路!一段什麽样的扭曲历史!多少悲剧曾发生,就在他眼 前发生,还有那些古老的故事,一样悲惨的故事,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多少年来一直在 他脑海中栩栩如生。 雨衣人并非每天都穿着雨衣,他坐在开往机场的客车上,一个毫无特徵,寻常不过的老者 。他知道这一路回江京将没有任何风雨,但他心里,还是因为重见那本手抄的历史地图册 子而风雨交加。前面座位上的孟思瑶,大概因为又有了惧意,深深地呼吸着,身子微微战 抖着,总算给了他一些报复的快感。 当然,这还只是个序幕,还只是个开始,恶梦才刚刚开始。 这是江京入冬来的第一场雪,比往年略早,最高气温挣扎在零下十度左右,格外地冷。 孟思瑶从出租车下来,几乎是冲进了楼门,还没来得及将行李提上楼,就径直跑向锺霖润 的房间。这几天出门在外,她没断了惦记锺霖润的伤势,从心底觉得内疚——锺霖润养伤 最要紧的关头,自己应该整日守在他床边才是。但他很理解,除了表示对她安全的担心, 并没有阻止。 昨夜的电话里,锺霖润对她思念的话儿听不够,她几乎就要告诉他自己今天就会回到江京 ,但还是忍住了,当然是因为想给他一个惊喜。 一个女子清婉的笑声从锺霖润的房间里传来,孟思瑶的心沉了一下。 孟思瑶悄悄走进房间,一眼看见锺霖润的床边,一个女子窈窕的背影,长发如瀑,垂在肩 上,她正在喂卧床的锺霖润吃着什麽,手中的碗冒出腾腾热气。 锺霖润带着一片温柔看着那个女子,那眼神,只有在看她孟思瑶时出现过,曾经让自己几 乎融化。可惜,那眼神,此刻并不在自己身上。 看到孟思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锺霖润先是一怔,随即飞红了脸,顿显尴尬:「瑶瑶,你 ……你怎麽这麽快就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得太不是时候,打搅了你们。孟思瑶的鼻子有些酸。我该怎麽说?我该怎麽 做?发脾气吗?走开吗? 那女子回过身,微笑着打量着孟思瑶。不过举动回眸间,那绝美的容貌,尤其那温雅娴淑 的气质,竟让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的孟思瑶自惭形秽。 这太不公平了! 「瑶瑶……」锺霖润的脸色更尴尬了,试图解释,却似乎知道於事无补。 「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你们了,我……刚下飞机……先去放行李吧。」孟思瑶不 想再多留一秒,至少要先找到一个能痛哭一场的地方。 忽然,一个清亮的男声在她身後响起:「这位就是小孟吧,久闻不如一见,哈哈,看来是 我们来得巧了,正好可以见到你。」 只见一个年过半百的清?老者从她身後转了过来,也笑着打量她。那老者穿得很朴素,洗得 已经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厚厚的眼镜片,标准的中老年知识分子的样子。 这是怎麽回事? 那女子终於开口了:「你真的是瑶瑶啊!你走的这几天,我和你叔叔知道霖润需要照顾, 专门单位里请了假……你比照片上还漂亮呢!」 她是? 锺霖润终於说出了句囫囵话:「瑶瑶,这是我爸妈呀!」 幸亏没说出什麽过分的话!即便如此,孟思瑶还是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很傻。千万不能说 给霖润听,谁让他的妈妈保养得这麽好!她再仔细打量锺母,眼角的鱼尾纹依稀可见,的 确是上了岁数的人。於是绽开笑脸叫了声「叔叔、阿姨」。 锺父笑着说:「你阿姨这个人,看到别人漂亮,就会忍不住去说。也许是我书獃子的毛病 ,总觉得这都是外在的东西,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感情,对不对?」 孟思瑶想起来,锺霖润说过,他父亲是名中学语文老师。他父母都住在遥远的四川小城里 。 锺母嗔怪着看了锺父一眼,笑说:「好啦,长得漂亮,夸一句还要不得?瑶瑶呀,你来了 就好,我们早想带霖润回老家去修养一段时间,别看我们老家地方小,有两个中医骨科大 夫,水平响当当的。霖润这孩子,一直跟我们拖着,总说要等你回来,见你一面再走…… 霖润,别怪妈嘴快哦。」 「不用啊,我回来了,可以照顾他的。」孟思瑶哪里舍得。 「傻孩子,这个我们当然知道。但是你有你的事业,你的工作呀。我们知道的,你上班压 力挺大,总不能整天请假呀。老家那边条件虽然不如江京这样的大城市,但我那个班,根 本拿不到几块钱,上不上反正都不要紧,可以有更多时间照顾他。等他养好了伤,假如还 要偷懒赖家里,我用棒子打他回来见你,好不好?」锺母笑着看一眼锺霖润。 孟思瑶听她说得句句有理,自己虽然一颗心都在锺霖润身上,但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 边,照顾起来肯定不会有他父母那样精心。於是点点头,笑道:「好啊,阿姨肯定照顾得 比我好,我就放了他吧……其实我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把他一个人撂在家里,我却在外面 乱跑。」 锺母忙说:「啊呀,你经历的事,霖润和我说过一些。你真了不得,很坚强。听说你父母 ……也不在了。往後,就把我和你叔叔当自家人,好不好?」 孟思瑶心里一热,心想:「锺霖润的善良和热情,果然是他父母那里一脉相承来的。」 换洗一新後下楼,却发现锺家三口已是整装待发,大包小包和坐在轮椅上的锺霖润,都在 往计程车小巴里装。怎麽这麽快?孟母解释说,刚才打了电话去,就订到了今晚的机票, 所以立刻叫了车。孟思瑶想跟着去机场,却被锺家父母竭力拦阻,劝她好好休息,更怕她 一个人回来天太晚,不安全。锺霖润和她缠绵了良久,也劝她不要去,毕竟刚从机场回来 ,不要真像个空姐似的。 孟思瑶被锺霖润逗笑了,两人依依吻别。 不舍地望着小巴消失在路拐角,空气依然冰冷,唇边依然温热,虽然已近黄昏,孟思瑶却 觉得天光更亮了,如同一个走失的小孩,忽然回到了家人的身边,整个世界都明媚起来。 是啊,从去年父母病逝起,就只有小猫Linda和自己相依为命,算得上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可恶的是那「伤心至死」的诅咒,夺去了好朋友们的生命,让萧瑟的生活更孤独。 想到小猫Linda,孟思瑶忽然记起,刚才进进出出帮锺家提行李送上出租的时候,Linda先 是人前人後地跟着,後来瞅准了机会,一溜烟逃出了楼——Linda也是只「凡猫」,对外面 的世界无比向往,一有机会就「离家出走」,直到被野猫们欺负或是肚子饿了,才可怜巴 巴地回家。 天快黑了,孟思瑶不愿Linda再在冰冷的外面游荡,叫了几声「Linda」、「咪咪」,没有 听见任何动静。地上已经被除了雪,孟思瑶问了隔壁小楼刚搬进来的那位老太太,是否看 见小猫,那老太太摇头说没有。正好一个邻家的孩子骑车经过,指着东边一小片树林说: 「我看见你家小猫往那里跑了。」孟思瑶谢过,快步跑了过去。 所谓树林,只是一群密植的松树。林边并没有看见Linda,孟思瑶静静听了一会儿,林间传 来一阵淅淅嗦嗦的声音。 她忽然本能地想到,这正是当初和锺霖润散步时发现有人监视跟踪的区域:林芒曾跟踪过 自己,刘毓舟或龚老师也跟踪过自己,今天,是不是总算能让那份过分敏锐的「第六感」 麻木一下了呢? 她又叫了声「Linda」,缓缓走进小松林,仔细看着每一寸走过的路。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 ,松针上是薄薄的雪。 淅淅嗦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就在前面不远处。孟思瑶加快了脚步,耳中只有脚踩在雪上 和松针上的「吱吱」响。再往前走,稀疏的雪面上现出了新鲜的小小爪印,一定是Linda的 。 爪印越来越清晰,Linda一定就在附近。忽然,她的头猛地一阵晕眩:前面的爪印是她最怕 看见的颜色。殷红! 仔细看,没有错,不但那些爪印是红的,更有滴滴血迹,拖在雪面上。 不祥之感强烈得无法排遣,孟思瑶甚至必须停下脚步,才稍稍镇静了下来。 难道Linda已经遭遇了不测?是谁如此变态,会对一个无辜的小猫下手?难道我的身边,除 了林芒和刘毓舟,还有敌人? 在心脏的狂跳中,她顺着血迹向前摸去,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有些血迹上还粘着灰黄色 的毛,正是Linda的毛色。 淅嗦声就在前面的树後,孟思瑶捂着嘴转过去,天! 她的心随即又放了下来。 只见Linda正在努力嘶咬着一只松鼠——它有着灰黄色的毛——那可怜的小动物,一定是没 来得及储备足够过冬的食物,在这雪天里找食,才成为Linda这个业余猎手的玩物。是啊, Linda饱食终日,抓这个松鼠并非为了果腹,而是纯粹的消遣。 孟思瑶嗔道:「Linda,太残忍了,回家去!」 Linda有些不舍地抬起头,孟思瑶的心却又是一沉。只见那松鼠仰面朝天地躺着,腹部已经 被切开——是切开,而绝非是Linda的撕咬,小猫的爪子和嘴都不会将松鼠的腹部打开得如 此齐整! 是人为。这是什麽用意? 她忍住阵阵泛上来的胃酸,缓缓走上前,蹲身,拾起一根松枝,拨开那松鼠的肚皮。 一个放胶卷的圆筒状塑料盒。 孟思瑶用松枝拨出那胶卷盒,颤抖着拿了起来,在手中仔细端详。该怎麽办? 她还是那个脾气,她改不了,她打开了小小的盒盖。 胶卷盒里放着一张卷成桶状的相纸。展开,是一张小照片。 她只看了一眼,就如木雕般愣住了。良久,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仔细细看去,没 错,照片上的背景,正是新裳谷里独特的景点步街梁,照片上五个人,像是一家子,一对 中年男女,三个少年人,临崖而立,背後就是那条狭窄的石梁,再远处是青山隐隐。最让 孟思瑶瞠目的,是五个人中的一位明艳少女,长发迎风,肌肤胜雪,一副墨镜,一袭黑裙 ,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是不是有些似曾相识? 还是天天见面? 孟思瑶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绝美少女,正是郦秋。 「有什麽话不能在家里说?为什麽要在这儿?是不是你得了一大笔年终奖,存心请客?」 郭子放将羽绒大衣往椅子背上一搭,拿过菜单来逐字研究。 孟思瑶破例约郭子放在绿坞世家小区边上的「随园」酒楼见面,没好气地说:「还年终奖 呢,我请了过多的假去搞调查,没有被扣工资就不错了……今天来的,不光我们俩,还有 一位高人。」 「比我还高吗?」 「你们应该至少通过电话的,江大一个博士,叫张生。」 郭子放呵呵笑起来:「想起来了,你被刘毓舟绑架那次,他曾打电话找我,问你的下落, 是个比较好玩的家伙,跟平常人有点儿不一样。」 「好了,认真计较起来,咱们哪个人都跟平常人有点儿不一样,」孟思瑶抬腕看了看表, 「不过,这家伙的时间观念可是够差的,都迟到半小时了。」 又等了一阵,张生终於到了,好奇地东张西望。 郭子放打趣道:「张博士,当年你妈怀你的时候,不知道男女,你父母肯定商量过,如果 生男孩儿,就取名叫张生,如果生个女孩儿,一定取名叫张姗姗,对不对?」 张生愣了一下:「你凭什麽瞎说八道?」孟思瑶白了郭子放一眼,指了指手表,张生这才 省悟过来,笑笑说:「姗姗来迟?真抱歉,晚了晚了,我这个人,有时候往电脑面前一坐 ,就没了点儿,害你们久等了。瑶瑶,你在电话里听上去怎麽神神道道的。」 「请你们来,真是有神神道道的东西要告诉你们,请你们帮我查一下。」孟思瑶从怀里掏 出一个信封。 「第一个,是这串数字和字母,是袁荃临死前交给她父母的,并特意嘱咐让他们转交给我 。你们谁能帮我查查,这是什麽意思?是不是什麽密码?」孟思瑶指着信封上的一串数字 和字母的组合。张、郭二人凑近了看去,果然是一串毫无特徵的数码:LW586136697400C。 郭子放摇着头说:「我知难而退了,这麽抽像的东西,只有交给张博士了。」 张生仔细将这串数码读了数遍,自言自语道:「你别说,还真有点似曾相识感,不过,它 们看上去毫无特徵。」 「下面一个,是这张照片,你们看了,一定要镇静,不准打翻桌上的饮料,」孟思瑶将那 张放在小松鼠腹中的照片展开在张、郭二人面前,「这是一张拍摄於新裳谷步街梁的照片 ,张生你应该见过这处景观的,对不对?」 郭子放和张生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眼睛都盯在照片上那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 「难道是她?」 郭子放终於明白,孟思瑶为什麽选在这个酒楼、而非自家楼中,一起商议调查方向的真实 用意。 「不可思议,怎麽会是她?」郭子放震惊之後,仍在念叨。张生也见过郦秋,在脑中努力 将这张照片和孟思瑶的遭遇联系起来。他将照片翻过来,摇头说:「这照片没有任何日期 的标志,不知道是什麽时候拍的,如果照片上的人也都去过悬棺洞,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 活着。」 「这个我可以回答你,至少有一个人还活着。你没见过这位『神仙姐姐』吗?」郭子放指 着郦秋。 「我当然知道你说的这位神仙姐姐。但这照片上的人像是个远景,神仙姐姐又戴的是墨镜 ,很难百分之百判断就是那位郦老师。再者说,即便照片上的就是她,你又凭什麽说她还 活着?」张生认真地说。 「什麽?你什麽意思?我们那栋楼闹鬼吗?这倒是个耳目一新的说法。」郭子放半嘲笑地 说。 「好了,在还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咱们能不能先静下心来调查调查?郭大哥,说实话我 还真不好意思开口,能否调查一下郦秋姐的背景?」孟思瑶觉得自己在做什麽亏心事。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查,好奇心害死人哪。」 张生一直觉得哪儿不大对劲,这时终於想起来,问道:「奇怪了,你们都住一个楼里,为 什麽不直接问她呢?」 郭子放和孟思瑶互视一眼,随即都笑起来,孟思瑶说:「大概是我一朝被蛇咬的畏惧心在 作怪吧,我不久前的经历告诉我,身边最不像是坏人的也许正是最大的危害,直接问她, 如果她答非所问怎麽办?反而干扰了我的判断力。何况郭大哥不会让这个调查的乐趣失之 交臂的,对不对?」 「一点儿都不错,调查的最大乐趣就是过程,在郦秋没有任何戒备的状态下,我相信能查 出最深刻的资料。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你哪里得到的这张照片?」张生已抢先问道。 孟思瑶将昨天追Linda时的所见所闻一一向两人说了,郭子放尚能正襟危坐,张生则如坐针 毡。 「又是谁给你送的照片呢?不管是谁,绝对变态。」郭子放又去数孟思瑶的那些朋友,只 剩了常婉。常婉自从被林芒欺骗利用,险些成了帮凶,这些天一直像个受了惊的孩子,反 要孟思瑶劝慰。没有道理怀疑是她。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谁。那个穿雨衣的老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一切都是他在操纵,从 说出『伤心至死』的诅咒开始,他频频出现在朋友们的死亡现场,总让我感觉这好像是一 种什麽游戏,一种残忍到了极点的游戏,林芒也好、刘毓舟也好,虽然都十恶不赦,但似 乎只是恰到好处地扮演了游戏中的角色,恶人的角色。而这个游戏的结果,就是进入者一 个个地『伤心至死』。这张照片,一定是他的另一步棋,可悲的是,我继续在做他的棋子 。至於为什麽会牵扯到郦秋,实在是个谜。」 「目的,目的是什麽?任何人做任何事,不都需要个目的,尤其这个穿雨衣的老头,照你 的说法,老谋深算,更不会盲目地做一件事,盲目地玩一个游戏。」郭子放这时也有些心 惊肉跳。 「这恰好是我最近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我前几天又跑了一次武夷山,发现这个老头和一 个古怪的村子有些渊源,但那个村子里的人,几乎要把我乱棒打死,可怕极了。」 「把那个村子的名字告诉我,我去查查看。」 「那村子偏偏没有名字,地图上标为『甲村』。」 「你在村子里见了那老头吗?」「没有,村里的一个孩子告诉我,穿雨衣的老头和他们村 虽有瓜葛,却从未在村中出现过。我後来想,雨衣人真正的家,其实是江京。本来只是个 推论,这张照片提供了证据。换句话说,这老头说不定时刻都在跟踪我,掌握我的所有秘 密。这张照片只是给我提供情报,希望我继续和他一起,做这个游戏。」「呵呵,好像你 还有什麽秘密可言似的。他难道没有别的要紧事儿做了,他拿什麽餬口呀?除非……」「 他很有钱!」张生突然冒出一句。三个人互相看看,又都同时想起袁荃临死前莫名其妙得 到的那一大笔钱。这麽多头绪,理不清。 三人经过长久的讨论,出饭店时,已近午夜。张生骑车回江大,走前叮嘱孟思瑶,如果他 一路在雪地上摔成个烂柿子,她一定要去端汤送药。 因为饭店离小楼不远,孟思瑶和郭子放打算步行返回。在饭店门前,郭子放发现刚才特意 关掉的手机里有好几个紧急的电话要回,就请孟思瑶稍等,他很快地回复一下。 孟思瑶百无聊赖,四下里张望,却悚然一惊。 只见远远的斜对面街上,一名白裙少女,正在雨雪纷飞中疾行,路灯投下几道闪烁不定的 影子,深浅不一,格外诡异。 她特别注意到,少女似乎在赤足奔跑。 那女子,纤细的身材,肤白胜雪,是不是似曾相识? 是她?! 她连忙转头去叫郭子放,郭子放用手掩住电话,问她出了什麽事儿。孟思瑶指着对面说: 「你看,过了那个岔口,再往前,你看到了什麽?」 郭子放一头雾水:「几个美女在雪地上撒野,冬衣的广告呗。」 「什麽?!」自己遥指着东腾商厦的橱窗,橱窗上硕大的广告,照片上的确是三五名青春 少女,穿着艳丽的冬装,在雪地上嬉戏,向路人展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那疾行的白裙 女子已然没了踪影。 「可是,刚才那里,就是广告橱窗前,有位白裙少女,在雨雪里仓皇地奔跑,仔细看那个 少女,好像就是郦秋的样子!」 郭子放震惊地望着孟思瑶,虽然什麽都没有说,孟思瑶也能明显地感觉出,她的话根本不 能让人信服。 深更半夜,穿着裙子、赤着脚奔跑? 夜已深,孟思瑶迟迟无法入睡。窗外,江京的上空,冷暖气流交锋,一时难分胜败,刚下 过的雪,在暗夜里静静融化,时不时地有水滴敲打小楼底层突出的屋瓦的声音。 一天已过,调查的结果如何?郭子放没有说,表明进展平平,否则,他那张嘴,一定很难 忍住不说。 那张由Linda带来的照片,无论是不是雨衣人的操作,似乎都在警告她:她的身边,有一双 眼睛在注视着她,这种感觉,比不久前QQ上的那场风波似乎更令人毛骨悚然。 更令她无法入睡。 窗上虽有铁栏,过去曾有过的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毫不留情地泛涌上来,她甚至能感觉黑 暗中的那双眼睛。她本以为,随着刘毓舟的自毁和林芒的落网,黑暗中的眼睛应该不会再 搅扰自己;她错了,那眼睛,比以前更执着地注视着她。那甚至是一双自己曾见过的眼睛 ,充满了怨毒,和复仇的热望。 铁栏封住了外面的危险,但也封住了自己外逃的出路,在逃避什麽呢?内心的恐慌?对未 来的惶恐?对伤心至死的惧怕?幽闭恐惧症,你来得正是时候。 她终於迷迷糊糊地睡去,睡得极不安稳。睡梦中,她彷佛又被压缩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四周的一切,都是坚硬的、冷冰冰的,绝非自己那个精心布置的小窝。而她,似乎被桎梏 着,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在瞬息万变。冰冷的四壁忽然变得滚烫, 她能感觉热气阵阵熏来,火光在眼前闪动。她放声大叫救命,无人应。 她努力挣开桎梏,冲到门前,想拉开门,冲出火海。但火从门外来,门已如架在烈火上的 锅底,触不得,更何况,门是反锁的。 热浪滚滚,她浑身湿透。 孟思瑶大汗淋漓地从恶梦中惊醒,再也睡不下去了,披衣而起,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 ,一阵寒意没头没脑地袭来。被封闭压抑的恐惧感总算化解了一些。 外面一边在化雪,一边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不远处街边的路灯映射出千丝万缕的雨线 。 还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一个穿着白裙的纤瘦女子,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换作两个月前,孟思瑶会惊叫出声「乔 乔」!但她知道这不是乔乔,这身影太熟悉了。 郦秋! 这是怎麽了?她为什麽在如此寒冷的冬夜,穿着单薄的长裙……也许是睡裙,在雨中彷徨 、奔跑?她在躲避什麽?寻找什麽? 白裙女子的身影稍纵即逝,孟思瑶立刻推门而出,走到了郦秋的门前。 郦秋的门开着。 孟思瑶在门口轻轻叫了声「秋姐」,没有人答应。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走进了郦秋居住的小屋。屋里的一盏壁灯调得极暗,郦秋果然不在 床上。孟思瑶抬头看看桌上的电子钟,午夜12点25分。 她转身准备走出门时,一眼瞥见郦秋的床上摊开着一本影集。她心头一动,走到床前,一 张熟悉不过的照片映入眼帘。 正是松鼠腹中胶卷盒里藏的那张照片,五个人在新裳谷步街梁前的合影。 看来,照片上的少女果真是郦秋! 她和新裳谷以及「伤心至死」有什麽样的关联?为什麽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她在隐瞒什 麽? 虽然觉得不妥当,孟思瑶还是想翻翻这本影集,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此时,楼下忽然传 来了轻轻的开门关门声。 一定是郦秋进来了。 怎麽办?如果郦秋真的大有问题,切不能打草惊蛇。 她蹑脚走出郦秋的房间,钻进自己的小屋,轻轻掩上了门,只露出一条门缝,向外张望。 二楼的过道几乎没有什麽光亮,只有郦秋的房间里透出的隐隐昏暗灯光。孟思瑶努力地睁 大眼睛,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徐徐走上楼梯,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响,看身材正是郦秋, 正是她刚才在窗边看到的人影,在雨雪霏霏中奔跑的白衣少女,在东腾商厦橱窗前奔走的 白衣少女。 不食人间烟火的郦秋,难道真的超然尘世? 她忽然想到郦秋在黑暗中独坐的样子,想到不久前两个人的对话,郦秋说过,这些天风啊 雨啊,睡不好觉。(详情请阅《伤心至死·万劫》) 在午夜的冷雨里奔跑,当然睡不好觉! 她想起昨晚见到那女子的赤足,心头又是一动。她轻轻推开门,一路走下楼梯,又轻轻地 推开楼门,拧开门廊的灯。 虽是有所预料,她的心仍是陡然一缩。 只见门廊的石板地面上,赫然有双湿漉漉的足印,脚趾印清晰可见——郦秋果然是赤足走 在雨中! 孟思瑶浑浑噩噩地走回了自己的小屋,呆呆地躺下,这一切,都在她的理解能力之外。 或许,这些还只是一场梦境,她永远无法解释的梦境。 「整个儿江京只怕只有他能解开我的梦。」在候诊室的椅子上,孟思瑶心怀忐忑地望着游 书亮那间专家门诊室的门。感觉身边一片沉默,她将目光转回到常婉身上:「婉儿,谢谢 你抽空儿陪我来看医生。」 常婉终於忍不住说:「瑶瑶,我知道你找我陪你的目的……你其实不需要人陪的,你是想 表示对我的信任,虽然经过了那件事,你还把我当好朋友看待,但这样,反而让我更难受 了,恨我自己那麽糊涂。」常婉曾无知地被林芒利用,用安眠药迷倒了孟思瑶,又险些和 孟思瑶一起被林芒杀害。 「傻婉儿,你不要总是这麽想。这就算真的中了林芒的圈套了,他当初就是想让我们互相 猜忌,越来越不信任对方,让我失去所有的好朋友。咱们可不能将错就错。」想到意外惨 死的林芒,孟思瑶心里最柔软处还是微微一颤,不知为什麽,她还是隐隐心痛。 「他究竟是怎麽死的?是不是警察的责任?」 「他的死,和其他几个人的死一样,是场意外,怨不得任何人。」 「伤心至死?」 「听上去是不是有点自相矛盾?一方面是伤心至死,但应了诅咒身亡的却个个都是意外事 故。」 「但我想他死的时候也一定很伤心,其实他对你……算了,不说了,怕你又生我的气。」 「我知道……他……如果他能像我这样,请求医学上的帮助,也许不会演变到那一步。」 「也许是吧,可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我一想到就很害怕。」 「所以就更要相依为命,前嫌尽弃,还像过去一样亲如姐妹,一起设法把问题解决,你说 呢?」 其实,我也怕呀,有时候怕到一个人蒙在枕头下哭。 但是,我不想放弃生存的机会,我还憧憬着美好人生。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孟思瑶,游主任请你进去。」 孟思瑶对常婉说:「麻烦你等一下喽,想想去哪里吃午饭。」 游书亮已经不知是第几遍翻开了上回给孟思瑶看门诊时的短短记录,虽然接受了孟思瑶的 预约後,他反覆权衡之下,早已大致有了治疗的方案,此刻仍竭力回忆着上次谈话的内容 ,希望能有助於今天的诊断。 「你预约时提到前不久在市七医院住院的情况,我向谢医生问了一下你的病情,好像过去 的几个星期里,你经历了不少事。」游书亮小心地措辞开场。 孟思瑶点头道:「游医生,您真是个有心人。」 「还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提前调查才好。心理方面的问题,往往和你身边的经历、包括身 体健康状况有关,尤其如果考虑用药,我必须了解你的详细病史。」 「当然,您这样做是为我好,这是为什麽我觉得需要您的进一步帮助。」孟思瑶的诚恳让 游书亮微微感动。 「根据上回我们的交谈,觉得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当然,每位来求医的朋友都是特殊的 ,和你开诚布公地说吧,许多人都有和你类似的情况,为一些抛不开的事情困扰,直至产 生幻觉,但像你这样积极地去发现问题,寻找答案的人不多。那些被动的人,正因为不去 努力寻求解答,因而最终会导致严重的精神分裂,幻觉占了上风,甚至主导了他们的日常 生活……希望我这些话不会让你过於紧张。」 「不会,您分析得很在理,而且感觉您是在夸我呢,因为我不被动,对不对?我想,我也 没有什麽太与众不同的地方,幻觉产生都有几个月了,刚开始的时候,也姑息着,觉得过 一阵就会自己好了,但越来越严重。我最终去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也是被逼上梁山 。我最近常常想,如果早点听我男朋友的话,来找您,说不定不会被坏人蒙骗那麽久。」 这个想法是孟思瑶认真分析後的结论,林芒和刘毓舟,都成功地利用了她的幻觉。 「如果你真的能意识到这点,我们今後的治疗会容易得多。」 「可是我觉得,现在的问题越来越多。不但是我的幽闭恐惧越来越厉害,我又开始不相信 自己的眼睛了,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又回来了。」 「你慢慢地说,先说说你的幽闭恐惧吧,上回时间紧,我们谈了许多你见到的幻觉,并没 有详谈恐惧感的问题。看你的病历,你以前曾接受过认知治疗,显然没有根治——但至少 改善了,但从记录看,以前的大夫并没有提到根源,还是你自己也不知道幽闭恐惧的根源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一起分析。」游书亮觉得,孟思瑶的幽闭恐惧和轻度的精神分 裂之间,一定有微妙的联系,虽然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疾病。 「我不知道根源,几乎是天生的,到中学以後就越来越明显。医生甚至用过催眠术,我也 没有回忆起任何往事会导致我的幽闭恐怖。」 「当你恐惧感强烈的时候,有没有同时产生幻觉?比如觉得有什麽迫在眉睫的危险?」 「幻觉倒是没有,尤其以前治疗的时候,就是心里隐隐觉得害怕,不知道为什麽害怕。不 过……最近,好像就是这几个月,每次我在做完一个梦後,幽闭恐惧感就会格外强烈。」 「什麽样的梦?」 「说起来是个很普通、没有什麽想像力的梦,梦见我被关在一个小屋里,只有冷冰冰的墙 ,忽然四周着火,好像是屋外着火,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热气逼人,小屋子似乎是坐 在火里,我去开屋门,但门滚烫。总之,我无法逃脱,感觉要被烧死、或者热死在小屋里 。」 「做了这样的梦,任何人都会有幽闭恐惧的。你自己有没有假设,为什麽会做这个梦,比 如,那个小屋,以前你有没有类似的经历?相信你不会立刻想起来,但希望你仔细回忆一 下。」 孟思瑶微微闭上双眼,努力地回想。记忆是个玄妙的东西,有些事情,虽隔多年,却依然 清晰,有些事情,虽发生不久,却恍若隔世。 而已经忘却的记忆,有时候会在不经意间重生。 为什麽,为什麽此刻闭上眼,似乎能看到小屋外的火舌窜动?这是什麽地方?这是什麽时 候发生的事?她只知道,火光,和自己的无能为力,使她愤怒,使她绝望。她最痛恨的感 觉。 为什麽好端端地去自寻烦恼? 这莫须有的景象,也完全可能是幻觉。 游书亮没说错,幽闭恐惧的确是和幻觉有微妙的联系,事实上对幽闭的恐惧,就是幻觉直 接造成的。 是的,这一切只是幻觉。 「这一切只是幻觉。」孟思瑶喃喃地说。 游书亮皱皱眉头,略有失望,他有种感觉,孟思瑶的幽闭恐惧症有更深的来源,只是她可 能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或者她有某种记忆缺失,曾下意识里强迫自己忘却不愿意记起的往 事,这在各类精神疾病患者中很常见。 「小孟,你再想想,真的只是幻觉吗?」 「是幻觉,肯定是幻觉,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生活中虚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希望 它们离我越远越好,游大夫,您能帮我的,对不对?如果不是幻觉,我一定能记起来,我 不会这麽没用的。」孟思瑶略显焦躁。 孟思瑶这般斩钉截铁,反让游书亮更觉得她在拒绝着什麽。从她刚才描述的那个和幽闭恐 惧症相关的梦来看,她痛恨被桎梏的感觉,痛恨无路可逃的感觉,而且有足够的勇气想战 胜这种畏惧,但拔剑四顾心茫然。如果不找到根源,很难彻底从对幽闭的恐惧中解脱。而 那个梦,似乎提供了很好的线索。 可惜的是,孟思瑶也许还在为幻觉所困扰,将那恶梦也归类於她更急於克服的幻觉中。 「那,说说你最近的幻觉吧。」 「我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所见。要换在很早以前,我不会认为是幻觉;而如果是发生 在前些天,那些颠三倒四的日子里,我会坚持认为这不是真实的,或者是又有人在捣鬼。 事关别人的隐私,请您一定保密。」 游书亮点头道:「这是我应该遵守的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和我同租一套楼房的,有个很美的女孩子……」 孟思瑶和常婉进门时,正好和郦秋打了个照面。郦秋穿着一套黑色礼裙,让人惊艳,只是 脸似乎比往日更苍白,白过那天房顶上的雪。已近傍晚,她正要出门,还戴着一副大大的 墨镜。 「秋姐,出门儿啊?」孟思瑶忽然灵机一动,「我这个妹妹婉儿,你们以前见过的,她也 特别喜欢各类墨镜,听说你有赛过博物馆的收藏,想等你有空的时候,观赏一下。」 为了进一步确证郦秋是照片上的女子,孟思瑶希望能找到照片中的那副墨镜。 郦秋一如既往地谦和平静,摘下了墨镜,大概是出於对常婉这位客人的礼貌。仔细看,她 的眼窝有些发黑,显然昨夜没有休息好。她微笑着看看常婉:「好啊,我今晚的确有点事 儿,平时晚上我基本上都在家备课,周末也很少出门,你随时都可以来。」 这麽一说,孟思瑶又是一惊:「是啊,除了散步,郦秋晚上很少独自出门,她如此郑重地 着装,要去哪里?」 一个曾让孟思瑶鄙视的念头陡然升起:跟踪!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慾望,今晚跟踪郦秋,了解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究竟有什麽不为人 知的隐秘生活。 而不久前,自己还是被跟踪的对象。谁知道呢,也许现在还有人在暗中窥探呢。 可是,我怎麽会堕落到去跟踪一个无辜的女孩子? 如果她不是无辜的呢? 孟思瑶的思想左摇右摆,竟连郦秋向两人道别都没听见。等常婉唤醒她的时候,郦秋已经 坐进了早就叫好的出租车里。 「瑶瑶,你发什麽呆呀?怪吓人的。」 「婉儿,走,上车。」 「上什麽车?」 「你的雨燕车呀,走,我们跟上仙女的出租车。」 「你这是干什麽?」 「回来我和你慢慢解释,」孟思瑶硬拉着常婉到了雨燕车边,「快,跟上那辆出租,从现 在起,了解郦秋的行踪比什麽都重要。」 常婉发动了油门:「可我还是不懂呀。」 「以後再告诉你,现在说了,怕你把车开沟里去。」 「坏瑶瑶!」常婉嗔怪着,将雨燕车开出了小区。 还不算太晚,那辆出租正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等绿灯。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出租车停在了繁华的市中心,一个叫「天府锦绣」的着名川菜店外。 「奇怪!」 「为什麽说奇怪?」常婉好奇地问,「难道你以为她要去荒郊野地啊?她穿戴得那麽妖娆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去会帅哥,你猜猜,会是个上点年纪的钻石王老五呢,还是哪位 年轻英俊的翩翩贵公子?」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即便会帅哥,可能会去个更隐秘点的地方,否则,不是便宜了我 这样的狗仔队?只好你自己找地方停车了,我跟她进去。」孟思瑶说话间推开了车门。 进了「天府锦绣」,看见郦秋正在往楼上走。孟思瑶正要跟上,服务生走过来招呼。孟思 瑶只好随口说自己是加入楼上已有的一桌人。 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她瞥见郦秋进了一间雅座包房,随手将门紧紧关上。 郦秋在里面干什麽?和什麽人在一起。 会不会只是一次寻常的约会,郦秋比自己还大两岁,爱情也尚未着落,自己有什麽权利刨 根问底? 是不是太敏感了?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照片,以及郦秋在寒冷雨夜里赤足奔走的样子。说不定,包房里发生 的一切,正好能解释那些疑问。 可是,门关得紧紧的,哪怕只弄开一条缝,也会引起郦秋的注意。 正犯愁间,身後的楼梯传来了脚步声。孟思瑶只好假装转身下楼,原来是两名服务生,端 着好几盘菜肴走上来。 她驻足回首,见服务生径直走到郦秋的包房前,叫了声「菜齐了」。 上菜神速,一定是预先订好的菜单。至少四个人的菜量。 「请进吧!」 服务生推门而入,门「吱呀」一响。过了一阵,又传来郦秋的声音:「麻烦你们把门带上 。」服务生出门时随手带上了门。 怎麽能看到里面情形?问服务生吗?她们也许会回答。但万一她们再告诉郦秋呢? 想想,怎麽办。 其实我只需要一条门缝。 糟糕的是,郦秋的菜已经上齐了,连利用服务生进出的机会也没有了。 「嘿,傻站在这里干吗呢?」常婉在她肩膀上重重一拍,沉思中的孟思瑶悚然一惊。 「嘘,你轻点儿声行不行,神仙姐姐就在那间5号包房里。」孟思瑶生怕常婉莽撞地惊扰了 郦秋。 「不是告诉你了吗,在会帅哥呀,房门关得那麽紧,说不定还有缠绵镜头哦。我刚想起来 ,听同事说,这里有很多太子、公子哥出没的,感觉郦秋姐姐在走上层路线。」 「即便是这样,我也想知道是谁。」孟思瑶忽然觉得自己没道理起来,是不是该打个电话 给郭子放,这可是他的本行呀! 「只要不是你那位律师帅哥不就行了?他现在还卧床呢,想来也来不了呀。」 孟思瑶这才想起今天还没有给锺霖润打电话呢,才别了短短数日,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 到他。 「不是啦,这麽跟你说吧,我觉得她和『伤心至死』有很大的关联。具体我们回家说…… 你今晚就住我那里吧,我会让你看一样东西。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那门弄开一条缝,我 只要看一眼就行。」 既然不能将「吱呀」叫的门直接推开,就需要有外力使门自然地开出一条缝来。 瑶瑶,再好好想想。 她突然想起,郦秋是位茶艺爱好者,常喝一种茶,此刻那茶名却模糊起来。 「婉儿,你在外面跑得多,帮我想想,有哪种名茶,带个顶字的。」 「可多了,让我想想,冻顶茶、蒙顶茶……」 「对对,就是蒙顶。」 「四川名茶呀,这里是川菜馆,郦秋是四川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海归,在国外读的大学和音乐教学方面的硕士。不管那麽多了 ,那就正好,我要给她点些蒙顶茶。」孟思瑶逐渐有了成型的办法。 「这可是四川专业馆子,你也要说得专业点,要叫『蒙顶甘露』。」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婉儿你真是见多识广!你在这儿守着,我下去一下就回来。」 孟思瑶说话间已掏出手机,走下楼,问一个服务生要了「天府锦绣」的电话号码,然後走 到饭店门外,拨通了这个电话:「你好,我是5号雅座的郦小姐,我想点壶『蒙顶甘露』, 请你让服务生送上来。」 电话那头的女子先是随口应了个「好」,随後一愣:「可是,您已经点过一壶『蒙顶甘露 』了?」 孟思瑶也一怔,随即说:「噢……是啊,可是,我已经喝完了,所以想再要一壶。」 「哦?这麽快……」 断了电话,孟思瑶又匆匆返回到楼梯上,常婉问:「你在搞什麽名堂?」 孟思瑶说:「等会儿咱们就能看到包房里的帅哥了。」又从包里拿出几张面纸擦脸。 「要不要再打点粉,抹点口红?」常婉打趣道。 楼梯上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一名服务生,一个托盘里,放着一只茶壶。 两人装作聊天,服务生经过的时候,对她们并没有在意。而两人也随着服务生,走到了走 廊里,还是装作聊天的样子。 「茶来了!」 里面并没有动静。服务生有些奇怪,又叫了声:「5号,茶来了,能进来吗?」 「茶还有啊……进来吧。」 服务生推门而入。 就在服务生走进包房的同时,孟思瑶飞快地走到门的附近,将手中的面纸扔在了门边。然 後又飞快地走回常婉身边。 服务生面带疑惑地走出来,身後郦秋的声音又响起来:「请把门带上。」服务生随手带上 门,嘟囔着:「明明是你自己说茶喝完了,真奇怪。」 她却没留意,门并没有完全关严,因为门板底框和地面之间,夹了一叠面纸。 孟思瑶得到了「一条门缝」。 服务生的脚步声远去,又有几个在各包房进餐的客人出入後,孟思瑶和常婉蹑手蹑脚来到 了5号雅座的门前。 里面静得可怕。 郦秋在和谁共进晚餐,怎麽一句话都不说? 透过门缝望进去,孟思瑶觉得有些晕眩。 郦秋凭窗独坐,独饮。 但桌上,连郦秋一起,有五副餐具。 最可怕的是,另四副碗碟中,也都有些许汤菜。 是谁,无形的客人,在和她共餐? 五副餐具,立刻使她想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五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坐在这里的郦秋! 郦秋开始喃喃地说话了,她的目光,是这张圆桌的对面,空无一人。 她的脸上,带着柔情,带着哀怨。 她在说什麽?可惜,声音太轻,孟思瑶听不清。 何况,在震惊中的孟思瑶,耳中似乎只有四个字。 伤心至死! 「我们几乎等到她出门,也再没看见有人进入那间包房。」孟思瑶向郭子放讲述完今晚看 到的「景观」,心有余悸。 此刻,两人和常婉坐在百家村的一个小酒吧里。看着郦秋坐上了出租,孟思瑶立刻打电话 给郭子放,让他到酒吧里见面。 「照你们俩说的,她岂不是成了精神病?」郭子放摸着长长的下巴,他最近在留时髦的山 羊胡,可惜他本来就没什麽胡子,进展缓慢,「你们可别瞎说,我看郦老师很正常的,除 了比较喜欢戴墨镜、喜欢穿黑衣服、喜欢一个人散步、喜欢一个人摸黑削苹果……哎,怎 麽越说越有点儿怪异啊?可是,谁没点儿怪癖啊?」 「但你不觉得,那五副碗筷,和照片上五个人,是不是太巧合了点儿?」 「是有点儿邪门儿。她一个人吃饭,为什麽要摆五副碗筷?」 「你没来前,我和瑶瑶辩论了很久啦,我说啊,其实另外四个人都在席上呢,郦秋是在和 四个灵魂吃饭。瑶瑶偏不同意。」常婉振振有词。 「哎哟,我真庆幸和我住一楼的是瑶瑶而不是您老。我最怕巫婆神汉了。」郭子放冷笑着 说。 「呸!」常婉气得去敲郭子放的头,「告诉你,我这些天就赖在瑶瑶这儿不走了!天天招 小鬼儿,吓死你!」 「不过,说真的,婉儿,这些天,你就住我那儿吧。」孟思瑶觉得身边的事越来越离奇, 去过拾夕洞的人里,尚存人世的只有她、常婉和锺霖润,三个人随时随地都会有飞来横祸 ,「伤心至死」,尤其常婉,诸事不挂於心,她希望两人能尽量在一起,度过难关,尽快 找到雨衣人。常婉自租一套公寓,在一个邻居彼此老死不相往来的大楼里,最是危险。自 己租住的小楼,好歹有郭子放和不久就会返回的锺霖润,邻家小楼里新搬进来的老太太也 是格外警惕小心、放哨不辍的,感觉要安全了许多。 常婉也有类似的想法,点头说:「说实话,要我一个人住,我还有些怕呢。」 孟思瑶又转回正题:「昨晚,我还看见了一件事,你们听了,不要晚上睡不着觉。」 郭子放又冷笑了一下:「顶多就是闹鬼,咱们楼里,今後有常大仙姑镇着,怕什麽?」 「别废话了。昨晚,我睡不着觉,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外面路上有个白影子在走 ,转眼就不见了,感觉特别像早些时候在随园饭店外看到的……」 「等等,只是你宣称你看到了,没有人证实。」郭子放粗暴地打断。 孟思瑶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我有精神病吗?让我说完。我自然联想到郦秋,出门看, 发现她的屋子里空着,那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我就走进了她的房间,猜我看见了什 麽?那张照片,五个人在新裳谷的照片!我又立刻听到了楼下大门响,便逃出来,果然是 郦秋回来了,穿了一身白衣服,像是睡裙。我又下楼,发现门廊下的石板地面上,有一双 湿湿的脚印,是『脚』印,五个脚趾都很清晰呢。」 「什麽……让我想想我是不是真听明白了,你是说这麽冷的天,深更半夜,郦秋穿着件白 睡裙在外面走,还是光着脚在走?在干吗?在向上帝乞求冻疮?还是在做冬泳前的热身? 」 「你是说我在胡编乱造?」孟思瑶有些恼怒了。 「没有,只是想不明白而已。不过,你说你在她那儿也看到了新裳谷的照片,这点儿确实 比较有意思,要是能核实一下……」 「这个我已经安排好了,婉儿会帮我的,这两天我们就会和郦秋姐一起谈谈女孩子喜欢的 话题,比如墨镜啊,相片儿啊。你也别光听着了,告诉我你的发现吧,郦秋姐有什麽样的 神奇背景。」 郭子放的脸上现出尴尬神态:「这才一两天……」 「行啊,你就拖着吧,背不住哪天我『伤心至死』了,你也就不用费心了。」话出口,孟 思瑶觉得自己有些尖刻,郭子放也有正经的班要上,也有自己的生活,出於好心才帮助自 己。她几乎立刻就要道歉。 好在郭子放并没有被激怒,反是乾笑了一下说:「并不是我不上心,也不是一点都没查出 来,进展还是有的,比如,郦秋她……她是个小海龟。」 「可是,这个连我都知道啊,她和我们都是这样说的呀?」 「这样说吧,我调查出来的最大收获,就是……她的背景一片空白!」郭子放还在做「垂 死挣扎」。 「你糊弄人!什麽人的背景会一片空白?你需要多点时间,直说就是了。」常婉帮着孟思 瑶挤兑郭子放。 郭子放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说道:「我是说真的。我差点儿就看到了她在学校人事处里 的档案,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对不对?不过看不看好像也没有什麽太大关系,我的内线告 诉我,她的档案就是几张简单的表格,上面是她的教育背景和家庭背景,初中以前在江京 ,高中时随父母去了美国,在美国读大学,拿了声乐和音乐教育学双硕士,今年年初回国 後直接到江京音乐学院应聘。父母出国前都是大学教师。表格上就这些了。她在江京音乐 学院虽然不到一年,已经被提名青年优秀教师。她对学生认真,工作努力,却没有什麽交 情好的朋友,仅在音乐学院里,追求者就有一长串,都被她的墨镜挡回去了。所有知道的 我都说了,说到底,她就是这麽一个简简单单的人。」 「但你不觉得,这样的『简简单单』,难道不正是『不简单』之处吗?」孟思瑶意识到郭 子放其实已经尽心尽力地查了,但似乎遇到了一堵墙。 「我当然是这样觉得,但面对这片空白,我也画不出什麽颜色呀?我认为如果仍把重心放 在她的背景上,那麽唯一能做的,是继续查她大学期间的情况。这难度就大大增加了。她 是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读的书,我们怎麽个查法?」 「如果有她的英语名……」 「Maggie,她的英语名是Maggie Li。」郭子放的确调查得很清楚,只不过他的英语发音僵 硬,Maggie发成了「麻鸡」,常婉忍不住笑出声来。 「要不,请你那位博士朋友帮个忙吧,他应该知道怎麽样在网上找资料,我看到英文就头 痛。」郭子放没好气地说。 孟思瑶凝神想了想:「好的,当然可以请张生帮忙,只不过,我们也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 查学生档案上。我得想办法再看到郦秋的那本影集。那里一定有很多线索。」 常婉问:「趁她不在,进去看看不就行了?就像你上次那样。」 「你不知道,郦秋这方面很注意的,平时她不在房间的时候,都会随手关门锁门。那天晚 上,一定是因为到了半夜,她绝对想不到我还醒着,或者,是她情绪激动,或者茫然的时 候,才会出去忘了关门。总之,要想有上回那样的机会非常难,不定要等到什麽时候。」 「哦,是阿姨啊,我……我是瑶瑶。这麽晚了打搅你们,真不好意思。」 「不打搅,不打搅,霖润等你的电话,都快等疯了。」锺母说话的时候,背景里的锺霖润 在说「不要夸张好不好」。孟思瑶甜甜地笑,觉得这两天来为郦秋的事而绷紧的神经稍稍 松缓了一些。 锺霖润的声音,虽然远远的,却那麽亲切。 当他温柔的声音近在耳边的时候,更是让孟思瑶无法管束那份思念。 她拿着话筒,只想享受他的声音,他的问寒问暖,好像在养病的反而是她。 「怎麽了,怎麽不说话了?」锺霖润终於发现了孟思瑶的沉默。 这个没情调的呆子,应该问「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这是孟思瑶和好朋友袁荃生前 使用的暗号。) 「这两天,每天要对自己说不知多少遍:如果你在该多好,如果霖润在该多好。所以现在 不说了。」 锺霖润笑了:「可你还是又说了两遍!」 「好些了吗?什麽时候能回到我身边?」 「才三天,你说我的骨头会不会突飞猛进地癒合?我父亲的确给我找了本地一位曾给中央 领导治疗过的老中医,专治跌打损伤的,敷了他的药,我感觉好了许多。」 「真的才三天吗?我怎麽觉得像过了……两天似的。」孟思瑶决定使坏,不告诉他究竟有 多想他。 「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每天清早醒来,都做一个思念你的纸鹤,结果现在,我的床头已 经有一个加强连的纸鹤了。」 「说明两条,第一你睡得太多,每醒一次就以为过了一天,第二你看了太多韩剧,好言情 哦。」孟思瑶明知他在打比喻,存心装傻。 「好了,傻姑娘,告诉我你今天每一分钟的生活。」 「有件事……一系列的事,前两天打电话时没有告诉你,怕你担心,但我想和你说清楚, 你也帮我出点儿主意。」 「很可怕的事吗?」锺霖润显然听出了孟思瑶话语中的严肃。 「好可怕好可怕哟!」孟思瑶故意学了受怕小女生的腔调,「不逗你了,很严肃的事情, 你躺稳了,不要吓得从床上摔下来。」 孟思瑶想了想,自己也觉得过去几天里发生的事实在没有什麽可笑的,更多的是惊恐。也 许,自己已经习惯了用调笑来排遣恐惧,一种生存的本能? 「从你走的那一刻起,恐惧就跟定了我。你绝对想不到,这次,一切似乎都围绕着一个我 们既熟悉不过、又十分陌生的人,郦秋……」 孟思瑶赶到江京大学计算机系的机房,里面还有十几个学生在电脑上做程序实验,张生则 在单独的一间办公室里做自己的课题。这堂堂江大计算机系的机房设置怎麽看都像张生开 的那个黑网吧。也许张生的整个生活就是这麽个局域网。 思想开小差的大学生见孟思瑶翩翩走进一身酸腐的张生老师的办公室,无不啧啧称奇,看 来张老师没说错,电脑中自有颜如玉。 「那个『密码』,查出什麽名堂了麽?」孟思瑶劈头就问。 张生似乎对孟思瑶的到来没有那麽诚惶诚恐和惊讶了,他知道外面一众学生贼一样的眼睛 盯着他,他必须绝对装酷到底,面对花容而不失色。 「我找了多位本校计算机系、数学系和数理统计教研室的高手问过,和本人英雄所见略同 ,都觉得那些字码太随机,不像是蕴含了什麽密码。我现在就差一个人没有问了,这个人 ,是本百科全书,如果他再不知道,就只有去问袁荃本人了。」 「有你这麽说话的吗?」孟思瑶随即想起他是张生,外交辞令本来就不是他的特长,「那 就找找这最後一个人吧,我还有个问题请教呢,不知道是不是也要找他问?」 「先试试我这边吧。」 孟思瑶压低了声音说:「有什麽办法,能看到郦秋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读书时的档案, 不为别的,只是想多了解她的背景。」 「娱记那边……」 「郦秋在国内没有任何资料可查,她简单得几乎像杯白开水。」 「白开水简单?你知道一杯白开水里有多少微量元素和细菌吗……」 「好啦,反正国内关於她的资料几乎为零,感觉她是在刻意不留过多线索。但在美国那边 ,她应该不会那麽早就处心积虑隐瞒什麽,所以她大学期间的资料应该很有意义。」 张生发了一下呆,喃喃说:「书到用时方恨少,遵纪守法是良民。」 孟思瑶听他念出两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哭笑不得,问道:「你到底能不能帮忙,还是找 那位高手?」 「我当然想帮你,但你的建议,似乎是搞黑客活动。」 「绝对不要犯法!」 「但你想看的那些资料,十有八九是在美国大学的计算机系统里,要去看,等於是做黑客 。」 孟思瑶蹙起眉,一时没了主意。 「好在我们有他,就是我们要去见的高手,两个疑难一道交给他了。」 「我不想卷入太多的人。」 「如果他不是人呢?」张生见孟思瑶一怔,坏笑道:「他就是江京鼎鼎大名的,血,滴, 子。」 据张生介绍说,「血滴子」外号的由来,是那位老兄沉浸在设计一种名叫「血滴子」的电 子游戏。这个游戏的剧情大意是,「血滴子」是朝廷和奸臣的鹰爪,专门和忠臣以及武林 义士作对,主人公偶然得知了皇宫的惊天大秘密,遭「血滴子」追杀,逃命途中武功不断 进步,最後战胜「血滴子」,抱得美人归。 「不过,根据他的设计,这里的爱情有个小小的插曲。故事的主人一直没好意思告诉别人 ,他……他是个小太监。」 「什麽?这还是『小插曲』?对爱情来说,好像是根本的问题吧!有必要这样设计吗?亏 他能这样想。」 「通江旅舍」是一家由过去的防空洞改造的招待所,住了许多从外地到江京来找机会的各 色人等。这些日子气候阴湿,这防空洞的地下室更是阴湿无比。 两人走下一条长长的扶梯,绕过扶梯边一个圆滚滚的取暖用的大煤炉,穿过一条黑黑的走 廊,推开一间客房的门,首先入眼的是一个宽厚的脊背,一件羽绒背心,一个光头。这人 的身边,高低错落着十余台电脑主机,一张桌子上,放着三个显示屏。孟思瑶立刻想起, 不久前警方搜索刘毓舟的住处,也是发现了几乎够开一个网吧的主机和显示屏。这「血滴 子」在如此简陋艰苦的住处,却操作着这麽多台电脑,到底想干什麽?她不由得警惕起来 。 「你吃过早饭了吗?」张生站在门口问道。 孟思瑶看看手表,现在是傍晚六点多,吃早饭? 「还没呢,等你来送啊,想吃你们学校做的肉包子。」「血滴子」头也不回,在一个键盘 上飞快地敲着。他的声音绵软轻柔,很女性化。 张生向孟思瑶解释说:「『血滴子』昼伏夜出,刚睡醒。」似乎没意识到「血滴子」并不 知道孟思瑶的在场。 果然,「血滴子」一跃而起:「霍,好家伙,你小子带人来,也不打声招呼!啊?还是个 女的!」 「血滴子」不知为什麽缩到了角落里,彷佛因为赤身裸体,无地自容。孟思瑶看了一眼他 ,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的大胖子,两只小眼睛不敢正视孟思瑶,彷佛做错了什麽事,在受 罚。 「好了,罚站结束了,同学请坐回你的座位吧。」孟思瑶忍不住想笑。 张生说:「血滴子,你快回来坐,有事向你请教,两件事。」 孟思瑶笑着问:「咱们能不能用血滴子的『曾用名』称呼,整天血呀滴呀的听上去好吓人 。」 血滴子终於回到电脑前坐下,仍时不时紧张地瞟孟思瑶一眼,轻声说:「叫我田川也可以 。」 「这名字多好啊。」 张生不浪费任何时间,拿出一张写着一串字符的纸条,正是袁荃留给孟思瑶的那串数码: 「你看看这串天文,想起什麽没有?」 「你们学校的包子。」 「和你说正经的!看到这串数字和字母,你能想起什麽?」 在来路上,张生已经向孟思瑶介绍过田川,此人从未正式进大学读过电脑专业,但自小迷 恋电脑的一切,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小小的铁匣子里,属於「骨灰级」的电脑玩家。电脑相 关的,硬件、软件、网络,他几乎无所不知。只可惜他对电脑和网络的商业潜力一窍不通 ,虽然精通,却不知怎麽去谋生,更没有能力去做早八晚五的营生,因此都二十五了,还 没有个像样的工作。他在网上和张生结识後,空手来到了江京,一住已近两年,成为千万 「江漂」中的一员,在这个地下室里继续他伟大的创业——写出《血滴子》的角色代入游 戏。张生为了周济他,有时候揽到一些项目,会让他帮着做,成了他的衣食兄弟。田川不 谙世事,但出奇的聪明,无论见过的人还是学过的技术,几乎过目不忘,所以日积月累, 他成了电脑方面的「百晓生」。 此刻,田川呆呆地望着这一长串数字和字母,一个劲儿地摇头:「太随机了,如果这个和 电脑无关的话,我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啊。」 「你写的那个破译密码的破程序呢,正好可以用用啊。」 「既然是破软件,能管什麽用啊?」田川慢条斯理地说。 「试一试也好啊,」孟思瑶觉得有了希望,「听上去很高明,破译密码!」 「没有什麽高明的,简单的数字和文字游戏而已,就是把传统密码学上常用的几种方法, 比如置换法、替换法、中文的藏头诗、藏尾诗、谐音码,等等,编一个逻辑程序,给小学 生玩玩还差不多,应用很有限,如果拿来的码不符合上述的几种情况,一点用都没有。你 们拿来的这串字符,一看就不符合任何传统密码学的编排规律,我估计多半没戏。」这番 话,他慢慢讲来,足用了半个小时。 「既然你也这样说,那看来真的没办法了。」孟思瑶听他的结论和江大那些「高手」的意 见一致,沮丧极了。 张生弯下腰,盯着田川发呆的双眼:「不对,我怎麽感觉你还有什麽没说出来,你想起什 麽来了,对不对?」 「你烦死了,本来我都有点模模糊糊的感觉了,被你这麽一逼,都跑了!」田川气咻咻地 抬眼瞪张生,神态语调,都有些像小姑娘撒娇,从他这个庞大的身体里发出来,孟思瑶又 忍不住想笑。 「都是张生哥哥不好,住嘴吧,让人家好好想一想嘛。」孟思瑶顺着田川的调调说。 田川焦躁地抓着光头,但没有抓到一根头发,更焦躁了:「晚了,晚了,刚上来的一点念 头都没有了,只好慢慢想了,你们两个人在这里,我哪里能静下心来想事儿呢?」 张生仍不依不饶:「你到底想起什麽来了?」 「这串东西,看着眼熟,就这麽简单。我需要时间深挖。」 张生和孟思瑶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流露出了希望,张生更有些得意。 「先难後易,第二件事你更应该是专家了。我们需要查一个华侨的资料。」 「哦,又是个私奔的?」 张生忙向孟思瑶解释,他和田川曾帮江大的一位女讲师寻找「失踪」的男友,原来该男友 出国後,和女讲师断绝了音信,其实是投入了一位美国老太太的怀抱。他本以为和在国内 的女友不通消息,就能斩断情思,哪里想到被田川从网上追踪而至,最终那位老兄还是被 女讲师骂了个狗血喷头。 「不是,是找一个没有背景的人的背景。」孟思瑶不知该怎麽形容。 「听不懂,我才两年没出门,汉语已经演变得比互联网还快?张生请翻译。」 张生不多罗嗦,问道:「姓名,Maggie Li,也许是Maggie Qiu Li,大概一年前美国宾夕 法尼亚大学硕士毕业,能查查她都有些什麽社会交往吗?」 田川一边上网,一边说:「真可悲,你看我一堂堂血滴子,不知道什麽时候落到了这个地 步,靠替人家打听家长里短为生。」 「算是帮我的忙,好不好?」张生笑道。 「瞧这话说的,你是我的再生父母,什麽叫帮忙啊?即便是父母,孩子也可以发牢骚的, 对不对?」田川飞快地进入一个全英文的网页,键入Maggie Li,在一个下拉菜单里选了宾 夕法尼亚州的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所在地,然後点了「搜索」。他一边等结果,一边 又说:「每次上网,我都不会忘了你,张生,我的再生父母,是你高超的技术,完美的设 备,把ADSL拉入了这个『渣滓洞』,让我成为了有史以来,江京防空洞里宽带上网第一人 ……」 「好了,别抒情了,听得我直起鸡皮疙瘩。你好像已经找到了,这一串地址是……」张生 先是看见了一串在费城「Li」姓的名单,居首的正是「Maggie Li」,田川一点「Maggie Li」的链接,出现了六七个地址。 「这是我们的Maggie小姐长大成人後在美国居住过的所有地址,以及电话号码。在美国, 这些信息都是公共资料,只要你知道怎麽搜索,唾手可得,我们接下来,可以查这些地址 都是什麽人的房产,这样可以了解到Maggie小姐的一些私生活,比如她住的房子都是谁的 名义买的,还是租的,户主是不是她的亲戚,是不是她的丈夫,等等,都是公共资料,我 也恰好知道到哪里去查,」田川解释着,忽然说,「奇怪,奇怪。」 他用光标圈着其中的一个地址说:「看这个地址,是不是有点眼熟?」 张生摇头:「我没有你过目不忘的记性。」 田川点了浏览器上的「倒退」键,页面又回到了刚才那一串在费城的「Li」姓名单,他又 用光标圈着一个「Bernard R. Li」的名字说:「看看这个地址,和Maggie小姐曾经住过的 一个地址完全相同。」 孟思瑶插话说:「你的记性真是太好了。不过这个很好解释,Maggie随着父母移民到美国 ,这一定是她父母的地址,她成年後在父母处住一段,很正常啊。」 「不正常的是,这个Bernard R. Li的地址已经取消了,这边有标注,Bernard Li已经不在 费城居住了。」 孟思瑶没有感觉这有什麽不正常,郦秋的父母搬家走了,仅此而已。听田川又说:「更不 正常的,是Bernard R. Li名字边上的一串红星星,一个Google的图标,这标志着,这个名 字是Google上的热点搜索名字,或者说,是互联网上出现频率较高、或者有一定知名度的 名字。你看看,别的名字旁边都没有这串红星星。」 「你能不能少废点话,点一下这个链接?」张生兴趣盎然,话未说完,田川已经点了 Google搜索的链接。 首先出现的条目是费城「B&G建筑设计公司」,创始人之一就是Bernard Li,点名字上的链 接,是张专门介绍Bernard Li和其建筑设计作品的页面,并没有其人的人像,但有几幅建 筑的照片,有商业楼,也有住宅楼,英文介绍的大意是,着名建筑设计师Bernard Li完美 地糅合了东西方建筑艺术的精华於他的设计中,受到行内外人士的称赞,其作品包括费城 娱乐中心、纽约民俗文化博物馆以及无数高档民居,包括众多好莱坞明星的建楼设计。近 几年,Bernard Li更是将目光投向远东市场,在香港和中国大陆设计了一批房屋。 在「中国大陆」的词下有个链接线,孟思瑶又看了一眼那几幅房屋建筑的照片,心头一动 ,轻轻「啊」了一声,说道:「田川,请你点一下『中国大陆』的那个链接。」 那链接被点开,孟思瑶又「啊」了一声,充满了惊讶。 「天哪!」惊讶声里又透出了一丝恐惧。 网页上有几座气质非凡的别墅照,都是Bernard Li的手笔,而其中的一座,西班牙拱形门 廊,清真寺的架构,中式的飞檐屋顶,巴洛克式样的门窗,正是孟思瑶目前和另外三位青 年合租的别墅! 唯一不同的是,照片上那小楼的一面墙是白色,屋顶是红砖瓦,而自己租住的这座别墅, 那面墙是褐色,屋顶是黑瓦。 但前院的形状、甚至楼前的小路,都分明是绿坞世家小区里的那幢楼。 如果以前听来的故事不错,这座别墅的前主人是位建筑师,自己设计的建筑式样,那麽他 ,显然就是Bernard Li! 而郦秋,在费城时就曾居住在Bernard Li家,和他究竟是什麽渊源?为什麽到了江京,还 租了他的别墅。Bernard Li现在何方? Li是不是「郦」?如果是,郦秋和Bernard显然有亲缘。 田川显然对他人的反应毫无只觉,只管自顾自地从这个链接,点到另一个链接,一边说: 「其实,郦秋曾住在Bernard Li家的信息,即便不是我正好将二者联系在一起,也会在之 後的搜索里发现。只要逐一查她的居住经历就可以。」忽然,一群西装革履者的照片出现 在页面上,田川用手指着一名亚裔中年人说:「这是Bernard Li,在一个建筑设计师的会 议上和贝聿铭大师的合影。」 孟思瑶和张生一起叫了起来:「是他!」 是他。 正是那个中年人,在小松鼠腹中取出的那张照片上,和一名酷似郦秋的少女在一起,站在 新裳谷步街梁前的合影里。 「李伯瑞,是我们这栋楼的前主人?郦秋的姨夫?他人呢?为什麽郦秋从美国回来,还偏 要租在这里?」郭子放听孟思瑶说出了田川的发现,惊讶得立刻坐到了电脑前,「网上还 有什麽资料,我去查查。」 「李伯瑞已经死了,去年年末,清安江上乘小游艇游江时出了事故,一家人,妻子,两个 孩子,还有一个在他们家度假的外甥女。」 「郦秋?!」 「没有证实,这才要劳你大驾。」 「等等,我脑子一定出了故障,那张照片上五个人,就算郦秋在里面,还有李伯瑞一家四 口,他们去了新裳谷,後来全部死了,又是意外事故,很符合『伤心至死』的规律,可是 住我们这个楼里的也叫郦秋,她难道不是活人吗?」 「我也没有答案给你,不过感觉昨晚在『天府锦绣』里看到的古怪一幕似乎得到了解释, 也就是郦秋和四个无形的人聚餐的情景。猜猜昨天是什麽日子?」 「天哪,难道是……」 「不错,昨天正是那次沉船事故的一周年,去年的昨天,李伯瑞一家四口和那个外甥女清 晨游江,那天江上雾大,据说驾驶小游艇的船长头天晚上又喝了个酩酊大醉,小船高速行 驶中,重重撞到了清江大桥维修工地在江心的铁架,当场爆炸沉没,警方後来发现了包括 船老大在内的六具屍体,有些还在船的残骸里,有的後来浮出水面。」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还是想问明白,你怀疑郦秋一个人躲在『天府锦绣』的包房里,和 另外四副空置的碗筷喝酒吃饭,那四副空盘,代表的就是死去的李伯瑞一家?」 「我还能怎麽推测呢?你又有什麽高见?」 「我傻眼了,哪里还有什麽高见可言。如果这楼里的郦秋是活人,那麽死的又是谁,会不 会……」 「如果我们不去相信鬼魅之说,那麽,同船死亡的就不是郦秋,或者说,本来应该是郦秋 的,但不知什麽原因,郦秋没死。」 「那屍体怎麽解释?是谁的屍体?狸猫换太子?太离奇了,不可能。明天我会尽量打听, 看看和李伯瑞一家遇难的外甥女究竟是不是郦秋。」郭子放有些悻悻然,本来他应该能获 得这些第一手资料,没想到被一个躲在防空洞里不见天日的小「江漂」挖到了消息。看来 高人真的在民间。 孟思瑶看了看手表:「婉儿已经和郦秋聊了有一个小时,应该结束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看 到那副墨镜。」 「哪副墨镜?」 「就是『郦秋』在照片上戴的墨镜,和李伯瑞一家的合影,记得麽?那墨镜是紫色的镜框 ,很粗,镜片很宽大。」 正说话间,「咚咚」下楼的脚步声响起来,一定是常婉。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常婉兴奋得几乎要叫出声。 「你轻点儿声不行吗?」孟思瑶打了个手势,「看见什麽了?」 「那副墨镜,淡紫色的粗框,大镜片。」 他望着墙上的世界地图,久久没有挪动一步。自己年轻的时候,书生意气,曾多麽想畅游 全球,丰富阅历。彼时一穷二白,连本新书都买不起。而如今,金钱已经不是问题,但每 起出游的念头,总会同时牵挂起身边的千头万绪。他感觉自己建造了一个王国,但他这个 「国王」却进了「围城」,只怕一旦出城,内起萧墙之祸,外有重兵压境。 简单地总结一下,他没有时间享那份清福。 比如杨信志的求见。小杨显然会带来非同一般的消息。杨信志是他最信赖的人,想到此他 甚至有些心酸,是啊,他最信赖的人却并非是和他每天生活在一起的人。杨信志足有独挡 一面的能力,如果他说要紧急求见,一定是遇到了棘手的问题。 杨信志仍是准时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口。准时似乎是杨信志与生俱来的品质,或者说,是做 事一丝不苟的体现。 「叔,真不好意思,我必须见您,但只怕向您汇报了以後,您会觉得我怎麽这麽点儿小事 也要大惊小怪。」 「傻孩子,我还不知道吗,我请你做的,没有一件易如反掌,尤其这件事,无论当事人还 是局外人,都有扑朔迷离的感觉,其中的艰难,我完全理解。」 杨信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叔,那我就畅所欲言了。我感觉,这事儿好像越闹越大了。 」 他耸耸眉,听出了杨信志话中的怯意,这是十分危险的徵兆。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听。 「那位江京音乐学院的女教师郦秋,是李伯瑞的外甥女。李伯瑞过去在费城,郦秋就曾寄 居他家中,感情应该很深,而李伯瑞一出事,郦秋就从国外返回,特地租在李伯瑞的旧居 里,不知道是什麽用意。最不妙的是,孟思瑶似乎抓出了这层关系,她正在加紧查郦秋的 背景。」 「难怪你有些紧张,的确是意想不到。这其中没那麽简单,孟思瑶怎麽会突然对郦秋和李 伯瑞的关系产生了兴趣?」 「这的确是个疑点。一定不是个偶然。我现在甚至认为,袁荃知道的,并不如我们想像的 那麽多,所以孟思瑶本来也不会有过多的发现。但我怕的是,她看上去是个很执拗的人, 她求生的道路一旦和李伯瑞一家的死亡之谜交叉,很可能会挖出真相,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对我们自然会更加不利。」杨信志紧张地盯着这位让自己敬畏的长者。 他走到书架边,端详着昨天刚於孔庙市场搜集到的那只宋代铜酒壶,陷入沉思中,开始认 真体会事态发展的严重性。 这天下聪明的人太多,贪婪的人更多,才会演变到今天这一步。本来,他的王国应该风平 浪静,春光明媚,而他这个国王,应该在周游列国,领略异域风情,谁知会出现那些不堪 回首的事,李伯瑞,袁荃,还有今天的孟思瑶,一个个似乎像是棋子似地被扔进这个残局 ,一个个都那麽执着地想控制自己的命运。 「也许关键的时候,只好暂时放弃我们的需求,尽快弃子。」这话出口,他隐隐觉得吃惊 ,自己什麽时候将心思直截了当地讲了出来?是一种衰老的迹像吗? 这话让杨信志也吃了一惊,不是吃惊於这位导师、上司和严父的行事果断乾脆,而是他如 此直截了当地说出他的想法。同僚们私下里曾低语,老板虽然精明果决不输从前,但连年 的运筹帷幄、事必躬亲,已经使他逐渐露出疲劳衰老的迹象。可是,他尚未到花甲之年啊 ? 杨信志又将注意力集中在「尽快弃子」这四个字上。 这已不再是信号,而是个明确的指示,下手的命令。 「我会认真规划,尽量做得圆满周密。」 「别忘了,要善於保护自己,手不沾血……我对你寄予很大的希望,我的事业,很大程度 上就是你未来的事业。」 他的这句话,让杨信志热泪盈眶。 又近午夜,孟思瑶在床上辗转反侧。身边常婉本已睡得像个小猪,竟被她吵醒,嘟囔道: 「臭瑶瑶,怎麽还不睡呀,人家明天还要早起呢。」 孟思瑶叹气坐了起来,说道:「没办法,感觉很多心事似的,不知为什麽,还要竖着耳朵 听郦秋那边的动静,就好像她还会半夜跑出去似的。」 「天天这麽跑,岂不是该去精神病院了?今晚我和她聊那麽久,人可正常了,每句话都那 麽得体,我们公关部那些小姐都不如她呢。」常婉显然已经被郦秋的魅力征服了。 「这样吧,你在这儿好好睡,我去霖润的空房里睡吧。」孟思瑶起身。 「随你在哪儿睡,只要别再把我折腾醒就好。」常婉翻身又睡着了。 孟思瑶拿上锺霖润那间房门的钥匙,轻轻推门走了出去。一踏上走廊的地板,一颗心陡然 揪起。 郦秋的房门开着! 孟思瑶的睡意更是跑了无影无踪,她的心在颤抖,并非是害怕,而是觉得突如其来的良机 就在眼前,自己可以摸进那间灯光昏暗的小屋,找到那本影集,再次证实那些猜测,或者 ,发现新的线索。 但郦秋去了哪里?难道又在冷夜里赤足奔走?如果真是那样,她到底在干什麽?是不是该 提醒她,去找游书亮治疗? 孟思瑶仔细倾听,似乎能听见楼梯木板被踏上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她探头向下望了一眼, 依稀可见一个黑影正在往下走。 郦秋? 孟思瑶将拖鞋脱了,提在手里,悄悄跟了下去。看那黑影的身材,的确是郦秋无疑。 郦秋走到底楼,并没有走出楼门,而是转到了地下室的门口。 她拉开门,走进了地下室。 强烈的好奇心推着孟思瑶跟到了地下室门口。郦秋在地下室里做什麽?孟思瑶记得,地下 室里只是堆了些四位房客觉得是鸡肋的杂物,平时很少有人去。她同时想起,自己也许应 该乘这个机会,去郦秋的小屋翻看影集。 是的,一件件来,先解决大疑惑。至於地下室,如果郦秋以後还会去,自然还有跟梢的机 会。 孟思瑶立刻快步跑回楼上,跑进郦秋的房间。 影集在哪里? 郦秋的房间似乎刚整理过,孟思瑶一时不知道影集在哪里摆放。她将书桌上的台灯调亮, 仔细寻找,这才发现,那本影集,放在一个精致的玻璃书柜里。 令她沮丧的是,玻璃书柜上了锁。 下楼进地下室的郦秋似乎只穿了睡袍,没有道理将小小的书柜钥匙也带在身上。但这钥匙 也绝不会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郦秋上班经常用的一个宽宽的皮包就斜挂在椅子背上,孟思瑶伸手进皮包,又很快缩了回 来,这是怎麽了?我可是在做贼啊!脑中又现出雨夜里路灯下那个奔跑的白色人影,以及 步街梁前微笑的玉人。我不能再耽误了。 皮包里果然有一串钥匙,孟思瑶比着书柜上那个锁的大小,试了几把钥匙,终於打开了书 柜,取出了那本影集。 走到书桌前,孟思瑶深吸一口气,如阅圣经般打开了影集。 这时,她忽然觉得,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寒意透过她单薄的睡衣,直渗入骨 髓。 不知什麽时候,郦秋已经站在了孟思瑶的身後。 「郦秋姐……」孟思瑶望着郦秋的双眼,但郦秋显然受不了被拧亮的灯光,飞快地带上了 墨镜,但孟思瑶仍能感觉出,那双眼睛是冷的,愤怒时,有些人的目光里会冒出火来,有 些人的目光则如冬日屋檐下的冰凌,冷而尖利。 「我能感觉出,你这些天似乎很怕我,或者说,对我特别感兴趣,你说,我是不是要报警 呢?」郦秋说话时仍保持着极度的冷静,孟思瑶知道,就眼下的情形看,「报警」绝非是 小题大做的表现,换了自己,也会有这个念头。 「你为什麽不告诉我,你去过新裳谷?」孟思瑶觉得这可能是直接交谈的唯一机会。 郦秋一蹙双眉:「你说什麽?我去过新裳谷?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收到一张照片,是新裳谷一个景观前的留影,照片上五个人,其中有你,还有你的阿 姨、姨夫一家人,也就是这栋楼以前的主人。」 「哦……这就是你想方设法翻看我影集的原因吗?」郦秋走上前,翻动着影集,「你说的 是这张照片吗?」她苍白的手指点着那张步街梁前的合影。 孟思瑶点头说了声是。 「原来这就是新裳谷!」郦秋的语气里透着难得一闻的惊讶。 「难道不是你……」 「也许真的应该早让你看到这本影集,」郦秋没有多做解释,继续翻着影集,很快停下来 ,指着另一张照片,「你看看这张。」 孟思瑶沉默了,为惊讶所沉默,为恍然大悟而沉默。只见照片上,两个肌肤胜雪的少女并 肩欢笑着,两副墨镜,神态酷肖,只是其中的一名少女要年长些,正是郦秋。 「她是……」 「我的妹妹郦楚,她和我阿姨一家出事的时候,才二十岁。」郦秋在床边的摇椅上坐了下 来,摘下墨镜,眼圈是红的。 泪水当然是咸的。 孟思瑶也想到了去世的父母,想到了离奇身亡的袁荃等好友,她在用心体会郦秋的苦楚, 失去手足的绞心之痛,立刻落下泪来。 小屋里一片沉默。 孟思瑶终於忍不住说道:「郦秋姐,对不起,是我太敏感了,没有弄清真相,就胡乱怀疑 人。现在终於知道了,这张以新裳谷为背景的照片上,其实是你的妹妹。我还要交待,昨 晚,因为在怀疑你和『伤心至死』有关,我跟着你去了『天府锦绣』,看见你在一个人和 四副空碗筷用餐,现在想想,一定是你阿姨、姨夫一家了。」 郦秋微微一怔:「好你个瑶瑶!我还纳闷呢,谁给我多点了一壶『蒙顶茶』。其实,五副 碗筷代表的是我的一家人,我的父母,我和楚楚姊妹两个,还有一手将我们抚养照顾长大 的保姆冯阿姨。从我记事起,我父母因为事业忙碌,没有太多时间照顾我和楚楚,都是冯 阿姨悉心照顾我们。我父母对她也很客气,一直把她当自家人看待。多少年来,每天晚上 ,都是我们一家五口,坐在餐桌边吃晚饭。可是後来父母出国後,一切都变了,我们家平 静的生活被无情地打断了。他们在美国谋生,压力突然增大,又没有钱请保姆料理家务, 於是会因为生活中的点滴小事争吵,时间久了,竟闹到感情破裂,一个完整的家就这麽散 了。也许正是因为经历了父母的分离,我和楚楚比一般的姊妹有着更深的感情。还亏我在 费城的小姨和姨夫家境殷实,自告奋勇地承担了我和楚楚的部分教育费用,我们的大学就 在费城读,和小姨家就更亲近了,这也是为什麽小姨一家回中国,楚楚也到江京来过寒暑 假……你想必也知道楚楚和小姨一家是怎麽去的吧?」 「昨天是楚楚的祭日,我想起去世的她,又想起我们那个破碎的家,远在美国的父母,才 会在『天府锦绣』点了家人最喜欢的各类菜肴,听上去很怪异很变态,是不是?但这是能 让我重温往事的最温馨的办法……」郦秋又哽咽起来。 「那麽你半夜赤足在雨地里走呢,难道也是……」 郦秋一凛:「你真的在我身上大下功夫啊!居然……这件事很难解释,你先看看这个,」 她继续翻着影集,翻到最後一页,取出一张黑乎乎的照片,「你仔细看这张照片,看出了 什麽?」 「这照片的清晰度很差,但大概可以看出来是……天哪,是一只脚,光着的脚,踩在水里 ,还可以看到小腿和搭在腿上的一截白色睡裙。」孟思瑶脑中很快浮现出一名白衣少女在 雨夜里奔跑的画面。 「这是楚楚……我妹妹在沉船事故头天晚上用手机拍下的,即时传给了我……她因为经常 往返於中美之间,手机是全球通拨的。我当时仍在美国,收到这张照片时,正在琴房,开 始还以为是她开的一个我看不懂的玩笑,心想她怎麽这麽晚了还不睡,为什麽要光着脚在 冰冷的雨地里走。我们两人之间无话不谈,我就立刻打她的手机,想知道这是什麽样的笑 话。但手机关了。 「之後的两天里,我一直没能联系上楚楚,终於,在一个飘雪的日子里,我就得知了噩耗 ……」 屋子里又沉默了片刻,还是孟思瑶打破了沉闷的气氛:「郦秋姐,你别难过了,我想你住 进这楼里,一定是对楚楚的死因有很大疑惑,想查清真相,对不对?」 郦秋细细的双眉微动:「哦?其实倒不完全是。这张图片传来得虽然奇怪,但远不能说明 楚楚和我小姨一家的死值得多探究啊?我把这图片给公安看过,但根据我得到的报告,警 方和水上交通部门对出事现场做过很细致的调查,完完全全排除了谋杀。还有,这栋楼内 外原本是有安全监视录像系统的,警方查看过那两天的录像,没有任何异常现象,出事的 当天早上,录像显示一家人着装齐整地上车而去,也没有任何被胁迫的迹象。」 「原来是这样……但我总感觉,你回到这里租房子,一定是有什麽潜在的念头,对不对? 」 郦秋轻轻叹息,出了会儿神,幽幽说:「说了你不要笑我,虽然证据确凿,那次沉船完全 是事故,但不知为什麽,我总感觉,楚楚临死时有什麽话要和我说,这张通过手机发的照 片算是个例子,她要说什麽呢?我不知道,我在尽量捕捉。其实我是个非常迷信的人,相 信人死後仍有灵魂存在。楚楚死在江京,和在美国的我相隔太远,所以我没有多想就来到 了江京,设法在这楼里租下了一间屋子,就是想离楚楚近一些,说不定能和她交流……楚 楚当年就住在你的那间阁楼里。」 孟思瑶心头一凛。 「所以前一阵你总说你在窗口看见那死去的乔乔,我完全相信,而且认为你看到的并不是 乔乔,而是楚楚。或者说,你的所见所闻,坚定了我的观点,灵魂一定存在於我们身边。 」郦秋有些不安。 「可是事实证明,我身边并没有真正的鬼在作怪,一切都是我的幻觉,QQ上的『鬼』也是 有人在作怪,到现在,我都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灵魂的存在。」 「是啊,所以这些天来,尤其当楚楚和小姨一家祭日的到来,使我越来越迷惑,不知道是 否能如以前想像的那样,有朝一日见到楚楚的灵魂,於是人也有些恍恍惚惚的。也许是对 楚楚的思念太深切,我竟连续几天,光着脚在外面的冷雨里走了一圈,大概就是想踏一遍 楚楚走过的路,感受她的心境,结果脚都扎破磨破了好几处。我刚才到地下室,也是去看 楚楚。」 「什麽?」孟思瑶正惋惜地看着郦楚那双遍布着创可贴的纤纤玉足,听到「地下室」,又 吃惊地抬起头。 「地下室里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就是楚楚的作品。她是个在艺术上非常有天分的孩子 。」郦楚的眼睛又湿了。 孟思瑶心想:如果按照锺霖润或游书亮的标准,郦秋可能也算是有心理问题了,但任何人 ,有那麽深的手足之情,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又怎麽能轻易走出悲痛的雷区? 半年前的自己,也还深深地处在父母病逝的痛苦里。 「我想,楚楚已经安息了,你也不要因此坏了身体,不要太过伤心了。」 「『伤心至死』!瑶瑶,你倒是说说,看这样子楚楚和我小姨一家似乎都去过那个新裳谷 ,她们的死,会不会是『伤心至死』!好像你的那些朋友,都是在意外中死去?」 除了乔乔和刘毓舟,孟思瑶心想。 「是很奇怪,他们怎麽会去了新裳谷?如果他们也进了悬棺洞,不幸身亡似乎成了必然。 这一切实在太离奇。」孟思瑶又将自己是如何得到那张合影照片向郦秋描述了一遍。 「难道一切都是因为他?」郦秋显然和孟思瑶想得一样。 「现在看来,始作俑者一定是那个整天穿着雨衣的老头。比如这张合影,上面是楚楚和你 小姨一家四口,拍照的又会是谁?那个人既然有这张照片,又找到我,一定是和新裳谷, 以及我,都相识的人,除了穿雨衣的老头,还会有谁?」 郦秋忽然「哦」了一声:「你难道不觉得太巧了吗?我小姨、姨夫一家人去过新裳谷,甚 至『伤心至死』,而你,这个去过新裳谷的人,也恰好在我姨夫生前的房产里租了房!」 「你说得太对了,天下不会有这麽巧的事情……可是,在这里租房子,都是袁荃一手帮我 操办的。」 百转千回,原来关键还在袁荃。 袁荃,你走得那麽匆忙,虽然你精心留下了条条线索,我也循你的足迹拨开了一片片迷雾 ,但为什麽,还有那麽多的为什麽。答案仍在风中,问题越来越扑朔迷离,离真相越来越 远。那笔巨款从何而来?伤心至死的秘密你知道多少?那串数码代表着什麽?更可怕的是 ,为什麽有种感觉,自己似乎只是一个棋子,被执在一只无形的手中,或者像是一场游戏 中的角色代入者,随时面临着命运的终结;甚至连你袁荃,聪明绝顶的袁荃,也只是个棋 子,一个更有威力的棋子,虽然棋局里,有威力的棋子并不能留到棋局的最後。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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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30.169.238 ※ 编辑: bluesky0226 来自: 61.230.169.238 (07/08 23:39)
1F:推 kirsteen:人名都忘光了 XD 07/08 23:42
2F:推 Effie1027:未看先推~之前看这部到最後很囧...整个推给科学~"~ 07/09 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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