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神不要投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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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天舞第三部:瑶英(四)
时间Thu Mar 23 13:36:36 2006
十二
那人的声音和颜珠的眼睛,彷佛一直纠缠不休,直到回到宫中,瑶英还觉得一颗心扑
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在阳光下站了好久,灼热的感觉,终於渐渐驱散了心头的阴寒。然後她去乾安殿找
邯翊,他却不在,白帝也不在。原来都出宫去了。
胡山病危。
来在他床前的白帝,黯然神伤。
「王爷……」胡山低弱的声音几不可闻。
白帝忙靠近他。
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几下,像是在积蓄力量,「我有话说。」
白帝命屋里的人都退出去,房门也合上了。
四目相对,已经须发稀疏,瘦得不成人形的胡山,惟有那双眼睛依旧睿智不减,定定
地望着白帝,像有许多感慨。
「快三十年了吧?」
胡山口齿不清,白帝分辨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麽。他一面回忆着,一面微微笑
了:「是啊,整整二十八年了。」
十五岁那年,他在街市上初见胡山,那时他正被差役带走。
铁索加在他颈项间,可是他却像毫无察觉,只是盯着袖口一块锈迹,彷佛那小小的污
渍,比一场冤狱还要严重。
惊鸿一瞥,他便决定救他。
然後,是二十多年半师半友。「先生!」往事掠过心头,白帝说出一句心底里的话:
「这麽多年能得先生襄助,我何其有幸!」
「到头了。」
白帝激灵一下,「不、不,先生何苦说这样的话?」他低头盱着胡山的脸色,强笑道
:「先生就是人清瘦些,怕是天太热,胃口不开的缘故?过几日就好了!」
「王爷何须讳言?其实这也没有什麽。」胡山喟叹地说着,「我胡山这一世也算风云
际会。若说憾事,惟有一件——」
白帝轻轻地打断:「全仗先生,天下已在我手中。只差最後一步,不过迟早之间,先
生何须挂怀?」
「不是说这个。」
「那麽,先生还有什麽未了的心愿?」
「是有一件事。」胡山停下来喘息着,半天续不下去。
白帝不忍心,但心知再不让他说,只怕再无机会。於是起身开了门,要了一碗参汤,
亲自端到胡山床边,喂他喝了两口。
胡山闭着眼歇了片刻,重又睁开眼来,「王爷,有件事,我要问一问王爷的打算。」
「先生尽管说。」
「王爷是否已经决意立大公子邯翊为储?」
白帝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眼下姜妃有孕,王爷又有些犹豫了,是不是?」
白帝默然半晌,点头说:「以叔传侄,我怕有後患。」
「公子的品性,王爷再清楚也没有。立谁为储,请王爷自专。但,」胡山吃力地说:
「倘若王爷不打算立大公子为储,我劝王爷,早下决断。」
白帝浑身一震,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胡山,好一会,方问:「先
生说的决断,莫不是要我……」
胡山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杀了大公子。」
「不行!」白帝脱口而出。
胡山眼里有一种了然的微笑。「果然如此……」他叹息着,合上眼睛。
白帝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在屋里走动了几圈。然後重又回到他窗前,轻声地问
:「先生,你……你……早就知道了麽?」
胡山脸颊动了动,似乎是苦笑了一下:「王爷带那孩子进府的时候,我就有几分疑心
。再看看王爷这些年如何待他,还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白帝低声说:「胡先生,这麽多年,我只瞒过你这一件事,实在是对不住。」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胡山半世辅佐王爷,自问只有两件事,实在是做错了。一件
是不该让虞妃进府,另一件就是当日在羽山,无论如何,我也该劝王爷留下先储帝……」
白帝苦笑,「胡先生,就算是错了,也是我的错,与先生何干呢?」
胡山微微摇头,「我想不到这竟成了王爷的心病,二十年来王爷始终解不开这个心结
!唉……王爷终究还是心软,哪怕负了自己,也不会忍心动大公子。」
白帝怔了怔,似乎想要争辩,但胡山没容他说话。
「所以,我要劝王爷一句话,无论姜妃生子与否,王爷都要立大公子为储。」
白帝依旧不言语。
胡山有点急,喘息着又说:「王爷!大公子的人品才具,像王爷的地方,还要多过像
他生父。王爷只要想一想当初王爷跟天帝的情形,你就该明白,要保大公子一世平安,只
有立他为储……大公子他……他……」
「先生,你不要急。」白帝缓缓道,「我也不是没这样打算过。只是近来我觉得那孩
子,似乎有些念头存在心里,我只怕他——」
「王爷为何不说明他的身世?」
白帝轻叹:「说明了又如何?他父亲终究是死在了我的手上。」
「所以我说,这才是王爷的心病。可是,王爷……王爷……我只怕不能跟你细说了,
我胡山一辈子没有欺过你。你,你就听我的吧。」说到最末,气喘吁吁,几乎听不出他在
说什麽。
白帝一时之间实在应承不下来。
「王爷,你不答应,我死不瞑目!」
白帝微微一震。
胡山眼中,满是哀恳。白帝想起这二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一件事,直至
临死也是如此,便不由自主地点头:「好,我答应。」
随着话音,胡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无限疲倦,却也是了无牵挂地,合上了眼睛。
萧仲宣背负遗体出城,至一处不知名的小山丘,在正对一汪泉水的林间,安葬颜珠。
他先用锹,使不上劲便用手,他只得一只左手,却不肯叫人帮忙。
掘成一深穴,他放入颜珠,并以云泉陪葬。坟前不立墓碑,只种槐树一棵,松柏数株
。春来槐花飘香,松柏四季成荫。
然後他跪坐墓前,失声痛哭。
邯翊站在他身後,看他做这一切,黯然无语。
天色将晚,萧仲宣命吟秋提起行囊,准备上路。
邯翊还想挽留,萧仲宣婉言谢绝,他说:「我今生不想再入帝都。」
回头遥望,帝都深灰的城墙,在夕阳中岿然不动。阴沉沉的一片,彷佛堵在邯翊心口
,叫他呼吸不畅。事後他也曾反覆思量,总觉得当日情形太过巧合,彷佛有人故意安排。
「这件事终不能这样算完,待我查出……」
「我不想管了。」萧仲宣摇头,「还是她说得对,人既然已经死了,因为什麽死的,
还有什麽关系?只愿她来世做人,能好过今世!」
邯翊怔怔地发了会呆,没有说话。
萧仲宣又说:「王爷性情阴骘,大公子自己小心。」
他从未将话说得这样直白过,邯翊不由凛然。
萧仲宣淡然一笑,「萧某这一阵多仗大公子诚心相待,只怕日後相见不易,也只有这
两句话相赠而已。王爷也有不得人心之事,大公子何妨为自己打算、打算?」
邯翊目光闪动,不语。
萧仲宣深深一躬,说声:「公子保重,我去了。」便领着吟秋,头也不回地飘然下山
。
远远地,歌声随风飘来,细细分辨,才听明白他唱的是:「弹指风光流转,芳华为谁
残。天道无常人道难……」
正是邯翊初见颜珠,听她唱过的那一支。只是萧仲宣此时唱来,一股萧瑟之情。
邯翊在山坡上站了许久,终於无声地透出口气,「走吧。」
六福跟在他的身後,淡金色的夕阳照在他素白的袍服上,宽大的袍袖如蝶翼般飘动。
他的身上似乎散发出一股庄严而森冷的气息,六福忽然觉得这样的气息,似曾相识。
六福想起白帝,他身上也有同样的气息,因为他每次见到白帝的时候,都禁不住要打
冷战。
他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六福想。从前他是傲然的,就像天上的白云,虽然高高在上
,却不会叫人害怕,可是现在似乎不同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主人,好像越去越远,独自走
向一个他无法追随的地方。这感觉让六福不寒而栗,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转眼荷花开残,秋风乍起。
算来再过月余,就是姜妃临盆之期,牵动朝野内外不知多少人目光的婴儿,将呱呱落
地。都在想,倘若是个男婴,那就是世子了吧?所以这孩子成了全天下人的共同期待。
除了很少几个人,漠不关心。
大公子邯翊每天在朝中往来,神情冷淡,朝臣们看在眼里,却都不奇怪,他如果看起
来很高兴,反倒是件奇怪的事。
然而,白帝看起来,也不怎麽高兴。
每次有人提起如何为小公子诞生庆祝的时候,他总是不置可否。久而久之,人们对他
的态度,便很狐疑,难道他不希望有个子嗣吗?
这时,鹿州案已经快要被遗忘了。
从一开始的震动朝野,到後来的渐渐湮没,似乎是要不了了之。其实这也是预料之中
的,从前也有很多人想动世家,可是从来也没人成功过。
齐家被族没,已算是相当严厉的处置,各让一步,别的几家便都无大碍,这是彼此心
照不宣的事。至於那位毒杀了丈夫的齐夫人姜氏,都认为眼下时机最好,由姜妃在白帝面
前说几句话,想必很快就有恩旨了。
自然也有人不甘心,理法司正卿董硕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性情,与前任蒋成南大不相同,是个颇有棱角的人。传言他在私下里放出话来,
姜氏的事情,证据确凿,便是有白帝的恩旨,也要顶一顶!
听到这话的人,倒是不信的居多,但也有放在心上的。理法司有个叫庐敬的司官,便
在左右无人的时候,悄悄地劝说:「大人,这又何必?要依庐某之见,不如趁恩旨未下,
了结此案,也好显得大人体仰圣心。」
话音一落,董硕霍然起身,「嗯,你倒提醒我了!」
未出几日,便传出姜氏被处决的消息。
判书是理法司下的,董硕亲自坐镇,就在狱中,绞杀了姜氏。
这下,举朝震惊。清流快意,认为董硕持正不阿,也有人替他捏一把汗,觉得这举动
虽然得民心,只怕得罪的人却也厉害。
白帝倒没有说什麽,或许是来不及说什麽,因为消息很快走漏,几天之後姜妃就得知
了。
姜妃惊骇之下,动了胎气而难产。
邯翊得知,连忙进宫请安。白帝似乎心事重重,默视他良久,几度欲言又止,最後只
说:「并无大碍,你也不必忧心,回府去等消息好了。」
邯翊只得告退。
虽已入秋,未曾散尽的暑气扑面而来,几乎叫人无法喘息。记起方才,白帝淡漠的眼
神,分明是洞悉一切的模样,不觉又有一股彻骨的寒意蹿过脊背。
内侍拾阶而上,打断他凌乱的思绪,「大公主有请。」
一进容华宫,就觉得气氛不寻常,宫女内侍全都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垂首侍立,彷
佛风雨欲来。
瑶英独自坐在屋里,听见脚步声,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又扭开脸去。
邯翊问:「谁又惹着你了?」
「是不是你动了什麽手脚?」她没有回头,声音像三九的天气一般,「是不是你指使
人杀她?你故意选在了这个时候,只为了你想除掉那个孩子,是不是?」
邯翊不说话,屋里安静得异样。
瑶英盯着他看,心里忍不住希望他会否认。
可是窒息的沉默中,他静静地说:「是啊。」
好像血色随着最後的一丝希望被夺去,她的脸庞,在瞬间变得惨白。她望着他,那种
近乎绝望的眼神,彷佛望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陡然,她抄起桌上的一只茶盏,冲着他狠狠地丢了过去。
邯翊一直望着她,身子一动不动。茶盏便正正地砸在他的额头。殷红的血,顺着他的
脸淌下来。
瑶英愕然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他。
然後眼泪从她眼里涌出来,好像比他头上的血涌出来得还要快。她抓起一块帕子,扑
到他面前,手忙脚乱地捂着他的伤口,想把血堵住。
「别怕、别怕。」他轻声安慰她,「这麽小的伤口,不会有事的。叫人来替我包一下
就好了。」
瑶英这才想起该传太医。
好一阵忙乱过後,又剩下两人独处。
瑶英喃喃地问:「你为什麽不躲?」
他沉默着,不肯回答。
「为什麽呢?」瑶英伤心地问:「他养你二十年,难道你心里一点情意也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没躲,因为我後悔了。我不该做那种事,那麽做,我不就成
了跟他……跟他……」他迟疑没有说完。
跟他一样的人。瑶英替他续完了。
「你为什麽这样恨他?」瑶英的声音空洞而缥缈,「父王他是我父王,可他也是你父
王,他真的把你当儿子,你难道不知道麽?」
「我也不想恨他。」邯翊静静地说,「可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
「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瑶英急急地说着,「该给你的他也都给你了,你也没少
什麽,为什麽你还要这麽恨他?」
邯翊露出一丝意外,「原来你真的知道?」
瑶英没有办法答这句话,她没有办法对他提起那年她在柜子里听到的话。她喃喃地说
:「你别恨他了、别恨他了。我……我求你!哥哥!」
他知道,瑶英从来没有这样哀求过任何人,可是这句话,他却答应不下来。
他故意轻笑,「你自己说的,我不是你亲哥哥。」
她别开脸,「现在我宁愿是了。」
邯翊叹了口气,「瑶英,我……」
瑶英打断他,「你不是对手。」
话出口,自己也怔了。她看见邯翊脸上泛起的血色,不免有些後悔失言。然而,她知
道,那正是她一直深藏心底的恐惧。
邯翊勉强笑了笑,「那你帮我啊。」
「我不。」她轻轻地说,「我谁也不帮。」
她低着头,鬓角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间拧着一块手
帕,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蓦地,他看见一颗水珠掉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然後又是一颗,一颗接着一颗。
可是她却一动不动,宛如雕像般。
静默中,他觉得心底有什麽东西,松动了。
踌躇良久,他终於说:「我不会要你帮我的,我也不想让你为难,至於你说的……我
尽力做到吧。」
姜妃折腾了一夜,她的惨叫,在静夜里像是传遍了天宫的每个角落。
玉儿在半夜里惊醒,发觉瑶英不在床上。玉儿吓了一跳,开门去找,才看见她站在庭
院当中,对着天空默默祝祷。
那时候她神态虔诚,宁谧的月色映着她的脸,焕发出一种分外柔和的光彩。
瞬间,玉儿想起了虞妃。她是个特别的女子,她活着的时候,只觉得她很寻常,然而
她死了,大家却一直记得她,而且不会随着时间淡忘。虞妃在世的时候,玉儿年纪还小,
只记得她有一种无比安详的神态,就如同此刻的瑶英。
清晨早起,听说姜妃诞下了一名男婴。
小公子取名申翃。满月时,白帝特命大赦天下,看来果然身份非同寻常。
於是都松了口气,尘埃落定,就不必再三心二意了。
然而白帝身边的人,却留意到他其实并没有特别高兴。朝臣上书请立世子,他也没有
理会。倒是常常召见首揆石长德,两人经常关起门来说很久的话。
很快就有传言,说白帝虽然有了亲生的儿子,可是想立的,还是养子邯翊。
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都将信将疑,可是入九月,颁下一道诏令,三年一度的皇陵祭
祖,命大公子邯翊代天帝行职,前往东豫。
这诏书一下,大家都知道传闻不假。也有朝臣上书,白帝避而不谈。
这话无人敢告诉姜妃,因为她产後,身子一直不好。直到大公子领受仪节,前殿钟鼓?
赫,才终於瞒不住。
得知真相的姜妃,一颗心被抛到了无底深渊,眼前漆黑一团,看不出半点光亮。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她在心里反反覆覆地问,可是无人能回答她。
大半年的欢喜与等待,原以为孩儿出世,就是出头之日,没想到一番心血还是虚掷在
无用之地!无端的恨意涌起,随手抄起桌上一只青花瓷瓶,「璫」地一声,摔个粉碎。
彷佛浑身的劲力都在这麽一下里就耗尽了,姜妃身子一阵无力,软软地倒在床边。
「王妃!」
在外面窥伺的宫女们,一拥而入。
「出去!都出去!」姜妃喊着,将随手抄起的枕头靠垫,朝她们扔去。
宫女们无奈地退出。姜妃却又喊:「申翃呢?把申翃抱来!」
宫女劝说:「王妃身子不好,别劳累了,还是改天再……」
「不——」姜妃尖声叫着,眼中有种叫人害怕的凌乱光芒,「去找他来!我要看见他
!你们为什麽不把他给我?是不是你们已经把他弄走了?」
她的手在空中抓舞,彷佛丢失了什麽重要的东西,急於要找回来。
乳娘终於把申翃抱来了。
姜妃一把抢到手里,紧紧地搂在胸前。孩子本来在熟睡,忽然受了惊吓,放声大哭起
来。
宫女们想把小公子抱回来,可是她死死地抓着不肯放手,直到她终於支撑不住地晕了
过去。
原本生产时伤了身子,还未曾调养好,这一来雪上加霜,病又重了。
白帝负疚,劝慰她说:「你也别多心,自己的身子要紧。」
多心?姜妃在心里凉凉一笑。
隔日,白帝特准姜夫人来探望女儿。
见到母亲的姜妃,再也耐不住心中的委屈,伏在母亲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起来。
「不要哭!」姜夫人的语气异常阴冷,「哭有什麽用?既然王爷心里没有你,咱们也
不用坐等人家来收拾。」
姜妃止住哭泣,「娘,我不明白。事到如今,还能有什麽办法?」
「当然有,没有也要让它有,何况眼下还没有明诏?只告诉你一句话,不愿意那位登
位的,不止咱们!」
重燃希望的姜妃,连声音也变得颤抖了,「那、那……」
「娘透一点底给你也行。那位不是要去东陵麽?」姜夫人凑近女儿,耳语了几句。
姜妃惊异,「他会上这个当?」
「娇生惯养的公子,谁给过他气受?再说,他上当最好,不上当於我们也没有坏处。
」
姜妃想了想,又问:「那,我该做什麽呢?」
「什麽都不要做。尤其不能闹,一闹就什麽都完了。你要跟从前一样,好好地奉承王
爷。外面的事情,自有你爹和你哥哥们周旋。」
姜妃低头不语,良久,咬咬牙说:「好,我不闹,我高高兴兴地待他。」
刚入冬,帝都便下了一场小雪。
虽然只积了薄薄的一层,宫宇之间却已经一片银装素裹。庭院中的梧桐,未曾落尽的
树叶上,覆了晶莹的雪花。偶尔有几只小鸟儿停在枝头,跳动几下,雪便纷纷落下来,露
出叶子半黄半绿的颜色。
瑶英用手支着下巴,隔窗望着。她不喜欢把窗封严,宁可让冷风吹进来,冰凉的,别
有一番滋味。
邯翊已走了月余,从东豫又去燕秋山,查看秋陵的工程,算来总要到月末才能回来。
现在他不在,她心里也不那麽空落落的了。她知道他心里有她,就好像一只风筝,飞
走了,线还在手里,心里就是安定的。
她也听说了白帝立储的打算,心里就隐隐起了一点念头,如果邯翊真的登位了,那也
许他们还是有希望的吧。她拐弯抹角地去问过白帝,白帝什麽都肯告诉她,唯独这件事,
她一提起来,他就避开了。以前什麽念头也没有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如今有了,反而变
得难熬了。
想到这里,瑶英忍不住叹口气,其实那点希望,也是虚无飘渺的。
这阵子,宫里宫外都很宁静,宁静得让人有不祥的感觉,总觉得像要出什麽事。
可是,连姜妃这些日子都安稳得出奇,还会出什麽事呢?
大概是因为立储的事,那个女人如今总是低眉顺目的,人也瘦了许多,看起来真有些
可怜。然而,不知为何,一想起她,那种莫名的不安感觉,又冒出来了。
玉儿进来,手里捧着几样小婴儿的衣裳,说:「这是给小公子百日预备的礼,请公主
过目。」
瑶英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展开其中的几件,脸上不由露出微笑。
玉儿在一旁说:「小公子真是喜人呐。」
瑶英应道:「是啊。」
她只比玄翀大两岁,玄翀小时候什麽样,她全不记得了。申翃生下来,她去看他,就
见一个红红、皱皱、软软的小东西,哭得像只小猫。但是她一看见他,就喜欢他。为了这
,连凤秀宫,她都肯去了。
申翃也特别喜欢她,跟他娘反倒一般,有几次在姜妃怀里哭闹,瑶英接过去,他就转
泣为笑。姜妃看着,脸上神情很古怪,也说不上是气恼还是尴尬。
要是以前,她也许会刺那女人几句,可是如今,她抱着幼弟,就只笑笑,什麽也不想
说。
申翃也跟她笑。起先只是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看她,然而她看得出来,他是在笑。
前几天,他忽然「咯咯」地笑出了声。
她吃了一惊。
申翃的乳娘惊喜地叫起来:「小公子会笑了!小公子会笑了!」
她也忍不住得意,他第一个笑,是给她的呢。她偷偷地亲他一下,又想,其实他早就
笑给她看过了,那就只有她知道啦。
「这件不好。」她拣出一件来,「这布料太硬了,照原样换软一点的再做件来。」
玉儿应了,出去吩咐绣房,回来时却有些异样,神情间躲躲藏藏地,好像瞒着什麽事
情。
瑶英问她:「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吗?」
玉儿迟疑了一下,朝左右看看,然後低声回答:「听说,大公子把秋陵给拆了。」
瑶英瞪大了眼睛看她,手里的衣裳落在地上,她也没有觉察。过了会,她轻轻笑了起
来。「这怎麽可能?」她一边笑一边说,「他怎麽拆的?他为什麽要拆?」
她不停地笑着,彷佛这真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但其实她只不过要掩饰心里的慌乱。
虽然不知道他怎麽做的、为什麽这样做,可是她却有种清晰的感觉,他真的这样做了
。
果然,黄昏时分,钦使入宫证实了消息。
瑶英一听说,就匆匆赶去了乾安殿。她以为会见到震怒的白帝,然而她却只是看到黯
淡的夕阳下,一个静静散着步的身影。
天很冷,冻住的积雪在他脚下沙沙作响。光影交替,他的面容便时隐时现,他彷佛在
凝神沉思,也彷佛什麽都不在想,只是木然地来回踱步。
黎顺说:「王爷这样,已经好半天了。」
忠诚的黎顺,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
瑶英走过去,用和往常一样的平静语调,叫了声:「父王。」
白帝停下脚步,回身看看她,宽慰地笑了笑。
她忽然心里发酸,好像她才是那个最需要安慰的人。她低下头,白帝便轻轻抚了抚她
的头发,说:「陪父王坐会吧。」
两人在廊下坐了,她紧挨在父亲的身边。
像小时候那样,她捉起父亲的手,却发觉他手底的温度,低得惊人。「父王,你冷麽
?」她将父亲的手握在掌心里,呵着、搓着。
白帝望着女儿,温存地笑了,「幸亏我还有个好女儿。」
瑶英低声说:「父王,你也有好儿子的。」
白帝淡淡地说:「是麽?」
「是的。」瑶英急切地看着他,「哥哥一定是中了人家的圈套,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
笑容从白帝脸上渐渐隐去,他凝神注视着她,问:「谁跟你说的?」
「是我自己想的。父王你知道的,哥哥他不是这麽不懂事的人。」
「是啊。」白帝浅浅一笑,「我自然知道他是懂事的。」
「父王……」
「你别管,这种事你不该管。管了一次,就有下一次,以後你就陷在里面,永远不得
脱身了。」白帝疼爱地抚着她的头发,「父王不希望你过那种日子。」
瑶英不说话了,她静静地靠在父亲身边。
夕阳在乾安殿的屋脊上留下最後一抹霞色,天地间便彷佛只剩下这点光亮。
她有种预感,自己一直以来恐惧的事情,也许就将要发生。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父亲
的手,像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最後的一丝宁静。
十三
奉大公子命勘察秋陵的冯景修,参劾主理陵工的於定省,虚报公款,为工部正卿曹成
典所驳,两人口舌官司打得火热,直闹到御前。拖了数月,正好借邯翊东陵祭祖,命他顺
道往秋陵查看。
临行之前,白帝特意把邯翊找了去,告诉他说,陵工贪壑难填是实情,但积重难返,
因为这样的情形即便更换了主事,也无济於事,彻底整顿此刻还不是时机。这一趟名为查
看,其实是警告,工程上的那些人不是全然不识好歹,要他们收敛也就是了。
邯翊与石长德谈过好几次,深知陵工的情形,在他看来非严谴不足以儆戒,朝廷一味
退忍,那些小人不但不会收敛,反而越发肆无忌惮。但白帝求稳的态度很明白,因此心里
虽不以为然,口中却唯唯地答应。
退出来找石长德商议,言语中仍希望此行能够有严厉的措施。石长德为人审慎,不肯
轻易置可否,只是这样说:「不可操之过急,大公子见机行事就是。」
在邯翊,却已经领会到了首辅的支持。「我有数了。」他又问:「石相还有没有别的
交代?」
有的。石长德忧虑的是於定省这个人。他虽不过是御工司六司官之一,但在朝中的根
基,却超乎想像。但如果直言相告,要心高气傲的大公子,提防小小一个工部司官,效果
恐怕适得其反。所以思量一阵,这样提醒:「於定省有他的长处,如今陵工正在用人,遇
事宜宽。」
「好。」邯翊应得很痛快,「我也知道他合用,只要他懂得收敛,自然不会严究。」
石长德觉得这回答仍有隐忧,但仔细想一想,於定省为人很圆滑,很知道进退,应当
不至於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其实无可虑,因此也就不再多说。
哪知事情出乎意料,於定省在大公子面前,态度虽然谦和,言语之间,却没有半点让
步的打算,只说陵工这里那里如何费钱,说到後来,单是朗柱山新开的一条栈道,尚欠银
六十万两。
「怎麽呢?这是去年夏天开始议的事情,去年九月户部拨了四十万两银子,後来说不
够,今年正月、五月里,又各追补了十五万两。怎麽半年过去,又凭空添出六十万两来?
」邯翊对这些已经十分稔熟,一口气说下来,利落得很。
於定省答得更利落:「大公子明鉴,这三笔款子,只有去年九月里那一项是实到了,
正月的十五万只到了五万,五月的一项则连影子都还没见到。」
邯翊眉角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回头望一望随行的户部司官,见他微微点头,便说
:「即便如此,户部也只欠了二十五万,那三十五万从何而来?」
这一问等於承认的确欠了二十五万工款,其实已经中了圈套。历来户部往下拨款,从
没有要多少给多少的,中间总有个折扣,七十万两到四十五万,原本可以算是到齐了。所
以在场户部官员无不暗暗叫苦,但莫可奈何,只能暗恨於定省狡诈。
於定省这边还没完:「朗柱山工程,後来改过道,比原先预计,多出四十七万两工费
来,臣知道库中维持得不容易,因此设法挪动了一下,但三十五万两,是怎麽也少不下来
了。」
言下之意,他还省了钱。邯翊知道其中水分极大,但苦於没有证据,一时也无从反驳
。气往上撞,一句:「你捞得还不够?」几乎要脱口而出。忍了又忍,看着於定省冷笑连
连。
便有官员出来圆场:「大公子今日才到,车马劳顿,不如先歇息,这些事情明天再议
不迟。」
邯翊盯了於定省一眼,面挂寒霜地站起来。在一片「恭送大公子」的呼声中,於定省
亦随众人跪送,然而有意无意地将脸略为一扬,显出一副藐蔑的神情。
晚间邯翊找来一直留在秋陵的冯景修,他如今的日子自然不大好过,见了邯翊大倒苦
水。邯翊却只是微微含笑地听着,全无日间的怒意。
忽然插问一句:「你觉得於定省这人,怎样?」
冯景修说:「他平常是个笑面虎,居然会这样硬顶,倒是想不到。」
邯翊意态悠然,答得漫不经心:「看出来了,戏演得过头了一点,到底不是上得了台
面的人物。」
冯景修听出他话中有话,便即问道:「大公子的意思是?」
邯翊彷佛有别的心事,眼睛望着窗外苍茫的天色,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冯景修见他不说话,只道他倦了,便要告辞。
邯翊说:「也好,你晚间再来,我们详谈。」迟疑了一下,又问:「你知道这陵工上
,有没有一个叫杨诚的人?」
冯景修回想了一会,才迟疑地说:「臣得去查一查。不知他是作甚麽的?」
邯翊又不说话了,端起茶来慢慢呷着,好一会才回答:「不必了,不是什麽大事。」
冯景修却不敢怠慢,出来找了手下问,果然有这麽个人,却是再不起眼也没有的一个
小工头。冯景修满腹狐疑,只怕他有什麽来历,又去行馆,告诉大公子。
「是文乌托我的一点事。」邯翊笑着,「有劳你费心。」
「那,要叫他来麽?」
邯翊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後说:「六福,你跟着冯卿去,带他来。」
杨诚还在工地上,遣人去叫了来。见面一看,虽是寻常工匠模样,倒很稳重的一个人
。冯景修有心要问问他跟大公子的渊源,可是六福在旁不便,就吩咐他:「去洗个脸、换
身乾净衣裳,大公子要见你。」
杨诚一听说是大公子传见,顿时有点着慌,结结巴巴地问:「真、真是大、大公子要
见我?」
六福催道:「那还能有假?赶紧吧。」
杨诚一路磨磨蹭蹭,三步一顿、五步一停,弄得六福好不耐烦。到了行馆门口,杨诚
忽然站住,拉一拉六福的衣袖,小声问:「大老爷,你老能不能告诉我,大公子到底为了
什麽找我?」
「这我可不知道。别问东问西啦,快进去吧。」
杨诚长叹了一声,满脸颓然,连人也彷佛缩了半圈。
六福心中一动,冷不丁说了句:「反正,你做过些什麽,你自己清楚。」
杨诚打了个哆嗦,脸色变得惨白,身子晃了好几晃,然而瞬间又站稳,且挺直了腰板
,彷佛很理直气壮地说:「大老爷说笑麽?小人是个老实工匠。」
六福暗地里冷笑,也不去说破他。领他进去时,便先将他留在廊下,自己进屋跟邯翊
将路上情形说了。
邯翊慢慢吸了一口气。
想起临行之前,文乌悄悄地告诉他:「杨晋原是金王府的一个侍卫,当初很得信任。
这麽多年了,是人是鬼也不知道。不过他有个堂兄叫杨诚,听说在秋陵做工,找来问问就
是。」
「难道会有那麽巧的事?」他低声自语。
「什麽巧事啊?」
邯翊笑容一敛,「不该你管的事,少问!」
又吩咐:「叫人都出去。」
六福噤住了,一声不吭地出去查看、赶人,最後将窗子都关上了,才传杨诚进来,自
己躬着身出去,将房门带好。
杨诚此时显得很镇定,规规矩矩地报名叩头,然後跪好,等着问话。
看他这套一丝不差的礼数,邯翊最後的疑虑也一扫而空。
刹那,心中竟变得慌乱无比,好像一个谜团到了揭开的瞬间,反而害怕起来,生怕底
下是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
他无声地透了口气,「杨晋!」
杨诚身子一颤,随即伏地道:「回大公子的话,小人名叫杨诚,杨晋是小人的堂弟,
死了十几年了。」
「死了?」邯翊狞笑,「借屍还魂了吧?」
「大公子说笑,世上哪里会真有借屍还魂的事情?」
邯翊良久不语。
杨诚忍不住,偷偷地抬眼看了看,正迎上一道如利刃般的目光。他吓得一哆嗦,忙又
低下头。
「说不说实话,随你。」邯翊冷冷地说,「不过别以为你不说,就能活命。」
杨诚依旧不说话。
「我既然找到了你,你就躲不过去。如果你实话实说,那还有个商量,如果你不说—
—」邯翊冷笑,「你不怕死,你家里人难道也不怕死麽?」
「不不!」杨诚猛地抬起头,「别伤我家里人。我老婆什麽也不知道,她……她是个
老实人……大公子,我求求你,别伤他们……」
「那就要看你了。」
「我……我……」杨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已经全然忘记了礼数,直着眼睛,绝
望地看着邯翊。突然,叫人粹不及防地,放声痛哭!
「为什麽呀?我东躲西藏这麽多年,什麽苦头都吃过了,为什麽老天还不肯放过我?
我到底做了什麽错事?啊?????……」
邯翊看着他的手抠着砖缝,指甲里嵌瞒了泥,他的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憔悴而衰老。
邯翊想起自己府中那些衣冠?赫的侍卫,不由暗叹了一声。
「这麽说,你果然就是杨晋。」
杨晋收住哭声,啜泣地说:「大公子明鉴,小人真的没做过什麽啊!」
「没做过什麽,你为何要东躲西藏?」
「那是因为……」杨晋咽了口唾沫,嗫嚅地说:「因为二十年前,小人弄丢了我家王
……金王爷的一封信。」
「是封什麽信?」
「写了什麽,小人不知道,只知道是写给青王爷的。」
邯翊身子一探,却像噤住似的,半天没有出声。
良久,他缓缓地吁了口气,彷佛不胜疲倦地阖起眼睛,然後问:「怎麽会丢的?」
「小人混啊!」杨诚的手在地上狠狠地捶了一下,「只怪小人那时年轻气盛,不该跟
那两个鲁安郡府的衙役吵那几句嘴……」
他没有说下去。
然而彼时的情形,已经可以想得出来。那正是白帝遇刺之後,金王把持朝政,王府侍
卫自然横行无忌。到了地方上,不肯容让,所以惹出事来。
信落到了郡守嵇远清的手上,後面的事也就都不必问了。
「小人没有了信,不敢回去,就在鲁安东游西逛了一阵。後来听说青王爷和世子都死
了,小人才知道大事不妙,想走却已经走不了。」
「还好——」杨诚苦笑了一下,「小人那时,颇有些好东西带在身上,算是买回了一
条命。
「後来小人便去投了亲,在堂兄家里躲了几年,又听说金王爷也没了,小人自然更不
敢出头。又过几年,风平浪静,小人才出来做点零工过活,好的时候,也置了点地,讨了
老婆。这几年又不行了,孩子生了两场病,地也卖了。小人听说陵工上挣得多,便冒了死
了的堂兄名,过来了。」
他这样叙说的时候,邯翊始终阖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僵凝身形,一动不动,彷佛睡
着了似的。
杨晋有点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
静默中,邯翊的呼吸声低微,而略显凌乱,彷佛平静下压抑着汹涌的暗潮,随时都会
爆发出来。
杨晋慌乱不已,嘴唇翕动着,却又说不出囫囵话来,忽然便伏地「??」叩头。
声响终於惊动了邯翊,睁开眼睛看看他,又颓然地靠了回去。
「你走吧。」
「嗳?」
「你长脚了吧?会不会走路?会走就走吧。」
杨晋愣愣地看着他,彷佛难以置信。
邯翊懒得再说,只挥了挥手。
杨晋忽然清醒过来,胡乱磕两个头,便一跃而起,小跑着奔向门口。
「等等。」
杨晋猛一哆嗦,回过身,带着哭腔哀告:「大公子,小人什麽也不会说的,小人知道
自己几个脑袋。大公子,你老放小人走吧,小人只想安生再活几年……」
邯翊彷佛充耳不闻,寒冰似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他脸上。
良久,他忽然一笑,「也是。」
杨晋陡然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
站在廊下的六福,狐疑地看看他,进屋来问:「大公子,那杨诚……」
「算了。」邯翊淡淡地说,「由他去吧。」
晚间冯景修依约前来,细谈陵工的事情。
冯景修打叠了满腹的话,说来滔滔不绝。邯翊却始终不置可否,仔细看去,眉宇间锁
着几分异样的倦色,冯景修不由一怔,便停了下来。
「怎麽不说了?」邯翊掩饰地笑笑,「你在秋陵大半年了,到底怎麽个情形呢?奏折
上说的那些有多少实据?倘若真的办起来你觉得有几分把握?」
一连串的话问过,冯景修默然片刻,然後提一口气道:「大公子,我给你交一个实底
,秋陵的工程要查办是可以的,我奏折上说的也都是实情。不过,我只怕这事情多半是不
了了之的。」
「哦?」邯翊淡淡地问:「为什麽这麽说?」
「从古至今哪项这样的工程,都免不了这点水分。所谓『清水池塘养不了鱼』,上上
下下都清楚,这种事一向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为的是起个儆示,从来没有认真办的。」
邯翊眉毛一掀,显得有些意外:「照你这麽说,秋陵的水分还不算过分?」
「我原也以为过分。」冯景修坦然答道:「可是实地一看才晓得,於定省真算是能干
的,捞的估计也不少,但说句实话,陵工真得要这麽多花费。」
这是句要紧的话,邯翊在心里掂量了一会,追问道:「那麽,都花到了哪里?」
「这……」冯景修踌躇着,没有说话。
「不好说?」
「恕臣不便直言。反正礼臣都在,大公子明日一看就清楚了。」
邯翊眼波一闪,「噢,有逾制之处?」
冯景修想不到他给挑明了,怔了一会,忿忿地接口:「是。再这样下去,都掏空了也
未必够秋陵的工费。就这样,於定省还想要扩大规制。」於定省胆子再大也不敢擅自改动
陵工制度,然而他只能这样说。
「嗯、嗯。」邯翊依旧很随意地,「那麽就拆掉。」
冯景修的脸色陡然变了,半张着嘴,好像听见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邯翊笑了笑,「逾制的事情,父王也听说了。临行之前,特为嘱咐我,凡逾制的地方
,都拆掉。」
冯景修愕然,「王爷真的这样说?」
邯翊看看他,不语。
冯景修虽然楞,此时也转过弯来了,不由懊悔自己如何能问出这样蠢的话?只好讪笑
地说:「王爷此举,真是社稷之福。」
邯翊微微一笑,又将陵上情形细细问了一遍,等冯景修告退,独自静静地思量半宿,
拿定了主意。
次日午後,一进到已经修成大半的陵寝,方才还面含微笑,与诸臣边走边谈得正兴起
的大公子,陡然变了脸色。
「这是怎麽回事?」邯翊的声音如同寒冬提前降临,冷得彻骨:「这是照的什麽规制
?是谁的主意?於定省呢?叫他来!」
於定省就随伺在後,听得传召,快步趋前。
「这些条石——」邯翊跺了跺脚,「是什麽尺寸?」
这话不好答,但不得不答。从昨天一直显得很跋扈的於定省,似乎软了一下,慢吞吞
地回答:「丈二。」
有熟知礼制的朝臣,早就看出不妥,但这话极有关碍,要说出来先得想一想後果,这
一想就没人肯吱声了。此刻由於定省的口中说出来,仍如投石入井,溅起小小的一阵波澜
。
「丈二?哼!」邯翊冷笑一下,「你不知道摄政帝王妃陵寝的规制麽?」
知道当然是知道的,但是不能答。於定省梗了梗脖子,没有说话。
「你来告诉他。」邯翊看着礼臣说。
礼臣不能蒙混说不知道,只好实话实说:「摄政帝王妃陵寝为天後减等,用丈一条石
。」
「听清楚了没有?」邯翊阴恻恻地瞟着於定省,「擅逾规制若此,你作何解释?」
於定省无所谓地回答:「这里面实有下情,请大公子问问王爷,就明白了。」
「胡说!你打量将我支回帝都,好在此继续为所欲为,败坏父王的名声麽?」
於定省从眼角瞟着邯翊,垂首道:「臣不敢。」
「那好。」邯翊的眼光冷冷地扫视一圈,一字一字地说道:「将这些逾制的东西,全
部拆掉!」
「这……这……臣……」实在太过惊人,於定省吭哧了好一会,才陡然惊醒过来,他
挺直了身子,抗声道:「这是乱命,臣不敢尊奉!」
「乱命?」邯翊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往上一勾,眼光却依然阴森森地,「行啊,
那你就说说看,这怎麽是乱命了?」
於定省此时镇定了一点,扬声答道:「陵工是何等大事?岂能说拆就拆?这中间方方
面面的许多关碍,大公子若是不嫌琐碎,容臣慢慢回禀。这道谕命一下,必定朝野震骇,
还请大公子三思。」
「你的意思我明白。」邯翊慢条斯理地说,「陵工这一返工,非同小可,这我也清楚
。不过是此刻多费些手脚要紧呢?还是坏了王爷的百年清誉要紧?」
这顶帽子太大,於定省也不敢硬顶,望着这位公子,真想踹他几脚也解气。「王爷的
清誉自然要紧,」他忍气吞声地说:「但现在陵工已过大半,要改起来不是一两句话的事
情。如果大公子真有此决心,也不妨等臣与属下好好规划,再做打算。」
邯翊冷笑,「你的意思,这事情一时半会也没法办,是吧?」
於定省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不得不答一声:「是。」
「嗯。」邯翊点点头,陡然提高声音,叫出一个名字:「董宝经!」
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疾步趋前,随声应道:「臣在。」
「主管陵工的司官,你也有一份,你倒说说看,有没有什麽办法?」
邯翊一叫出这个人来,於定省的心就猛往下沉。竟将这个人忘记了!董宝经跟於定省
一样是御工司正,原本两人关系极好。於定省走了曹成典的路子,要来秋陵这个肥差,便
邀了董宝经来做副手。哪知为了一些琐碎小事,渐渐生怨,日积月累,竟闹到形同陌路的
地步。於定省原想把他打发回帝都,一直没腾出手来料理,只是架空了他。这个人平时不
哼不哈,但他知道,董宝经是有心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董宝经回答:「启奏大公子,如今秋陵的工程,主要在地下,那里逾制的地方
不多,也容易改。朗柱山的工程已完,不妨匀一批人手,下面建,上面拆了改,应该不费
太多的工时。」他是内行人,将应当从哪里拆起,拆下的石料如何处置,如何再改建一一
说了个大概,显见得是有备而来。
邯翊大为赞赏:「好!」
於定省到底沉不住气了:「大公子,莫要听董宝经这卑鄙小人胡说——」
「他胡说?」邯翊冷笑,「他是卑鄙小人?我看你才是!别的也不用说了,从此刻起
,这里的事情你不用再管。董宝经,这差使归你,给我好好地挑起来!」
「是!」董宝经响亮地回答。
「至於你——」邯翊转向目瞪口呆的於定省,「你主管陵工,却在此地为所欲为,断
难饶你!」
「来人!」邯翊下令:「请王剑,诛了这个逆臣!」
瞬时,寝陵里的人都僵凝住了,周遭变得鸦雀无声。
「大、大公子……」冯景修也吓了一跳,「这件事还是……」
「不必说了。」邯翊拦住他的话,「单是擅改陵寝制度一项,便是死有余辜!」
侍卫们过来,从地上拖起像稀泥一样的於定省。
走了好几步,他像忽然惊醒过来似的,挣扎着尖声大叫:「你不能杀我,这是王爷的
谕令!我是奉王爷的谕令,你不能杀我!」
人人的心都一沉。於定省这样说,等於彻底送了自己的命。
邯翊一脸漠然,彷佛什麽也没有听到。
片刻,重新静了下来。
寝陵中一片死寂。陡然,「咕咚」一声,有人撑不住,栽倒在地上。在小小的一阵骚
动中,邯翊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众人一遍,然後带着侍卫们扬长而去。
回到帝都,邯翊径直入宫缴回仪节。
在乾安殿外,遇见首辅石长德,正由内侍搀扶,一步一停地走下石阶,身影佝偻而苍
老。
邯翊很小的时候,他已经是辅相,常常到白帝府中来。那时他还是一个沉稳的中年人
,有一双光华内蕴的眼睛,如今已经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看见邯翊,他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说:「大公子辛苦了。」
邯翊便与他寒暄几句,却总有点心不在焉,目光时常越过他,望向殿堂深处。
石长德笑了笑,说:「大公子请先进去吧。」
听着他的语气,邯翊不由松了口气,他知道在这件事上,首辅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白帝独坐在东安堂的书案後。烧得极旺的炭火,微微模糊了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不
真实。邯翊一路都在想,见了他该说些什麽?可是见了面才发觉,那些话都不合适。
於是,他沉默地跪在白帝面前。
白帝没有看他,彷佛无视他的存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
来:「到底让你找到了这个机会。」
邯翊想,果然他什麽都明白。
他叩首,说:「儿臣不敢惹父王动气,但儿臣以为父王白天清名要紧,所以……」
「清名?」白帝冷笑,「你说你为了我的清名,你这样大闹一场就算成全我的清名?
你是踩着我,成全你自己的清名!你为人臣、为人子,你就能问心无愧?」
愤怒的白帝,每句话都像利刃一样。
邯翊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他忽然明白,自己其实到现在也未曾见识过白帝真正的怒
气。
然而,很奇怪地,他的心反而安定了。
「父王,」他再次叩首,「秋陵逾制,众目昭彰。就是此刻不拆掉,将来难免有那麽
一天。与其到百年後再惊动父王娘亲泉下之灵,儿臣宁可现在就做这不孝之子。」
「哈!」白帝不怒反笑,「你冲着我也就算了,何苦还要提你娘?」
「儿臣这样做,娘在九泉之下,才会心安。」
「你说什麽?再说一遍!」
邯翊默然片刻。他也不知为何自己非要这麽说,然而这麽说了,彷佛有一种特别的快
意。
「娘的人品,父王最清楚。秋陵逾制,父王说是为了告慰娘,其实照儿臣看来,这麽
做,娘在九泉之下,反倒不会安心!」
「哗啦啦」一声响,书案上的奏折落了一地。几乎是瞬间,白帝到了他面前。他从眼
角看见白帝那只高高扬起的右手,他知道那只手马上就会狠狠地扇到他脸上。
他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他等了很久,静默中他听见白帝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白帝依然举着一只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神情似乎悲多过於
怒。
「你长大了……」白帝的声音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
邯翊的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难过。他以为自己做这件事,一点犹豫都没有,可是
此刻他不但迟疑,而且後悔,就好像他真的做错了一样。他哽咽地说:「父王你别生气,
是儿臣错了。」
白帝疲倦地笑了笑,「你有什麽错?」
邯翊低声说:「总是儿臣惹父王生气了。」
白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神变得越来越柔和。良久,他轻声地说:「你这种性子啊
!还真是像……」
他忽然顿住了。
然後掩饰地转过身去。
邯翊意识到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字眼是什麽,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在喉头怦怦乱跳。
「父王!」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将一切的事情都问个明白,然而一时之间,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措
辞。
正在犹豫的时候,白帝轻轻挥了挥手。「算了。」他的声音有点疲倦,「你去吧。」
「父王,儿臣想知道……」
「此刻我不想说。」白帝打断他,「你的心事,我多少猜得出来,这也难怪你。你大
了,有些事,我也不想瞒你一辈子,可是我还要好好想一想。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告
诉你。去吧。」
邯翊怔了好久,只得告退了。
走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坐在书案後的白帝,静如石像,叫他有种一时的错觉,
好像从他进来起,白帝就从来没有动过。
从乾安殿出来,踩着一地的冰雪,下意识地向前走着。
满腹的心事堵在胸口,理也理不清头绪,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将一切都抛开、忘
掉。
醒悟过来时,眼前已是容华宫。
他站着迟疑了一下,喝道的内侍却已经传报:「大公子来了。」他只好进去,远远地
望见窗畔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回避地低下了头。
他做的事,瑶英肯定都知道了。
记起临行之前,她狠狠地掐他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他的手背,他吃痛地几乎叫出来
。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她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说。
那时她浅笑着,然而眼里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他想,是不是她已然预料到了什
麽?
从低垂的眼皮底下,他瞥见她回转身,可是她却不说话。他想她一定是在看着他,因
为他能感觉到盘桓在脸上的目光。
过了会,她站起身吩咐宫女:「去看看鱼翅好了没有?」
她走过来,隔着圆桌,坐在他的对面。她说:「在我这里用膳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然而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却在瑟瑟发抖。
他痴痴地看着,不知道该说什麽。
她问:「你去看过申翃了没有?」
「还没。」
「他长这麽大了。」她用手比划着,「白白胖胖,可惜成天睡觉,怪没意思的。」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也是吃了睡,睡了吃?」
「可不是。而且胆子还小,特别爱哭,有一点动静你就闹上了,烦人极了。连父王有
时候都嫌你吵,也就娘有那个耐性,成天哄着你……」
就这样絮絮不断,因为不敢停下来。都知道说的其实不是想说的,可想说的谁也不敢
提。就好像站在陡坡上,只有拽紧手里一根纤细的树枝,生怕一松手,就滑入万丈深渊。
然而终於倦了,从心底往外的倦意,袭遍了全身,陡然间,连一句话也懒得再说。
他终於抬头看她,连掩饰的力气也没有,他便看清她眼中的感情。
「我担心死了。」她讷讷地说,忽然捏紧了拳,狠狠地捶着桌子,「我担心死了,你
知道不知道!」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我担心死了……」
眼泪流下来,她的身子也软下来,就在倒下的刹那,被他一把捞住。
他低声说:「我知道。」暖暖的气流,连同情慾,一起渗入她的体内。
最後的理智在她的眼中挣扎,她喃喃地说:「不行……」然而她的手却捉紧了他的衣
襟。
他附在她耳边,如同咒语地轻轻说:「管它的。」
管它的。
理智,在霎那间消散,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她想要牢牢地捉住眼前的人。她
甚至不知道他如何把她轻轻托起放倒在床上,她的衣裳何时像折翼的蝴蝶般飘散满地,她
只是紧紧地捉着他。
她感觉到他的吻,细密连绵地布满她每寸肌肤,他吻她的身体、她的颈项、她的眼睛
、她的嘴唇,那样深而热烈,甚至凶狠,彷佛要冲破一切的阻碍。
她的身子渐渐发烫,她觉得有把火在体内燃烧,她觉得自己像一块火炭,融化了他,
也融化了自己,然後让两个躯体合在一起——
他滚落下来,疲倦得连眼睛也不想睁开。
她静静地依偎在他胸前。
陡然,他感觉什麽冰凉的东西,从胸口滑过。
「你怎麽了?」他有些骇异地看着她,「我弄疼你了?」
「不是。」她透过眼底的雾气看着他,「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就是想哭。」
他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将她的泪水拭去。他的神情渐渐清晰,她看见他的眼里有种
奇怪的光芒。她忽然说:「我们走吧。」
她将脸贴紧他的胸口,呢喃地说着:「我们去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快快活活地过
下半辈子。」
他不回答,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
「我们可以自己种地,小时候娘常跟我说,秋天的麦子熟了,风吹过,金黄金黄的像
浪一样。」
邯翊笑了,「傻孩子,你哪里会种地啊?」
「我会,到那时候,我肯定就会了。」瑶英闭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就像做了
好梦似的。
这样的话,也真的像梦话。
邯翊不忍心唤醒她,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
「不可能的……」瑶英自己醒了过来,怅然地叹口气,「说说罢了,我们生在这里,
这辈子就不可能了。」
邯翊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那也未必。」
瑶英睁开眼睛,看着他。
「如果……」
才说了两个字,外屋陡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玉儿惊惶失措的声音,如惊雷般震
响——
「王爷!」
十四
一霎那,两人同时沦落到了地狱。
「别怕、别怕。」
脸色惨白的邯翊,安慰着一样没有半分血色的瑶英,也希望能给自己一星半点的勇气
。然而不过是徒劳。耳听得屋外一片死寂,只觉头晕目眩,一双手抖得连衣服也拿不稳。
「出来。」鸦雀无声中,白帝冷如寒冰的一句,震得邯翊浑身一抖,掉落了手里的袍
服。
「别出去。」
瑶英突然抓住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他的手臂,恐惧在她眼中翻翻滚滚,她低喃地说
着,声音如同梦呓般虚弱:「别出去,父王他会杀了你的。」
瞬间,邯翊反倒奇异地冷静下来。
他微笑道:「不要紧的。」
「不不不……」瑶英无措地、反覆说着:「不不,他会的,你知道父王他会的。」
邯翊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彷佛这样可以将力量传递给她。「别怕,」他说,「总要
出去的。」
瑶英凌乱的眼神,渐渐清明。她慢慢放开了他,然後,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似的,勉强
笑了笑,「是啊,也没什麽好怕的。」
邯翊觉得她的话里,有种让他心慌的意味,然而无暇细细分辨。
匆忙穿戴完,两人对视一眼,便开门出去。
外屋静得叫人毛骨悚然,白帝独自坐在中间的圆桌旁,黎顺站在一边,时不时地抬眼
看看他的神态。内侍宫女一个个面无表情,眼中却流露出极深的恐惧,分明是风雨欲来。
两人跪倒在白帝的面前,垂首不语。
白帝一副恍若未见的模样,整个人如同冰封,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沉默得越久,压力越大,方才好不容易积蓄的勇气和镇定,一点一点地消耗乾净。邯
翊伏地请罪:「父王,是儿臣该死。」
白帝终於开口:「你在跟谁说话?」
邯翊飞快地抬头瞟了一眼,见他脸色阴沉,有如寒潭,眼神中却像是透着几分茫然似
的,呆呆地望着前方某处。邯翊又伏下身去:「儿臣自知不可恕,请父王重责。」
「哼!」白帝手掌重重地击在桌案上,激得桌上的茶杯「哗啦」一声,跳了一跳。
「你——」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下来,焦躁地吩咐黎顺:「把人都带出去,门窗关好
!」
这一声对宫人们倒是大赦,谁也不想听见那些话,於是极短的时间里,就走得乾乾净
净。
白帝却又不说话,只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渐渐平息了些,邯翊试探地叫了声:「父王……」
「不要叫我父王!」白帝的声音像钉子一样,又冷又硬,「你何曾想做我的儿子?我
也担不起你这一声!」
邯翊不敢作声了。
「便不为别的,你只要想想,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就这样报答我!早
知道养大了你,就是这样子反咬我一口,当初我为什麽要养你?为了保住你,天晓得我…
…」白帝陡然顿住,一阵阵地喘息着。
邯翊不敢辩,只是伏地叩头。
「父王……」瑶英怯怯地说:「别生气了,保重身子要紧……」
白帝冷哼了一声,「你好孝顺!」
瑶英红着脸低下头,也不敢说话了。
「真想不到,我竟将你们教养成了这个样子,叫我将来如何去见你们地下的娘亲?」
说到这里,突然无限倦意上心头,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向门外喊:「来人!」
只有黎顺候在门外,应声进来。
「此刻我没有力气,等过几天再料理他。将这畜生——」白帝指定邯翊,「给我关到
北苑去!」
北苑本是关押犯错宫人的地方。
邯翊连忙叩首,说:「儿臣无以自辩,只求父王容儿臣说一句话。」
「你不必说,我不想听。」白帝的声音空洞得可怕。
邯翊继续说:「错尽在儿臣一个人……」
白帝微微别开了脸。
黎顺不易觉察地摇摇了头,要他别再往下说。
他只好起身,跟着黎顺出去。走到门边,白帝忽然说:「好好看紧他。」
邯翊听了一怔,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心头便像有火烫了下,忽然缩成了一团。
瑶英微微舒了口气,然而转回头,看见白帝阴沉的面容,忽然哆嗦了一下,脸色重又
惨白了。
「父王……」她胆怯而低声地叫着。
可是白帝始终面无表情。良久,从他的牙缝里迸出两个字:「几次?」
瑶英惊惶地抬起头,这样的问题由父亲问出来,真让她羞窘得宁可去死。
「这麽说,不是第一次了?」
瑶英终於再也忍不住,「呜——」地一声哭了出来,但她不敢放声,立刻拿手死死地
摀住嘴,指甲嵌进脸颊,掐得指节发白。两只眼睛,满噙泪水,欲落未落地注视着父亲,
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气。
白帝低声咒骂了一句:「那个畜生!」
静默片刻,他霍地站起来,拉开了房门。
「黎顺!」他吩咐:「从别的宫里均二十名宫女出来,容华宫这一批,不能留了。」
「父王!」瑶英惊恐地望着他:「父王,你要把她们,都……都赶走?」
白帝用阴沉得像能把人冻住似的声音,从牙缝中崩出三个字:「全杖死!」
话音刚落,瑶英一声惊呼,整个人瘫倒在地。
眼前没有宫女在,黎顺只得过去搀扶她,却听白帝又吩咐:「让今天跟来的乾安殿宫
人去观刑,告诉他们,想要一样的下场,就尽管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父王!」瑶英绝望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就像冰水渗进血液里,凄恻得连黎顺都觉得
心悸。
「父王,我求求你——」瑶英爬过来,抱住白帝的腿,不住地哀告:「求求你,都是
我的错、我的错,你放过她们,放过玉儿,好不好?都是我的错,错不在她们……」
「她们整天跟在你身边,能由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就死有余辜!」
「不——」瑶英哭着、叫着,「父王我求求你!你打我好了,不要杀她们,留她们一
条命吧。父王,你不疼女儿了吗?你真的不疼女儿了吗?我求求你,我以後乖乖的,你不
要杀她们,看在、看在娘的分上!」
听到最後一句,白帝终於动容了!但那份温情一闪而逝,他重又变得阴沉。「瑶英,
你要明白,」他一字一字地说道:「你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情,就要敢承担这个後果!」
他说完这些话,转身就走了。
瑶英绝望地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忽然大声说:「父王,你要是真的杀了她们,我……
」
「公主!」黎顺小声地叫着,使着眼色。
眼泪滑过她的脸颊,淌进她的嘴里,从喉间一直苦涩到心头。模糊的视线中,白帝一
步一步地远去。
「父王,我恨你一辈子!」
白帝的身影停顿了一下,然而只是瞬间,他又毫不迟疑地向前走了。
瑶英倚着廊柱,慢慢地滑落在地上。
黎顺看看她,叹口气,追了出去。
容华宫外,宫人们呆立着,白帝一只手撑在墙上,不住得喘息。看看他的脸色,便如
同雪色一般苍白,宫人们都有些紧张。
良久,他终於平息了些。
沉思了片刻,他说:「去把那些宫女,先找个地方关起来吧。」
听他这样说,黎顺不由怔了一会,再看时,他已经又往前走去了。
冬日惨淡的阳光下,他踯躅的身影,看起来如此孤寂。
白帝走过乾安殿,仍然没有停下来,黎顺不免诧异。直到他走上向东的窄街,才恍然
明白,他想要去哪里。
窄街的尽头,是坤秀宫。
已经整整七年没有来这里了。庭院中多年未曾修剪过的树枝,伸过积雪的墙头,一两
只寒鸦停在枝头,呱呱地叫几声。
白帝想起最後一次来到这里,也是一个雪後的日子。
那天他得知天帝中风的消息,他本该去看望祖父,可是不知为什麽,他却来了这里。
院中的几株桂花树,在隆冬里依然枝叶苍碧,枝头积了雪,微微低伏下来。他的鼻端
,便彷佛又飘过那种馥郁的香气。
曾经住在这里的那个女子,深爱这种花。他有种错觉,彷佛这些花树也蕴藏着悲哀。
次年春天,他听说坤秀宫的桂花树突然都枯死了,反而觉得安心。他想,其实那些桂
树是多麽幸运,可以追随着她去到地下。
白帝在宫门口站了一会,毕竟隔了太多年,心里竟然隐隐地有些恐惧。
有个小宫女从屋里出来,探头探脑地朝这边望了几眼,忽然用手摀住脸,跑了回去。
白帝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涌起,虽然只是一瞥,可是他却已经看见了她的模样。一瞬
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女子,从他眼前跑过。
他想,是不是因为太思念她了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沁入肺部,他知道那不是幻觉。他说:「带她来见
我。」
然後,他进了她的屋子。
屋里的陈设,宛如她生时。当窗支着一架绣绷,绷着泛黄的缎子。他记得,原本那是
米色,她说过,要绣一幅花开富贵,当时他也不大在意,因为嫌这花样俗套,但她执意要
绣,爱它的吉利。此刻来看,缎上只有三两花瓣,再也想不出,绣成了会是怎样?
手指从缎子上缓缓抚过,一霎时的错觉,好像绣绷前还坐着那个敦厚恬静的女子,忽
而抬起头来,温婉一笑。
可是她的笑,好像总带着一点悲伤的意味。
他记得她刚进府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她的笑,清澈得像春阳下的湖水。
她是从何时变了的?他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她眼里的悲哀,越来越清晰,即使在她高
兴的时候,也总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哀。
也或许是忧虑。
他想起她临终之前,正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说:「倘若将来有一天,翊儿怫逆王
爷,求王爷记得,翊儿是王爷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忍不住想,难道她在那时,已经预见到了今天麽?
「青梅……」他微微仰起脸,彷佛那女子正在天上望着他:「青梅,你告诉我,我该
怎麽办呢?」
女子胆怯的声音,在背後响起:「奴婢红桃,见过王爷。」
他转回身,便又看见了她。
只是要年轻许多。他初见她的时候,她已经二十岁了,因为操劳的缘故,看起来年纪
还要大些。而眼前的宫女,不过十四五岁。
她羞怯地低垂着头,然而他还是看清了酷似她的面容。
「你说你叫什麽?」
「奴婢叫红桃。」
白帝皱了皱眉,「这是你本来的名字,还是入宫改的?」
「进宫改的。管事的说,奴婢原来的名字犯了先头虞妃娘娘的忌。」
「你原来叫什麽?」
「奴婢姓顾,小名叫青衣。」
「顾青衣。」白帝轻轻念了一遍,「你还是叫青衣吧。」
青衣眨眨眼睛,「可是,宫中管事的说……」
「宫中管事的大?还是我大?」白帝笑着,心里却涌起一阵悲伤,刚入府的虞妃,也
常常带着这麽一种天真的笨拙。
青衣羞赧地笑了笑,一朵红云晕开在脸颊上。
这样的娇羞,却又是她不太有的。
他拉住青衣的手,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即便顺从地倒在他
怀里。
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处子的体香。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她便在他手底产生一种奇
妙的战栗。然而,过了会,他却放开了她。
「陪我喝点酒吧。」
他喝了很多酒,喝得很快,但是并没有醉,他的眼神始终都很清明。
喝酒的时候他几乎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候他抬头看看她,见她很担心的模样,便温婉
地笑笑,却还是不说话。
青衣终於忍不住了,「王爷,喝这麽多酒伤身的。」
白帝笑了笑,轻声说:「没关系的。」说完又倒了一杯酒。
青衣问:「王爷到底有什麽不开心的事?」
白帝慢慢地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良久,他轻轻扯动了一下唇角,好像是想
笑,然而那样凄然的神情,看得人心悸。
「你能看出我今天不高兴?」
青衣怯怯地说:「奴婢看王爷酒喝得很快,奴婢在家看人喝闷酒都是这样的。奴婢是
不是说错话了?」
白帝叹了一声,摇摇头:「你没说错。」
「谁惹王爷生气了?」
「不是生气,是伤心。」白帝轻轻地说,「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情。」
青衣不问了。
白帝也不说话。过了许久,忽然伸手拉住她,轻轻地一带,她便跌倒在他怀里。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可是她一直在发抖。直到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的身子还在瑟瑟发抖。
「我明天立你做娘娘吧。」白帝的声音透过黑夜,听起来有点缥缈。
青衣沉默了很久,然後说:「奴婢不想。」
「为什麽?」白帝淡淡地问:「做了娘娘你就不用在这里做打扫,有人伺候你,不好
麽?」
青衣说:「奴婢笨,学不会做娘娘的。」
白帝低低地笑了几声,忽然又不做声了。
青衣问:「王爷生我的气了?」
白帝叹了口气,「没有。怎麽会呢?」
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总有些异样。青衣想了好半天,说:「王爷……」
「有事明天再说吧。」白帝说,「睡吧,青梅。」
便再无声息了。青衣在心里细辩那最後一个名字。青梅,不错,他叫的是青梅,是叫
错了,还是另一个女子?
次日天还未亮,黎顺敲响了房门。
他的声音听起来惊惶失措:「王爷,大公主撞了柱子!」
白帝的脸色,刹那间苍白得透明。
那天晚上,邯翊整夜未曾合眼。
躺在床上,月光映着雪光,照进窗子里来,周围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远处好
像住了个疯女人,偶尔会大叫几声,在深夜的宫中,彷佛会激起回响,显得更加寂静。
他不断回想白天的事情,回到帝都、见到白帝、见到瑶英、又见到白帝,一切彷佛清
晰得就在眼前,一切却又恍惚得像一场梦。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後悔。只是不知道瑶英
怎样了?想到也许以後再也见不到她,才感到有一点难过。
可是他又觉得,只要他想见到她,就终有一天还能见到她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何以能
有这样的把握,其实这样的把握一点理由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黎顺就来传召。
他觉得很意外,没想到会这麽快。仔细看看黎顺的神情,他吃了一惊,「出事了吗?
」
「是大公主……」
黎顺只说了一半的话。
邯翊没有听下去,也许是怕听到害怕听到的话。他一路都走得飞快,直到进了容华宫
,远远看见玉儿站在廊下,才松了口气。
他想,玉儿都没事,瑶英应该也没事吧?
走得近了,才看清玉儿在做什麽——她在擦廊柱上的血迹。
邯翊的腿陡然发软,幸好,立刻又闻到屋子里飘出来的药香。
瑶英伤得很重,没人想到大公主会那麽决绝地撞向廊柱,宫人们都吓呆了,竟然没人
想起来去阻拦她。
好在太医看过之後说,性命无碍。
瑶英沉沉地睡着,邯翊侧身坐在她床边,默默地注视着她。
才一夜之间,她便彷佛消瘦了一圈,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露在厚厚的棉被外面,显得
格外惹人怜爱。邯翊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她的头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上面还
渗着乾涸的血色,邯翊的手指触到绷带,便不由难过。
「青衣姑娘,你请出来。」黎顺站在门口,冲床边的宫女招了招手。
邯翊不由怔了怔,这才留意到她。青衣临去之前,抬头瞟了他一眼,两人目光轻轻一
碰,谁也没有说话,彷佛互相并不认得。
瑶英微微动了动身子,然後慢慢地睁开眼睛。
「邯翊。」她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他觉得,其实这样叫听起来很自然,便笑了笑。
「唉……」瑶英满足地叹了口气:「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胡说!」邯翊轻声呵斥,「御医说了不碍事,别说这种话了。」
「我又不是说这个……」瑶英神情黯淡下来,「你知道麽?父王不叫我见你了。」
「父王不是叫我来了麽?」邯翊强笑着,「你到底觉着怎样?要不要吃什麽?」
瑶英不响。过一会,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邯翊问:「你想要什麽?」
她不说话,拉住了他的手,枕在脸下,然後一动不动地定睛看着他,好像生怕眨一下
眼睛,他就会从眼前消失似的。
这目光让他有点心酸,他叹了口气,说:「你为什麽要做这种傻事?」
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父王说,他这麽做都是为了我好。我告诉他,他那麽做
,我一辈子都不会好了,所以我宁可死。」
她笑了笑,「可是我现在不想死了。」
他便也笑了笑,「可不是,以後别再起这样的念头了。」
「是啊,我想开了。就算此刻我们不能在一起,将来也还有机会。就算我们一辈子都
不能在一起,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那也就没什麽了。」
她声音里,仍有种决绝的意味。邯翊怔了一会,小声哄她:「你身子不好,还是别多
想了,睡吧。」
瑶英摇摇头:「让我多看看你吧,往後好久都见不到你了。」
「怎麽你老说这样的话?」
「我不是说了麽?父王不准我见你了。」瑶英的眼睛一瞬也不曾离开他,「你说,要
是过上五年十年,我还能现在这样,一闭上眼睛就记起你的模样来麽?」刚说到最後一句
话,她咬了咬嘴唇,坚决地说:「我记得,我要记得一辈子!父王能主我的人,主不了我
的心!就算我嫁给了别人,那也是一样的。」
邯翊怔了怔,「别说傻话,你怎会嫁给别人?」
她有些奇怪地看看他,然後疲倦地笑了笑,「只要我不死,迟早要嫁给别人的。」
他又怔了。这好像的确是很自然的事情,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设想过,也许是不敢设想
。
「不会啊。」他忽然说,「我娶你,我去跟父王说。」
话说出来,也就安心了。是啊,他想娶她,一直以来他想娶的,只有她一个,那麽为
什麽不呢?
瑶英笑了笑,可是看起来却不大相信似的。
门被人敲响了。「大公子!」黎顺隔着门说:「王爷传召。」
邯翊站起来。「等着瞧!」他安稳地笑着。
白帝在西厢独坐,见邯翊进来,神情异常复杂。
邯翊心里还一直转着方才的念头,所以一进门,便跪下来说:「儿臣求父王成全。」
白帝一语不发,死死地盯着他看。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那句话的份量一点一点地显出来,他的头脑便一点一点地清醒过
来,他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终於,白帝说:「这些年来,我对怀着怎样的期许,你难道不知道麽?」
邯翊迟疑了一下,低声说:「儿臣明白。」
白帝从袖中抽出一幅白绢,在他面前展开,「你知道这是什麽?这就是立你为世子的
草诏。我原打算过了年便颁告天下,今日为了叫你安心,我还特意拿了来。结果,你竟然
跟我说这样的话!」
邯翊垂头不语。
白帝又说:「你若真的不想做我的儿子,那也由你。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真的打
定了主意?」
邯翊长时间地沉默着。方才想说就说了的话,此刻却成了世上最艰难的选择。那幅白
绢,垂在他的眼前,彷佛无声的诱惑。他有多想那个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本来就是他的,他总是这样想,那本来就是他的。
可是此刻,当他伸手就可以拿回来的时候,却彷佛被什麽阻滞住了。
他想,只要自己拿回了那些,只要自己登上了那个位置,那麽还有什麽是他想要而得
不到的?当然连瑶英也一样。然而,越是这样想,他越是清晰地感觉,她正渐渐地远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割裂了血肉一般,叫他痛不欲生。
既然原本就是他的,为何还要拿她去换?
「是!」他叩首,「儿臣求父王成全!」
白帝久久不语。
然後,以绝望到什麽都不想再说的声音抛下一句:「随便你!」便再也不看他一眼。
当日午後,白帝便召辅相入宫,告诉他们,他已经命大公子邯翊认回本宗,承袭青王
这个封号。
事情突如其来,也实在惊人,一向老成持重的首辅竟然失去了贯常的冷静,他近乎无
礼地一再追问原因。
白帝始终沉默着,最後他只是说:「何不去问他自己?」
「好,臣去问大公子。」石长德这样说着,站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年岁大了,又心绪激动,一时没有站稳,栽倒在地上。内侍将他扶起来的
时候,发觉他口角歪斜,看来是中风了。
太医赶来为他诊治,但都束手无策。
数日後,传出石长德过世的消息。
这年冬天的最後一场雪,便成就了一次空前隆重的葬礼。白帝亲自致祭,满朝官员在
灵前恸哭,悲声彷佛传遍了整个帝都。
一种不安的情绪也在悄悄地蔓延开来。
石长德过世後,白帝命匡郢接任了首辅。他也有同样精明干练的手段,然而人品却不
能令人信服。他上书劝说白帝,让大司谏鲁韶安入值中枢。人人都知道鲁韶安和他关系密
切,另一位辅相陆敏毓原本不是他的对手,看来以後辅相直庐就是他的一言堂了吧。
然而,白帝却迟迟没有下诏。
朝臣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你怎麽看?」文乌问。
天气在年关骤然转暖,积雪迅速融化,修禊阁下水雾缭绕,看起来楼阁像是浮在云端
。邯翊由大公子而成了青王,却没有搬出原来的府邸,於是绕了一圈,这里又成了青王府
。
邯翊自己斟了杯酒,抬头看看他,漫不经心地问:「你怎麽关心起这些事情来了?」
文乌有些神秘地笑了笑,「因为我听到一个传闻。」
「是什麽?」
「说王爷留出一个辅相的位置,是想给你的。」
邯翊默然片刻。他也听过这传言。石长德去世时,留下一份由其子石琨代写的遗疏,
朝中人私下里议论,都觉得必与储位有关,然而白帝却始终不置一词。这件事想必也为这
传闻添了几分份量。
他笑笑,说:「这揣测得未免太没道理。」
「我倒觉得大有道理。莫要忘记,昔年王爷自己也做过辅相。」
邯翊叹口气,「那跟我有什麽关系?」
文乌悠然一笑,「你跟我何必装傻?你那一招『弃江山取佳人』,不管是无心还是有
意,照我看来,是妙得不能再妙了。」
邯翊不答,反问:「你到底想说什麽?」
「你是不是打得一个江山、佳人都要的主意?」文乌说着,手往空中一握,做了个「
一把抓」的手势。
邯翊怔了怔,然後苦笑,「你莫要再提这些事情,好不好?」
「不提就不提。」文乌自斟自饮一杯,又说:「你这一退,匡郢看上理法司了。」
「你从哪里知道的?」
「是听说——」文乌报出两个人名,都是权臣公子,可见不是空穴来风。
邯翊掂量片刻,微微摇头:「看着吧,他这个如意算盘打不成。」
「怎麽?」
邯翊淡淡一笑:「从前萧先生跟我说过一句话——『石长德在,匡郢在』。」
文乌愣了会,抚掌大笑:「妙!说得真妙!」
忽然,敛起笑容,以怪异的眼色看着他。好半天,说了句:「以闲散宗室终老,你能
熬得住?」
那语气活似看着一个年轻守寡的小媳妇问:「你守得住?」自然惹得邯翊怃然不悦。
然而未及说什麽,文乌紧跟着又说:「说老实话,我不怕告诉你,外面有的是人早在等你
落到这一步。」
邯翊眼光倏地一闪,「你这什麽意思?」
「你心里明白。」文乌惫赖地笑着,「你跟王爷那档事,心里清楚的人多了,只是没
人说破。对了,提起这个,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跟你说——」
虽然没有旁人在,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问:「你去秋陵,是不是见到了那个姓杨的?」
邯翊迟疑了下,点点头。
「那姓杨的人现在哪里?」
「我怎麽知道?」邯翊一哂,「脚长在他身上。」
「我就不明白你!」文乌彷佛无奈地摇摇头,「这样的人,你也敢放他走?你知道不
知道,他连燕秋山都没走出去,就落到别人手里了?」
邯翊脸色一变,「谁?」
「还会有谁?」
邯翊盯着文乌看了好一会,冷不丁问:「你叫人跟着我了?」
文乌嗤笑,「我跟你作甚麽?我叫人盯那个姓杨的。至於跟你的人麽,你比我更清楚
。就好比今天我们在这里说这些话,也许明天我这里就空空也了。」说着,用手摸一摸自
己的脑袋,做了个怪相。
邯翊许久不说话,然後轻轻透口气,问:「那杨晋现在人呢?」
「我没你的胆子,不敢留他。」文乌不咸不淡地说着,四指并拢,平平地向外一推,
做了个刀斩的手势。
邯翊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没有说什麽。
「所以说呢,有这档风流事也好,没这档风流事也好,你早晚落到这一步。」
邯翊苦笑,「即便如此吧,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也什麽都不用想了。」
文乌眯起眼睛,「真的什麽也不想了?那前日有人托我带话,有事与你详谈,想来你
也是不打算赴约的喽?」
邯翊眼波闪动,「谁?」
文乌微微一笑,「兰王。」
宫中的新年过得有些悒悒。筵席上,白帝望着欢笑或者强颜欢笑的家人,忽然长叹了
一声。人人都觉得这声叹息很不吉利,可是也没有人敢说出来。
年初三那天,又下起了大雪,到了晚间,宫宇间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暮色中,白帝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台上。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方,雪花飘落下来,有些挂在他的头发和眉毛上,渐渐地,他
看起来就像个雪人了。最近他的脾气一直不太好,所以宫人们都远远地站着,不敢近前。
黎顺捧着一件披风,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正在犹豫,瞥见青衣从殿後绕出来,他不由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将披风递到她手
里,又朝白帝指了指。
青衣一笑,走过去将披风披在他身上。
白帝回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看她,好像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青衣一面给他系带子,一面问:「王爷,在想什麽?」
白帝笑笑,「你猜猜看?」
青衣巧笑着说:「我哪里猜得出来?」
「我在想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这里曾经发生过很多的
事情,有些事记得的人已经不多了。」
青衣没有问那是些什麽事,她只说:「王爷该进去了,外面太凉了。」
白帝摇了摇头,「没关系,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
他的神情又变得有些茫然,「真快,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
青衣故意打岔:「二十多年前?那我还没生呢!」
白帝恍若未闻,声音低喃得像在自语:「那时候我年轻,好多事情一时冲动就做了,
现在想起来,也不知到底是对是错?」
「王爷做的事,哪能错呢?」
白帝怔了怔,回过头来看看她,苦笑了一下,又转过脸去,却不说话了。
青衣又说:「王爷大概是闷了,所以才想这许多。要不,叫青王来陪王爷下下棋什麽
的?」
白帝倏地转过身来,青衣吓了一跳,讷讷地问:「我说错话了麽?」
白帝笑了笑,「不,没有。」
顿了顿,他彷佛自言自语地说:「说不是亲生的儿子,可是我养这个儿子,比亲生的
花的心思还要多。无奈儿子养大了,却又不肯做儿子了,非要做女婿,你说这怎麽办呢?
」
青衣眨眨眼睛,「女婿是半子,不是也一样麽?」
白帝默然良久,叹了口气:「可是女婿不能继承家业啊!」
「我们穷门小户的,女婿接了家产的也有的是,只要人品好,不都一样?」
白帝回头盯着她看,眼睛亮得骇人。
青衣胆怯地问:「王爷,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不。」白帝慢慢地吁了口气,「你说得再对也没有了。」
帝都城外,一处小小的院落里,兰王禺强坐在一株红梅下,眯起眼睛望着对面的少年
。
他穿了一件白狐披风,连同他略显苍白的面容,如同融进了雪色。微风吹过,血红的
花瓣飘落在他的发间,衍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他看起来清朗有如天空中的白云,自然、
高远。
一刹那,兰王忽然觉得无比疑惑,眼前的少年,他到底是像谁?
他不像他的生父,兰王想起侄子阖垣,就像寻常那些长於侯门、不谙世事的王孙公子
一样,轻佻而自以为是。
也有很多人说他像他的养父,兰王曾经也这麽认为,可是这瞬间,他想起的却不是阴
沉的白帝子晟。
不知为什麽,他想起了一个久已不在人世的人。
那是他另一个侄子,其实比他还要大三岁,所以更像是他的兄长。
那个时候,他还随着母亲住在宫中,他是天帝最小的儿子,哥哥们都比他大了很多,
所以他唯一的玩伴就是这个也住在宫中的侄子——储帝承桓。
在他幼年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就是承桓温和的笑容,还有他睿智的眼神。
他记得七岁那年,承桓带着他偷偷溜出宫去。那是一个春日的早晨,他们去到了郊外
,在草地上打滚,看漫山的野花,听小鸟儿歌唱。从此以後他就迷上了这些东西。虽然每
次都会受到天帝的责罚,承桓也还是会带他出去,只因为他想。
後来有一次,承桓在出宫的路上,见到了一群乞丐。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些乾瘦有如苦
柴的手,朝着他们伸过来。他躲在承桓的身後,而承桓呆呆地看着他们。
那天承桓一直若有所思,郊游变得索然无味。
日後回想起来,承桓脸上的严肃不像一个十一岁少年该有的神情,也许那个时候,他
身上有什麽东西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可是眼前的少年,其实与承桓并无多少相似,他觉得自己在这时候联想起承桓,实在
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但,这感觉却能让他心里舒服些。
总好过像子晟吧,他想。
他仍记得初到帝都的子晟,一身素白的孝服,脸上全无寻常贵介子弟的轻佻与倨傲,
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和阴郁。那时他非但不讨厌这个少年,甚至还隐隐地有些欣
赏。
「他真是像极了我。」父子独处的时候,天帝曾经这样说过。
他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一丝罕有的疼爱,那是他不曾给过任何旁的儿孙的,连承桓
也一样。
可是子晟自己,却彷佛始终没有感觉到,那老人对他的包容。
想到这里,兰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少年问:「小叔公找我到这里,是为了什麽事?」
兰王悠然地说:「别看这家酒肆小,酒可是帝都头一份的,禁中的恐怕也比不上。」
少年应了一声,眼里却流露出明显的心不在焉。他期待听到什麽呢?兰王玩味地想着
。
两人对饮了好几杯,然後少年说:「小叔公莫非有什麽话,还不能对我直说的麽?」
兰王笑了笑,「我没有什麽不能明说的,倒是你有心事藏着吧?」
少年神情黯然,「我如今,还有什麽话可以说呢?」
兰王说:「你也是我姬家的人,想说什麽,就可以说什麽。」
少年苦笑,「都是姬家的人,只怕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兰王微微一笑,「要论起身份,我们之中,数你最贵重。天後嫡传血脉,如今只有你
一个了。你不能说话,还有谁能说话?」
少年踌躇,「无奈……」
兰王冷冷地接上,「天下之事,我姬家人都有份,还轮不到他一人说了算!」
少年眼中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我不明白,小叔公你这是为何?」
兰王的眼神变得阴沉,默然片刻,他一字一字地说:「寿康宫中人,是我生父。」
他从袖中,取出小小的一只木匣,沉吟良久,他说:「你想不想知道,这里面是什麽
?」
「是什麽?」
兰王打开木匣,里面是一道诏书,绢色极旧。兰王手指轻轻抚过,不由有些感慨。
虽然只看过一遍,诏书里的内容他一字一字都记得很清楚,就如同十年之前——帝懋
五十二年的初春,天帝将诏书交给他时的神情。
「如今东乱又起,我老了,精力不济,不得不将事情都交给子晟。」
天帝的声音很低沉,似乎与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带着几分凄凉。
「东乱不足为大虑,父皇放心交给子晟就是。」
「东乱是不足为虑……」天帝踌躇着没有说下去,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不会的。」兰王低声地说,「他不敢。」
天帝已乾瘪的嘴角微微一咧,露出令人心悸的苦笑:「我看过多少人了,不会看错的
。就算天下早晚是他的,可是一天不真正拿到手,他就一天不能安心,那孩子就是这样的
人。」
仓惶之间,自己那时说了些什麽?已经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天帝长叹了一声:「实在难为你!但,谁叫你也姓姬?谁叫你也是天家之子!
」
兰王苦笑了一下,从木匣中取出那诏书,对面的少年,眼中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
他的手势便在那时停顿了一下,他想,这麽做到底对不对?
然而,那四个字又在耳边回响。
天家之子。
他闭了下眼睛,将诏书递了过去,「你看了就明白了。这东西能有多少用我不知道,
反正我也没有什麽机会。要不要留下,你自己决定吧!」
少年慢慢地展开诏书,惊愕的神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然後,他将诏书拿在手里,沉吟了很久,却把它又还给了兰王。
兰王略感惊异地看看他,他却微微一笑,说:「此刻我也没用,小叔公先留着吧。」
果然如此。兰王想,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这也算是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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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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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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