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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端州侯文乌,是天帝五公主最疼爱的孙儿,一直跟着祖母住在帝都。幼时父母双亡, 曾在白帝府中住过一阵,跟邯翊是亲如手足的玩伴。   年纪渐长,成了有名的纨裤,镇日走狗斗鸡,游手好闲。白帝便不大喜欢他。但他人 聪明,脾气也极随和,帝都权贵公子,倒有多半,与他交好。   邯翊觉得,鹿州的事,他去最合适不过,便找了他来,说明原委。   文乌连连摇晃圆圆的脑袋,「我不去。」   「为什麽?」   回答只两个字:「麻烦。」   「你闲着也是闲着,鹿州山明水秀的,跑一趟能费得了多少力气?」   「你少唬我了,这些个是非,搅进去就像是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文乌手在脖子 周围画了个圈,佻挞地笑着,「你呀,还是另请高明吧。」   邯翊失笑,「你如今说话怎麽那麽像兰王?」   「都这麽说。」文乌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连皮带肉咬了一口,很随便地说:「兰 王麽,早几年是真惬意,我比不上他,这几年我看他也惬意得累,那又不如我了。」   邯翊觉得这说法很新鲜,「怎麽讲?」   文乌却又不肯说了,眨眨眼睛,「听不懂啊?那最好,当我没有说。」   邯翊便也一笑,不提了。   仍接着原来的话,问:「真不肯替我跑这一趟?」   文乌沉吟片刻,也不说肯,也不说不肯,忽然冒出一句:「早说两个月多好!」   邯翊不明白:「怎麽呢?」   文乌学着巷间俚俗小戏做派,双手划个弧,一甩头念道:「两个月前,那色艺双全的 颜珠颜大娘,她、她、她,还在鹿州!」说完,咬了口苹果,含糊地又跟了一句:「此刻 听说是到了帝都。」   邯翊不动声色,「你知道她此刻在哪里?」   文乌摇头,「不知道。听说她琴、歌、舞俱绝,天下无双,当年在楼中是红透了的人 物。原本隐居了几年,已经不大肯见客了,不知为什麽到了帝都。我若知道她在何处,说 什麽也要会一会她。」   邯翊悠然说道:「舞不清楚,琴虽好,未必天下无双,只有那条嗓子,怕是真的找不 出第二份来。」   文乌眼睛倏地一亮,脸上似笑非笑,「看来,我非得替你跑鹿州了!」   邯翊微微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次日文乌带了他的手函,与萧仲宣一同去了仓平。   这时是十月初,邯翊算算日子,早则月末,迟则腊月才会有消息来,便暂时搁开了这 件事。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到了十一月中,邯翊早起,见窗纸亮得刺眼,推门看去,天地一片白,下了好大的雪 。   庭院中,两个下人缩手缩脚地扫雪。邯翊一时童心大起,悄悄地从阑干上搂了一把雪 ,捏成雪球,朝那两个人丢了过去。   只听「哎哟、哎哟」两声,一个给砸了正着,身子一歪,倒在另一个身上,结果两人 全摔倒了。   邯翊哈哈大笑,不提防廊下一枝树桠,被风一吹,积雪纷纷扬扬地掉下来,掉了他一 头一脸。   唬得六福赶过来,用貂皮披风,将他裹了,拥进屋里去。   邯翊依旧笑着,「没事、没事。」   六福可不敢大意,正手忙脚乱地伺候他换衣裳,忽然宫中来人传报:「王爷请大公子 即刻进宫。」   邯翊匆匆赶到天宫。   东璟门外,停着一乘轺车,乌漆轮毂,在雪地上分外显眼。   是首辅石长德的车驾。   邯翊心微微一凛,朝中出了事。   东安堂四角,生着大火盆,然而依然挡不住一股阴冷的气息。端坐下首的三辅相,神 情肃然,连侍立的宫人,也都个个面无表情。   唯独已三个月不理朝政的白帝,看起来异常平静,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只见目光慢慢 移动。   「萧仲宣是什麽人?」   邯翊一惊。随即明白,是鹿州那边出了事。他小心翼翼地回答:「他是儿臣新近延请 的幕僚。」   白帝便又不语,依旧看着手上的奏折。翻了一阵,将折子合上,然後,出乎意料地, 眼望着邯翊笑了笑,说:「文乌的胆子可真不小。」   邯翊更吃惊。   「我朝八百年未出过这等事。」白帝将手中的折子往案头一推,便有内侍取过来,递 到邯翊手里,「文乌带人,抄了嵇远清的家。」   就像头顶陡然炸响惊雷,邯翊几乎要呼出声,在喉间转了一圈,勉强咽下了。   展开奏折细看,是申州督抚衔名。其实语焉不详,大致看下来,似乎是说嵇远清不知 为了什麽事情,要害文乌他们,却反被早有防备的文乌所制。文乌便又带人,抄了嵇远清 的家。   疑窦重重,邯翊迟疑着,没有说话。   「看起来,不是没有情有可原之处。」匡郢婉转陈述,「当时的情势迫人,一触即发 ,似是你死我活的地步,出此下策,也在情理之中。」   邯翊应声接道:「父王,到底情形如何,还不清楚,似乎不宜下结论。」   白帝不置可否,眼光慢慢地转了一圈,看着石长德问:「你的意思呢?」   石长德沉声说:「臣以为,无论情形如何,此例不可开。」   邯翊心中一沉。首揆位尊,说话极有份量,将来文乌恐怕难逃严谴了。   他迟疑了一下,「父王……」   「等等吧。」白帝打断他,「等过两日,该有别的折子来,看看情形到底是怎样再说 。」   辅相告退,白帝留下了邯翊。   却也没说什麽,只是细细地追问了一遍,他让文乌去鹿州做什麽?   邯翊实说是为了查明齐家的命案。   白帝的眼神却有些飘忽,若有所思地望着邯翊,忽然问了句:「只是如此?」   邯翊怔了怔,「父王的意思……」   白帝不置可否地笑笑,「为什麽也好,事情已经闹得这样大了,总要有个收场。怎麽 做,你心里可有底?」   邯翊没有时间细想,仓促之间,只得说:「儿臣想,派钦差驰驿查审,恐怕是少不了 的。」   白帝点点头,又问:「打算叫谁去?」   邯翊思量了好一会,说:「刑律上,是陆敏毓最熟……」   白帝的目光倏地盯了过来,叫邯翊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後面的话。   「父王的意思,他不合适麽?」他小心地问。   白帝收敛了目光,缓缓摇头,「他很合适,就是他好了。」   又两日,现任仓平郡守的奏折递到,说得详细了些。原来萧仲宣在仓平,也认得些人 ,找了他们帮忙,明查暗访,终於得知芸香的爹娘,在姜家宅中。又趁姜家家主过寿,将 两人偷了出来。本打算立刻带人回帝都,哪知未出仓平,便遭伏击。幸好早有防备,一场 争斗,占了上风,只是萧仲宣受了重伤。因对方口称是鹿州督抚所遣,文乌一不做二不休 ,星夜赶往汾阳郡,抄了嵇远清的家。   文乌拿着大公子的手函,上面是监朝用玺,等同钦差行事,不明所以的地方官员,不 敢拦他,只得连夜上奏。   「可是他哪里来的人?」陆敏毓指着奏折问:「这上面说他带了五百余众,哪里来的 ?」   邯翊也不明白。   匡郢神色淡然,只是不开口,也看不出他想什麽。   片刻沉默之後,石长德说:「『鹿州数门楣,嵇齐杨柳姜』,哪家都拿得出这些人来 。嵇杨两家在汾阳,想来文乌是找了仓平柳家。」   果然,次日鹿州抚丞的奏报递到,与石长德所说的分毫不差。   事已至此,邯翊便照前议,让陆敏毓去鹿州,查审料理。   白帝又找邯翊去,问了几句,忽然说:「看来你那个『萧先生』,颇有胆色。」   邯翊摸不透他的意思,迟疑着没有说话。   白帝又说:「文乌我知道,小聪明他是绰绰有余,这麽大的事情,他没有这个决断。 倘使我料得不错,这大约是那个姓萧的主意。」   邯翊依旧摸不透这话是褒是贬,犹豫片刻,答了声:「是。」   白帝抬眼看看他,温和地笑了笑,说:「这事体虽然出人意表,其实也没什麽大不了 的。该怎麽办怎麽办,自管安心去做。」   邯翊有些惴惴,迟疑片刻,伏地叩首说:「兹事体大,儿臣怕自己担不起来,想请父 王归政。」   白帝不言语,定定看着他。   邯翊被看得惶惑起来,不由得低垂下头。   「你这是什麽意思呢?」白帝慢慢地说,「难道你弄乱了这一摊子,就打算甩手不管 了?」   邯翊一颤,忙说:「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白帝神情有些复杂,「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可是看在别人眼里,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这个担子,你得自己挑下去。」   顿了顿,他放缓了语气:「翊儿,你不必过虑。其实……」   他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会,他又说:「反正,只要懂得识大体,就绝不会出大的错。 你明白麽?」   邯翊说:「儿臣明白。」   天已放晴,走出乾安殿,雪光微微刺痛了眼睛。   邯翊在殿台的石阶上,站了一会。   六福见他仰着脸,呆呆望着天边,便试探地叫了声:「公子?」   邯翊恍若未闻,良久,彷佛喃喃自语地说:「今天还是这样的好天气,可说不定明天 又是一场风雪,谁知道呢?」   「公子高明!」六福高声回答。   「嗯?」邯翊瞟他一眼,「你听懂我的意思了?」   「不懂。」六福笑嘻嘻地说:「公子的话我每个字都明白,可是我知道,公子这麽说 ,就必定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的意思,那我就一点儿也不明白了,所以我只好说 ,公子高明!」   邯翊哈哈大笑,「贫!」   转瞬,却又成了苦笑。   回想方才的情形,白帝的话分明弦外有音,可自己不也是「不是这个意思的意思,那 就一点儿也不明白」?         萧仲宣不在眼前,旁的人不便与闻,邯翊独自思量,毫无头绪。   正在书房闷坐,门上来报:「兰王来了。」   迎到庭中,就见兰王摇摇摆摆地进来,手里提了只精致鸟笼,里面的小鸟儿,毛色金 黄,颈上一圈翠绿。   邯翊笑问:「天寒地冻,小叔公怎舍得带宝贝出来?」   兰王一哂,说:「你还不如瑶英那个小丫头。玉环莺生在雪山上,知道不?」   说着,走到堂上坐了,娓娓不断地讲起莺儿的来龙去脉。   邯翊却有些神思不属,兰王说些什麽,渐渐充耳不闻。   忽听他提高了声音叫:「邯翊!」   方才惊醒过来,报歉地笑笑:「小叔公,说了什麽?」   兰王瞟了他一眼,「你有心事?」   他本想否认,然而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是,朝中出了桩大事,小叔公只怕还不知道。」   兰王淡淡地说:「文乌的事情,对吧?」   「正是!小叔公你……」   兰王摆手,「别提这档事,我不爱理。听说你府里腊梅不错?带我瞧瞧去。」   邯翊眼波一闪,微笑说:「好。」   便引兰王进了花园。   站在一大株淡香漂浮的腊梅树下,兰王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仰着脸,望着枝头娇黄的花朵,眼神飘忽不定,彷佛想着心事。   邯翊便也不说话。   好半天,听见兰王问:「在想什麽?」   邯翊说:「我在想,小叔公今天来,是要跟我说什麽话?」   兰王忍不住笑了,「答得好!」   他转过脸来看着邯翊,好像心中有无限感慨似的,良久,忽然重重地吁了口气,「你 的聪明,可真是像你老子。有时候,我觉得说你们两个不是亲父子,都不信。」   邯翊心中一动,低头不语。   「我是有话要跟你说。这些年我在你老子眼皮底下,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何况是在 你府中,掉根针你老子都会知道的地方。可是这话,我还是得来跟你说。」   兰王的语气异常阴沉,「从子晟踏进帝都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看着他。他的为人,我 就算不是知道十分,也有八分。这些年他待你,确实如待亲生,可是邯翊,你要记着,他 待你再好,有些事你还是碰不得。」   邯翊惶惑地问:「我做了什麽?」   兰王看看他,似乎是想笑,然而笑声虎头蛇尾地消散在一声叹息当中。「所以我非得 来跟你说这话。」他说,「我不说,只怕没有别人能说。文乌那小子,不知到底是存心, 还是误打误撞。他把你逼到了刀刃上,你知道麽?」   邯翊一惊,「我不明白。」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不能动嵇远清,谁都能动他,唯独你,绝对不能动他。」   「为什麽?」   「你真不知道嵇远清的来历?」   邯翊想了想,说:「他不是鹿州嵇家的麽?」   兰王说:「错也不能算错,他跟鹿州嵇家,是亲戚。只是他家原在东府,还是先储在 的那次东乱,他家就倒了。可是没过多少年,他又发迹,你知道是为什麽?」   邯翊摇了摇头。   兰王却又不说话了。过了会,他伸手按了按邯翊的肩,「你去看看他的履历,就明白 了。」   官员的履历,吏部都有存档。送走兰王,邯翊便命人取了来。   从後往前,一页一页翻看,直看到最先的一页,写着:「四十二年,任江州鲁安郡守 。」   彷佛屋里的火盆同时熄灭了,寒意袭来,身子一点一点地冻住。连思绪也像是同时僵 了,只是呆呆地站着。   手慢慢地垂下,指尖的那页履历,悄无声息地飘落。         那年大概是七岁,和栗王家的孙子吵嘴。   堂兄说:「你神气什麽?你又不是你爹的亲儿子!」   邯翊瞪着他的堂兄,一瞬时栗王的孙子或许以为他是惊住了,然而不过是下一瞬间, 邯翊便扑到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堂兄身上,不顾一切地拳打脚踢。   大约是事起仓猝,栗王的孙子给吓呆了,周围的侍从们也吓呆了,毫无反应地看着他 被痛殴。直到邯翊抓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撞,他惊惶失措地哭喊起来,宫人们才一拥而上, 分开了两个孩子。   事後白帝追问缘由,没有人敢说出实话。   那件事,就当成两个孩子的胡闹,不了了之。   可是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很多事。那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他偷偷地问过乳娘,乳娘 当然不敢说。可是她越是闪烁其辞,他越明白,那句话是真的。   那时起,他觉得好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虞妃进府的时候,带来一个孩子,叫小祀,听说是拣来的,跟他差不多大。白帝要他 跟小祀一块玩,他总不大乐意,觉得他是个野孩子。这时他却觉得,自己也一样。   他很留意周围人的只言片语。虽然都瞒着他,但是只要有心,没出几年,他也就明白 了多半。   他的生母,原是青王府的丫鬟。青王被贬到江州鲁安,他娘一直跟着。患难之情,也 就顾不上什麽身份悬殊,他的生父世子阖垣,便娶了她。那是四十二年初的事情。   不到半年,他祖父和他生父,就双双暴亡了。   据说,是食了坏掉的鱼。   算起来,那时他娘怀他,不过五个月。料理丧事的时候,他娘不见了。都道她是卷财 跑了,哪知过了一年多,她到了帝都。   天晓得她这一路如何行来,到帝都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只是憋着一口气,要说最 後几句话。   「圣上,幼儿无罪。他爷爷和他父亲,有再大的过错,毕竟与他无关。求圣上看在他 过世的曾祖母分上,看在他也是天家一脉骨血的分上,保他一条生路。」   他的曾祖母,是天帝元後。青王父子一死,天後只剩下这一脉骨血。   天帝动容,当即应允:「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无人敢亏待他!」   他娘强撑到此刻,就为了这一句承诺,因此话一入耳,身子摇晃两下,倒在了地上。 天帝命人医治,但是太迟了,勉强拖延数日,就咽了气。   事关天家血统,便借助神器,滴血认亲。确认下来,果然是皇族之子。   然而天帝年迈,这个小小孤儿,该交给谁抚养?   结果,一年多以前遇刺,刚刚伤癒回到帝都的白帝,以自己新丧一子为由,奏请收养 这个孩子。   天帝准奏。   白帝待他,有如亲生,那是人人都看在眼里的。   所以他将信将疑。   直到有回,他偷偷去查了内廷司的存档,才知道传闻果然是真的。也就是那年,白帝 命他离开帝都,去了东府。   现在想来,若不是虞妃的临终遗言,和瑶英一病,他也许一世不会再回帝都。   偶尔,他会想,为何他娘颠沛流离几千里,非要将他交给天帝才放心?他娘怕的是谁 ?他的祖父和生父,又如何在一日之内,双双暴死?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就给压了下去。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是不敢也好,不愿也好,该来的还是会来。   帝懋四十二年,江州鲁安郡守是嵇远清。这句话如影随形地在他耳边,不断轰响,挥 也挥不去。   他喝酒了。   他知道不该喝,他怕喝醉了,会憋不住把什麽话都说出来。可是他心里像窝着一把火 ,滚烫滚烫地,煎熬着他,好像整个人都疼得要缩成一团。   他用酒浇那把火,可是火越烧越旺。   他想哭、想喊,只是最後的一丝理智克制着他。   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有一只手伸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酒壶。他抬起头,看见妻子秀 菱,略带忧虑的眼睛。   他想夺回酒壶,可是他的手也不大听使唤了。   他恼起来,索性一把抱住了秀菱的人。   秀菱挣扎着,似乎想要推他。   他一边撕扯她的衣服,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你去告诉他好了,你告诉我这些年如 何亏待了你。他挑了你不就是因为你听他话?你听话所以你帮着他来盯着我的,对不对? 别以为我什麽都不知道!」   秀菱好像说了些什麽,可是他什麽也没听清。他顾自不停地说着,似乎要把心里那团 火,全都发泄出去……   醒来是夜半。   月光映着雪光,他看见床角,缩成一团的秀菱。   她满脸的泪痕,可是她已经不在哭了,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她眼里的悲伤,让他情不 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然後,他想起之前的一切,脸色变得像月色一样苍白。   「秀菱,我……」   他想说点什麽,被秀菱轻声打断了。   「方才的事,我绝不会告诉王爷的,公子的话,也没有第三个人听到,公子可以放心 。」   他看见她眼里泪光一闪,然後又乾涸了,便不由叹了口气。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好久,邯翊只觉得心里空荡荡地,末了,他只低声说了句:「谢 谢你。」         次日上朝的邯翊,平静如常。   散朝之後,容华宫的一个内侍,跑来叫住了他,说大公主有事找他商量。   瑶英不知昨日种种,见了他,依然有说有笑,讲了好些琐事。   邯翊打断她:「到底有什麽事啊?」   瑶英这才说明原委。还是颜珠的那件事,前日白帝又提起,这回避不过去了,瑶英只 得找他。   「你答应过我的。这回你替我办了,改天我好好谢你!」   邯翊无奈地苦笑,「我也不用你谢,只要你往後别再替我惹这些事来。」   「咦?这是什麽话?」瑶英强词夺理,「你做儿子的,请父王过府玩一天,怎麽能叫 惹事呢?」   邯翊瞪她一眼,不理她了。   回到府中,同秀菱商量。不过隔夜,见面不免尴尬。   秀菱低了头说:「只要有半个月筹措,总能办得下来。」   邯翊也觉得窘迫,匆匆忙忙地说声:「那你先预备起来。」便找个托词去了。   过两日进宫奏请,白帝一听就笑了:「瑶英到底是把你扰出来了。」沉吟片刻,又问 :「你现在不比从前了,为这点小事,忙得过来麽?」   那样慈爱温和的语气,是装也装不来的。   猝不及防地,邯翊心头一热,百感交集,几乎失去从容。定了定神,才说:「父王放 心,儿臣还不至於忙得连尽一天孝心的时间都没有。」   「那好吧。」   日子定在了腊月中,赶着年前,正好与节下的事情一起操办。   秀菱领着阖府上下,大忙起来。好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当初邯翊分府三月,就曾接 驾,算是轻车熟路。   即便如此,隔几日再见,邯翊便吃了一惊,「你怎麽瘦得这样厉害?」   秀菱温婉地一笑,「没有什麽,只是这几天累了些。等忙过这一段,自然就好了。」   邯翊便叮咛几句「累了就多歇息」之类的话,去了。   秀菱呆呆地坐了一会,刚要起身,便觉头晕目眩,一下跌坐回去。唬得几个丫鬟一拥 而上,端水的端水,取药的取药,就在这一阵忙乱当中,她恢复了常态。   「把前一阵托潘太医开的安神丸拿一封来我吃。」一面警告地看着几个侍女:「别告 诉大公子!」   陪嫁丫鬟如意,相当不甘心地问:「为什麽?」   秀菱不答,良久,平静地笑一笑,从丫鬟手里接过药服了,然後依旧起身,去安排事 宜。   等到了日子,白帝车驾从天宫,迤逦而出。特意从简的仪仗,仍是不见首尾,走了近 一个时辰,才到大公子府。   接驾完,略叙一叙家常,传过午膳,白帝向邯翊笑说:「开演吧。」   邯翊退到後堂,见颜珠正望着台前出神,便说:「不要紧的,拿出你平常的本事就行 。」   颜珠恍若未闻,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堂上。   她站在侧门,看不见白帝,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十多年前,就是这个人一纸诏书,自 己一个千金小姐就沦入了青楼。本以为早就忘怀的往事陡然清晰,耳边尽是裂弦瓷碎、吆 喝喧哗、叫喊哭嚎的回响,几乎就想扔出一句「我不伺候他」!   然而瞬时,她又清醒了。   勉力定下心神,她说:「公子放心,我明白。」   孙五捧着曲册匆匆进来,劈头就道:「点下来了,是『扫花』、『春晓』两支,颜大 娘,你快预备。」   平日极熟的曲子,其实不用准备。等到得堂上,抚琴引吭,唱得珠圆玉润,果然是四 座皆惊。   邯翊站着听了一会,正打算回堂上去,不经意间有个小丫鬟的身影,晃过眼前。   「你等等。」他叫住她。   小丫鬟似乎吃了一惊,身子颤了颤,低头站住了。   邯翊走过去,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凝神看着。良久,问:「你是我府里的丫鬟?」   小丫鬟摇摇头。   「那你是哪府的?」   小丫鬟脸色发白,像是紧张得话也不会说了。   「她跟我来的。」冷不丁地,身後有人插话。回头一看,是领了赏下来的颜珠。   邯翊问:「我怎麽不记得你有这麽个丫鬟?」   颜珠说:「是前几天才买的。她家里出了事,急等着钱用,我看她可怜,所以……」 想想又说:「她还不十分懂规矩,公子多包涵。」   邯翊不言语,一直盯着那小丫鬟看。忽然一笑,说:「原来,你还藏着这样的宝贝。 」   颜珠愣了愣,正想说什麽,孙五又赶着过来说:「大公主加了一支『踏雪』,颜大娘 快上去吧。」   邯翊微微颔首,「你先去吧,有话日後再说。」   直唱到天色将晚,白帝启驾回宫。   瑶英拖在後面,跟邯翊说悄悄话:「你赶紧让颜大娘搬家吧。」   「为什麽?」   「你没看见景暄他们几个,方才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麽?」   景暄是朱王的孙子。   邯翊笑了笑,「我倒没留心。」   瑶英好像有心事,没有接口。走了一段,眼看快到府门,邯翊得赶上前了,却又说: 「等等,我还有话要告诉你。」   邯翊转回身来,看着她。   「这话……」瑶英很犹豫,「本不该我说。」   如此吞吞吐吐,邯翊留心了。   他凝神看她,「瑶英,你可是有什麽为难的事情?」   「不、不是,不是我的事。」   邯翊苦笑,「那,不是要紧话等我过两天进宫听你说?」   瑶英不置可否地沉默着。   邯翊焦急地望一望前面已在跪送的官员,几乎就想甩手而去的当儿,瑶英终於低声地 、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凤秀宫的那位,有孕了。」 九   萧仲宣推开窗子,风卷着零星的雪霰扑了进来。   他伸出仅有的一只手,雪片落在手心里,有种冰凉的真实感觉。   「哈啾!」   文乌在他背後,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萧仲宣微微一笑,带上窗子。   从最後的缝隙,他瞥见院中大公子邯翊的身影,深青的袍服如天色般阴沉。   他们回到帝都十天了。去时默默无闻,归来时朝野瞩目。重案在身,由理法司收押。 与寻常囚犯不同,跟文乌两人合住一个小院子,一切都打理得舒舒服服。   他当然知道是谁安排了这一切,可是那个人却一直没有露面。   回想起大公子以往略为浮躁的行事,萧仲宣不由讶异,是什麽让他变得沉得住气?   邯翊走进屋,雪片挂在他的眉头发稍,瞬间便化成了细小晶莹的水珠。他的目光在萧 仲宣脸上盘桓片刻,又慢慢地移到他空荡荡的右边衣袖上。   他慢慢地吸了口气,「先生受苦了。」   萧仲宣笑答:「本来该丢一颗头,如今只少半条胳膊,算起来只赚不赔。」   邯翊默然片刻,「先生放心,这条胳膊不会白丢。」   「既然已经丢了,」萧仲宣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奇异的豁达,彷佛超然物外,「白丢还 是不白丢,对萧某来说,都是一回事。倒是——」   他看看文乌。   文乌起身,到里屋取了一只匣子出来,默不作声地往邯翊面前一推,转身往外走。   邯翊不解,「你到那里去?」   文乌说:「你跟老萧谈,我不听,你就当我从来没见过这麽个东西。」说完,真的开 门出去了。   萧仲宣望着文乌离去的身影,半晌,若有所思。   邯翊问:「先生在想什麽?」   「在想鹿州的事情。」   邯翊眼波一闪,低声问:「萧先生,为何出此惊人之举,去抄嵇远清的家?」   萧仲宣反问:「公子以为,是我的主意?」   一丝愕然从邯翊掠过,随即隐没。   当初是白帝这麽推断,他便也这麽以为了。此刻细想,当时萧仲宣已然身受重伤,怎 可能再替人出谋划策?   他不语。隔着炭火,他的面容显得飘忽不定。   萧仲宣看见他眼底深藏的复杂神情,彷佛掩藏着极深的心事。他想起不久之前,在他 未离开帝都的时候,也曾在大公子眼里看到过同样的神情,但那时,这种神情还像雪花一 般飘摇,此刻却像是生了根。他很想知道那是什麽,但邯翊不说,他便也不问。   良久,邯翊收回心神,看着匣子,「这是什麽?」   「是信,公子要不要看看?」   邯翊打开匣子,随手取了最上面的一封。信笺很旧,看起来像是十年之前的。信没有 署名,但字迹很熟悉,那是匡郢的手书。   「……若所谋事果,帝自可为摄政。如其不谐,亦须据鹿、端及东土半壁,复东府之 旧,则其如我何?」   他的眉角不易觉察地跳动了一下,然後将信放回去,淡淡地问:「为何给我看这个? 」   「这里面还有些别的事,如果拿出几封,估计就可以端掉几个人。」   邯翊无声地透出一口气,说:「听先生的语气,似乎不大赞成这麽做?」   「就事论事,单说鹿州一案,大公子动得了嵇远清、动得了齐姜氏,只怕却不足以动 他。」   邯翊笑笑,「我原本也没打算动他,连嵇远清我也不会去碰。」   萧仲宣怔了怔,那种神情又在邯翊眼底闪现,却只是一瞬,便消失了。   邯翊又说:「倒是如今,连齐姜氏都不一定动得了——」   「这是从何说起?」萧仲宣瞬了瞬眼睛,「小公子又不在齐姜氏的肚子里!」   邯翊蹙眉不语。   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彷佛有什麽事迟疑不决。   萧仲宣静静地望着,另一个身影从记忆中浮现,和他徘徊的脚步叠合在一起。萧仲宣 忽然说:「等把这件事情了结,我也该走了。」   邯翊倏地停下脚步,「哎?」   「大公子当初说,去留由我,如今不会不算数吧?」   邯翊怔了很久,勉强笑道:「那自然算数。不过我不明白……」   萧仲宣有点疲倦,闭起眼睛歇了会,然後说:「一来,还是那句话,萧某闲散惯了。 二来我刚刚想明白,大公子身边其实不需要我这麽个人。」   邯翊微微不悦,「我自然是需要的。先生何出此言?」   萧仲宣缓缓摇头:「我看大公子要我留下,只因为王爷身边也有过这麽一个人!」   邯翊神情微变,似乎想说什麽,却没有说。   萧仲宣又说:「我这趟回鹿州,一路跟文公子闲谈,才知道王爷身边有位胡先生。不 光如此,路上我还留意到一件事情,文公子想事情的时候,喜欢绕室徘徊,我想了一想, 似乎大公子也有这个习惯,既然大公子和文公子是总角之交,是不是都学王爷?」   邯翊低头回想了一会,笑说:「我自己都不曾留意,不过父王倒真有这样的习惯。」   「大公子,为何你事事都要学王爷?」   萧仲宣正色,一字一顿:「你何能如此?又何须如此?大公子你……毕竟不是王爷! 」   邯翊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萧仲宣。渐渐地,彷佛有一丝光亮,从他的眼底,由暗而明,映 着他年轻的脸庞,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   「是啊!」他轻松而快意地笑着,彷佛陡然间甩脱了什麽束缚,「先生说的不错!我 毕竟不是父王。」   萧仲宣微笑,「如此,萧某是可以安心地走了?」   「先生放心,几时先生要走,我必把盏相送!」         当日,邯翊便将那匣信笺呈给了白帝。   他知道那些信是什麽,白帝夺宫的时候,他已经十一岁了。   他还记得消息传来的时候,虞妃恐惧的模样,她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那时他很 奇怪,她到底在害怕什麽呢?後来他明白了,因为她本来是个民间女子。他就不一样了, 从小就是皇子,他觉得那些事,再自然也没有。   直到有一次,瑶英拉着他,去看寿康宫的那个老人,他才微微感到一点不寒而栗。   老人瘫在床上,看见他的时候,眼中突然闪出锐利的光芒,那比他枯槁的容颜,更令 人害怕。一瞬时,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他看透了。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心里 却忍不住想,有这样目光的老人,怎麽会落到这个地步?   白帝看了那些信,默然良久,却只问:「看样子,嵇远清这事情一两天完不了。鹿州 是个要紧的地方,督抚这位子空着不行,你心里有没有人选?」   人选自然有。可是话到嘴边的瞬间,他看见白帝眼中略显复杂的神情。心念电转,他 改了口:「总得要一个威望才德具胜的人,容儿臣跟辅相他们商量一下。」   白帝先不作声,然後缓缓地吐出两个字:「也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淡定。而邯翊,反倒有了几分慌张。   从宫中出来,见到石长德,提起鹿州督抚的人选。   首辅思虑良久,直言道:「让蒋成南去,大公子以为如何?」   邯翊不响。过了会,他慢慢地吁了口气,「倘使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石长德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不甘心,便说:「只好他去。」   邯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苦笑,「我想也是如此。」顿了顿,他又说:「蒋成南去了 鹿州,理法司由谁来接?」   最顺理成章的人选,自然是现任刑部正卿鲁峥。   他与匡郢过从甚密,必定能为白帝办到他想办的事,只是这麽一来,花费在鹿州案上 的一番心血,只怕要付诸东流。   石长德却彷佛闲谈般,问起:「大公子去理法司半年多了,对刑律条文也该稔熟了吧 ?」   邯翊明白他的意思。   「不行,」他急急地摇头,「我不行。」   石长德也不问缘由,只说:「那麽,亦只有鲁峥最合适。」   「朝中无人了麽?怎会只有他?」邯翊站起来,烦躁地来回踱步,「端州督抚魏长荣 行不行?或者孙直廉?董硕呢?」   「大公子!」石长德打断他,沉稳地说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是啊。」怔了好一会,邯翊终於轻叹了一声,「你说的是。」   两天後明发钧令,蒋成南以从二品衔转任鹿州督抚,鲁峥迁理法司正卿。   同日白帝降下谕旨,将自己原先住过的西天帝府赐给了大公子。   这所府邸在天宫之西,修得奢华无比。自从白帝摄政,没有身份相合的人能住,便一 直空着。   邯翊明白,这是对他「识得大体」的嘉许,看来荣宠无限,却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本该意兴阑珊的蒋成南,看来却惬意得很。他以从二品转任鹿州督抚,虽是平调,算 起来还屈了,然而面上从容自若,一点看不出心里怎样想?   他在朝中几无交好,人缘却也不差,一连几日饯行的不断,终於偷得一日清闲。其实 也有缘故,兰王府中有喜事——世子弄璋,这是兰王长孙,诸人自然要去道贺,蒋成南跟 兰王来往甚少,略为应酬便抽身回来。   独在书房整理卷册,忽听脚步微响,抬眼看时,小厮在门口传报:「石老爷。」   是好友石璟,内眷亦无需回避的至交。踏着安闲的步子,由门外进来,施施然浅笑道 :「好会享清福!」   石璟本是个不理世务的浊世佳公子,家中极富,一门心思想让他做官,替他谋了个太 常寺录事的差使,倒也投他的口味,便一做好几年。官不曾升一级,朋友倒交了不少。蒋 成南为人疏淡,惟独与他交好。   蒋成南见是他,快意地笑了:「可不是?『独享三分闲』,难得得很。」   然而石璟想起的是前头一句:「钟鼎若浮云」,便觉得他的话大可玩味。   「这就要想『归去青山里』?早得很!」   「何必青山里?」蒋成南悠然笑道,「我此刻已然觉着『轻』了许多。」   「我看也就是眼前,说不定只有一年半载好享。」   蒋成南很留意他的话:「怎见得呢?」   「我刚从兰王府里来,听见个传闻。」他压低了声音,「说是嵇远清身上有些什麽『 花样』,上头非得要绕过你去,所以才调你出去。」   蒋成南沉默了片刻,反问:「那又如何呢?」   「绕过去了麽——」石璟在案头画了个圈儿,「自然还要绕回来!」   蒋成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我觉得这话有些道理。」至交清谈,毫无顾忌,「那边这回又拿下了理法司,长此 以往,只怕石相都压不住,上头能无动於衷?」   「未必。」蒋成南终於开口说了句心里话:「嵇远清不过是秋後之虫,无足轻重,石 相如果压不住,王爷绝不会这麽做。再者,不单石相在,还有——」   话到这里,不肯说下去。   石璟眨着眼睛,「你是说——」   「看明年秋後吧。」蒋成南彷佛很随便地说。   石璟终於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慢慢地吸了口气,半自语似的喃喃说道:「倘或到 时是一位小公子,那……」   「所以说喽!」蒋成南悠然道,「此时调我出帝都,求之不得!」   便在年关,一辆青布棉笼的骡车载着蒋成南出了帝都,这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人 事变更也就尘埃落定。   朝中多数人,顾虑不到这些事。姜妃有孕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开,因此诸多的眼光, 都在这一位侧妃的肚子上。姜妃外家,陡然比平常热闹许多,有人赶着去巴结,只怕等孩 子落地再来,那可就迟了。但大多还在观望,单等看足月临盆,到底弄璋弄瓦?         尽管各怀心事,帝懋六十二年还是在一片祥和中到来。   白帝仍无归政之意,春天里要操办的一件事,便着落在邯翊身上。   大公主瑶英五月里将行及笄之礼。   公主及笄,虽然隆重,但算不上什麽大事。可是人人都知道,凡事沾着了大公主,那 就成了大事,谁也不敢大意。   礼部和内廷司,自半年前已经开始筹办,过了年,更变得大张旗鼓。   有天邯翊经过礼部,正看见堂官在验看绣房送来的翟衣。   他们将那件华美的衣裳,展开在阳光底下。   金线绣的凤鸟,彷佛将要振翅飞去,那姿态便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走过去,以挑剔的目光看着那件衣裳,说:「为何这花样如此不庄重?叫绣房重新 做。」   礼部官员吓了一跳,他们再三解释花纹是按古籍记载,还说如果此时重做,恐怕已经 赶不上四月里的典礼。   邯翊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容分辩地说:「重做。」   然後便甩下手足无措的朝臣,转身走了。   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举动荒唐,然而他确实在隐隐期待着,这麽做真的能拖延及笄礼, 彷佛这样能挽留住时光。   次日石长德亲自来见他,婉转说明难处,请他收回成命。   他无声地叹口气,答应了。他知道他什麽也改变不了,无论是那件衣裳、那个典礼、 还是时光。   三月阳春,御花园团花锦簇。   偶尔侍宴,便看见姜妃的腹部开始明显隆起。将为人母的喜悦,让那个女子变得容光 焕发,她的笑真心诚意,不再是漂浮脸上的面具。   奇怪的是,她和瑶英的关系也像是好一点了。   偶尔,瑶英在邯翊面前,也会兴致勃勃地说起不知她会生男生女?他知道,其实她也 期待着那孩子的降生。   可是他却是一片漠然。既没有什麽可高兴的,也没什麽不高兴。他想起那个孩子,就 像想起街头巷尾的任何人,跟他没有多大的关系。   瑶英留意到他的冷淡,便会住口不提。   他看见她略带忧虑地看看他,欲言又止,便想她大概是误会了。也许,如今人人都这 样误会着,以为那孩子可能会夺走他的一切。   然而他却知道,夺走一切的不会是那孩子。   因为他失去的,在他尚未出世时,就已经失去了。         自从鲁峥到任,便开始着手料理嵇远清的事,果然如邯翊所料,鹿州案被搁置下来。   他也不过问,偶尔去一趟理法司,却只是探望萧仲宣和文乌。   萧仲宣见他似乎不大有精神,便劝解说:「王爷未必不想再办鹿州案,大公子还是不 要放手为好。」   邯翊淡淡一笑,「父王就算要办,也未必要我插手了。」   萧仲宣觉得他话里有话,可是又不愿明说的样子,也就不再提。   这天午後,邯翊又去探望。走进院子,见文乌一身绦色纱袍,坐在滴水檐下磕瓜子。 有个十七八岁的俏丫鬟站在旁边,端着茶盘伺候。   邯翊看得微微发怔。   文乌看见他,随手向东屋指了指,笑着说:「老萧睡呢。」   邯翊不由莞尔。   丫鬟端了座来,又去给他倒水。邯翊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眼,「这是?」   文乌说:「姓鲁的会来事。那天差人来问缺什麽没有?我说小子没有丫鬟伺候得好, 他就送了这个来。」   「他倒不怕那帮言官说话。」   「他怕什麽?」文乌「啵」地吐出两片瓜子皮,冲他瞬了瞬眼睛,说:「这事情既然 是把我牵在里面,那言官要是说话,自有人替他挡着呐!」   邯翊哭笑不得,忍不住说:「那你还要她?」跟着压低了声音:「再说,有她在,你 和萧先生两个多不方便?」   文乌眯得两只眼睛都找不着,「有什麽不方便?我和老萧俩人,还能有什麽私情话, 怕人听窗根不成?」   邯翊大笑。   文乌忽然将手里的瓜子扔开,「你今天来得正好,我倒有私情话跟你说。」说着,站 起来朝西面耳房走。   两个人进了屋,文乌回头吩咐:「六福,外面看着,别让人听了我跟你家公子的窗根 !」   邯翊不禁又笑:「你倒是要演哪出啊?」   文乌关了门窗,转回身,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拿在手里沉吟了一会儿,「这件事,放在我这里也有日子了 ,连老萧都不知道。原想等离开了这里再跟你说,可是看来还得再住一阵子,再者,不必 瞒你,这东西放在我这里,还真悬心!」   他将荷包一递:「这也是从嵇远清那里得来的。」   邯翊迟迟不接,一直盯着那荷包看,脸上神情似乎有些茫然。   文乌却也不觉得意外似的,只将荷包推到他面前,静静地等着。   良久,邯翊轻轻吁了口气,拿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卷,上面既无抬头,也无 落款,只写了两行小字:「青王后事办得甚好。杨晋不可留。」   字迹陌生得很,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话里的意思,却能猜到几分。   邯翊低垂着头,彷佛在想什麽。文乌一直看着他,见他脸上神情先有些悲喜莫辨,而 後也就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看文乌:「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你到底为什麽要去抄嵇远清的家?」   「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麽?平常是最好说话的,可谁要惹急了我,也不是好相与的。 他嵇远清敢来要我的命,我自然敢去要他的命!」   语出坦直,邯翊便不再问。   又低头看那字条。其实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然而他盯着看了许久,就好像真能看出 什麽玄机似的。   「杨晋是什麽人啊?」   文乌一哂,「我哪里知道?」   邯翊淡然笑着,说:「事到如今,你也别跟我拐弯抹角了。这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了 ?」   「你知道了多少,我就知道了多少。」   「这话怎麽说?」   文乌笑笑,「除了数得过来的那几个,别的人大约都是道听途说,知道的差不多。比 方这个杨晋,我也是看了这字条,才知道还有这麽个人。」   「那,」邯翊彷佛很随意地说:「过阵子,等这里的事了结,你替我查查。」   文乌看看他,别有所指地问:「你真的要查啊?」   邯翊不答,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文乌轻轻一击桌案,「好!」   起身开了门,大声吩咐:「六福,点盏灯来!」   邯翊先是一怔,随即微微苦笑。   就着六福端来的烛台,手里的纸卷顷刻间化为灰烬。         一整天都悒悒难安。   进宫料理朝务,看不了几行便走神,直到天色将晚,才好歹算是将辅相呈上的谕旨草 拟过目一遍,盖印下发。   出了殿,但见残阳斜照,宫宇肃穆,三两昏鸦,盘旋於半空,不觉微微有些恍惚。   六福站在一旁,时不时抬眼看看他,欲语不语地。如此三四回,邯翊终於觉察到了。   「你有事?」   「是。」六福把腰弯一弯,眼风朝四下里扫了一遍,然後轻轻扯动他的衣袖。邯翊会 意,随着他到旁边僻静的地方。   「姜妃娘娘出事了!」   邯翊眼波倏地一闪,沉声问:「怎麽回事?」   「里头传出来的消息,就是方才的事情。王爷在流云阁听曲,大公主、二公子都在, 唱到一半,端上来一盘新贡的青果。姜妃娘娘有身子,吃酸,自己伸手去拿,结果那果子 里,竟然藏着一条小青蛇!姜妃娘娘冷不丁一吓,人往後仰,结果连人带椅子载倒在地上 。」   「那她现在呢?」   「不知道,听说太医还在里面。」   邯翊一语不发,霍地起身就走。   六福追着问:「公子是要去见王爷还是看姜妃娘娘?」   邯翊说:「去容华宫。」   到了容华宫,知道果然没有来错。   宫中一片寂静,宫人们尽是大气也不敢出的神情。玉儿在瑶英的房门口乱转,手里绞 着一块手绢,嘴唇已经咬出了血丝。抬眼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   「大公子——」她满眼惊惶,手指着屋里。   邯翊心一沉,来不及细问,一把推开了房门。   瑶英凭窗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窗畔一枝丁香。   「瑶英!」   叫了两三声,她才回过身来,茫然地盯着邯翊看了好一会,眼神空空洞洞,像是不认 得他了。   「瑶英,」邯翊踏前几步,轻声说:「是我啊。」   她像陡然间惊醒过来似的,站起身,迎上几步,却又忽然站住了。   「不是我。」她小声地说。   「我知道。」邯翊说,「我知道。」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你真的相信不是我?」   「是啊。」邯翊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不是你,所以我才来了。」   瑶英笑了,然而嘴角方挑起,便忽地转过身,过一会,轻轻地吸起鼻子。   邯翊走到她身後,伸手想要扶着她的肩,迟疑了一下,又缩回手。他叹口气,「你… …」   话没有说完,瑶英蓦地转回身,手捉着他的领口,脸埋在他项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 来。   起先,邯翊手足无措地站着。颈间,泪水不断地滑落。渐渐地,他觉得那些水珠彷佛 渗过了他的肌肤,一直渗进了血脉、骨肉。冰凉,刺痛。   他抬起手,想要搂住她,轻抚她的头发,安慰她。   就像多年前那样。   他想起他最後一次抱着瑶英,那是他从去东府的路上匆匆赶回。他想不到瑶英会在宫 门等着他,她的病还没有痊癒,瘦弱的身子埋在他怀里,像只伶仃的小猫儿。瞬间他全然 忘记了她是权倾天下的白帝最疼爱的女儿,忘记了她是他的妹妹,他抱着她,心无杂念, 就如同抱着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然而,抬起头时,他看见不远处的石阶上,白帝彷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的手在距离她一分的地方僵凝,为记忆中的那道目光所阻隔,始终也没有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瑶英终於止住哭泣。她从他怀里离开,依旧低垂着眼睛,用手绢捂着 脸。   邯翊问:「为什麽这麽伤心?难道父王说是你做的?」   瑶英正在擦拭的手势顿了顿,她赌气地说:「他虽没那麽说,可就是那个意思。」   「既然是没说,你怎麽就知道?」   「父王那眼色,我还会看不出来?」   他嘻笑,「算了吧,你就是把乾安殿拆了,父王也不会说你半句。下回再为没影的事 这样,小心我刮你鼻子。」   他故意这样东拉西扯,她也明白他的用心,便不作声了。   过了会,她赧然地笑笑,低声说:「多谢你。」   话音里有种陌生而令他心惊的意味,他愣了会,才说:「作甚麽这样客气起来?我是 你哥哥啊。」   瑶英抬眼看看他,讥诮地微微笑笑,「这麽说,你来看我,只因为你是我哥哥?」   邯翊默然片刻,说:「是。」   「你骗人,」瑶英任性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你骗人,邯翊!」   「别这麽叫。」他镇定地打断她,「让人听见了,会说你不懂规矩。」   她执拗地拧开脸,「你又不是我亲哥哥。」   彷佛是冲口而出的话,然而说出来才知道不是。那是心底里说了多少遍的话,一直想 说,一直不敢说。   到底说破了。   实在多少年都是这样想着的,可是说破了,感觉还是不一样,好像多少年的时间,其 实都只是为了说这句话。   心定了,便转回脸来,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不消说什麽,彼此离得那样近,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能 看见对方瞳孔中的自己。   良久,邯翊抬起手,这次他终於越过了那道看不见的阻碍,轻轻地、轻轻地抚上了她 的脸。   「瑶英!」他看着她的眼睛,动作,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从未有过的冷静:「我 是你哥哥,今生今世,我只能是你哥哥。」   瑶英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後,她冷静地回视他,宛然而笑,「邯翊,你不是我 哥哥,今生今世,你都不会是我哥哥。」   邯翊看着她,想要说什麽,然而她眼里的固执打消了他的念头。他轻叹了一声,转身 离去了。   在他的身後,夕阳静悄悄地透过纱窗,映着瑶英宛如雕像般的身影。 十   萧仲宣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   他於鹿州案的干系不算大,因此具结回到了静园。却发现,隔壁的颜珠已经搬走了。   萧仲宣心里便空荡荡地,作甚麽都有点不大得劲。吟秋知道他的心思,四下里打听颜 珠的去处,又无人知道,却也无法可想。   忽一日,在巷口遇上了红袖。仔细问起来,才知道是那次去大公子府上之後,邯翊在 城西吉祥街另给安排了住处。   颜珠起先并不想搬,一则不想多费事,二则也是因为萧仲宣在鹿州未归。然而未出两 日,就有几拨人上门,都是帝都权贵。却不过麻烦,便搬了。   红袖也问了萧仲宣的情形,回去告诉给颜珠,又说:「萧老爷那里,连个得用的人也 没有。」这是吟秋存心说给她听的,也是实情,萧仲宣身边没有丫鬟,只有一个书僮和两 个打杂的小厮。   颜珠算算搬走已好几个月,想来那些人早该碰壁死心,就搬了回来,好有个照料。   萧仲宣心里高兴,脸上不肯显。吟秋却是喜笑颜开,当天便没事找事,拿了两件挂破 的衣裳,过来「请颜大娘和红袖姑娘帮忙缝缝」。   颜珠让红袖取来彩线,一根一根比对着颜色。红袖在边上看了一会,取笑着说:「有 年头没动过这个了,行不行啊?」   颜珠不理她,又比了一阵,终於挑出一根来,这才说:「有什麽行不行的?这些事但 凡会了,就没有能再忘了的。」一面说,一面用针轻轻拨破了的边,等纹理松了,便一针 一针补了起来。   缝了十几针,忽然又停下手,呆呆地望着手里的衣服。   「怎麽啦?」   颜珠不答,微微摇了摇头,似乎苦笑了一下,又低头缝补起来。   这心事连自己也不甚明白。她多少年风尘卖笑,过的是花红酒绿的日子,学过一手好 针线,可是除了偶尔替自己做两件衣裳,也不大用。她总想自己命贱,但性情极傲,街头 巷尾人家那些寻常妇人的日子,她还不太瞧得上。所以,虽也不是没想过姻缘的事,但想 起来,倒是花前月下,饮酒弹琴的情形多,从来也没想过,给谁做顿饭、缝件衣裳是什麽 滋味?   那瞬间的感觉却很奇怪。   也说不上是别的,只觉得那样惬意、安宁、踏实。   两件衣裳补得格外精心,对着光相了半天,看着毫无痕迹,自己也觉得得意。   红袖问:「你自己送去,还是我送去?」   颜珠给问得一怔,留意看红袖的神情,陡然明白她的意思。   「你送去吧。」说完,便顾自回房去了。   回到愉园才第三日,又有人来。   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侍从打扮,言语间倒还客气。带着大大小小七八个礼盒, 言明是替朱王长孙景暄送礼。   礼盒里不外是锦缎首饰,富贵人家讨妾的定礼,颜珠对此人的来意,已心下了然。这 种情形她也应付得多了,不动声色地将礼盒往外推了一推,嫣然笑道:「民女可不敢受公 子这麽重的礼。」   来人索性挑明:「我家公子,想纳颜姑娘,特命我来提亲。」   颜珠笑得前仰後合,「什麽颜姑娘?公子可真会说笑。颜珠残花败柳之身,年岁也不 小了,怎敢高攀?还请公子另择贤淑为好。」   那人神情不变,「也罢,我把你的话转告我家公子就是。」   说完便告辞了。   颜珠还在心中庆幸,觉得王府仆从,果然风范不同,没有无赖纠缠,倒也省了许多麻 烦。过了几天,却又来了人,这次是个婆子,口齿伶俐,坐着劝说了半天,被颜珠挡得滴 水不漏。   婆子却没有上次那人客气,说到最後,脸色沉了下来:「颜姑娘,可别敬酒不吃吃罚 酒,现在是好言好语,可我家公子未必有多少耐性!」   「婆婆说哪里话?」颜珠依旧笑吟吟,「我颜珠是什麽身份,敢违逆公子的意思?只 是这事情,实实在在是民女为了公子着想,公子金尊玉贵,弄民女这麽个人回去,不伤体 面麽?」   婆子无言以对,阴着脸憋了半天,冷冷地扔下一句:「你可别後悔!」   等她走了,颜珠脸上的笑也没了,一个人呆呆地坐着。红袖出主意,让她告诉给六福 ,跟他讨个主意,她也不置可否,弄得红袖跟着愁眉苦脸。   刚巧吟秋来借针线,便跟他说了。   吟秋回去一说,萧仲宣很果断地说:「搬家!」   商议之下,也不必另找宅子,就住邯翊给安排的那处。   东西不多,齐心合力收拾一天,第二天便搬到了吉祥街。   总算又清静。晚间颜珠跟红袖在灯下闲聊,红袖便说:「还是萧老爷有担当。」   颜珠便不做声。   红袖像自言自语似的,说:「萧老爷就是岁大了点,如今又没了一条胳膊,可是看着 倒比那些公子们踏实。」   颜珠叹口气,抬头看看她,无可奈何地笑说:「行了行了,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 巴!」   「知道你还想着徐大老爷。」红袖白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死心眼!」   「我没想他。」颜珠语气极淡,「我只想先救他出来,别的我什麽也没想。真的!」      五月初,白帝归政。   嵇远清被赐死,他原本也不清白,罗织了很多罪名,听起来死有余辜。   鹿州案仍是一日一日地拖着,白帝不问,邯翊便也不问。   鲁峥到底沉不住气了,自己请见,商议这件事情。   「这案子审了快一年了,似乎不宜再拖?」   案子在蒋成南手里,已经审到了七八成。莫氏的丫鬟芸香认了罪,招出了指使她的人 ,是齐夫人姜氏身边的一个婆子。   那婆子起先还想嘴硬,拧了两堂,刑具往面前一丢,顿时变了脸色。   这一回终於把齐夫人供了出来。   齐夫人态度倒很从容,说:「罪我是不认的。不过大人们要是动刑,民妇自承吃不了 那个苦头,画押就是。但画押归画押,民妇还是那句话,罪我是不认的。」   诸人都很清楚她话里的意思,也知道她有那个本事,或者不如说,她有那个靠山。   靠山是身怀六甲的姜妃,眼下案子上奏,怎麽也不能对姜氏有严厉的处置。所以,鲁 峥急着结案。   他急,邯翊却不急。把玩着手里的折扇,似乎漫不经心地问起:「我记得还有证人没 到案?」   「是。」旁边的司官立刻接口,「卖药给那婆子的贩子,是个要紧的证人,还须一段 时日才能到案。」   「他现在哪里?」   「听说是去了并州一带。」   「那为何还不去找?」   「已经去了,不过并州路远,一个江湖小贩,居无定所,找起来着实不易,请大公子 明察。」   「嗯、嗯。」邯翊点点头,又看鲁峥,「再等等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鲁峥听着他们俩一搭一档地说话,心里大不是滋味。蒋成南在理法司多年,属官多敬 重他的为人,鲁峥虽弄到了这个位置,底下人不买帐,风光还不如辅卿董硕。   不过他也是城府很深的了,面上不显什麽,只说:「那也好。」跟着话风一转,「徐 淳的案子,臣想,是不是也该办一办了?」   这是要作甚麽?邯翊不由一愣。   当面含混几句敷衍过去,转回府找萧仲宣来商量,很迷惑地说:「匡郢和徐继洙二十 几年的交情,鲁峥抓着徐淳不放,是为了什麽?」   萧仲宣拧眉想了半天,问:「徐大人当初是经谁保荐?」   「喔!」邯翊以手拊额,笑道:「我竟没有绕过这个弯来!当初保荐他的是孙直廉。 」   孙直廉是现任的吏部正卿。匡郢本是吏部出身,本拿那里当「本家」,不料孙直廉上 台,却不怎麽肯买帐,弄得匡郢很不痛快,一直想排挤他。无奈他的手段虽好,孙直廉却 服官清慎,一直捉不着他的短处。   「手好长啊。」邯翊笑着,向上指了指,「顶头还有人呢,他这如意算盘怕不好打。 」   说的是石长德。   萧仲宣微微摇头,「这件事说不上什麽如意算盘,只怕是有人心太热了,自作主张。 」   邯翊不言语,扬眉思忖着,神情似笑非笑。   末了,他悠然说道:「等等看吧,要不了几天就能看出来。」   但,事情却急转直下。   本来此事,蒋成南也曾审过,只传了旁证,并没有让当事的徐淳和莫氏过堂。这是蒋 成南的谨慎,因为其中诸多尴尬,没有把握不便直问。   鲁峥心热,隔日便传了莫氏来,详问缘由。   莫氏自然不肯直承,然而含糊其词,显见得心虚。鲁峥是问案老手,又有旁证在侧, 再三逼问之下,莫氏到底招认了。   画供之後,鲁峥上呈给邯翊和匡郢。   邯翊看过便放到一边,不说什麽。   匡郢语气淡淡地指示:「只有莫氏的口供不行,还需得徐淳亲供,否则不能议罪。」 鲁峥唯唯称是。   邯翊暗笑,心想萧仲宣所料果然不差。   鲁峥接着便传徐淳。   然而,从徐淳那里,听到的却是全然不同的话。他将所有的事,都推到嵇远清身上, 说这一切,都是嵇远清的栽赃,连同旁证,都是嵇远清的安排。   又传旁证,话也变了,直承受嵇远清指使,说的与徐淳的话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鲁峥心知不妙,再传莫氏,果然翻供,也是那样一番话。   两日之内,何以有这样的变故?鲁峥大吃一惊。   惊疑莫定,问:「那当日你为何要画供?」   莫氏眨眨眼睛,答说:「当日不是大老爷说,若我不招,便要动刑?民妇晓得刑具厉 害,怎敢不认?」   「那你今日为何又敢翻供?」   「徐大老爷是好人,民妇回去想了又想,不该害他,所以今日翻供。」   鲁峥脸色由红泛青,忍了又忍,还是按捺不住,「好你个刁妇!出尔反尔,将这理法 司大堂当成了什麽?」急怒之下,不假思索地下令:「来人,拉下去打!」   也不说打多少,差役不能不应,只好拉她下去用刑,打得却极慢,好让堂上喊停。   打到十几下,鲁峥怒气稍平。司官见机,凑上去低声说:「大人,差不多了吧?」   鲁峥也省悟过来,当堂用刑不妥,便顺势叫停。   可是莫氏挨这顿打,回到牢中却一病不起。   到第三日上,狱卒见她彷佛熬不过去,忙来报。鲁峥也慌了手脚,延请名医,却已来 不及,莫氏死在了狱中。   这一来,朝中哗然。   白帝震怒,命辅相会议查办。因为事情出在鹿州案上,邯翊也与闻此事。   辅相持重,都思虑不语。一时的沉默中,邯翊先开了口:「怎麽蒋成南才走,理法司 就像是乱了套?」   听来少不更事,话里的意思极刁。匡郢微微皱眉,却不言语。   陆敏毓向来率直,看看他说:「大公子,一事论一事,据臣看,此事跟蒋成南走,谈 不上有甚麽关碍。」   邯翊不以为怃地一笑,「陆相说的是。我不过是想起来,感慨一句罢了。蒋成南在, 不曾有过这样的事,陆相你在的时候,也不曾有嘛!」   依然带着几分年少轻佻,陆敏毓拙於词令,叫他这样一堵,也就不便说下去了。   然而他话里的意思,却是谁都听得明白的。   匡郢缓缓开口:「臣以为,理法司不妨先由辅卿董硕署理。」   邯翊眼波一闪,很快地接口:「不是长久之计吧?」   「的确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还是该以鲁峥的事为先。」   邯翊还要再说,石长德在他之前说话了:「臣也以为,理法司不妨先由董硕担起来。 」   听来像是附和匡郢,其实大有分别。   「董硕……」匡郢沉吟片刻,说:「资历怕是差了一点?」   「比当初之蒋成南如何?」   这就无话可说了。   石长德又说:「大公子说的也不错,理法司似乎是有点『乱了套』,正好借这个机会 整一整!」   又是出人意料的一句话,诸人不由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府中,邯翊想着方才会议的情形,沉思不已。   恰好萧仲宣来,议论起来,邯翊说:「有件事我不明白,短短两日之内,莫氏、徐淳 、还有那几个旁证,如何能够一起翻供?」   萧仲宣一哂,「这没什麽难想的——『兔子急了也咬人』。」   邯翊低头不语,思虑良久,微微摇了摇头,「徐继洙为人一向安分。」   「再怎麽老实,亲侄子的事情,也不能不急。」   「不是说他不想,是说他没有那个能耐!」   「哦?」萧仲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麽,大公子觉得谁有这个能耐,而且会这麽 做呢?」   「这个麽——」邯翊掰着手指数:「匡郢最有这个能耐,可是他大约不会自己跟自己 过不去。陆敏毓在理法司多年,也有这个能耐,可是他不是这路人。石长德……」   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萧仲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还有呢?」   邯翊手指轻扣太阳穴,迟疑片刻,说:「一时想不起来了。」   萧仲宣「哧」地笑了,「难怪大公子想不起来,大公子想来想去,都是面上的那几个 人。底下的人呢?」   「底下的人?你是说……」   「譬方说那些司官、或者书办、甚至是一个牢头?」   「他们?」   「不错,这些人要办这些事情,比面上那些人更容易。『县官不如现管』,这话大公 子没听说过麽?」   邯翊还真没听说过,将信将疑地眨着眼睛。   「就算如此,他们怎麽敢?不怕王法了麽?」   萧仲宣不语,忽而淡淡一笑,说了四个字:「上行下效。」   邯翊怔怔地看着他,默然不语。         萧仲宣和颜珠各住一个院子,中间隔一道月门。   这天走过园子,见假山石旁,青烟袅袅,颜珠正对天祝祷,红袖在边上烧些纸钱,一 脸凄然。萧仲宣掐指算了算,才记起是莫氏头七。   那女子的死对他,本无所谓,可是这时候看看颜珠的神情,他却也忍不住有些难过。   他便走过去,想要安慰她几句。   然而,她身形凝然,好像全无觉察,他忽然不知该说什麽,就呆呆地站在她身後。   直到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光中也看不出多少悲伤,却像两道冰冷的清泉。   他脱口而出:「你放心。」   她抬起头,天上片片白云,悠闲自在地飘着,金色的阳光从云层後面洒下来,这是很 平静的一个夏日。她轻轻地问:「放心什麽?」   「她不会白死的。」   颜珠不响,过了会,忽然笑了笑,说:「不管是因为什麽死的,反正死也死了,白死 也好、不白死也好,又有什麽关系?」   她的声音空洞得出奇,彷佛她也已经不是一个活物。   萧仲宣吓了一跳,顾不上回答,仔细地审视着她。   颜珠觉察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又抬起头,她说:「我们这些人,本来就像草籽 一样,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落在地上,任人踩、任人踏。大老爷们都是做大事的人,眼 里怎麽会有我们呢?」   「颜大娘……」萧仲宣想劝解,却记起自己也不曾念起那女子的生死,便什麽话也说 不出口。   「其实这些道理,我早就明白了,也早就死心了。」颜珠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只是 莫家妹子这一死,心里有点难过,就把什麽话都想起来了。说过也就说过了,萧老爷你放 心好了。」   她妩媚地一笑,彷佛在陡然间恢复了常态。   萧仲宣却怔住了,只觉得那个笑容,像针一样刺进眼睛里。他想起一年来发生的种种 ,忍不住自问,到底自己都做了些什麽?         石长德的态度很快就传了开去,又见匡郢也没有有力的回护,便都有了共识——鲁峥 完了。   朝中的事,向来是墙倒众人推。   鲁峥以往太热中,人缘便一般,此时藉机参他的人多,替他说话的寥寥。议罪的结果 ,是革职候用,一下成了散秩大臣。   私议也有同情的声音,认为处分过重,然而迅即消寂。   并不是因为这话题已没有什麽可谈,而是因为又传出一个听来可信的传言,说石长德 表示,此事还要深查。这既要牵连到鲁峥之外的人,便不由人不瞩目。   尤其那些平时跟鲁峥走得近的,更忙着打听,到底石相话里所指是哪些人?   打听的结果,除却董硕在追查莫氏翻供一事有无幕後之外,别无动静。   这一来,反倒疑惑起来。略带诡异的沉默中,终於有个叫李路的正言,上奏弹劾辅相 匡郢。   所指的事,是帝懋五十七年、帝懋五十八年,鲁峥两次以重资行贿匡郢,言之凿凿, 彷佛确有实据的样子。   白帝看後,下发交刑部审。   此举颇不寻常。言官参匡郢不是一次两次,无奈一无实据,加以白帝的有心回护,留 中的次数多,交议的次数少。联系前面的种种传闻,便有人窥出几分苗头,特别是那班与 匡郢不对的言官,都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种种情形,匡郢自然都心中有数。然而他十分沉得住气,只问:「我是不是应该规避 ?」   事情没有查实,自然不必,何况他的位子,仓促之间也找不出合适的人来替。   於是他便依旧每天入直庐,该做什麽做什麽,从容自若。   白帝并未叫邯翊过问这件事,但他自然很留意。冷眼旁观,倒有些佩服匡郢,心想他 多少年不倒,毕竟也有他的长处。   刑部正卿钱德康,是补了鲁峥的位上来的,不过他倒不是鲁峥一路,自觉可以不偏不 倚。然而接了案子才知道棘手。   受贿一事,匡郢自然不承认,这是可想而知的,麻烦的是,李路提出的几个证人,也 都一概不认。而李路又一口咬定,是在何时何地听闻,且提出了一样证据,说是鲁峥送了 一对玉狮子,狮子颌下的红缨纯出天然,十分罕见。   「这对玉狮子必还在匡郢府中,找到了就是证据。」   找到了自然是证据,问题是如何找到?除非抄家。想要抄家,必得白帝首肯,这就是 一道难题,何况难保不走漏消息,一旦转移或者销毁,还是一样。   白帝催问甚紧,钱德康考虑再三,决定如实上奏。   白帝听後,不置可否,钱德康便知道他仍有回护之意。回来劝解李路:「没有实据, 只能算是风闻。该怎麽办,老兄可要想好。」   李路知道他这是好意,再坚持下去,反被坐成诬告也说不定。考虑再三,便承认了没 有实据,只是风闻。   刑部将案情上奏,自然有人觉得不满,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面见白帝时,匡郢显得很欣慰,说:「臣虽自认清白,却也难防小人,好在自有公道 。」   邯翊听他话里有话,顿生反感,忍不住插了句:「公道不公道,自然还得看匡相的意 思。」   「大公子,此话怎讲?」   邯翊向上看看父王,「哼」了声不响。   匡郢向来懂得见机,然而此时却逼问了一句:「大公子有什麽话,何妨明说?」   邯翊忽地抬头:「明说就明说——」   「翊儿!」   白帝终於开口,语气和缓,然而不容置疑:「不准对匡卿无礼!」   邯翊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然後一点一点地褪尽血色。   殿里鸦雀无声,人人面无表情,彷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静默中,邯翊慢慢地垂下头,低声答:「是。」         萧仲宣听说经过,只说了句:「大公子何必心急?」   邯翊苦笑。   回想当时情形,似乎是自己太过莽撞,然而心里终究像是堵了块石头,不上不下地闷 着。   理法司的风波已经渐渐平息,董硕有些什麽举动,也懒得再问。   郁郁中,府里也出了事。   秀菱病了。   然而,却连她是何时病的,也不知道。   有阵子她胃口不好,人越发瘦,也越发安静,常常一个人呆坐一下午。问她,她只说 :「不要紧。」   她原本性子就是这样,所以也没人在意。   不想有天她忽然便起不来床,然後就一直没有起来过。   太医全都束手无措,连病因也说不上来。问起:「到底还有没有办法?」都答些「夫 人洪福」之类的话,脸上的神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六福跟萧仲宣说:「夫人就是不吃东西,吃什麽吐什麽,如今连水也喝不下去了。萧 老爷你想,人不吃不喝,那还能好麽?」   萧仲宣沉吟着,「我也略通医术,要不……」   六福一听就跳了起来,「萧老爷,还等什麽?赶紧去吧。」   到府中的时候,邯翊正独自在秀菱床前发呆。   横陈床上的躯体,几乎已看不出人形,乾瘦得如同一具枯骨,令人触目惊心。   其实从她病倒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有了预感。   他从来没有觉得她像虞妃过,可是她的病,却让他想起了虞妃。想起那个凄凉的春天 ,他不由黯然,她便是莫名其妙地病了,又莫名其妙地死去。   萧仲宣过来说:「容我给夫人把把脉。」   便伸出三指,搭在秀菱如枯柴搬的手腕上。   静默的片刻,漫长得像是不会过去。邯翊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麽滋味,他始终没有真 正在意过这个女子,在他的眼里,她从来就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此刻,他却发觉, 如果她真的死去,他还是会难过。   萧仲宣缓缓地放下手,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外间,细问几句病情,萧仲宣说:「我听老师秦先生说过有这麽一种病症,只是 这还是第一次遇见。据秦先生说,这其实是种心病,起先或是遇上什麽心烦、不顺心的事 情,不想吃饭,只当胃口不开。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就真的什麽也吃不下了,再往後, 是想吃也吃不了,因为肠胃都已经坏死。我看夫人的病症,大约正像是如此。」   萧仲宣越说,邯翊的脸色越苍白。   「萧先生!」他捉住萧仲宣的手,像暗夜里的人捉住最後一丝光亮,「你告诉我,还 有什麽法子没有?不管是什麽,我都一定做到!」   萧仲宣叹口气,「太迟了!」   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良久,听见萧仲宣轻声说 :「生死有命,大公子请多保重。」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一语不发地回到屋里。   其实即便守在她床前,也是一样什麽都不能做,但彷佛非得如此,才能略为减轻一点 愧疚。   床头的瓷瓶中,插着一把筮草,已经蒙上了灰。他想起,久已不见她摆弄它们。   记忆一点一点地前移,他记起那个醉酒的夜晚。好像从那天起,她就没有再动这些筮 草?   就像被针刺了一下,他浑身一颤。   秀菱似乎动了一动,然後,像奇迹般,她竟然慢慢地睁开眼睛。两道迟钝的眼光,左 右逡巡着,终於,投到了邯翊的脸上。   「大公子……」   他尽力地俯下身子,好不容易才从她唇边辨认出这三个字。   她喘息着说:「我……我舍不得你……」   他怔了怔,他曾以为这样的话永远也不会他的妻子口中说出来。然而她望着他,眼里 有清晰的不舍。他极力用平静的声音安慰她:「你别说话,好好养病,没事的。」   她恍若未闻,「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不管是什麽,我都答应你。」   秀菱久久不语,她的双颊竟飞起两朵异样的绯红,在已削如枯骨的脸上,显得格外触 目。   邯翊小心翼翼地问:「你到底要说什麽?说吧。」   她似乎在鼓足自己的力气,「大公子,你……你……抱一抱我吧……」   邯翊没有说话,他坐进床里,将那个已经感觉不到多少份量的身子搂进了怀中。   秀菱像是满足地舒了口气,再也不说什麽。   他感觉到生命正从怀里的躯壳中流逝,然而他还是紧紧地抱住她,彷佛这样徒劳的举 动,就能够将她再多挽留片刻。   丫鬟侍从们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邯翊这样紧紧地抱着一动不动的秀菱。   如意大着胆子上前探了探,才发觉秀菱的身子已经僵硬了。   她放声大哭,别人也都跟着放声大哭,阖府上下便哭成了一片。   震天的哭声中,唯独邯翊始终安静,脸上也没有什麽表情,彷佛一座石像。   六福哭着上前,「公子,夫人已经去了。」   邯翊毫无反应。   六福想掰开他的手,却掰不动,只好又说:「公子,你心里难过,就哭吧,不要这样 憋着,会伤身子的。」   邯翊依旧呆呆的。   如意走过来说:「公子,你就让夫人安心去吧。」   邯翊这才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似的,抬头看了看他们。   六福透了口气,因为他的眼光不再那样的空洞。   「公子,夫人该换衣裳了。」   邯翊木然地放开了秀菱,然後,他面无表情地从一屋子哭天抢地的仆从间走过。   六福追着问:「公子,你要去哪里?」   他一语不发地向前走,他的袍袖带倒了案头的花瓶,「碰」地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 吓了一跳,然而他依然毫不理会。   六福紧张地跟着他,看他走进了後园,坐在了荷花池畔。   一连两个时辰,他不曾动过。   阳光慢慢地从他的侧面移到了正前方,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抽空了的躯壳。只有偶尔 一抹微风,撩动他鬓边的发丝,才让人觉得那还是一个活物。   六福很急,可是他不知道该怎麽办,这时候他只怕不会听任何人的劝。   不,六福忽然想,也许还有一个人。   他骑着马冲出府门,刚到路口,就迎面遇上了他想见的人。   「大公主!」   素车停了下来,车帘後传出瑶英的声音:「哥哥怎样了?」   六福语无伦次地说着邯翊的情形,瑶英听了几句,便打断他:「行了,我知道了。」   瑶英走进後园的时候,邯翊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甚至瑶英走到他身边,他也没有回 头看一眼。   直到她挨着他坐下,他才叹口气说:「你让我清静一会行不行?」   「好奇怪的话,我安安静静地,哪里吵着你了?」   邯翊不理她了。   瑶英没话找话:「你猜我此刻心里面在想什麽?」邯翊不作声,她便自问自答:「我 在想,你此刻心里在想什麽?」   邯翊仍不说话,她自己接着说:「我猜,你想的是小祀哥哥!」   他终於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记得他?」   「娘过世那年,他不是回来过?我自然记得。」   「我是说再早,他还在我们府里的时候。」   「那可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还太小。」邯翊眼望着荷塘,隐约几朵粉红的荷花,点缀在荷叶中间,「 我跟小祀,常在这里弹琴吹箫……」   瑶英忽然站起来。   邯翊问:「你要作甚麽?」   她已经往六福那边走过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副琴箫。   邯翊淡淡地扫了一眼,说:「别胡闹了,你怎麽还能有心思弹琴?」   「就一个曲子,弹完我就走,还不成?」瑶英硬把箫塞进他手里。   邯翊看看她,叹口气,「哪一支?」   瑶英说:「『秋江月』。」   说着,不等他回答,手一抚,琴声便「琤」然扬起。邯翊怔了一会,犹犹豫豫地将箫 举到唇边,才吹几声,便又放下,停一会,再拿起来吹几声。   终於,断断续续的箫声,变成了轻轻的啜泣声。   而琴音,则始终未停地响过了整个下午。    十一   这一夜邯翊辗转反侧,怎样也无法入睡。   窗外虫鸣声声,彷佛在心头搅动,乱得难以言喻。眼看着蟾光透纱笼,一点一点移向 中天,终於再也躺不住。蹑手蹑脚地起身,坐在窗畔,对着月色发呆。   怎会如此?他反反覆覆地自问。   心中浮起白天的情景,顿时像烧起一把火。倘若此刻临镜自顾,必会看见脸上鲜艳的 绯色,就像瑶英指尖的那一颗血珠。   她浅笑着,将手藏到背後,可是他已经看见,她破碎的指甲。   「何苦……」   那时他只说这两个字就止口不言,沾了血痕的断弦,就像是勒上心尖。   她从小怕疼,碰到哪里一下,也要乳娘揉啊哄啊半天。   他硬拉出她的手,右手的一根指头上,半片指甲难看地歪着,血色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情急之下,他学着小时候乳娘们那样,将那根手指含到嘴里。   血腥气在喉间蔓开,他才陡然省悟自己在作甚麽。   他想放开她的手,却再也放不开了。   那瞬间,一切都变了味道。   所有的顾忌都像流云般散去,整个天地间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无声地长叹,心底的内疚,此刻是双倍了,更添无穷尽的悔恨恐惧。   「怎会做这样的糊涂事?」他轻轻地自语,然而,心底却好像还有另外一个声音,说 着全然相反的话:「做也做了,还有什麽可说的?反正那是久已想要的。」   久已想要的。   其实那时候默然相视,心里真的是从来未有过的安宁。   只要真正相互拥有了,纲常又算得了什麽呢?何况也不是亲兄妹。   他苦笑,如今他只好承认了,「我不是你的哥哥,我从来也不想做你的哥哥。」   她微笑,就好像一朵从心头开出来的花,慢慢地绽放在脸上。她本不是很美,可是那 一瞬间,她看起来是那样美丽。   然而只是一瞬间。   就像乌云遮住了太阳,她的笑湮没在悒悒的神情中。「你非得是我的哥哥。」她轻轻 地说,「反正有过这麽一次,我也满足了。」   他知道她为什麽这样说,可是他还是问:「为什麽?」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把她眼中的悲伤展示给他看。   这样的悲伤,他一直以为会出现在天下任何一个女子的眼里,也不会出现在瑶英的眼 中。除了无伤大雅的一丁点多愁善感,她从来都是无忧无虑的。   可是现在他却知道,原来她心里还藏着这样深切的悲伤。   他搂住她,这样他就可以不再看见她的眼睛。他说:「别怕,我来想办法,一定会有 办法的。」   「不不……」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颤抖,「别想什麽办法,现在这样就很好。」   「真的。」她抬起头,居然还微笑了一下,「真的很好。」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很想说:「相信我,我有办法。」可是他说不出 口,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办法。   那瞬间,他竟莫名地有些恨自己。   他叹了口气,然後他想起另一件事情,连忙走到桌边,往昨晚脱下的衣裳里摸了一摸 ,顿时脸色大变。   哪里去了?   他不相信似的,将几件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抖了又抖,连自己身上都摸了好几遍 ,仍旧找不见那样要紧东西。慌乱中碰倒一张凳子,终於惊醒了外屋的六福。   「公子,你在做甚麽?」。   「快过来,拿那盏灯替我照亮!」   六福举着灯过来,「公子,你到底在找什麽?」   「我找……」话到嘴边,陡然咽住了。他烦躁地摇摇头,说:「没有你的事!把灯放 下,你去吧。」   六福放下灯,踌躇着走到门口,却又站住,身往外望了望,然後将门合拢。回转身走 近几步,低声问:「公子是不是在找那个锦囊?」   邯翊倏地抬头,眼睛亮得骇人,「你拿了?」   是在瑶英走後,他在那张琴旁,看见了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他在鹿州买的一对泥人 儿。   他忽然明白,她并不是来奔秀菱的丧事,她来,就是为了安慰他的。也许,她早已想 到,只有她能开解他,甚至,她也已经打算好了,要用什麽样的方法。   她是了解他的,就像他也了解她一样,这种感觉,很踏实。   他将锦囊收在怀里,觉得很安心。   「六福,你好大胆!」邯翊低声怒喝,「快拿出来!」   六福胆怯地後退了两步,却仍然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邯翊伸手,「拿来!」   六福抬起头,极快地瞟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他摇了摇头,说:「小的不能拿出来 。」   「叫你拿出来你就拿出来,我的话你也敢不听?」   「不是小的不听,实在是……是……」六福跪下了,他的话音中带着哭腔,「公子啊 ,就算小的胆大包天一回,这东西就是要了小的命,也不敢给公子。小的不是为自己,是 为公子啊。公子你不是不知道,王爷那里别的事都好包容,可大公主的事不一样。要是这 件事情让王爷知道了,公子你……你……小的都不敢想!」   「你把那锦囊拿出来,我收起来,不让人看见还不行?」   「不!」   邯翊脸色一变,几乎就要发作,然而他看见六福脸上亮晶晶的,两行眼泪垂下来,便 怔了怔。   六福狠狠地用手抹一把眼睛,膝行几步抱住他的腿,「公子得绝了那念头才行!所以 这东西不该在公子手里,公子一眼也不该再看见。小的从小跟着公子,真心实意地为公子 想,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公子看,公子拿小的怎麽样都可以,可是不能拿自己……拿自己 ……」   他全身发抖,哽咽得彷佛连气也透不过来,用手死命捂着嘴,瞪着两只噙满泪水的眼 睛,哀告地看着邯翊。   邯翊不作声了。良久,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也好,你就收着吧。不过千万仔细, 要是碰坏了哪里,瑶英可真要伤心死了。」         邯翊重又开始过问鹿州案。每天在理法司忙着看卷宗,彷佛只有这样,才能不给自己 留下任何空隙,去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事。   虽然嵇远清已死、鲁峥也被罢免,鹿州案却仍不顺利。   总觉得案子背後藏着一股暗流,不动声色地操纵着一切。   那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做到的,那是很多人汇集而成的力量。邯翊心知,只要心甘情愿 地随波逐流,便会平安无事,如果试图对抗,会被卷向何处?就难以预料了。   感觉到这样的力量,邯翊便明白,白帝脸上何以总有那麽深的疲倦了。   白帝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不少雷厉风行的举措,然而如今,他却像是换了个人,圆滑 得不露棱角。   他总说:「要识得大体。」   邯翊明白他的意思,他该放过嵇家、姜家,还有齐姜氏,作为交换,他可以处置齐家 。然而,人人都知道,只要嵇家和姜家还在,齐家早晚还能恢复元气。那样做,等於什麽 也没有做。   或许,这就是那些人想要达到的目的。   想到这里,便总有种无从施展的悒悒,忍不住重重地吐出一口郁气。   文乌倒是很轻易地脱身了,无关痛痒地被降了爵位,他原本是闲散世家子弟,如今仍 是闲散世家子弟,根本未放在心上。何况日後随便找个缘由,便可以恢复。这也算是交换 的一项吧。   文乌在理法司待了半年,出来时红光满面,只嚷闷。   邯翊知他弦外之意,就带他去找颜珠。   到了吉祥街,叫了半天门,才见红袖磨磨蹭蹭地出来,看她的神情,也知道有事了。   颜珠眉宇间也有几分憔悴,然而追问起来,又不肯说什麽。   还是红袖透了底,原来自从换了住处,一直很清净。前几日萧仲宣去了山中游玩,景 暄忽然又来,且这回逼得很紧。   「白天黑夜来闹——」   正说着,前门一阵喧哗,有人「砰砰」地大声敲门。   文乌看看邯翊,邯翊无甚表情,手指慢慢地捻动茶碗的盖子。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 似乎有人用脚在踹,隐隐地还有喊叫,彷佛是说再不开门就要砸开了。   邯翊将碗盖一放,「六福,去开门!」   颜珠蓦地抬头,动了动嘴唇,却欲言又止。   不多时景暄进来,皇孙中他最年长,互相见了礼,便老实不客气地坐了起来。   邯翊笑问:「大哥今日怎有兴致?」   景暄眼睛瞟着颜珠,「可不是为了颜大娘?我特为来请她过府唱曲。」   「巧了!」邯翊依旧不动声色地笑着,「秋天父王过寿,我新觅了一班歌姬,已经请 了颜大娘做教习,只怕不能应大哥的差了。」   景暄神情有点僵,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转向颜珠:「也罢。颜大娘,你可想明白了 ?」   颜珠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冲他深深一福,也不肯说什麽。   景暄原本轻浮,神色变了又变,终於还是按捺不住,冷笑了几声,「插了葱管的猪, 还真把自己当象。」   「大哥说的什麽?我竟听不明白。」邯翊慢悠悠地接口,「再说一遍?」   景暄霍然起身:「我说你是——」   话没有说完,邯翊倏地抬起眼来,寒潭似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景暄不由自主地噤住 了。   文乌给六福使了个眼色,六福便走过来说:「时候不早,午後王爷还有召见,大公子 该回府了。」又对颜珠说:「颜大娘,请随我们回去,还有些事情,到了府上自会与你交 代。」   邯翊不答,似笑非笑地看景暄,「大哥呢?」   景暄哼了一声,起身便走。   看他出了门,邯翊问颜珠:「叫六福再给你换个住处吧。」   颜珠迟疑片刻,低声说:「多谢大公子。」   邯翊一笑,「文乌要听你弹琴,这总可以吧?」   颜珠笑了,「那是自然,文公子尽管吩咐。」   文乌却好像心不在焉,点了两支曲子,也没认真听,看看颜珠,又看看邯翊,若有所 思。   出了门,他问:「颜大娘那张琴,是『云泉』吧?」   邯翊说:「是啊。」   文乌的神情便有点奇怪,「那她是及文钧的後人?」   邯翊想到些什麽,怔着没说话。   文乌低声说:「你跟她搅在一起,还是小心些好。」   颜珠的来历他一直很清楚,可是他从来也没那上面想过,因为及文钧毕竟已经死了二 十年了。二十年前的恩怨还有什麽重要的?如今一经提醒,他的心却陡然一沉。   文乌又说:「景暄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要想护她周全,早些打算为好。」   邯翊便若有所思地看看他。   文乌拦在他前面,哂笑道:「别打我的主意。我不想揽这个麻烦,说实在的,我只怕 也不够份量。你真要找人帮忙,我看还就是兰王能帮得上。」   邯翊苦笑,兰王倒是必定帮忙,可是也必定没好话听,「让我再想想吧。」   「也好。」文乌提醒他:「这事情只怕瞒不住表叔,你这几天小心点为妙。」   邯翊怔了会,点点头说:「我有数。」   果然,隔日午後,宫中来人传召。   一进乾安殿,黎顺迎上来,告诉他:「大公子小心,王爷大发脾气,把茶杯都摔了。 」   邯翊硬着头皮进了东安堂,果然满地狼藉还未收拾。白帝脸色铁青,一见他进来,顿 时眼风像钉子似的戳了过来。   「挺好,懂得置外宅了!」   辩也无用,邯翊就势跪倒。腿刚挨着地,便觉得左膝锥心地疼,知道是被碎瓷刺到了 。然而他不敢动,也不能动,动了更疼,只能咬牙硬挺。   这副神情看在白帝眼里,倒像是倔强不服气的模样,顿时火气更盛。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两位王子,为了一个卖笑女人争风吃醋— —」   白帝痛痛快快地教训了足有小半个时辰。   邯翊膝上像着了火似的,烧得整条腿都疼,冷汗顺着额角一串一串地淌下来,白帝说 的什麽全都没听清,只觉得语气似乎是渐渐和缓起来。然而他也再支持不住,身子晃了晃 ,忙用手撑地。   白帝忽然止住,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他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真不知道该说 你什麽了。来人,扶大公子起来。六福呢?」   六福匆匆地进来,瞥见邯翊由两个内侍掺着,膝上殷红的一大片血渍,吓得身子抖了 抖。   白帝吩咐他:「你跟黎顺去取药,那个药用起来麻烦,你可记清楚了。」想想又说: 「在这里敷完了药再回去。」   用了药,痛楚立减。   回到府中,邯翊将受伤的腿架在凳子上,沉吟不语。   六福凑到他跟前,小声说:「公子,小的都打听清楚了。」   邯翊看看他,问:「贾四顺,还是王祥?」   六福咬着牙道:「贾四顺,听说他中午跟景和宫的小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 。」   邯翊平静地点了点头,微微仰着脸想了一会,低头慢慢地喝茶。忽然,嘴角勾开了一 丝怪异的微笑。倒叫六福惶惑不已。         萧仲宣游玩归来,吉祥街人去楼空,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又换了 住处。   到了新宅,细问别来情形。   颜珠像是有很重的心事,景暄的事,也不肯多谈,只说换了新宅便不曾再来过。   言语之间,总是抬眼看一看他,彷佛有什麽别的话要说,却又总是不说。又见一旁的 红袖对她使眼色,她也装作没看见。   便找了个机会,将红袖叫到僻静处,追问缘由。   红袖说:「萧老爷,你不知道,徐大老爷案子没事了,昨天刚来找过大娘。」   萧仲宣呆了呆,随即故作欢愉地笑了,「这不是好事?」   「好什麽?昨天他来了,我问他打算何时娶我们大娘?」红袖哼了声,不往下说。   看神情也知道怎麽回事。萧仲宣脱口问:「为什麽?」   红袖气鼓鼓地说:「这还有为什麽?人家徐大老爷是世家大公子,我们大娘自然是配 不上他的。这也就罢了,听了景暄公子的事情,居然还说,那也没有什麽不好——」   萧仲宣转身便走。   红袖忙问:「萧老爷去哪里?」   「我去问他。」   去了不太久便回来,脸色比去时还要难看。   见了红袖,叹口气问:「大娘呢?」   红袖向屋里指指,轻声说:「生闷气呢。」又说:「要是我,也气死了。」   萧仲宣不语,走到门边望去。   颜珠独自坐在桌旁,呆呆地望着手里一把剪刀。   萧仲宣一凛,快步往里走,一面喊:「颜大娘,莫要……」   惊动了颜大娘,侧过身来看,露出了桌上一堆零散绸片。   萧仲宣顿住脚步,不由哑然失笑。   仔细留意,绸片上针脚细密,依稀是幅绣像。他知道那是什麽,不由有些感慨,一时 不知该说什麽。   颜珠自己却异常平静,随手扯过一方帕子,将碎绸片包起来,淡淡地说:「有劳萧老 爷挂心,其实我颜珠这些年,什麽没有经过?这点事麽……」   她笑笑,有点自嘲、也有点无奈。   萧仲宣怔怔地看她,忽然说:「你同我一起走吧。」   话出口,自己也愣了。   颜珠倒不意外似的,静静地抬头看着他。   窗纸既然已经破了,萧仲宣也平静了,「案子既然已了,我想离开这里。这些年天界 我游历得不少了,凡界却还没有去过,你可愿与我同去一游?」   颜珠没有说话,门边的红袖惊呼:「哎呀,听说那些凡人又脏又穷又蛮,浑身都是虫 子,还有病。染上了就无药可医,死的时候一身恶臭……」   「我知道的,可不是这样。」颜珠微笑打断,「听说凡界也有好景致——」   萧仲宣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颜珠淡然一笑,「反正我也无处可去。」         邯翊伤得不重,将养几日,便行走自如。   这天进宫,在乾安殿外,遇见景暄,正与匡郢说话。远远地瞥见邯翊,「哼」了一声 ,别着脸走了开去,只作没有看见。   匡郢却笑吟吟地上前寒暄。   他向来笑脸迎人,只是生得一副鹰鸷之相,总让人觉得几分阴沉。   邯翊淡淡地敷衍了几句。   「王爷还等着,臣不耽误了,大公子快进去吧。」匡郢身子一让,含笑说道。   邯翊不由狐疑,然而也无暇细想。   进殿面见白帝,说了几件政事,白帝似听非听地,也不说什麽。冷不丁,插问一句: 「堇王妃的五妹,你还记得吗?」   问得邯翊愣了半晌,才讷讷地问:「石五小姐怎麽了?」堇王妃是石长德的大女儿。   「前几天游御苑,她也在,你该见过她的。」   邯翊微微摇头,「儿臣没怎麽留意……」   白帝似乎有点惊异,又提醒他说:「就坐在瑶英身边,穿红的那个。」   邯翊回想了一阵。   他记得那天,瑶英穿了件湖水绿的衫子,裙裾绣了几片透碧的荷叶,慢慢地攀上来, 在腰间绽开粉色的荷花。她头上簪着金步摇,长长的珠络从她颌畔垂过,笑的时候,便在 火光中如水波般闪动。她的身边,总是围了许多女子,她笑的时候,她们便也跟着笑,莺 莺燕燕,会引得满园的人都跟着微笑。   他看着她,总觉得有些异样。   她笑着,可是眼神却显得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茫然地逡巡,彷佛想要在人群里找什麽 ,却又迟疑。偶尔他看见她朝自己望过来,然而目光很快地扫过去,没有片刻的滞留。   他心里便忽悠一空。   「儿臣想不起来了。」邯翊轻声说。   白帝微觉失望似的蹙起眉,随即又笑,「那天我看那姑娘的模样实在不坏,她的家教 又是可以放心的。方才同匡郢说起,他愿意替你做这个媒。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如何?」   邯翊呆了呆,说:「请父王作主就是。只是秀菱才故去,儿臣想等一阵再……」   「那是当然的。」白帝很快地打断他,「秀菱……」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才又说:「你的婚事我自然为你作主,可那毕竟是 你一辈子的事,也得你自己喜欢才行。所以,你要是看中什麽人,自管告诉我,就算身份 上差一点,那也没什麽。」   邯翊暗暗苦笑了一下,低声答:「是,儿臣明白。」         过两天到容华宫,瑶英一见他就说:「恭喜啊。」   邯翊瞥她一眼,也懒得问她怎麽知道得那麽快,只淡淡地说句:「别乱讲。」   瑶英手支着下巴,定定地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地说:「我乱讲,父王可不会乱讲。 再说了,石家小姐可真是不错——」   「瑶英!」   「我说真的呀。听说她人品好、性子好、才学也好,模样就更不用说了,那日除了你 ,别的人谁不在偷偷地看她?」   他不耐烦,「瑶英——」然而话突然顿住。   这麽说,那日果然她也时刻在留意他。   他抬头凝视她,看见她眼里掩饰的笑意,也看见笑意中针尖般的一点忧愁。   「你到底要我怎样呢?」他叹息着,「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我是知道呀。」瑶英笑嘻嘻地说,「所以我说石家小姐不错——」   「求你了!莫要再提这个,好不好?」   瑶英慢慢地眨着眼睛,笑容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良久,她用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可是,你总要再娶的。」   邯翊很想说:「我不会娶别人」,然而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叹口气,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想要握一握瑶英的手。   然而瑶英忽地缩回手去,倒像跟谁生气似的,紧绷着脸。   「怎麽了?」   瑶英不答,站起来说:「我找小翀说话去。」说完便迳自走了,将邯翊抛在容华宫里 ,独自一人发楞。   从小到大,这样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也不是一次两次,实在这次他多少还明白是怎麽回 事情。但,惟因明白,才更加地无奈。   一瞬时,心里无端地生出恼怒,也不知是气瑶英的不体谅,还是气自己不能堂堂正正 地说明白这件事情?邯翊赌气地起身出了容华宫。   时近七月末,风里已经带上些许凉意,偶尔有一两片黄叶慢慢地飘落。宫宇间的长街 一片静谧,只有阳光穿过树影,洒下满地斑驳。   邯翊信步走着,起伏的心情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   「公子,前面是凤秀宫了。」六福在他身後小声提醒。   邯翊停下脚步,四下一顾,正在坤秀宫墙外。记不得多久没来过这里,只觉得伸出墙 头的樟树桠,又更枝繁叶茂。   蓦地,儿时情景奔赴心头。他想起瑶英六七岁时很是黏人,他给黏得烦了,便爬到树 上说:「你上来,我就跟你玩!」   想不到她真的上来。   然而毕竟还小,爬了一半便没有力气,挂在半空,扁起嘴彷佛要哭。   他也慌了手脚,一面往下一面说:「别怕,哥哥来了。」   後来他们到底如何落地,他又挨了什麽罚,已经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她那时全心信赖 的眼神:「哥哥说不怕,我就不怕!」   「唉!」邯翊轻叹了一声,而今她看他时,眼中却带着一种忧虑。   内廷副总管王祥走到他身边,六福会意地退开几步。   邯翊恍若未觉似的,依旧抬头望着。王祥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会,有些不明所以。   却听他问:「安排好了?」   「是。」王祥低声回答:「按大公子的吩咐,将那位青衣姑娘,安置在坤秀宫了。」   「好。」邯翊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祥忙说:「那位青衣姑娘的名字,只怕……」   「噢。」他随口说:「改一个好了。」   「请大公子示下。」   邯翊回头看看他,「你随便给取一个吧。」   王祥想了想,说:「那,叫红桃?」   邯翊「噗哧」一声笑了。   王祥说:「小的没念过书,只会取这些名字。」   「不,挺好。」邯翊淡淡地说,「反正,早晚会改回来。」   王祥狐疑地看看他,没敢搭腔。   不远处的凤秀宫,传出一阵乐声,隐隐还有人说笑,那份愉悦,似乎透染了整个天宫 。   邯翊冷淡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萧仲宣定下行期,便向邯翊道别,邯翊早知他有去意,倒也不觉讶异。   「凡界麽?也好。」邯翊像是想起了什麽愉快的事情,脸上有种怡然的微笑,「我有 个总角好友,就住在下界纪州。几年前他曾返天界,与我说起许多事情,很有意思。先生 此去,可否为我带封信给他?」   大公子的幼年好友,为何会在凡界?萧仲宣不便问,只说:「自然可以。」   他们启程前日,邯翊叫六福送了信去。   才走到巷口,就见景暄正领人走进巷中。六福心中一凛,思忖片刻,转身回了府。   邯翊却不在,原来是白帝召他入宫,帮着看奏折去了。六福又匆匆进宫,把事情告诉 给他。   邯翊听完,一语不发地扔下手里奏折,起身便走。   才下石阶,远远地有人沉声喝道:「站住!」   声音再熟悉也没有,邯翊一颗心猛往下沉,无奈地转身叫了声:「父王。」   白帝像是在散步,一大群内侍宫女跟着,从侧殿绕过来,走到近前看着他问:「折子 都看完了?怎麽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走?」   「萧先生今日要走,儿臣想去送送他。」   白帝不置可否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说:「六福!你过来。」   六福急趋数步,跪在他面前。   「你家公子要去做什麽?」   六福硬着头皮回答:「公子要去送萧老爷。」   白帝盯着他看了移时,语气淡淡地说:「六福,看来你跟大公子在外头历练这些年, 别的没甚长进,胆子可是大了不少。」   「小的不敢。」六福连连碰头,「小的可不敢欺瞒王爷,大公子是去送萧老爷。」   白帝冷笑:「我说你胆子大了,说了你骗我没有?」   六福乾咽几口唾沫,不敢吱声了。   「这样好了,你只要有胆子再说一遍,我就放你们去。不过日後要是让我查出来你说 的不实——」利刃般的眼神扫过来,六福吓得一哆嗦。   「父王!」邯翊就地跪倒,抢过话来:「儿臣是要与萧先生叙别。他和颜大娘两个要 去凡界,毕竟和儿臣相处过一段,儿臣想去送一送,望父王恩准。」   白帝微微点头:「好,也算你说了实话,我就不来追究。但,我明白告诉你,不许去 !」   「萧仲宣也就罢了,颜珠算是个什麽东西?」白帝冷笑,「前番受的教训,才半个月 就忘记光了?」   邯翊膝行两步,「父王,是儿臣错了。可是儿臣有下情……」   他被白帝的眼神噤住了。   「你何时闲到去管这等事了?秀菱屍骨未寒,你就弄出这些闲话来,很好听麽?何况 ,那女子的身份——」白帝顿了顿,「本不该你去结交!」   总觉得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句话。便有股寒意从心底冒出来,一时手脚都有些发硬 。   「你要是不乐意去批奏折,那就在这里跪着。」白帝冷冷的话音一字一字地砸下来, 「总之申时之前,不许离开乾安殿。」   邯翊还想再说,白帝却不加理会地转身去了。   黎顺过来,「大公子,别跟王爷硬顶啦,进去吧。」   邯翊身子僵凝着,一动不动。   黎顺暗暗叹口气,伸手想扶,他蓦地抬头,惨白的脸色几乎把黎顺吓了一跳。   「王爷也是为了大公子好。」他轻声劝说。   邯翊不作声,忽然回头,冲六福使了个眼色,又朝西面的容华宫瞬了瞬眼睛。六福会 意,转身就走。   但愿来得及,邯翊心里想。   六福到容华宫把事情说了。瑶英点点头,叫玉儿进来替自己梳头。   「别梳这个那个的了,扎一把就行。」   玉儿拢了两下,忽然停住手,迟疑地问:「公主,你真的要去啊?」   瑶英看着镜中的自己,很平静地说:「你知道的,我一定会去。」   赶到时,宅门洞开。   走进去里面安静得可怕,院子里满地狼藉,到处是破碎的花盆、栽倒的花枝,一大片 蔷薇被踩在地上,花瓣烂在泥里,颜色像血一样。   玉儿很害怕,扯着瑶英的衣袖说:「公主,别进去了吧?」   瑶英也很害怕,但是她强撑着,还是往里面走,一路都看见地上有红色的印记,她陡 然间明白,那不光是花瓣的颜色,她的身子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 个盛夏的午後一下子变得冰凉。   她机械地挪动脚步,已经不知道是什麽在支持着自己。   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屋子,才看见一个独臂的中年男人,他的发髻散乱着,脸上挂 开了几道血痕,看起来很狼狈。然而这些都不算什麽,看着他的眼神,便会觉得世间最可 怕的,也就莫过於此。   那样深的绝望,就好像他是一个会呼吸的死人。   在他身边的床上,颜珠静静地躺着,她的颈项间,有一道可怖的伤痕,血已经凝固成 深褐色,被青白的肌肤衬着,看起来格外触目。   她的眼睛已经黯然无光,可是依然固执地睁大着,不知看着哪里。   「她死不瞑目。」中年人的声音异常冷漠。   他没有回头看她,可是她却感到了从他眼底透出的寒意。   「有劳你回去告诉大公子,」他又说,「只怕我还要在此地耽搁几天了。」   他说着很寻常的话,然而却全然不像一个活人在说,他说的每个字钻入耳朵,都像是 一柄冰刀割过。瑶英终於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冲了出去。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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