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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多亏先生想得周到。」子晟很诚恳地说一句。   他从高豫,一路风尘而回。才进府门,就有总管季海,把这桩非同小可的事禀告给他 。子晟惊疑之外,首先就泛起庆幸之感,好在早听胡山的建议,有所安排。因此少不得要 向他称谢。   胡山微微一笑,然而随即神色一凝:「王爷,其实我倒宁愿我料不中。」   听他这样说,子晟的脸色微微一黯。却不说话,良久,轻叹一声,缓缓摇头。   胡山讥诮地笑笑:「这个圈套极简单,也一点不新鲜,可是却管用的很。」又说:「 王爷对虞王妃此事,如何看待?」   「在这府里,肯把心剖出来给我的,只有两个人。」子晟很平静地说:「一个是先生 你,另一个,就是虞妃。」   胡山双手一合,笑道:「王爷果然清明。这也正是我要回护虞王妃的缘故。然则这件 事总要有个了断,王爷可有什麽打算?」   子晟略想了想,淡淡一笑,说:「这,我自有办法。」   胡山便不再提。然而另有一句话,则不得不问问:「王爷。假如此事追究下去,事涉 嵇妃,王爷该当如何处置?」   「这……」子晟相当地犹豫。   「自从上次端州的事情,栗王那边安分了许多。王爷何妨给他一个面子?」   胡山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话到这里,子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沉思片刻,终 於点头回答:「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   然而政务缠身,一直到掌灯时分,才抽出空来。於是叫来总管季海,准备料理这件事 。   「唉,其实我何尝不知道虞王妃多半是给冤枉的。」季海一脸苦色。他的为难倒不是 装出来的,一边是明知虞妃受宠,一边是嵇妃苦苦相逼,夹在中间,左右难做人。所以要 把这番苦衷,向白帝诉说诉说:「可是王妃的贴身东西,在那个男的手里给当场拿住了, 接头的两个人又都一口咬定是虞王妃给的。何况……」   本来想说「何况还有嵇妃在那边顶着」,话到嘴边,觉得不妥,舌头一转,变成了: 「何况虞王妃她也说不明白。」   「她还要怎样说,才能算明白?」子晟仰着脸,面无表情地听着,忽然接了一句。   「是、是。」季海瞥一眼子晟的脸色,知道他已经决意回护虞妃,更不敢造次。小心 翼翼地说:「可是两个人证人嘴都很死,尤其是那个丫鬟。事情还是不好办……」   子晟回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打断他的话:「季海。」   「在。」   「难为你跟了我这麽多年,这点小事也办不妥?」   「小人愚笨。请王爷明示。」   「你说来说去这麽一大套,就是一句话。」子晟又仰起脸,看着遥遥一轮七分满的月 亮,慢慢地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句话,你不懂麽!」   「那,王爷的意思——」   子晟说:「别的你也不用管。等会你把那个丫鬟,叫——」   「惠珍。」   「嗯。你把她叫到樨香园去,我亲自审她。」   「是。」季海答应一声。抬起头来,见四盏灯笼冉冉引导,白帝已往樨香园方向而去 。   青梅早上已然得知子晟回府,却一直等不见人影。那份煎熬难以言述,一颗心恍如在 油锅里滚一般,一阵风响,一片影摇,都会心惊不已,想的是子晟来了。连身边的丫鬟看 了,心里也好生不忍,却又无从劝说。这样挨到月上东窗,一桌晚膳原样端上来,又原样 端回去,才总算等到内侍来通报,王爷要来了。   听这一句话,身子便忽然一软,把身边的丫鬟吓了一跳。但不等人来扶,立刻又挺直 了站起来,迎出门去。   此时已然入秋,月色流泻,树影斑驳,宁谧之中一片馥郁的桂香。然而青梅感觉不到 ,也无暇领略。眼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徐徐走近,心里忍不住一阵一阵地发酸。一面敛衽 下拜,一面颤声叫了声:「王爷……」   「起来,起来。」子晟俯身搀她,依然地温煦亲切。   等把人扶起来,细细地一端详,才发觉脂粉之下,难掩的憔悴不堪,顿时皱起了眉。   「你看你!」子晟温和地责备着,「有什麽了不起的大事,值得愁成这个样子?」   一句话,彷佛是把青梅费了全身的力气,才密密封固的一重堤防,给猛然揭了开来。 一连几个不眠之夜,愁肠百转,辗转苦思,叠起满心的委屈,忽然之间,一齐喷涌而出。 终於再也压制不住,扑倒在子晟怀里,失声痛哭!   终究是年轻夫妻,子晟平时无论如何地处乱不惊,毕竟鲜少遇上这样的情形。一面略 带窘意地搂住她,一面微微红了脸,轻声安慰着:「别难过了。这不是什麽事都没有麽, 何至於哭成这样子?」   彩霞见机,向左右使个眼色,丫鬟侍从,顷刻间躲得乾乾净净。   子晟略为自在一些,反倒不再忙着劝,任由青梅抽抽噎噎地哭个不止,只像抚慰小孩 子一般,用手轻轻拍着。   青梅哭了一阵,终於自己醒悟过来。连忙从子晟怀里退了出来,不好意思地用手绢半 掩着脸,闷闷地又叫了声:「王爷……」   「哭乾净了吧?」子晟故意逗她:「别要再哭坏我一件衣裳!」   青梅这才留意子晟的胸前,已经让自己给哭湿了一大片,顿时红透了脸。低头轻声说 :「王爷进屋吧,好伺候更衣。」说着又叫彩霞。   彩霞等几个早已留意动静,这时应声而至,拥着两人进屋,替子晟换了衣服,又忙着 奉上茶点果盘。趁这空隙,黎顺上前问:「惠珍已经带来了。请王爷的示下——」   青梅听见,不由自主地就是一颤。子晟轻轻拍拍她的手:「放心。你先到後面歇息一 会。我自有办法,还你一个清白。」   说着,便吩咐:「带她进来。」   一时惠珍进来,磕头见礼,跪在一边。   子晟也不叫她起来,也不说话。手里端着茶盏,悠然地用碗盖一下一下拨着茶叶。过 了好久,慢慢地呷了一口,这才抬头看看她,问了句:「你原来在嵇妃那边伺候?」   「是。後来嵇王妃看上了这里的玉顺,就拿奴婢换了她。」   「为什麽拿你换?」   「这……」惠珍迟疑着说:「总是奴婢笨……」   子晟忽然「噗哧」一笑,说:「你是不聪明。」   惠珍一怔,低着头没说话。   子晟便说:「你大概还觉得你和那个姓常的串的供挺好吧?」   惠珍连忙说:「奴婢没有和谁串供,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子晟神色淡淡地,并不接她的话:「两个人串供容易,也能串成死供,这想的倒也不 错。可惜你忘了,两个人串供容易,要捂起来也容易。」   惠珍一哆嗦,惊疑地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不明白?」子晟微微冷笑:「你也不想想,我是什麽身份,这西帝府又是什麽地方 ?这种事情哪怕是真的,又岂能留你这张嘴在?更何况,虞妃的为人,我比你清楚。」   说到这里,声音陡然一变,一字一句如冰刀一般:「你听好。我实话告诉你,你说也 好,不说也好,虞妃我是保定了。你说了呢,或者我有一念之仁,还会放你一条生路,你 要是打定主意不说,那也由你——」   这几句话,说得惠珍容颜惨变,而在里屋的青梅听来,又别有一番滋味,心里一酸, 几乎又要落泪,连忙自己忍住了。   「如何,」子晟冷冷地问:「想好了没有?」   惠珍还要挣扎:「王、王爷……奴婢真的……」   子晟盯着她看了移时,忽然间语气一松,彷佛若无其事地问:「你进府几年了?」   「三年。奴婢跟着嵇王妃进府的。」   「怪不得。」子晟笑了笑,「有些花样,这几年都没动过,你只怕还不知道。黎顺! 」   「在。」   「去把『倒脱衣』架到院子里。」子晟咬牙狞笑道:「反正她是打算寻死了,不如玩 个新鲜有趣的,让虞妃看看,出口恶气也好。」   「是。」黎顺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王爷!」惠珍突然惊叫一声,然後像垮了一样,磕头如捣蒜:「王爷开恩!别,别 ……」   「那也可以。」子晟一招手,叫住黎顺,转脸又说:「就看你自己怎麽打算了。」   「奴婢、奴婢都说……虞王妃给奴婢那块帕子,确是为了叫奴婢去取个花瓶来。是奴 婢给了常远,叫他说……」   「是嵇妃教你做的?」   「是……啊,不,不是。」惠珍自知失言,张皇失措:「不关嵇王妃的事情,是奴婢 自己的主意,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   正语无伦次地说着,子晟忽然打断她:「算了。」顿了一顿,说:「你还回嵇妃那里 伺候吧。」   「奴婢是……啊?」惠珍猛然抬头,怔怔地,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你还回嵇妃那里去吧。」子晟的声音彷佛非常疲倦:「不管是你自己的主意 ,还是别人教你的主意,我都不想再问。」   惠珍得蒙大赦,又连连磕头,口中不断声地谢恩。   子晟也不理会,慢慢地又往下说:「你回去嵇妃那里,带两句话给她。第一句,你告 诉她,是我说的,她也是我三书六礼娶进门的,叫她不要多心,安分做她的王妃,我自会 优容。第二句,要她好好地记着,优容总也有限度,有一次两次,未必会有三次四次。」 说完,似乎不胜其烦地,长长吁了口气,合上了眼睛:「就这两句话。你去吧。」         於是这场风波,在子晟的弹压之下,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而此长彼消,白府上下 ,由这件事都看得更清楚,谁才是白帝心中所重的人?所以,樨香园里,一时逢迎无数。   但这,是青梅毫不在意,因而也留意不到的。她的心里,依旧感动於子晟的一番诚心 回护。经历了这件事情,青梅自觉与子晟的亲近更深了一步。然而,从另一方面,她似乎 也对子晟的为人另有感悟。   「真想不到。」   有一天,青梅似乎自语地这麽说了句。跟前的秀荷茫然地看着她,问:「王妃想不到 什麽?」   青梅说:「王爷生起气来是那麽一副样子。」   说着,彷佛顽童似的笑了笑,说:「怪怕人的。」想着又问:「那『倒脱衣』是个什 麽?惠珍怎麽就吓成那个模样?」   秀荷说:「奴婢也没见过。只是听人说过,说是一个铁桶,里面生满倒钩,将人装进 去,贴肉锁紧,再抓着头发往外一拽……」   「快别说了!」青梅捂着耳朵,猛然打断。等缓过来,不免有几分悒悒:「难道,惠 珍那时不说,王爷就真要用那样的酷刑了?」   「那不会。」   青梅看她说得笃定,倒有些好奇:「怎麽呢?」   「这些花样都是那些诸侯世家整凡奴想出来的,王爷不喜欢。」秀荷以前在宜苏园子 晟跟前伺候,很知道一些事情:「有一次品州有个侯爷用这法子处置家奴,叫王爷知道了 ,好一顿申饬,说是『酷刑若此,人不如畜』,弄得他好久都抬不起头来。嵇王妃家是鹿 州侯,想必家里有这种东西,惠珍也一定知道,所以王爷就说出来吓唬她,果然一试就灵 。」   「哦——」青梅很觉欣慰地,「我想王爷仁厚,也不至於如此。」   秀荷听了,又一哂。心想白帝虽不算暴虐,仁厚可也不能说仁厚。就好像刚过去的事 ,碍着嵇妃,没有处置惠珍,可是那个常姓侍卫,就没有那麽走运,据秀荷所知,是被杖 毙。虽然说咎由自取,毕竟罪不至死,但为了维持白府与虞妃的名声,又必定有此一招。 这话,秀荷想了一想,觉得就不必告诉给青梅了。   青梅又转回方才的心思:「王爷常发那麽大脾气吗?」   「不会。」秀荷说:「其实那天王爷也没真生气,那都是做出来吓人的。王妃还没见 过王爷真生气的时候,那才真是怕人呢。」   「哦?」青梅很有兴趣地,「那是什麽样子?」   秀荷想了一会,说:「奴婢说不清楚。反正王爷要是真生气,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可是那双眼睛这麽一扫……奴婢都觉得,被这麽盯一眼,脸上都会给盯出个洞来似的。」   「哦?」青梅骇然地笑着,觉得难以想像,那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然而不久就有机会见识。事情的起因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是因为如云的出 墙,终於东窗事发。   这件事情,埋在青梅心里也有些时日了,起初想起来的时候,深觉不安。然而日子一 久,无人提及,渐渐地也就抛到脑後。所以,及至听说如云被囚,心中震惊,表现在脸上 ,是一副张皇失措的神情。   「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把手里的一块绢帕绞了又绞,说来说去只有这一句话 。   怎麽会这样,是稍微想想就会明白的事情,所以几个丫鬟也不多解释,只忙着劝:「 王妃也别太着急。」   青梅想说,我怎能不着急?话到口边,却是问:「这该怎麽办?」想了一想,自问自 答:「我去找王爷!」   说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彩霞见状,连忙拦住:「王妃,王妃别忙去!」   「我怎能不去?如云与我情同姐妹,何况她还救过我。此时不去,我……我成什麽人 了?」说着,急得几乎要落泪。   彩霞知道她误会了,便解释说:「奴婢不是要王妃别去,而是此时不能去。」   「是。」秀荷比较从容,不慌不忙地接上一句:「王妃此时去,打算如何对王爷说? 」   一句话,果然把青梅问住了。   「这……总是极力求情。」想了一想,青梅说道,然而语气毕竟弱了不少。   秀荷紧跟一句:「倘若求情不成呢?」   青梅一怔,随即咬一咬牙:「那我就长跪不起,总要求得王爷答应。」   「这样不妥。」秀荷从容地劝说:「现在王妃是最能在王爷面前为云姑娘说话的人。 可是王妃就这样去,假如话说得不好,越发惹怒了王爷,反而坏事。到时候就真的一点寰 转余地也没有了。」   「这……」青梅非常迟疑了。   彩霞见机,顺势拉一拉青梅:「王妃还是先定定神,坐下来商量商量再作打算的好。 」   「唉——」青梅终於长叹一声,慢慢地坐下来,勉力地静下心,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再 好好想想。   事情的始末,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是话终於传到子晟耳里,子晟将信将疑之际, 自然要命人去查。查检之下,果然就从如云相好的男子住处搜出一支凝翠嵌宝绿玉簪。这 支玉簪来历不凡,正是白帝太妃在世赏给如云的东西。子晟见到玉簪,当即叫来如云当面 质问。如云也怪,对一切事情,都供认不讳。这一来,白帝当然勃然大怒,将如云关入後 院,专收压犯错侍女的筑园中。   这麽仔细地想了一遍,果然想到一个疑问:「王爷是怎麽知道的?这麽多日子都风平 浪静地过来了,怎麽忽然会发作起来的?」   小丫鬟芸春随口应道:「这不用问,准是嵇王妃找人告的密。」   听见这句话,彩霞和秀荷同时转身,微微地瞪了她一眼,彷佛责备她惹了麻烦似的。   而青梅先是一怔,立刻就明白过来。想到如云竟然是因为自己而与嵇妃结怨,顿时又 激动得不能自已:「不行,我要去……」   「王妃!」   「我不是去见王爷。我去看看如云,这也不行麽?」   彩霞和秀荷对视一眼,虽然心里觉得不妥,但没有理由再驳了。於是青梅只带着她们 两个,出了樨香园,迳往北走。青梅平时常到的,都是白府中路,自然是殿阁整齐,陈设 华丽。而直往北进到後院,景致就一变,秋风阵阵,黄叶翻滚,十分荒芜萧瑟。使得青梅 还未见到人,一颗心就已经沉重无比了。   一路东拐西绕,终於看到一排矮屋。   青梅停下来问:「哪一间?」   这其实无需问,看一看就明白。只有最东面的一间门前,站着扶刀的侍卫。所以青梅 略为一想,不等回答,便迳自走了过去。   侍卫认得青梅,慌忙跪倒:「见过王妃。」   「嗯。」青梅微微点头:「你把门打开,我要进去见见如云。」   「这……」侍卫面露难色:「王爷有吩咐,没有王爷的话,谁也不能进去。还请王妃 明鉴。」   「怎麽?」青梅一愣:「连我也不能?」   侍卫叩头:「王妃明鉴。」   青梅又惊又急,然而情急之中,反倒想出办法,觉得不妨摆一摆难得用上的王妃架子 。於是摆出淡然的神情,缓缓地说道:「你不用怕,且开了门,假使王爷问起,就说是我 说的,我会帮你顶着。」   这句话说得身後两个侍女也不由微微点头,觉得得体。然而那侍卫却又叩头,说出一 句万没想到的话来:「王妃这话,小人不敢不从。可是,小人手里,并没有钥匙。」   青梅愕然,同时因急而怒,脸色就又变了:「没有钥匙?饭菜如何送进去?」   侍卫微微侧身,指着门上一个小格说:「饭菜都从这里送进去。」   「那钥匙在谁手里?」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   青梅语塞,心里却更加难受。这样特为地过来,却连面也见不上,实在是不甘心。   正进退两难地僵立着,从门里传出「笃笃」的敲门声,如云清脆的声音随之传了出来 :「是王妃麽?」   「是!是我。」青梅精神猛然一振。   如云便又对那侍卫说:「这位大哥,烦你打开门上小格,容我和王妃说几句话。」   侍卫略一迟疑,终於点头。一面打开小格,一面又说:「求王妃可别说得太久,不然 让王爷知道,小人不好交待。」   说得实在是罗嗦,惹得彩霞秀荷两个,忍不住狠狠地瞪他一眼。侍卫识趣,连忙远远 躲在一边。   青梅上前一步,将脸凑到小格上。这一来,终於是见面了,然而同时也看见里面四壁 皆空,灰泥剥落的破败模样,心里一酸,忽然又觉得,还不如不要见到好了。   「如云,你……」青梅不知从何说起,半晌,长叹一声:「你这是何苦!」   如云的神情,比青梅平静得多,似乎若无其事:「王妃不必为如云难过。如云是自找 的,如云心甘情愿。」   最後的四个字,说得异常镇定,叫人不得不信。青梅迟疑一会,终於要问:「为什麽 ?好好地跟着王爷,不好麽?」   如云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如云看上的男人,样貌、身份、家世、才具,没有一 样比得上王爷十分里的一分。可是只有一样,他能给我,王爷给不了我。」   说到这里,嘴角一抿,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他的心里,就只有我一个。就是这件, 王爷待我再好,也给不了我。」   青梅一怔,无言以对。   如云又说:「所以,王妃不必为如云难过,也不必为如云担心。如云早就看开了,反 正生死有命,我们两个,却是谁也分不开的。他若死了,我必从他而去,我若死了,他也 一定跟着我。」   「你何苦说这样的话!」青梅急道:「你放心,我去同王爷说。」   如云淡淡地说:「王妃不必费这个心,没有用的。」   「也许有用,如果我好好地求他,或者他会答应……」   「答应什麽?」如云笑了一笑,「除非要王爷答应放我们两个走。要不然,叫我们两 个分开,那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如云,你怎麽这麽死心眼?」青梅微微跺脚,想了一想,下定决心:「好。我就去 求王爷放了你们两个。」   如云笑笑:「王爷不会答应的。」   青梅不死心:「也许会呢?」   「那,」如云想了想,说:「王妃去试试,也好。可是,王妃一定要答应如云一件事 。」   「什麽事?」   「王妃千万不能怫逆王爷。倘若王妃为了如云,而与王爷顶撞,因此惹恼了王爷的话 ,如云的罪过就太大了。」   到了这种时候,说的还是这样的话,青梅心里的感动无以复加,甚至隐隐觉得,便是 真的为她违逆白帝,那也值得了。   「王妃心地太纯厚。」如云看出她的心思,坦然道:「当初王妃刚进府,如云逢迎王 妃,的确想的是希望有一天,王妃能为如云在王爷面前说上话。但现在如云不这麽想了。 一来是看开了,二来,如云不能因为自己连累王妃。如云知道如果开口求王妃,王妃一定 会倾力,甚至不惜顶撞王爷,所以,如云绝对不能这麽做。」   听到这里,青梅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顺颊而下:「如云、如云,你这叫我……」   「王妃。」如云终於也有些激动了,「如云知道,不该把这话说出来。如果放在别人 ,定会以为如云这是欲擒故纵,可是王妃绝不会。但如云这些话,真是心里的话。如云自 知,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所以求王妃一定要答应如云!」   「如云,你为什麽一定要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死的。王爷,王爷他不是那样狠心的人 。」   「王妃,这正是如云担心的地方。」如云正色道:「这句话,闷在如云心里已经很久 ,现在不得不说了。王妃,王爷他对你好,是因为他爱你宠你。王妃的性情和顺,这府里 的机关谋算王妃一点也不明白,可是只要王爷一日爱你,王妃就一日有惊无险。所以—— 」   说到这里,忽然将手从小格里伸出来,拉住青梅的手,用力地握了一握:「王妃千万 不可怫逆王爷!」   青梅到此时,才完全明白如云的意思。这话在心里,如同振聋发聩,但在言语上,只 是也握了一握如云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了句:「我记得了。」   「王妃,」如云把话说完,力气也彷佛用尽,容颜惨淡地笑了一笑:「如云五岁进白 府,到现在整整二十年,只有两个人真心实意待过如云。一个是过了世的太妃,另一个就 是王妃。所以,请容如云临去之前,再给王妃磕个头。」   说着,隔门磕下头去。   青梅站在门外,自然不能阻拦,一颗心直如在沸水蒸煮,终於暗下决心,无论怎样, 也要救她一救。   主意,当然还要从子晟身上打起。青梅再三思量,觉得夜长梦多,还是及早去见子晟 为好。两位贴身侍女见她心意已决,觉得不便再阻拦,同时亦觉得去探探口风也好。於是 三人密密商量一阵,青梅便往前庭而来。   这是青梅第一次主动请见,茫然摸不着门道。好在秀荷比较清楚其中的关节,先遣个 小丫鬟到前面去问,王爷是在见人,还是在看折?如果是在见人,那就不便打扰。小丫鬟 去了回来告诉,王爷在容德堂书房里。这是在看折。所以秀荷便径引青梅到了容德堂。   到了书房门外,黎顺立刻就从里迎了出来,见过礼,问:「王妃可是要见王爷?」   「是。」   黎顺一躬,转身进了房里,片刻即出:「王爷请王妃进去。」顿了顿,忽然踏前一步 ,低声道:「王妃,王爷为了云姑娘的事情,心里很不痛快,王妃可要小心。」   青梅一怔,点一点头,随即正容跟着黎顺进屋。   青梅是初次到子晟的书房,只见一面墙排着满满的书架,另一面安放一排侧座,旁边 是扇紫檀雕八宝纹的山水屏风,中间摆着书桌,背後两侧各站着四个内侍,手持拂尘,目 不斜视。书桌两侧又各躬身侍立一名贴身内侍。子晟坐在书桌後,正批奏折,见青梅进来 ,放下笔,轻轻揉着手腕,待青梅见礼完,便问:「怎麽忽然想起过来了?」   青梅依着之前商量过的,抬眼看看子晟的神情,见他微微含笑,语气也平婉和顺,不 像是心里十分恼怒的样子,不由便先放下一半的心。然後便往两边看看,子晟会意,吩咐 黎顺:「叫他们都出去。」   黎顺答应一声,一挥手,屋里内侍顿时走得乾乾净净。黎顺跟着退出,又把门关上了 。   子晟站起来,走到侧座坐下,又指着旁边的座说:「来,坐这里。」   青梅心里还是不免紧张,随口就答:「谢王爷。」   子晟一怔,不禁哑然:「说得这麽一本正经,当这是君前奏对麽?」   青梅也笑了,一面坐下,一面不好意思地说:「这里和园子里不一样。」   子晟便笑笑,又问:「找我有事?」   青梅心又提一点起来。好在第一句该说什麽,早已商量妥当。所以依言装作若无其事 地说:「我刚看过如云回来……」   不料只说这半句,子晟的笑容,顿时收敛,定睛看着她,冷冷道:「谁准你去看她的 ?」   真是能把人冻住的语气,再加上利如刀锋的眼光,青梅既惊又吓,呆了片刻,不自觉 地,抖了一抖,张皇开口,语声中竟带着哭音:「我……我……」一连几个「我」字,终 究说不出底下该说的话。   子晟自觉过分,便把神色缓了缓,但声音依然蒙着一层霜意:「青梅,这件事情你不 必管。」   是这样地没有寰转余地!青梅顾不上委屈,心里暗暗叫苦。自己也好,两个伶俐的侍 女也好,都不曾料到子晟的怒意,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看来这番谋算,全是白费了。   然而这麽一转念,心里忽然又有了勇气。想着矮屋门後的如云,勉力定一定神:「可 是,王爷……」   「青梅。」不容她说完,子晟语带埋怨地打断。但语气毕竟又温和了几分,顿挫了一 会,终於像要出尽胸中郁闷似的,重重吐了一口气,方才开口:「你要说什麽我都知道。 可是,你倒说说看,我有什麽理由要恕她?」   这,是青梅早已想好的:「要说如云是有点咎由自取。可是,王爷若是处置严厉,不 是会让九泉之下的太妃伤心麽?」   结果,不提太妃还好,一提又挑起子晟的怒意。   「对了。就因为我娘看重她——」子晟很快地接口:「想想看,当初太妃是如何待她 ?这几年我又是如何待她?她竟会做出这种事来!她竟把那支玉簪送给那个,那个……」   本来想说「那个野男人」,然而当着青梅的面,终归微觉尴尬,难以出口。喘了口气 ,忿忿地接了句:「她这麽做,是把太妃的脸都丢尽了!」   还有一层,子晟不曾、也不能提。就是那支玉簪原本是子晟的父亲交给他母亲的东西 ,他母亲临终又托给如云,其中深意,如云不可能不明白。想到这里,更觉得如云的忘恩 负义,罪无可恕了。   但青梅不知道子晟的心思。她觉得子晟这样疾言厉色地发作,倒比方才的阴冷,能让 她自在些,因而渐渐地,平静了不少。於是,想了想,婉转劝道:「王爷待她好,如云也 不是不知道的。」   「我就是待她太好。」子晟黯然喟叹着:「府中上下那麽多丫鬟仆妇,只有她能三五 不时地出去走走。太妃在的时候,是常要帮太妃采买些东西,後来太妃不在了,也还是一 样,任她一两个月里便出去一次。就算趁便逛逛,我也从不过问。这样地信任她。谁想她 竟然是……唉!」   最後这声叹息,叫青梅看出指望来了。她觉得子晟心里必定还是存着不忍,只是被满 腔怒气遮掩住。青梅这时,也摸出点门道来,於是故意附和地叹了句:「如云也是,太辜 负太妃和王爷了。」   果然,子晟听了,便不言语,脸上神情却又和缓不少。   青梅又说:「真像是鬼迷心窍一样!看她平时为人处事,倒是很清楚明白的。」   说到这里,略顿一顿,眼睛看看子晟。青梅虽然老实,但此时这句话却说得极聪明。 这样婉转提及如云的好处,果然子晟的神情又起了变化。但这种变化,既不是宽解,亦不 是忿怒,而是一种怅然若失。   「你说得不错。」子晟说:「如云的做人,倒是不坏。想她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阖 府上下竟然都帮着她来瞒我!」   听他这样说,青梅不由狼狈,因为自己也是帮着如云瞒他的一个。   然而神情才微微一变,便已经落在子晟眼里。「青梅,」子晟若有所思地问:「是不 是你也早已经知道这件事情?」   青梅顿时涨红了脸,明知道不能回答「是」,但要说句谎话,却又开不了口。这样迟 疑之间,眼看着子晟的脸色又慢慢地变得毫无表情,青梅不由得害怕起来,知道他又要发 作。   哪知不然。子晟沉默半晌,只不过轻轻叹了口气:「青梅,我知道你与如云要好…… 唉,也罢。」   这样失望的语气,反倒让青梅十分愧疚,惴惴不安,不知道说什麽来解释。却听他又 说:「我答应你,只要她回心转意,从此安分守己,我就既往不咎。」   这句话虽然和如云的愿望所差甚远,但青梅想了一想,觉得听他话里的意思,毕竟暂 时不会为难如云,这样不防等他怒气渐平,再慢慢寰转。於是欣然回答:「我替如云谢谢 王爷了。」   然而子晟看着她,却又不作声。默然良久,淡淡说了句:「我还要看折。没有别的事 ,你退下吧。」   这等於告诉青梅,不想再看她在面前了。青梅一怔,心里顿时一阵酸楚,呆了一会, 方才强忍着难过,起身跪辞。   这又是反常的。在平时,总是青梅身子才动,就被子晟扶住,一连说过好几个「不必 」了。而此际,却恍若未见似的,迳自站起身,一语不发地回转书桌旁,再也不看她一眼 。   於是青梅明白,她的一意回护如云,竟真的惹恼了子晟。想到这里,心里便立刻如脔 割般剧痛,眼眶一酸,忍了一忍,终於没有忍住,两颗眼泪悄然而下,连忙抬起衣袖拭了 拭,默默退了出去。   这样一副泪痕宛在,容颜惨淡的模样,看在两个丫鬟眼里,当然是以为未能求下情来 ,也不敢问,三人一路默然无语,回去樨香园。   等回到自己房里,青梅的心情稍稍平稳,这才想到,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得到了子 晟一句要紧的承诺。便说给彩霞、秀荷听。   两人一听,都觉得十分欣慰,然而这麽一来,青梅的神情却又叫人看不懂了。   彩霞一面心中揣度,一面笑着说:「能得这句话,已经不容易,王妃该高兴起来才是 。」   「正是。」秀荷也附和,「足见王爷对王妃,真是看重。」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青梅心里又是一阵绞痛。然而又不便把其中的纠葛说出来,想 了又想,觉得有句话倒不算假话:「如云不会回心转意的。」   原来是这样。彩霞、秀荷一齐恍然,继而也觉得是个问题。彩霞便说:「这,只能慢 慢去劝。王妃暂且也不必发愁……」   秀荷却说:「我倒有个主意。」   青梅问:「什麽主意?」   「王妃忘记了一个人。」   「谁?」   「胡先生。」   真可谓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胡山足智多谋,且在子晟身边的地位举足轻重,如果 他能出言相助,那麽这件事成功的把握,可说是多了几翻。然而如何能请动胡山帮忙?这 又是一个难题。   三人低头思忖。这次是青梅,因为心中蓦然欣喜,心思变得非常灵动。「这麽说行不 行?」她跟两个侍女商量着:「反正如云已经人在心不在,就算她死,於王爷的名声,也 是有害无利。倒不如成全他们,反而能成一件佳话,也说不定。」   「好、好。」秀荷连连点头,不忘恭维一句:「王妃这主意,真是好极了。」   彩霞连忙也附和:「就照这个意思,定能请动胡先生。王妃再从旁劝说一二,这件事 就大有指望。」   这句话却又说坏了。青梅立时想到,以自己此刻的处境,不知还能不能在子晟面前说 上话?转念至此,顿时悲从心来,忍不住就想痛痛快快哭一场,而由此更回忆起不久之前 受到冤屈的时候,还能倒在子晟怀里听他好言安慰,那时的温存体贴,不知还能不能再来 ?想到此地,忍不住眼圈一红,悄悄拭泪。也引得彩霞和秀荷,惊疑不已。青梅看见,不 得不勉强地掩饰:「唉,我还是不能放心。」   两人既不知道其中真正的缘故,虽然勉力劝慰,当然是徒劳无功,到後来也只好由她 独自伤神。   愁肠百转地到了下午,强打精神想要绣花,却不是断了线,就是紮了手,最後推在一 边,自坐在窗边的绣墩上,看着窗外发呆。丫鬟们只当她还在为如云的事情发愁,便不上 前,远远地站在一旁。   如此等到日薄西山,终於渐渐平静下来。这才能够理理思绪。   於是想到,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云的事情。但要有求於胡山,就不急在一时,心里 拿定主意,要仔仔细细想好,再去开口,务求成功。   然後,才是与子晟的事情。一想到此事,免不了又要心烦意乱一阵。又记起早上如云 劝说自己的一番话,不禁忽起感慨,觉得如云看事,果然比自己明白。然而由如云的好处 ,反而生出一种固执,觉得自己所做并没有错,子晟竟至不谅解,那也没有办法。这麽一 想,果然感觉有种奇妙的力量支持,挺一挺胸,振作了许多。   所以,到了晚上,几乎神色如常,又和几个丫鬟在灯下玩开交。正玩得渐渐兴起,外 面传出动静,彩霞出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竹篓,诧异地笑着:「怪了,王 爷忽然叫人送来一篓梨。」   秀荷说:「莫不是紫酥梨?」   「不是。」彩霞扬了扬手,「就是再普通没有的一篓梨。特为送来,也不知王爷是怎 麽想的。」   「拿来我看。」青梅突然出声。发颤的语音把几个丫鬟都吓了一跳,这才留意她脸上 的神情,彷佛是打翻了的五味瓶,不辨酸甜?   彩霞一面把竹篓递在青梅面前,一面骇异地笑着:「这就是寻常的梨,王妃是怎麽了 ?」   青梅也不理会,接到手里,见果然是完完好好的一篓梨,顿时明白子晟的心意。心里 便猛然一松。非常奇怪地,原本不知劝慰了自己多少遍,果然也能维持着心平气和的模样 ,而此时忧虑消释,反而不能再支持,眼泪如走珠般滚滚而下。引得一众侍女,无不惊诧 莫名,不明白这一篓莫名其妙的梨,和一脸莫名其妙的泪,究竟是演的哪出?         两件事心里都有了底,倒得一夜好睡。   但,第二天起来,风云突变,有万万想不到的事情等着。   先是看见彩霞一脸哀容,青梅心里便已经发慌,等见到秀荷也是眼睛微红,终於觉得 事情不对。连忙问:「彩霞、秀荷,可是出了什麽事情?」说话间,声音也微微发抖。   「王妃!」秀荷突然跪倒在地,脸上的神情似乎要痛哭失声,然而又极力忍住,直忍 得身子哆嗦不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秀荷,」青梅顿脚:「你倒是说话呀!唉,彩霞,你说——」   「王妃……」彩霞凄然跪倒,「云姑娘,云姑娘她不在了!」   这如同惊雷的一声,顿时把青梅震得头晕目眩,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两耳边嗡嗡作 响,过了半晌,慢慢静了下去,却又变得死寂一般,只看见惊惶失措的一群丫鬟,围在自 己身边,嘴一张一阖,似乎都在说话,却是什麽也听不见。   又过好久,才慢慢听见声音,却是自己的口里,在不断地喃喃重复:「怎麽可能?怎 麽可能?……」   「对了。」青梅猛然清醒过来,一把捏住彩霞的肩,问道:「怎麽可能会有这种事? 你们是不是听错了?」   「王妃,是真的,云姑娘真是去了。」   「去了?」青梅迟迟疑疑地,「那怎麽会?昨天不是还好好地在吗?而且王爷还答应 过我不会为难她。不对,必定是你们弄错了。」   「王妃!是真的,是今天一早,黎顺过来告诉的。」   见青梅这样,彩霞倒有些害怕,拉着她的衣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据黎顺所说,子晟昨晚心情略为平静,便命人带如云过来问话。起初还好,子晟的神 情言语都很平和,听他的话风,亦是想劝如云回心转意,服罪认错。然而如云从容应对, 颇有软硬不吃的意思。子晟有些恼火,就说了句:「你如此做,怎麽对得起过世的太妃? 」这话本来也平常,但事情就出在如云的回答上。   如云那时,微微一笑,说道:「太妃怎会怪我?」   一句话,说得子晟脸色惨白。因为这句听似毫不出奇的话,皮里阳秋的意味,别人或 许一时还不明白,子晟却是心知肚明。这是直指子晟的母亲,当初受聘为天帝妃之後,又 与他父亲詈泓私奔的往事。子晟初回帝都之际,为了此事,在宗室之中,不知受过多少冷 嘲热讽,是他平生最恨。就连与青王父子结怨,最主要的原因,亦在於此。所以被如云一 顶,终於按捺不住,勃然变色。   「好、好。」子晟怒极反笑,「你们要做同命鸳鸯,那我就成全你们。」   说着,便吩咐:「把那个男的带来。」   不多时人带到,子晟又问如云:「你终归是伺候过太妃的人,我再问你一次,你现在 要後悔还来得及。」   如云也不说话,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男的,男的也那麽看着她,两个人的眼光彷 佛粘在一处似的。子晟见状,也不再问,用手指定那个男的:「先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当着这贱人的面,给我杖毙!」   侍从领命,将那男的拖倒,开始行刑。杖毙之刑,顾名思义,是以杖刑活活打死。但 其实杖刑一般不打在要害,所以真要打死一个人,耗时太久,所以,真正的杖毙,便是一 杖打在後脑致命。行刑的侍从,揣摩的工夫都相当到家,知道白帝要「毙」他在其次,要 「杖」他才是真,自然不能上去一棍结果。所以,依着杖刑的规矩,打的是臀、腿,下手 极重,却又极慢,为的是让他惨呼,好叫如云不忍,出口求饶。   然而那男的却很硬,咬紧了牙,一声也不吭。如云也怪,静静地看着,也是一语不发 。   这一来,子晟的怒气更加无从发泄。行刑的侍从心知不妙,眼看白帝的脸色越来越阴 沉,明白他难逃此劫,便已动念,要一杖毙命了。   谁知就在这时,如云忽然开口:「且慢。」   子晟一抬手,止住侍从,转脸看着如云。   如云向前一福,道:「王爷,请容我和他说句话。」   此时在场所有的人,连同子晟在内,都以为她是要反悔认错了。所以子晟很痛快地点 了头:「好。」   如云走到那男的身边,蹲下身子,从衣袖中抽出手绢,温柔地擦拭着他嘴角咬出的一 点血迹,一面慢慢地说:「槐哥,我实在是不忍心看你在我眼前给活活打死。」   顿了一顿,又说:「但是,要我说出和你分开的话,那也是宁死不能的。所以,槐哥 ,我先去了——」   说着话,猛地抽出头上的一根银簪,冲自己的咽喉狠狠刺了下去!   子晟断喝一声:「拦住她!」   但是迟了。银簪直没入柄,如云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而她的身边,那个已经被打得 奄奄一息的男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间抬起头来,猛然咬断舌根,果真做了一对 同命鸳鸯。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彩霞说完,见青梅愣愣地依旧毫无反应,又急又难过,拽 着她的衣袖哭道:「王妃!王妃别这样……」   青梅是真的没听见,连彩霞说的经过,也彷佛似听见未听见。彩霞的哭声在耳边飘忽 不定,好像一时很近,一时很远。渐渐地,一切都慢慢远去,终於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八   青梅迷迷糊糊地,先听见一个极清脆的声音叫了声:「王妃!」,认得是如云的声音 。刚想招呼她,忽然间就醒了过来。   才睁开眼睛,就听见耳边一片欢声低呼:「王妃醒了!」「王妃醒了!」青梅转过脸 去,看见樨香园所有的丫鬟都聚在床边,个个脸上都掩不住欢喜的神情。见她在看着她们 ,忽然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一片莺声燕语地说着:「奴婢们给王妃道喜。」   道喜?青梅听得有些怔忡。想了一会,慢慢地,把晕倒之前的事情,都一点一点地记 了起来。於是懵懵懂懂地想,那大概都不是真的,否则她们为什麽这麽高兴?   正这样转着念,见子晟从外间进来,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欣慰:「青梅,你总算醒了 ——」   「王爷……」青梅手一撑,想要起来。   子晟抢上一步,按着她的肩:「睡着、睡着。」   然而就在子晟的手这麽一触之际,不知怎麽,青梅心里忽然泛起种很古怪的感觉,也 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别的什麽?身子不自觉地,向後躲了一躲。   子晟有所觉察,便缩回手来,轻轻叹了口气,侧身坐在床沿上。彩霞见此情形,使个 眼色,丫鬟们轻轻退了出去,将门也掩上了。   然而屋里两人相对,却是默默无语,良久,谁都没有作声。   青梅此时,已经渐渐清明过来,虽然尽自不愿放掉那点指望,觉得一切都不过是恶梦 一场,但心里有个很理智的声音在告诉自己,那都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青梅过去自然也 知道,白帝生杀予夺,说话间就可以取人性命。但知道归知道,忽然间失掉一个自己熟悉 、依之为姐妹的人,感受却又完全不同。再看眼前的子晟,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一样俊逸 的样貌,一样温煦的神情,却好像忽然不认得了似的。心中悒悒难释,不免有些冷淡。   她的这种神情,子晟当然看在眼里,愧疚於心,很想找话来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青梅……」终於,子晟很吃力地说:「如云的事情,确是我鲁莽了。」   说出第一句,後面的话就流畅了很多:「我不曾想到他们两个,都是如此烈性的人。 早知如此,我……」说到此处,说不下去。神情黯然地,呆了半晌,终於深深长叹了一声 。   这声叹息,把子晟心中郁积的悔意,尽数流泻其中。如云一死,他也立时清醒过来, 知道自己一时意气用事,逼得一对痴情人双双惨死,当时心里就追悔莫及。但他心里後悔 ,还没办法对人说。事涉帏薄,就是亲信如胡山也不好流露。等到听说青梅因闻此事,竟 至晕迷,後悔之外,更加内疚。这时终於忍不住在她面前,把憋闷一夜的愁绪倾倒出来。   青梅的心,终於也因这声长叹,而蓦地软了下来。仔细思量,觉得子晟所为虽然过分 ,却又不是没有情有可原之处。这样想来想去,竟不知道到底该怨谁?想到最後,不由叹 了一声:「如云,怎麽会如此命薄?」说着,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这样的情形,更让子晟觉得过意不去。很想拉着她的手,实实在在地承认一句:「别 哭了,都是我的错。」但又挂不下这个脸来。只能从别的话来宽慰,眼下正好有绝好的话 题。   「青梅。」子晟劝道:「别这麽重的心事。你是有身孕的人,不为你自己,为你腹中 的孩子,也该放宽心才好。」   青梅大吃一惊,果然忘记了伤心,直愣愣地看着子晟。   子晟忍不住笑了:「你看看,已经快两个月的身孕,做娘的自己居然一点不知道!」   「真的假的?」   「难道我还骗你!」   「是真的?……」青梅如梦初醒,呆了一会,忽然淌下两行清泪。   子晟吓了一跳,忙扶着她的肩问:「怎麽了?」   「没什麽。」青梅笑笑,又擦擦眼睛,「高兴的。」   子晟笑了。然後嘱咐说:「叫虞夫人多进来陪陪你,有时候在府里住几天也行。想吃 什麽、用什麽,只管问崔妃、季海要。如果是特别的东西,府里没有,告诉我,我自会叫 人办妥。」   青梅点头答应了。子晟便又握着她的手,絮絮地说话。说了没有几句,门外一阵脚步 声,然後听见黎顺隔着门奏报:「王爷——」   「什麽事?」   「匡郢匡大人,已经到了。」   子晟微微皱眉,踌躇一阵,回答说:「再等一会。」青梅知道他事情极多,反倒来催 :「王爷正事要紧,不用管我。我这里丫鬟们都很得用,不会有事的。」   「那,」子晟想了一想,不再坚持,「也好。」   说着,又轻叹一声说:「青梅,我确实忙,有时候一时顾不到你,一个人别胡思乱想 ,知道麽?」   青梅笑着,点了头,子晟方才离去。         出了樨香园,子晟径直往修禊阁而来。照例将侍从都留在湖岸上,只带黎顺在楼下观 望,自己一个人上楼。   胡山、匡郢都已在等候,只有徐继洙去了商州办差未归。子晟坐定,先问:「继洙可 有信来?何时回来?」   匡郢说:「前天有信,说下月初四可以动身。」因知道子晟必定有事,所以也不客套 ,率直问道:「王爷召我们来有何事?」   子晟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扔在桌上。「看看吧。」子晟叹道:「压下去几个月的事情 ,居然又要翻出来。」   匡郢先拿过来。抽出信笺,打开一看,见是赵延熙写来的信,脸色便一端,又见到东 府将军文义的名字,更是神情凝重。   原来五月里端州谯明的军变当中,重伤了一个校官,当时也未在意,不料此人和东府 将军文义很有瓜葛,是他儿子的内弟。於是说动了文义,要大做文章了。但此人心机深沉 ,却不立刻发动,暗中收集证据,把仲贵平时荒唐无能的事迹,拢了不少,这才上折,附 上证言证据,好叫当事的人,无可推脱。这道奏折,仲贵之外,赵延熙用人不当,自然也 在弹劾之列,此外把栗王和白帝,也一并扫了进去,原由是徇私偏袒。赵延熙得知消息, 不敢怠慢,先行写信飞送帝都。   匡郢看完,把信放回桌上,低头沉思不语。胡山拿过来看了一遍,却「哧」地一笑: 「这倒好,小舅子杠上了小舅子。」   子晟莞尔一笑,随即正色说:「奏折已经在路上了,算起来这一两天就到。到时如何 应对?」这指的是在天帝面前,因为事情牵涉到白帝自己,按律规避,所以天帝必得亲自 过问。   「文义不是冲王爷来的。」胡山说:「端州军务一向是栗王属领,虽然王爷坐总,但 不便过问太多。这情形,天帝知道,文义也知道。把王爷带上,不过是必要的形式。」   「不错。」匡郢这时候,想得比较清晰了,顺着胡山的话往下说:「文义此举,弹压 栗王的意思更多。栗王拿权,在东府碍着他的地方不少。」   子晟点头,说:「我也想到了。但这倒不必担心,凭这点事情,他拿不掉栗王。」   「他当然拿不掉栗王,他也不想拿掉栗王。」胡山捻着山羊胡子,慢条斯理地说:「 只不过栗王在他地盘上管得多了,他要想法子刹刹他而已。他也不是不知道眉高眼低的人 ,真要拿掉了栗王,万一换了王爷直理端州军务,他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麽?」   匡郢笑道:「胡先生这话透彻!」   胡山笑笑:「不过这麽一来,仲贵是肯定保不住了。」   子晟淡淡一笑:「这人原本无关紧要。只怕文义也没放在眼里。」   「王爷这句话说中了根本。文义此举,最想拿掉的人,既不是栗王,也不是仲贵。」   「对了。」子晟接上胡山的话:「他想拿的是赵延熙。这才是我找你们商议的缘故。 」顿了顿,断然说道:「赵延熙,绝对不能动。」   话说得如此果决,背後的原因很深。这又事关东府将军文义。此人是帝都的一块心病 ,他原本是东帝甄氏的亲信,甄淳谋逆时,他就是东府领军的人物,後来在最後关头倒戈 。然而帝都接手东府之後,竟至顾虑重重,始终不敢拿掉他,依旧让他统领东军,也可以 看出他在军中威望到了何等程度。   东府军务,端州最重,而端州之中,又推谯明。所以,白帝与栗王几次商议,选中赵 延熙,因为了解此人的才具,知道他可以压制东军势力。   匡郢摇摇头,嗤笑道:「上次是升,不成。这次换成弹,文义果然把赵延熙视为眼中 钉。」   上次是指一年之前,文义曾经上折,把赵延熙的才干好好称赞了一番,提出调他到中 军。栗王也不糊涂,知道要升他是幌,要调他出谯明是实,於是与子晟商议之後,以「功 不足以升」为由,驳了回去。子晟私下里,接连写过几封亲笔信,温言抚慰,赵延熙本人 也深明大义,并没有任何异心。而文义越如此,越说明他对赵延熙深为忌惮。这点,三个 人都看得非常明白。   「所以,他更不能动。」子晟下了结论。   「但是,」说到这里,语气一转,似乎颇感为难:「仲贵的罪跑不了,赵延熙用人不 当的过错也就跑不了。倘然如此,要保赵延熙,难道还要再保仲贵?」   「其实不必,王爷要保住赵延熙也容易。只不过……」匡郢欲言又止地迟疑着。   「匡郢。」子晟立刻说:「你有什麽主张,但说无防。」   「好,那我就直言了。」匡郢说:「王爷可以自己替赵延熙担这个责任。」   「这……」   「赵延熙用人不当的过错当然有,但王爷也有训诫不严、疏於监察的责任,这麽一挡 ,赵延熙自然可以保下来,也不会伤大局。」   胡山已经明白了匡郢的意思,心里深为赞同。见子晟犹自迟疑,便从旁劝道:「本来 这件事,由栗王担下来最合适。不过依王爷想,凭栗王的为人,肯不肯这麽做呢?」   这比正面说破,更易於入心。果然子晟神情有所松动,但「嗯、嗯」答应几声之後, 仍然有为难之色。   胡山知道他的心思,微微笑着说道:「这点小事,天帝不至於处分王爷。顶多也就是 申饬一顿。」   「嗯、嗯。」子晟又连连点头。然而脸色仍是不大好看。匡郢便看胡山一眼,见他莞 尔一笑,微一点头,知道子晟其实已经被说服,便放下心来。   一时匡郢辞去。子晟起身也要走,胡山忽然说:「王爷,暂且留步。」   子晟知道他有话说,便重又坐回来。   胡山问:「王爷昨晚是不是处死一个叫宋槐的侍卫?」   子晟微觉尴尬,憋了一会,说:「是有这麽回事。怎麽?」   「没有什麽。」胡山面无表情地,彷佛一点也没有多想:「我想天帝,也许会问起。 」   「哦?」子晟一怔,「何以见得?」   「王爷最近接连处置了两个侍卫,都用了什麽罪名?」   「这……」子晟迟疑了一会,真正的罪名,自然不好说,能说的,当然都是捏出来的 。这些胡山当然都是知道的,所以,子晟想了一想,便说:「先生请直言。」   胡山笑笑:「王爷行的都是家法私刑。」   话说到这里就足够了。子晟一想就明白,行的是家法,然则两个人都不是白府家奴, 真要追究起来,自然也有於法理不通的地方。「可是,」子晟疑惑地,「哪家王府没有这 种事,祖皇怎麽会过问?」   「别的王府是别的王府,王爷的身份不一样。」胡山顿了顿,说了一句很有份量的话 :「昔年先储承桓,帷薄之中,绝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子晟默然。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情。先储承桓,品性高洁,几乎到了清心寡慾的程度 ,加上他的为人极其仁厚,从来不动私刑,确实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胡山又说:「本来天帝也许不会过问,但是几件事加在一起,很可能就会提起。虽然 事情从端州军务而起,可是我估计,天帝要责备王爷,端州的事情倒未必会多提,因为天 帝明白事理,这件事实在是怪不到王爷。」   这件事怪不到,另两件却是无话可说的。子晟这时才算恍然明白胡山的意思。因为端 州的事情,天帝肯定对自己有所申饬。然而这件事其实又无可提,要借题来说,却都是专 斥房帷的话,毕竟十分叫人难堪。胡山是担心他心里没有准备,到时过於狼狈,以至於应 对失常,那就可能因小失大。   於是子晟豁然开朗:「多谢先生,我知道我该如何自处了。」   胡山欣然笑道:「做爷爷的要说孙子几句,那也平常得很,王爷就且听着吧。」   「对、对。」子晟冲胡山点点头。然而一想到天帝不发作则已,发作起来,往往言辞 锋利,而且越是亲近的人,越是严苛无比,不留半点情面,不禁苦笑不已。   过了五天,从宫中回来,见到胡山,第一句便说:「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原来天帝果然从「当年承桓行事虽然没有你果敢明白,但是有件事情却比你要强」开 始,滔滔不绝,大开教训。   「辰时进去,辰半出来,整整半个时辰。」子晟苦笑。   胡山笑道:「反正也没有外人听见,王爷何必放在心上!」   子晟说:「那滋味也不好受。一听半个时辰,难道我还能甘之如饴?」   胡山笑容一敛,正色说:「照我看,王爷正应该甘之如饴。」   这句话意思很深。子晟慢慢敛起笑容,想了一想,说:「此话怎讲?」   胡山却不回答,只说:「我请问王爷,王爷可曾想过,天帝本该明发申饬?」   子晟一愣,迟疑着没有说话。   「申饬一途,本来就该如此。我敢说,天帝对栗王,一定是明发。然则王爷为什麽想 也不曾这样想过,反而觉得私下里的责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   胡山微微一笑,替他回答了:「因为这其实是家法。当初先储在世,有任何过错,都 是如此处置。」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在帝懋四十年之前,都是如此处置。」   帝懋四十年之後,天帝表面上不再干预先储的任何举措,自然也就没有任何责备。然 而正是那之後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天地剧变,承桓亦被逼自刎於凡界羽山。   子晟如醍醐灌顶,完全明白了!天帝之所以不惜藉房帷私事来痛斥,并不是因为他真 的有什麽值得责备的地方,而是要以此刻意表明,他待自己,便如同帝懋四十年前他待先 储承桓一样。这麽一想,倒真的应该甘之如饴才对。然而,换个角度来想,祖孙之间,竟 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表明信任,忌惮若此,未免叫人心寒。   「但我不是昔日的承桓。」子晟几乎要这样说出口。转眼见胡山正留意地看着自己, 到了嘴边的话却又收了回去,只是淡淡地一笑,说了句:「那,我就暂且甘之如饴吧。」   胡山拊掌而笑:「王爷果然天纵英明。」         因为青梅身怀有孕,子晟特地交待,虞夫人可以随时进府来看望。话虽这样说,王府 自有王府的规矩,要是当真就在白府混住,未免太不识趣。何况过分招摇,反而会给青梅 惹祸。所以虞夫人仍像以前那样,隔上几天才来一次。不过,每次待的时间长了,常常早 上过来,到用过晚膳才回去,母女相聚的辰光毕竟多了许多。   有虞夫人相陪之外,青梅的另一桩乐事,自然是小祀。孩子对青梅的怀孕,大感兴奋 ,也最为好奇。每日都要不厌其烦地,围着青梅问上好几遍:「娘你怎麽还没有生呢?到 底要什麽时候生啊?」   有时候青梅给问得招架不住,就故意逗他:「等你再长大一点,就该生了。」   「长多大呀?」   「喏,」青梅指着窗外一株桂花树说,「等你有那麽高了,娘就该生了。」   小祀虽然老实,却非常聪明,知道是哄着他玩的,便好生不悦地鼓起嘴来。   青梅见他这样,少不得好好地告诉他:「等到了明年春天,你就该有个小弟弟,或者 小妹妹了。」   「哦。」小祀想想,很高兴地说:「那,明年春天,咱们就可以带上小弟弟,或者小 妹妹一块出去玩了?」   孩子无心的一句话,说得青梅神色一黯。回想起春天里三人同游丰山的情形,慰藉之 外,又觉得怅然。不知道那样的辰光,还能不能再有?忽然想起未嫁之时,同村姐妹秀菊 跟自己促膝谈心,那情景已经遥远得彷佛是另一辈子的事情似的。惟有那时的一句话,却 忽然清晰起来,忍不住在心里喃喃重复着:「一入侯门深似海」,反反覆覆念了好几遍, 轻轻叹了口气。   小祀却不留意青梅的心事,想到什麽就问什麽:「娘,你到底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 妹啊?」   青梅笑了:「这我哪知道?」   「你怎麽不知道呢?不是你自己放在肚子里的吗?」   「谁告诉你是我放的呀?」   「荀娘说的。」   「她逗你玩的。娘哪有那个本事。」   「那,是谁放的?」   「嗳,这孩子!」青梅又招架不住了,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告诉娘,你觉得娘会 生个小弟弟,还是个小妹妹?」   小祀想也不想就说:「小妹妹。」   青梅有点奇怪:「为什麽呀?」   「不为什麽,娘不是问我觉得吗?我就是这麽觉得。」   青梅有点不甘心。过几天再问,还是这麽说。有一天虞夫人也在,便笑着揪揪他的鼻 子,说:「怎麽老说你娘会生个小妹妹呢?该说生个小弟弟。」   「噢。」小祀点点头。然而过了一会忍不住问:「为什麽要生小弟弟呀?」   虞夫人笑了:「这孩子!怎麽什麽都要问啊?」   青梅就说:「因为娘喜欢儿子。」其实青梅心里也说不上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可是她 想子晟必定想要个儿子,所以她也就这麽想了。   小祀想了想,说:「可是我已经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了。」   然而顿了顿,又说了句:「不过他们都不和我玩。」   「为什麽?」青梅上心了,拉过小祀的手问:「他们欺负你了吗?」   「那倒没有。」小祀摇着头说:「他们也不敢。上回王爷给我一只小木船,叫他们给 弄破了,我气坏了,就和他们吵……」   这下连虞夫人也觉得意外了,和青梅对看一眼,有些忍俊不止:「我们小祀居然还会 和人吵架,这可真是稀罕事情。」   「小祀。」青梅正色道:「跟人吵架是不对的。」   「是。」小祀低头答应。   「先别忙教训孩子。」虞夫人笑着解围:「小祀,你往下说,然後怎麽了?」   小祀却忸怩起来,怯怯地看了青梅一眼,低头用脚尖搓着地,半天没有说话。青梅看 出端倪来了,脸色一沉,瞪着他说:「然後还做了不好的事情,对麽?」   「是……」小祀吞吞吐吐地说:「後来我们就打起来了……」   「小祀!」   小祀连忙说:「可是,是邯翊先把我的船踩烂了,我才……」   青梅真的有些恼怒了:「你还有理!」   「青梅。」虞夫人又出来护孩子,「小祀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先听他说完。然後呢 ?」   「然後,王爷就把我们三个都叫去问话。」   青梅奇怪了:「王爷怎麽会知道你们打架的事情?」   小祀又不敢说了。原来是小孩子打架,手下没有轻重,邯翊的手上不知是被掐的,还 是哪里撞的,肿起老高一大块。王府规矩,小公子每天都要向白帝问安,乳娘心知肯定瞒 不过去,就全说了出来。小祀知道实话说出来,青梅必定更生气,所以在那里犹豫着。好 在一旁虞夫人接口说:「这,孩子未必知道。大概总是乳娘胆小,去禀明的。」   青梅想想也有道理,就不追问,只轻轻哼了一声说:「王爷把你们几个都给训了一顿 吧?」话是随口问的,得到的回答却是叫人吃了一惊。   「没有!」小祀这次倒是理直气壮:「王爷说,是他们的错,还罚他们两个跪了一个 时辰。所以,後来他们都不敢找我麻烦了。」   「有这种事?」青梅诧异地,「你怎麽以前从来都没有跟娘说过呢?」   小祀的回答也绝:「娘以前从来都没有问过啊。」   青梅又好气又好笑。心里觉得对小祀还是疏於过问,暗下决心要找乳娘来好好问一问 。主意是这样拿定,眼下还要立规矩,所以端着脸叫过孩子:「小祀,你过来。」   虞夫人却笑:「小祀,好孩子,不用过去。」转脸又看青梅:「也不用这麽严,我看 小祀乖得很。」   「娘,你不知道,如今府里人人都宠他,只有我还能对他严点。你看,才这麽几天, 就学会跟人打架……」   小祀连忙说:「娘,我只有过这麽一次,真的就这麽一次,我知道错了,以後再不敢 了。」   这麽一味的认错,青梅的心是真的软了,脸色一松,叹口气,把孩子搂在身边,又接 着问:「那,後来他们就再不和你玩了?」   「也不是。」小祀说:「他们喜欢到南园去玩,我不能去。」   「那为什麽?」   「荀娘说,是王爷吩咐的,不让我到前面去,就让我在後面这几个园子里玩。」   青梅始而愕然,继而恍然。不由抬起眼望向虞夫人,正好迎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更 明白自己想的不错。小祀的样貌,引人猜疑!一想明白,不免心中生出几分感慨,也不知 道那先储承桓到底是怎麽了,连一个长的相像的孩子,都要成为忌讳。   正自喟叹,听见虞夫人对小祀说:「跟着荀娘她们哪里玩玩去吧?」   青梅知道,这是虞夫人有不宜为外人道的话,要和她私下里说。於是等小祀走开,母 女俩进了里屋,关起门来,并肩坐在床沿上说话。   「唉,天家的事情真是叫人不明白。」青梅紧锁着眉,叹道:「一样是天家骨肉,为 什麽会那麽忌讳先储?连提都不能提。」   「唉……」虞夫人也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先储为人太好。」   青梅不明白:「这又是为什麽?」   这是因为当初先储仁厚,政措多施惠於民。所以即使在身後,在天凡两界平民中的声 望始终不退。倘若有人以先储为帜,摇旗一呼,立时就能掀起滔天风波。这个道理,虞夫 人听虞简哲偷偷地说过一次,其实也是似懂非懂。这时想了一想,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这,」虞夫人木然地回答,「一时也说不明白,你就别问了。」   每次虞夫人这样说,青梅就知道是有不便告诉自己的话,而这样做,又必定是为了回 护自己。所以,青梅不会再追问,而且还会自己把话题转开。「娘。」於是她问:「娘是 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对了,是有事要问你。」虞夫人拉住青梅的手,很关切地说:「前一阵子,你是不 是为了府里一个丫鬟,跟王爷闹了不痛快?」   青梅怔了怔:「娘,你怎麽知道的?」   这麽问就等於是承认了。虞夫人脸上露出嗔怨的神情来:「是彩霞看出来,悄悄告诉 我的。青梅,不是娘说你,你怎麽能这麽莽撞?王爷毕竟是王爷,他待你再好,有些事情 也是触犯不得的。」   青梅低头不语。   虞夫人又说:「我知道你和那个叫如云的姑娘情分不同,可是她与王爷,孰重孰轻, 你不明白麽?再说,王爷虽然当时心硬了点,可是她身後对她也不薄。听说,他还替他们 两个起了祠?」   青梅叹了口无声的气。她也听说过这件事,可是人都不在了,起祠又有什麽用?   「青梅,」虞夫人循循告诫,「王爷在意你的时候,自然是怎麽都好。可是王爷若不 在意你了呢?」   这样语重心长的话,青梅不能不回答了。   「是。我都明白。」青梅低声道。   然而明白归明白,心里的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虞夫人望着青梅,心里不由嗟叹。眼 看她出落得越来越像王府贵妇,连人也渐渐清秀了许多,不复原先局促无措的模样。然而 眉宇间也若有若无地锁上了一层抑郁,再也寻不见当初单纯快活的神态。但,这又岂非正 是早已经预料到的事情?   「唉。」虞夫人叹口气,转开话题:「但愿你的肚子争气!」   白帝此时名下只有邯翊一个孩子,毕竟不是亲生,青梅倘若生下男孩,母以子贵,根 基就稳固了。然而青梅由这句话,却想起府中一个很奇怪的传闻。   「娘,我听说……」青梅有些迟疑地,「当初王爷的一个孩子,死得蹊跷?」   虞夫人一时没有言语,只是伸手握了握青梅的手。她是听过这个传闻的。四年前,崔 妃所诞的长子已将一岁,中午还好端端的孩子,晚饭前忽然手足抽搐,熬了不到一个时辰 就没了。追查下去,只有下午吃过一块蒸酥,而最蹊跷的是,吃剩的点心连同盘子全都不 翼而飞。但这件事,毕竟不宜张扬,只能暗地里悄悄查办。那时离嵇妃进府尚有数月,白 帝身边只有崔妃一位侧妃,查起来可说毫无头绪,所以几年无所得,渐渐就成了无头案。   「这正是我要嘱咐你的。」虞夫人十分郑重地说:「青梅,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吃的 、用的,每一样都要留神。彩霞碧云是我们家带来的,经她们手的可以放心,别让旁的丫 鬟碰。」   青梅心中凛然。但她这时,已经学得尽量不把心中的张皇显在脸上,所以只是也很郑 重地点了点头:「我记着了。」   「凡事小心。」虞夫人说:「你义父也好生记挂你……」   说到这里,想起件事,是临来时虞简哲特地交待,要她设法问问青梅的。但话到嘴边 ,却又难於出口,脸上的神情十分迟疑。过了好一会,才犹犹豫豫地接下去:「青梅,你 和王爷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听他说过,说过……你义父?」   「这……」青梅低头想了一会,说:「提是提过几次。」   「都说什麽了?」   「也没说什麽,都只是问候几句。哦,对了,我倒忘了。」青梅想起一件事:「前几 天,王爷让我问问娘,看看家里有什麽不足的没有?房子不够好啊,或者伺候的人手不够 什麽的。」   「那你怎麽说?」   「自然先要替爹娘谢过。然後我说,娘平日和我说起,已然觉得王爷赏赐太重,自己 报答太少,常常深感不安,实在不敢再妄邀恩典。」   「好。」虞夫人深为嘉许,也很欣慰:「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娘实在放心不少。然 後王爷又说什麽?」   「王爷笑笑,也没有再提。娘,是不是义父有什麽为难的事情,要我在王爷面前进言 ?」   「不不,不是。」虞夫人连连摇手。想了一想,笑着解释:「前天王爷赏了许多东西 下来,很是贵重。我和你义父觉得有些受不起,所以要我问问。既然王爷同你也说过,那 当然就不要紧。记着下次见到王爷,再替我们谢一次。」   青梅听了,不虞有他,笑一笑,点头答应。         然而在虞简哲的眼里,这份赏赐殊不平常。听完虞夫人复述青梅的话,顾自低头沉吟 ,半天没有说话。   虞夫人不免有点着急:「老爷,青梅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虞简哲坦然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正如我所料,青梅那里不 会有任何端倪。」   「我不明白。老爷到底是在想什麽?」   虞简哲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无功不受禄。」   虞夫人跟着丈夫多年,也很有些见识,略为一想,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也有疑问 。「这,」虞夫人说,「不是因为我家青梅宠幸正隆,又身怀有孕的缘故吗?」   「果然如你所说,当然是最好不过。怕的是……」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会,这倒不是 不便说。虞简哲对夫人极其信任,可以说言无不尽,只是这件事,在他自己也是隐隐约约 的猜测,而没有任何实际的把握。想了又想,终於还是说了出来:「怕的是,有极难的事 情。」   对於身为廷尉司正的虞简哲而言,极难的事情是指什麽?虞夫人立刻就想到了,随即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不会吧?」虞夫人非常迟疑地,「一点也看不出来。」   虞简哲笑了笑:「当初先储与天帝破脸之前,又能看出多少来?」   虞夫人脸色一黯,默不作声。   虞简哲又说:「夫人,你该想到,我们虞府论门第只是一般,王爷为何单单把青梅送 进我家?」   「这……」   「当朝理政,便如棋手布局。」虞简哲神色也有些阴沉:「眼前这位王爷是个高手。 这麽重要的棋,绝不会走废着。」   「可是……」虞夫人脸色有些发白了:「难道王爷他敢……?」   虞简哲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慢慢地说出一句:「这位王爷,不是昔年的储帝 。」   「那,若果真如此,老爷怎麽打算呢?」   「不知道。」虞简哲很快地回答。随即重重地吐了口气:「现在也说不上什麽,走一 步,看一步吧。王爷若果真有这种打算,想必不久就有动静。」   这样提心吊胆地等了两个月,却什麽动静也没有,连前次的赏赐也未再提起。渐渐地 ,虞简哲也觉得是自己多心,於是慢慢地松下心来。   青梅这边亦是诸事顺利。转眼到了来年五月,青梅十月临盆,生下一个女孩。      这位小公主当然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一时间,贺客盈门,热闹非凡。总管季海早 已准备下,领着人将白府里里外外,妆扮得如锦如画。孩子满月那天,子晟更是吩咐摆下 盛筵,大宴宾客。自然能为白帝座上宾的,也都不是等闲之辈,因此这番酬酢,极尽富华 ,难以言述。   但这热闹传不到樨香园。崔妃、嵇妃都是来看看就走,所以,除了虞夫人和小祀之外 ,来的最多、待的最久的,自然只有新为人父的子晟。   青梅原以为生的不是儿子,子晟必定大失所望。哪知不然。子晟对这小女儿,疼爱得 异乎寻常。每天只要有片刻能够脱身的时候,必到樨香园看孩子。   「我那小『也罢』——」   子晟也与民间许多人家一样,把女儿叫做「也罢」。这本来意思是一般人家盼望生个 男孩,但既然生了女儿,那也别无他法,只能叹一声:「唉,也罢!」然而看他脸上神情 ,眉宇之间又哪里找得出半分「也罢」的憾意?   女儿受宠,青梅心里自然十分欣慰。看他不住「『也罢』」「『也罢』」地混叫,又 觉得好笑。「做爹的,怎麽也不好好给孩子取个名字?」青梅嗔道:「总不成女儿就一直 叫『也罢』了?」   「哦。这——」子晟把孩子放在床上,一面用手指逗着她,一面解释:「孩子的名字 不归我取。要等她百日那天,由祖皇从宫中遣使赐名。」顿一顿,又说:「不过,你要是 有什麽好主意,我去向祖皇提一提,那也可以。」   青梅笑了:「我能有什麽好主意?祖皇来取,自然再好没有。」想了想,又笑着说: 「如今祖皇膝下,皇孙、曾孙也有百多位了吧?光取名字也够老人家忙的。」   「这是特赐的恩典,当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像我这辈皇孙里,只有……」只有承桓 的名字是天帝亲自取的,但话到嘴边,含糊了一下,只说:「也好,我们『也罢』,以後 必定是个有大福气的人。」   青梅慢慢抚着女儿细软的胎发,轻喟着说:「我倒不想她有什麽大福气。我只希望, 她能平平安安、喜乐顺泰地过了这一辈子。」   子晟听了她的话,默不作声,也伸出手,轻抚女儿的头发。孩子的头顶,总共才一丁 点大的地方,两人的手一碰,便握在了一起。   「你放心。」子晟静静地说:「我必定要给她一个平安喜乐的将来。」   这样从容不迫的口气,叫人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一伸手,总能把想要的抓来。正是这 样的语气,一年之前,在青梅心里掀起无限钦慕,而此刻,不知道怎麽,身子却无端地颤 了一颤。   女儿百日那天,自然又有一番庆贺。比起满月,有过之而无不及。盛筵之外,又在府 中搭起偌大两个戏台。白帝父子两代,皆精於度曲,家传的乐姬琴师可谓天下无双。这一 歌舞连台,观赏之人无不心醉神迷,少不得交口称赞,原本五分的好处也要说到十分,就 有很多原本够不上巴结的,也要托人相带,进来看一看,更把白帝府弄得热闹非凡。   这一次青梅也要盛妆预备,因为天帝遣使给孩子赐命,生母自然要往前庭谢恩。青梅 是第一次抛头露面,心里不免局促。好在等她进了前庭,宾客仆从都已垂首跪候,子晟肃 立在前,北面站着一身华服的使臣。青梅连忙走到子晟身边,怀抱着孩子,一起跪倒听旨 。   第一句「奉天帝旨」之後,跟着是一大段极拗口的文章,青梅一句也没明白,直到最 後听见一句「着赐命『瑶英』,才知道女儿的名字,叫做瑶英。   领旨谢恩之後,子晟自然要有番应酬。青梅便抱着瑶英回到樨香园,换回家常的装束 。到了晚上,想想这天子晟必不会来,於是哄孩子睡着,交给乳娘抱去,又与丫鬟们说笑 一阵,看看已交戌时,便准备歇息。谁知这时子晟遣人来请。   「王爷吩咐,王妃要是还没睡下,还请带着小公主一块上南园揽霞阁去。」   「现在?」青梅颇为诧异。   「是。兰王、堇王和朱王世子都在,还有几位大人。他们想见见小公主。」   原来前庭正筵已散,子晟与几个亲信、宗室之中年纪性情相投的几个,又单开一席。 都是相互十分捻熟的,清谈快饮,说到兴头上,便有人提出要看小公主,满座皆应,子晟 自不便推。加上新为人父的,其实都有点想拿孩子炫宝的心思,当下欣然答应,差了个内 侍来请。   揽霞阁仿天宫悦清阁而建,窗棂极宽,下对一潭池水,最适合喝酒赏月。席间几个人 谈笑正欢,见青梅进来,除了子晟和禺强,都站起来。青梅心里揣度,兰王辈份最高,於 是先给他见礼。   禺强一摇手:「罢、罢,别玩这套了,怪累的。」   子晟知道兰王脾气,只一笑,便给青梅引见:「这两位你以前都见过。」是说堇王和 朱王世子,都是子晟的堂兄弟。青梅便给他们见礼,两人连忙又还礼。   然後又见席间另外三人,都要略为年长些。其中一个青梅认得,正是方才来传旨的使 臣。   「这是礼部辅卿徐继洙。」   「徐大人。」   「不敢。」徐继洙肃然一躬:「怎敢劳王妃称『大人』?」说着,还要跪拜,子晟拦 住他:「算了,继洙。都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多礼。」徐继洙这才退在一旁。   子晟又引见另两人,一位身材高大,气度沉稳的,是辅相石长德,另一位是吏部正卿 匡郢。几个人一一见礼,禺强却等得不耐烦了,拿筷子「当当」敲了几下碗边道:「你们 几个,再这麽礼来礼去,就该天亮了!」   子晟一笑,这才说:「都坐下吧。」说着又吩咐给青梅设座:「都不是外人,你也一 起坐吧。」青梅便挨着子晟坐下。   说话间把瑶英抱上来,在几个人手里传看。少不了要交口称赞一番,无非「天生福相 」之类的话。传到禺强手里,却只有一个字:「好。」说着解下腰间一只荷包。   子晟见他从荷包里取出的是一颗桂圆大的夜明珠,忙道:「小叔叔,这太贵重,小孩 子受不起。」   「这有什麽?」禺强一哂:「我乐意。上回三哥家老二生孩子,我就送一两银子。为 什麽?我看那女人不顺眼。为了三棵梅花,大冬天把人家往大街上撵,这种人,我就敢这 麽奚落她!」   说得席间诸人无不莞尔,只有朱王世子洚犁,略为尴尬。因为说的正是他的弟妇,去 年冬天看中一家人院子里的梅花,索取不成,使了手段,强夺了那家的房子。这件事情, 本来已经被压下不提,不料被兰王在孩子百日宴上当众揭出来,奚落了一顿。弄得朱王一 家欲怒不能,因为兰王行事虽然看来荒唐,在理上却站得极稳,所以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 有。   「洚犁。」禺强一拍他的手:「那是你兄弟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是。」洚犁只得也跟着笑笑。   「这小丫头顺我的眼。」禺强把孩子连明珠一起交给乳娘,转身指着青梅道:「像她 娘,好。子晟,我看你那几个女人,一个阴,一个刁,只有这个,还像个人样。」   这话说得青梅想笑不敢,又不无担心,忍不住偷偷睨了子晟一眼。子晟却泰然自若, 微微含笑地对她说:「小叔叔如此夸你,怎麽不谢谢他?」   青梅连忙说:「谢谢小叔叔。」   禺强挥挥手:「子晟自己在这套虚礼上做得滴水不漏,把你也给教成这样——我不过 说句实话,谢什麽?」   子晟听了,又只微微一笑。也不接话,转脸问堇王:「峙闻,你方才说到一半,那个 道士怎麽了?」   「噢!他——」这麽一提,堇王兴致又起,把被青梅来之前的话题,接着往下说。   是最近帝都一桩趣闻。说是东街云阳观,新来挂单一个道士,人称半仙,因为他相面 极准,凡有预言,无不应验。   「可是,他也不是给谁都肯看的。」堇王说:「有人千金求他一句话,他看也不看。 可有人根本没想他看,他倒要说上几句,说的,还一定准。」   「真有这样的事?」匡郢笑着说,神色间有些不信。   「千真万确。这话,是八叔家老三亲口告诉我的——」   说是有个小茶馆老板,有天晚上关了店,就在门口闲坐。刚好那道士经过,忽然停下 脚步,盯着他身下的竹椅子看。那把椅子有些年头了,磨得油亮,是老板心爱之物。道士 刚开始看它的时候,老板也没在意,看得久了,心里就有点嘀咕,於是便说:「这位道长 ,要不要进来喝碗茶?」   道士也不说话,依旧看着椅子。又看了一会,才说:「你最好把那椅子扔了。」   开口就说这麽句话,那老板先是一怔,继而就有些恼,便扬起脸来,不理他。   「我是为你好。这椅子不祥,会给你惹祸。就在……」道士掐指算了算,说:「十天 之後。到时椅子必定会塌,你的祸事就来了。」   听他这麽说,那老板更是着恼,冷笑一声,道:「看你说得有模有样,你倒说说看, 一把椅子能给我惹什麽祸?」   「大祸也没有,一顿皮肉之苦跑不了。我看你是个善心人,不忍你受这无妄之灾,好 心提醒你一句。信不信,那也由你——」   「我当然不信!」老板铁青个脸,硬梆梆地顶了回去。   道士怔了一怔,忽然长叹一声:「唉!果然天命不可违,我又多事了。」说罢,扬长 而去。   留下那个老板,虽然嘴硬,其实心里还是发虚。盯着那椅子看来看去,偏不信邪,心 想就看着它十天,不让人碰,也不让坐,看它如何惹祸法?   於是那老板果然看了它十天。到了第十天日薄西山,依旧什麽事情也没发生。老板心 松下来,不当一回事地想,那老道果然是胡说八道。   「难道此时果然有事?」匡郢骇异地问。   「是。」堇王说:「不然也就没这个故事了。说巧也没有这样巧法,那天八叔家老三 佶骛秋苑行猎,把脚伤了。坐车颠得难受,就想找地方歇歇。刚好就看见了那件小茶馆— —」   老板见是栗王三公子驾临,自然诚惶诚恐。亲自到茶房,拣最好的茶沏了一壶,端了 回来。却看见侍从端过那把竹椅子,正要扶栗王三公子往上坐。老板猛地一激灵,下意识 地喊了一嗓子:「公子,不能坐!」   这嗓子喊坏了,本来还未必有事,这一来,栗王三公子吓了一跳,往後一靠,一下坐 得太猛,果然就把那张椅子坐塌了!   「佶骛那脾气你们都知道,勃然大怒,当场命人打了那老板一顿板子。老板叫苦不迭 ,想起那道士的话,好不懊悔,忍不住在那里自己埋怨自己:『唉,早听那老道话就好了 ,谁知真让他说中了!』佶骛听见,觉得奇怪,就把他叫过来问,才知道前面那段故事。 所以说——」堇王说到这里,得了个结论:「天下之大,果真有这样的能人异士。」   「这不对。」禺强接口:「那老板又如何知道那老道就是云阳观的老道?莫非他以前 见过?」   「那倒不是。」堇王说:「那老道有个极好认的地方——他肩上总停着一只苍鹰,模 样还很特别,全身都是黑的,只有头顶,张了一撮白毛。所以老板一说,佶骛稍微打听, 就知道他是谁了。」   禺强便不言语,匡郢脸上却依旧将信将疑:「我还是不能全信……」   「这都是佶骛自己告诉我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他。」   匡郢还待要说,朱王世子忽然插口说:「也别争。我倒有个主意,不如我们几个改扮 了,就拿——」说着眼光一转,落在乳娘手里抱着的瑶英身上:「就拿这个小丫头试试如 何?他要能看出她的身份,我就服了他!」   兰王堇王轰然叫好,几个年长的也给说得心中好奇,便都看着白帝。   子晟微一迟疑:「现在?太迟了吧。」   「无碍。」堇王笑着说:「那老道有个怪脾气,晨昏颠倒。不到这个时候,他还不肯 开口,就这个毛病,也折腾苦了不少求他看相的人!」   「那,也好。」子晟已然动心,想了一想,终於欣然点头。说着叫过黎顺来吩咐:「 去看看,府里能不能找出几身便服来?」   黎顺说:「这容易。」想想又说:「下人们有的是这样的衣服。只是不知几位王爷和 大人会不会忌讳……」   禺强瞪着黎顺道:「什麽样的主人什麽样的下人。哪来那麽多废话?赶紧去取来!」 说着作势要踹他。   黎顺一笑,忙答应声:「是」,转身要走。   「慢着。」子晟叫住他,「看看有没有身量小一点的,给王妃也找一身来。」   青梅一怔,子晟悄悄一握她的手,低声道:「给咱们女儿看相,一起去听听也好。」 青梅便一笑,没言语。   一时衣服取来,诸人便到楼下,多的是空闲不用的小间里,各自换了装束。等出来互 相打量,果然看起来都像是寻常大户人家里有些脸面的帐房、管家之类人物,连石长德、 徐继洙那样老成持重的人,也不禁相顾莞尔。   青梅改装却要麻烦一些,又等一阵,才见几个丫鬟陪着,从门後转了出来。猛一照面 ,几个人都怔了一怔,原来青梅平时样貌并不出众,此际换了男装,却是异常娇俏可人, 别有风韵。   这时乳娘和瑶英也改了装束。孩子依旧绫罗绸缎裹身,只是去掉了那些天家才能用的 花色。诸人便一起上车去。子晟故意落在後面,趁人不注意,悄悄附在青梅耳边说:「这 个模样好。过几天,叫织锦司照这样做几身给你吧?」   青梅脸微微一红:「没正经的打扮,王爷倒当真。」   「这有什麽!我爱看不就行了?」   青梅瞪他一眼,扭开脸去。想了一想,又忍不住偷偷一笑。 九   等到了云阳观门前,一行人才知道,原先想得太简单。只见观前两丈宽的街面上,灯 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慢说那老道,连观门也别想看见。再 往两边看看,沿街搭起不少棚子,有人拖家带口地住着,看样子不是待了一天两天。间中 还有卖点心茶水的小商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若不是顾忌着怕惊扰了方外之地,都不 敢大声说话,那场面,真是和庙市没有什麽差别。   几个人看着,不由得都有点发怔。徐继洙顺手拦住一个卖油糕的小贩:「这位小哥— —」   「客官,买油糕?」   「是,买油糕。借光,先跟你打听个事。   「什麽事?」   「难不成这麽多人,都是来请那道长看相的?」   「那是自然。不然能是来做什麽的?」小贩很神气地挺了挺身子,那副模样倒像道观 是他家似的。转眼上下一打量徐继洙:「我看这位客官,也是来看相的罢?」   「是、是。」徐继洙连连点头,又问:「这麽多人,道长看得过来吗?」   「看不过来!当然看不过来。所以就得看各人的造化,有人等一两个晚上就等着了, 那是有福的。至於那没福的,看见那人没有?」小贩手遥遥地一指,也不知到底指的谁, 「都等了七、八天了!」   「哦……」   「哎,我说这位客官。」小贩翻了翻眼睛:「你到底买不买我的油糕?」   「买买,我买。」   徐继洙捧着一包油糕转回身,几个人都听见他们方才说的话,忍不住微微苦笑。禺强 拿过一块油糕,一面咬着,一面问:「你们几个,谁有主意?」   诸人面面相觑。尽自都是见多识广,智计百出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形,却是一点办法 也拿不出来。别说此时是微服,就不是微服,总也不能硬去砸门。   「唉!」禺强摇摇头,崩出三个字:「白折腾。」   不料话音刚落,忽见面前的人群一阵骚动,只听有人小声在说「门开了门开了」「有 人出来了」。於是人如潮水般向前压去,也有人跟在後面,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拚命往里 张望。   子晟等人便也驻足观望。就听有人大声在呼喝:「别挤别挤,闪开闪开!」然後人群 又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闪出一条道来。两个道士从里面走了出来。   只见两人停下脚步,眼光四下扫了一遍,忽然停在青梅身边。青梅顺着看去,知道他 们看的是乳娘手里的瑶英。正自心下诧异,见两人互相看一眼,点点头。   两个道士走上前,打个稽首,问道:「几位,可是要为这位小女公子看相?」   这话一问,几个人互相看看,无不心中骇异。堇王便说:「正是。」   道士面有喜色:「难怪灵虚真人方才说,有贵人到访,想必就是几位了。请,请—— 」   禺强忍不住问:「你们知道我们是什麽人?」   「不知道。」道士说:「真人只说有贵人要来,让我们出来迎接。」   禺强便看看子晟。子晟微微一笑,说:「那就烦请两位道长引路。」   匡郢在旁边,悄悄一拉子晟的衣袖,意思要他小心。子晟淡淡地说:「既然已经来了 ,且听听他怎麽说。」於是众人便跟着道士鱼贯而入,引得两旁的人群,无不瞪大着眼睛 ,钦羡不已。   云阳观规模并不大,过了两层院落,往东一拐,进了一个单独的小院。便见院中站着 一个道士。身材瘦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肩上果然停着一头怪模怪样的鹰。   青梅仔细打量那老道,见他样貌也没什麽特别的,就是看起人来两眼迷迷登登,像是 没睡醒。青梅就想笑,心想不就跟走街串巷的看相的一样麽?   然而旁的人脸上神情都十分郑重其事。堇王上前一揖:「这位,想必就是灵虚道长。 」   那老道却不说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瑶英,盯得青梅不由微微心里发慌。却见他忽然 趋前几步,伸出手去,看那意思,竟是想把孩子从乳娘手里夺过去!   这动作实在是太莽撞了。匡郢等人脸色一变,踏前一步,正要喝止,灵虚却像是触到 火炭一样,忽然缩回了双手,在身前不停搓弄着。神情既有渴慕,也有憾意,就与那等痴 迷古玩,却又手里没钱,干看着真迹无奈何的人一般无二。   禺强看得有趣,「哈哈」一笑,问:「这小丫头相貌有什麽特别吗?」   「那是自然。」灵虚极认真地回答,眼光却是一刻也不离开瑶英,口中啧啧有声:「 贫道平生阅人无数,这等贵极之相,还是头一次看见。」   「哦?」禺强又问:「你倒说说看,这小丫头贵在什麽地方?」   「这……」灵虚彷佛忽然惊醒过来,抬起头,有些惶然地四下看看,目光从诸人身上 一一扫过,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怎麽不说了?莫非你也是个卖狗皮膏药的?」禺强笑道。   灵虚一凛,身子猛地震了震。就在那瞬间,他的眼中倏地精光一射,便如流星乍现, 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迷迷登登的模样。   「不错不错。」灵虚低着头,口中喃喃自语:「这也是我的命。命中注定今天我能偿 我心愿。唉!也罢——」   灵虚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女公子之相,应的是一生富贵,享尽荣华, 安流到头。而且贵极之处,是将来必定母仪天下!」   真是怎麽想也料不到!众人先听前面说得好好的,听到最後一句,俱都一怔,继而稍 为一想,无不哑然。随便他说什麽,都不会比这句话更离谱。试想以白帝的身份,他的女 儿无论怎样尊贵,惟独不可能成为天後。转念至此,几个人都微微发笑,只有堇王有些下 不来台。因为这老道是他一力举荐的。   於是堇王乾笑了两声,说:「你知道她是什麽人麽?就敢这麽说!」   「贫道自然知道。」灵虚胸有成竹,望定了子晟:「这位公子气宇非凡,举世无双, 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想必就是白帝爷了。」   说着深深一稽首:「王爷,贫道有礼。早知王爷弄瓦之喜,今日有缘一见,果然贵极 无匹。王爷有女若此,真是可喜可贺!」   前一句可谓语出惊人,末一句却又十分不通。一番话把众人都说愣了,不由上下打量 这老道,不知道他真是高人,还是信口开河?   堇王瞟了子晟一眼,轻轻咳嗽一声,说:「你既然知道她是什麽人,怎麽又说这样的 话?不知道这於情理不通麽!」   「贫道不认情理,只认天命。」灵虚一笑:「天命若此,贫道不过照实说。」   堇王还待要说,一直不曾说话的子晟忽然插话:「那,你倒看看我的相,如何?」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脸色都微微一变。匡郢和徐继洙互相看一眼,不由心中暗暗担忧 ,觉得白帝此言,太过轻率。虽然是游戏之举,然而此时此地,这老道若说出什麽不合宜 的话,极有可能就是他日的祸根。   正这样转着念,便听灵虚徐徐说道:「王爷,自然也是贵极之相。」   听了这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连子晟自己也微微露出笑意。然而灵虚 静默片刻,忽然又说:「不过——」   这「不过」两个字又把众人的心给提了起来,惴惴地看着他,不晓得这老道又要说出 什麽惊世骇俗的话来。   「贫道既然开口,该说的就要说完,不然,就是罔更天命。」灵虚坦然一笑:「王爷 之相,虽然贵极,却失於阴损。」   只说到这里,诸人已然不由倒吸一口气。像匡郢这样,身家全系於白帝,更是连冷汗 都冒了出来。然而心念疾转,还来不及说任何话来打断,听得灵虚又在往下说。   「恕贫道直言,王爷有一桩心病。此病不去,只怕到头来,徒为他人做嫁衣!」   半空打下一个惊雷也没有这样惊人!连还有些不明所以的青梅,都不由得一哆嗦。转 脸看一看身边的人,个个面无表情,似乎什麽也没听见,什麽也没有想,然而青梅此时已 经知道,这些人越是如此,越是说明那句话关系重大。再望向子晟,也是沉静如水的神情 ,只是在月光之下,显得有些苍白。   死寂当中,禺强忽然「噗哧」一笑,拍拍堇王的肩:「我说峙闻,你哪找来这麽个满 口柴胡的活宝?」   堇王会意,苦着脸道:「这都是佶骛说的,我回去非找他算帐不可!」   余人趁势「哈哈」一阵笑,总算打发了这阵尴尬。子晟却没有笑。只抬头看看天,淡 淡地说了句:「时候不早,该回去了。」说着,转身便往外踱去。诸人也觉索然无趣,相 随而出。   正将走出小院,灵虚忽然在身後大声道:「贫道恭送各位王爷、大人。」   这一句话,引得子晟脚下一顿,半侧过身,向後看了一眼。转回身时,正与禺强眼光 相遇,两下轻轻一碰,旋即各自转开。         子晟回府,命人送青梅和瑶英回樨香园。转身吩咐黎顺:「去请胡先生到修禊阁。」   黎顺一怔:「现在?」   「现在。」   「是。」黎顺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慢!」等黎顺转回身站定,子晟又吩咐:「等会胡先生过来,你留在岸上观望,不 要到楼下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黎顺心中困惑,但不敢多问。转身去请了胡山,一起到後园湖 边,见修禊阁上烛影微摇,子晟已然在等了。   胡山上楼坐定。打量子晟的神情,也看不出有什麽特别,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胡山知 道必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便不作声,等着子晟开口。   子晟若有所思,脸隐在烛光里,显得有些飘忽。良久,方才缓缓说道:「今晚遇见一 桩蹊跷事情……」说着,便把见灵虚的前後说了一遍。   胡山仔仔细细地听完,低头沉思,默然不语。   子晟便问:「依先生看,这里面可有什麽古怪?」   胡山反问:「王爷如何看?」   「这……」子晟想了一会,摇头说:「说不好。那老道彷佛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说 後来的那番话,似乎十分明白,然而看英儿面相的时候,却又彷佛疯疯癫癫。」   「王爷是否也觉得那老道说小公主的一番话,是情理不通?」   子晟笑了笑,坦然说:「有他後面那句话,前面那番话,就不算不通。」顿了顿,又 说:「不过他看见英儿那副模样,当真是……」是什麽一时也形容不出,只是想着当时情 形,不禁莞尔不已。   胡山也陪着笑了笑,然後又问:「王爷觉得他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吗?」   「不像。」子晟摇头:「要是装的,未免太高明。」说到这里,似乎有所悟:「先生 是说,他果真是个能人?」   「那倒未必。」胡山说:「然则王爷为何如此在意他说的话?」   一问之下,子晟不禁有些迟疑。胡山便自己回答了:「王爷在意的,是『徒为他人做 嫁衣』这句话。不知我猜对没有?」   果然,这句话正打中子晟的心事。他的脸色变了变,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微 微咬牙地说道:「不错。能不能正位倒我并不在意,但是这件『嫁衣』,却不能随随便便 地给人。」   胡山一哂。心知其实能不能正位他也在意,但是这话就不必戳穿他了。於是又问:「 那依王爷看,最想要这嫁衣的人,是谁?」   子晟考虑良久,迟疑着说:「照现在看,自然是栗王。」   「栗王或者有此心,但绝无此才具。」   「是。」子晟点头:「何况今晚果真是个套,也不是栗王能布得出来的。」   「那,王爷心里想的是谁?」   「兰王。」子晟犹豫一阵,终於说出口,然而语气十分迟缓,彷佛心有所疑。   胡山知道他的心思,笑了笑,说:「王爷觉得,兰王也想要这件『嫁衣』了?」   子晟木然地说:「这就是我不明白的。若说当初一点这心思也没有,现在忽然又起了 这个念,似乎实在是说不过去。但,今晚的事情,我总觉得……」说到这里,便不往下说 ,慢慢摇一摇头,神情困惑。   胡山听了,默然一阵,忽然说了句:「其实王爷是『当局者迷』。」   「此话怎讲?」   胡山微微含笑地提醒:「如果这个局真是兰王布的,他意欲何为?」   「这……」子晟微微一怔,立刻恍然明白过来,神情也随之一变:「难道他已然知道 那孩子的事情……」   「应该不会。」胡山很有把握地说:「他若不追查,就不会知道,他若追查,王爷不 会没有消息。」   「唔、唔。」子晟点头:「这话不错。」   「但是他可能听到什麽传言。兰王极聪明,很可能猜出几分,但他委实没有把握,所 以他要设这个局,来试探试探王爷。」   子晟眼波一闪,没有说话。   「在兰王来说,王爷若有此事,必定就是那桩『心病』,这是极容易想到的事情。再 说此事,成功自然好,就算被看穿,也不过一个荒唐玩笑而已。这,岂非正是兰王行事做 派?所以,王爷不动声色,那就对了。」   子晟缓缓吸了口气:「倘若他试探成功,他想怎样?」   「这,就难说了。」胡山说:「不过兰王未必是想怎样。他是个讲性情的人。依他的 为人,或者,只不过想知道知道而已。」   子晟便不言语。沉思一阵,缓缓问道:「胡先生,当日那件事情,可有什麽纰漏?」   「可谓滴水不漏。」   「然则兰王哪里听来的风闻?」   胡山一笑,反问一句:「王爷说呢?」   子晟其实是想到的,只是正在为难之处,不由无措地搓了搓手,重重地叹了口气,说 :「我正是不知该怎麽处置?」   这副烦恼的模样虽然叫人同情,然而在胡山看来,其中的利害,子晟不是不清楚。所 以眼前境地,多少有自寻麻烦的意思。於是淡然说道:「王爷,任凭事情做得再严密,真 要有人追查,总也不免会出破绽。反过来说,不引人疑心,不叫人有心追查,这才是上策 。所以王爷还该及早决断,把禹祀公子送到可靠之处,才是长远之计。」   「唉!」子晟忽然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只是……」   只是没办法对虞妃开口。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是一个说不出口,一个不便说。僵了 一会,子晟改口说道「那孩子,毕竟是我姬家血脉……再者他还小,不妨等两年再说不迟 。」   这话胡山倒是十分赞同,但赞同的理由不同:「既然已经进府,再等两年也是一样。 只是王爷,这件事情,别人可以不提,天帝那里,一定要有防备。」   「这,我早有打算。总之,不能让他见到小祀就是。」   「如此就好。」   子晟沉默了一阵,轻喟着说:「撇开别的不提,那孩子实在是乖巧懂事。有的时候, 我也是真想留他在我身边……」   「那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子晟抬头看着他,很关切地问:「什麽办法?」   「办法有两个。第一个,王爷把实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天帝,赌一赌他是不是肯念祖孙 之情。事情毕竟已经过去多年,倘若天帝有一念之仁,那就万事大吉。」   子晟想了想,说:「这,我也想过。终归太险,不到走投无路,不能用。你且说第二 是什麽?」   「等。」   「等什麽?」   「等时机。」   只说三个字,便不肯多说。但三个字也够了,子晟倏地抬头,一双眼睛如利刃一般, 盯在胡山脸上。   「胡先生,你这样一再地劝我,究竟想的是什麽?」   「王爷锋芒太露。」胡山泰然自若地说:「今天话说到这里,我也把话说透了——昔 年先储手段太软,所以天帝要拿掉他。可是王爷锋芒又太过。其实当初先储自尽,天帝就 已经对王爷起了戒心。」   「先储的事,怎麽能算在我帐上?」子晟有些激动了:「当时凡界民众数万,对峙羽 山,一发就是血流成河,是先储自己自尽以平局势。以先储为人,我根本就不能劝。这些 情形,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说到这里,一股悲凉之意,油然而起,因为知道有此想法的 ,远不止天帝一个。甄妃断发,乃至後来遇刺,说到底都是恨他不救先储。子晟只觉得有 苦难言,说不出的灰心,不由深深喘了口气。   「是。先储之死,确是形势所迫。」胡山很平静地说:「但是天帝并未亲眼得见当时 的情形,所以也就体会不到王爷的苦衷。何况这还只是其一。之後青王、金王事,乃是再 而三。王爷请想,天帝如何能不忌惮?」   「可是不想安宁的,不是我。那时我若不如此,现在被幽闭而死的,只怕就是我。胡 先生,你当初不是也赞同吗?」   「是。」胡山说:「不但是我,就连天帝,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天帝到现在 ,非但没有提过半句,其实还很赏识。但正因赏识,才成两虎共处之势。王爷,倘若异地 相处,你能不生忌惮?」   子晟看着他,没有说话。   胡山忽然站起身,退後两步,跪倒在地。   子晟一惊:「胡先生,你这是做什麽?快起来!」   胡山长跪不起:「王爷,胡山自投到王爷门下的那日,就没计过自己的生死。我自知 今日这些话,若走出一个字,我也是死无葬身之地。但这是我肺腑之言,望王爷三思。」   子晟深为感动了!「胡先生。」他亲手将胡山搀起来,「你请起来。」   「你的话我不是没有想过。」重新坐定之後,子晟说:「自上次端州的事情之後,我 就已经认真思量过。但——」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沉:「祖皇在位四十余年,天威震世 。何况,他毕竟是我的祖父,我一做这种打算,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将没有我的立足之 地。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先生不必再提。」   「那,如果到了那种地步呢?」   「现在还不到。」子晟的神情有些阴沉:「如果到了,那,我毕竟不是先储。」   胡山苦谏,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心领神会,闭口不再提。   子晟见灯台上一截蜡已然烧残,便说:「不早了,还是先歇息吧。」   两人走到楼梯上,子晟忽然停住:「胡先生。」   「怎麽?」   子晟低声道:「那个道士,我终归难以安心,还请先生费心去查一查。倘若……」说 到这里,略一迟疑,只说了句:「先生见机行事就是。」   胡山眼波一闪,说:「我知道了。」      然而几天追查下来,发觉与原先所想颇有出入。原来那个叫灵虚的老道,在民间甚是 有名。只不过云游之地,常在东南几州,在帝都的名声是最近才传起来的。这麽一来,难 道那老道果然是个高人?连胡山也不得不这样怀疑了。   但胡山思虑深沉,想到倘若灵虚说那番话是被人授意倒还好,如果不是,岂非真是像 他自己说的,乃是天命?如此子晟心中,必存芥蒂,无异自寻烦恼。所以,胡山想了一想 ,决定隐瞒这层不说。   另一层却是不能不说的。「王爷。」胡山找个机会,告诉子晟:「那个叫灵虚的道士 ,从那天晚上,便忽然踪迹皆无。」   「哦?」子晟也有些诧异:「那怎麽会?」   「他跟观里的人说是要出去云游,也不叫他们送,自己一个人悄悄从後门走了。我查 了几天,帝都各门领都问过了,根本没有人见过他。」   「那是说,他还在帝都?」   「说不好。只听说那天晚上,有辆油布骡车等在後门外,可是那辆车模样太普通,究 竟去了哪里?就没办法查了。」   子晟沉吟一会,淡淡地说了句:「那就算了吧,别再管这件事情了。」   这正是胡山想说的,因为燮理阴阳的白帝,如果镇日把心思花在这种微末阴沉的事情 上,毕竟不是善策。好在这件事情似乎并无後续,那个老道就此销声匿迹。子晟偶尔想起 ,虽然仍不免耿耿於怀,但是日子一久,也就抛开了。   撇开此事,白帝於坐朝理政上,倒是事事顺手。下有石长德、匡郢等得力朝臣,旁有 胡山这样老谋深算的谋士,天帝亦圣眷优隆,言语间信任不二,因此朝中诸事,井然有序 ,完全是一副太平盛世景象了。   政务顺,家事也顺。嵇妃自经前番挫顿,倒是深为收敛,颇有改头换面之态。她原本 美艳照人,这时曲意逢迎,果然引得白帝回心转意,时常一顾。但比起虞妃所承恩宠,却 又微不足道了。这不光是因为青梅性情和顺,总能叫子晟觉得安详惬意,也因为小公主瑶 英,十分受宠爱。孩子此时已满十个月,十分早慧,已经能够含糊不清地叫「爹」,每每 都让子晟乐不可支。   然而这天到樨香园,一进院子,就听见瑶英的哭声。声嘶力竭,彷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子晟不由皱起眉,问迎出来的青梅:「英儿这是怎麽了?」   「这……」青梅迟疑一下,叹口气说:「也不知是怎麽了,胳膊上起了些红疹,哭闹 了好一阵,正要召太医来看。」   子晟瞟了她一眼。青梅没有自知,老实人说谎,总是一下子就能让人看穿。所以她的 话虽这样说,子晟看她脸上神情,已经了然事情有些蹊跷。当时也不说什麽,迳自进屋。   瑶英的大哭,已经在强弩之末,有声无力,只扁着小嘴抽抽噎噎,但那副模样就更叫 人怜爱。子晟上前拉起她的小手仔细查看,果然见雪白粉嫩的胳膊上,鲜红的一串斑块, 触目惊心。   「这是怎麽弄的?」子晟转身对着乳娘喝问,跟着眼光盯在她的脸上。   乳娘当然承受不住,腿一软顺势跪了下来。然而还不曾开口,就看见子晟的身後,跟 着进来的青梅在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可实说。这一来,乳娘左右为难,仓惶之间,眼光不 自觉地瞥向桌上一样不及收拾掉的物事上。   青梅转眼一看,心就是一跳,然而来不及做任何举措,子晟的眼风已经扫了过来。   那原来是几颗苍耳子。子晟一看,立刻就明白了瑶英身上的红斑是怎麽来的。登时脸 色一沉,走到门边喊一声:「黎顺!」   黎顺应声而至,垂手侍立。子晟便吩咐:「去看看邯翊在哪里,叫他过来,我有话问 他。」   说完,回到桌边坐下。早有丫鬟沏上茶来。子晟端在手里,也不喝,望着淡淡的氤霭 ,彷佛若有所思。   青梅和他相处日久,知道坏了。子晟越是这样看来神情平和,底下越会有一场大发作 。然而苦苦思量,一时也拿不出办法来。朝彩霞、秀荷使了几次眼色,两个丫鬟面无表情 ,只作没有看见。青梅苦笑,知道她们吃过邯翊恶作剧的苦头,只怕心里巴不得他受点教 训。   正转着念,眼见身影一闪,邯翊已经进屋。   七岁的邯翊,身量高了许多,那副傲岸尊贵的气质也愈发明显,时常令初次见面的臣 下为之心折,也让子晟颇为欣然。然而另一方面,两年前的淘气,毕竟还有一股憨态童稚 ,叫人不忍痛责,如今却已经是一个白府人人头疼的「讨人嫌」,偶一出手,总有人要吃 苦不迭。   邯翊这时已经很会想事,看见屋里个个面无表情的肃然模样,知道事情不大妙。但是 这孩子的天性,颇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依然从从容容地行礼,叫声:「父王」,站在 一旁。   子晟抬眼看看他,淡淡地问:「怎麽不见过你四娘?」   邯翊只得转向青梅,也跪了一跪,叫了声:「四娘。」然而因为背对着子晟,便趁机 冲着青梅扮个鬼脸。青梅忧心正重,无暇顾及这小小的顽皮,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邯翊便垂手站在一旁。   不料子晟却忽然冷冷地说:「你四娘说过让你起来吗?」   邯翊愣了愣,狐疑地看看子晟。小公子请安向来是一跪就起来,也从没有人说过什麽 。这时忽然要挑这个理,青梅自然知道子晟是要发作他,便使个眼色,要邯翊去给他跪下 。可惜孩子毕竟小,还不会看人脸色,兀自无知无觉地站着。   就这麽一迟疑,子晟已然变了脸色,「啪」地一拍桌子,猛喝一声:「跪下!」震得 茶水四溅。   虽然早有准备,但,这一下还是把屋里的人全吓了一跳。邯翊更是脸色惨白,期期艾 艾地往两旁看看,然後张皇地跪了下来。   子晟猛然发作一下,倒是发泄了一些怒气,因此脸色和缓了不少。透了口气,一指桌 上的苍耳子,问邯翊:「这,是不是你弄的?」   这一来邯翊才算完全明白,子晟这场怒气从何而来。然而这孩子也是有种说不清的执 扭,第一个反应并不是认错,而是料定必是青梅告的状,冲着她狠狠地白了一眼。这当然 全落在子晟眼里,於是刚刚才压下去的怒气,重新又给挑了起来。   「你不用看你四娘!不是她说的——」子晟厉声道。停了一下又说:「我只问你,这 是不是你弄的?」   邯翊看看子晟,小声嘀咕了句什麽。   「大声说!」   「……是,是我弄的。」邯翊果然大声说。   「不对,这不是你刚才说的话。」子晟冷笑了一声,转脸看着站在邯翊身边的彩霞, 问:「他方才说的是什麽?」   他说的话,青梅也是听见的,心里一阵紧张,对着彩霞连使眼色。可是彩霞在邯翊手 里吃的苦头甚多,便不肯回护他,当下不动声色地回答:「回王爷话。小公子方才说的是 :『既然知道是我,还要问什麽?』」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青梅不由微微瞪了彩霞一眼,又担心地看着子晟。见他连连冷笑 ,却没有立即发作,只说:「这且不提。我先问你,你弄这些捉弄你妹妹,究竟想怎样? 你不知道她连话都还不会说麽!」   邯翊就是再胆大,这时也有些心怯了。嗫嚅着答说:「我也没想怎样。我就是觉得、 觉得好玩……」   「好玩?……好、好、好。」子晟面沉似水,两眼紧盯着邯翊,慢慢点着头。   青梅一见,知道他恼怒已极,再下来会有什麽发落就难说了。於是插在他还未开口之 前,赶紧说:「王爷,这也教训得够了,翊儿也知道错了。」说着,又从旁推推邯翊:「 翊儿,快跟你父王认错。」   邯翊眼睛一闪,还有些不请不愿,微微撇撇嘴,正要说话,子晟却先开了口。「用不 着。」他冷冷地说:「他哪次没认错?哪次没说『不敢再犯』?我听也听得累了——」   说着一扬脸,就要有发落。青梅连忙又截住:「王爷,翊儿到底还小……」   「小?小祀不小麽?几时见他做过这种事情?」   子晟是忿忿然地说着,邯翊听了,也是大不乐意。刚开始懂人事的年纪,又生性心高 气傲,最厌烦有人拿别的孩子来比,当下昂一昂头,显得心里很不服气。   「你看看他的样子!有没有一点知道自己是错的?」子晟怒道。喘一口气,忽然喊一 声:「黎顺!」   「在。」黎顺躬身上前。   「传家法来!」   黎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子晟。   子晟怒道:「听不懂麽?叫你去取家法来!」   黎顺一激灵,顺势往地上一跪:「请王爷息怒,还请饶了翊公子这一回。」这举动提 醒了一屋子吓得发呆的丫鬟仆从,登时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参差不齐地说着:「请王爷息 怒。」   青梅便也要跪。子晟一眼瞥见,知道她一跪,就不能不给这个情。於是一把先拉住她 ,这才转脸说道:「不能饶。就是因为以前每次都饶,他才这麽无法无天。」语气放得很 平缓,但其中一股说一不二的意味,沉甸甸地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黎顺。」子晟又吩咐一遍:「取家法来。」   黎顺不敢再说,乖乖地站起身去取了家法回来。   那被称为家法的,是根足有二指粗的藤鞭。青梅一见,就打了个寒战。她怎麽也没想 到子晟竟然要打邯翊,心里不由大急。但她越急,越说不出话来,只是捏了一手心的汗出 来。子晟有所察觉,转脸看着她,温言道:「青梅,你到里面歇歇吧。这种顽劣已极的东 西,不好好教训教训他是不行了,你也不用再给他求情。」又吩咐丫鬟:「扶王妃到後面 歇息。」   说着,已经站起身,亲手执起家法。   等丫鬟们拥着青梅转到里间,还没有站稳,前面惊心的鞭打声已经传了过来,加上邯 翊尖利的哭叫,登时乱成一团。   「你看看!」青梅跺着脚,埋怨彩霞:「你要不说那句话,说不定还闹不到这个地步 。」   「奴婢怎麽也没想到。」彩霞几乎要哭出来了:「奴婢以为王爷就是教训几句,顶多 也就是罚小公子跪一个时辰。平时不都是这样的麽?怎想到王爷气成这样呢……」   这说的也是实情。「唉!」青梅重重叹了口气。心里对子晟也不无怨意。在她看来, 邯翊顽劣,全是因为平时骄宠太过,总是处罚下人,孩子自然不服管教。等恼上来,打又 有何益?然而天家规矩如此,也没人敢说什麽。   想着又叹口气,轻轻自语一句:「唉,才七岁的孩子……」说到这里,忽然一哆嗦, 扬起脸听听,外面邯翊的哭声已经弱了下去,子晟却依旧没有住手的意思。青梅猛一顿脚 ,转身冲了出去。   「王爷!」青梅喊了一声:「不能再打了——」   子晟此时,犹有余怒未息之势,听不进劝:「青梅,你别管!」说着,顺手又是一鞭 打下去。   青梅情急,一咬牙,猛扑到邯翊身前,挡了下来。   真是奇痛彻骨的一鞭!青梅疼得几乎闭了气,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喘过气来。然而 想到这样的鞭子打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已经不知挨了多少下,既惊又悲,而且没来由地, 生出一股倔强的怒意。   子晟也呆住了。既吃惊,又内疚,急道:「青梅,你这是做什麽?」   「王爷这麽想打,就打死我好了!」   是这样针锋相对的语气!听得一屋子的丫鬟侍从,无不惊讶莫名。因为性情温顺的青 梅,从来就没有这样当面顶撞过白帝。最吃惊的,当然还是子晟自己。一面给顶得极不痛 快,一面自觉几分理亏,颇有点无奈,只得皱着眉说:「青梅,我在管教孩子!」   哪有这麽管教法的?青梅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将出口,忽然间清醒过来。王爷就是 王爷!这句听了不知多少遍的话蓦地上了心头,只觉得背上无端地一寒。转念间起了急智 ,想好了该说的话。於是跪正身子,哀声道:「王爷,邯翊纵然顽皮,终归还是孩子。万 一有个好歹,王爷别人的面可以不看,总也要看过了世的四伯父跟堂兄的面吧?」   子晟猛然一震,惶然地看着青梅。忽然手一松,藤鞭跌落在地,身子向後踉跄了两步 ,跌坐在椅子上。也不知触到哪根情肠,连声音都发颤了:「不错,你说的不错。可是他 如此不肖,我……我……我将来到九泉之下,又如何跟他父亲交待?」   这副深自痛责的模样,让青梅有些不忍,有些不安,也有些释然。因为不是真正视如 己出,不会有如此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因此少不得强打精神,忍着背上的痛,一面吩咐抱 邯翊进屋,传召太医,一面做出欢笑容颜,来安慰子晟。   「王爷也不用急。小孩子顽皮,慢慢教他,总会懂事的。」   「唉……」子晟长叹一声,缓缓地说:「我和他父亲……虽然不睦,但他十个月我就 抱养了他,这麽多年的心血,实在跟亲生也没有两样。这孩子从小不服管,我总以为长大 一点会好,谁知……」   说着又叹口气。青梅心里明白毛病出在哪里,但此刻也无从劝起,只能陪着叹气而已 。   「青梅。」子晟忽然握住她的手:「你能把小祀教得这样乖巧,一定有你的办法。以 後翊儿的教养,你也多费心吧。」   青梅知道他极少以这种语气说话,所以也很郑重地,点头答应。         然而邯翊挨的这顿打,是过狠了。当天就发起高烧,直烧得迷迷糊糊的。青梅本性就 看不得孩子受苦,加上有子晟的重托,便趁势把邯翊留在樨香园调养。在旁人是留了件麻 烦的事情,到了她却甘之如饴。如此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早上一摸孩 子额头,凉凉一片,登时放下心来。   子晟自然也松口气。他本就极爱邯翊,这时自知下手太重,又有一份歉意,於是更加 意疼爱。每天奇玩佳肴,源源不绝地送来,比起之前的宠溺,颇有变本加厉之势。   青梅哭笑不得。不知道子晟为何惟独在管教孩子上,如此不明白?於是找个单独相处 的机会,青梅正色说:「王爷既然把翊儿托给我,那我可要说话了。王爷不能再那麽宠他 ,该说的说,该管的管。平时少宠一点,总好过怒起来打个半死吧?」   「对、对。」子晟心情十分好,很听得进劝,「往後翊儿的事情,你作主就是。」   顿了顿,忽然又拉住青梅的手,凑近耳边悄声说:「什麽时候再给我生个如小祀一般 乖巧的儿子,那就更完满了。」   青梅脸一红,甩开他的手,侧过身去说:「才认真说几句话,就没有好话了。」   「这怎麽能说不是好话?」子晟把声音板得一本正经:「这可是事关天下社稷的大事 。」   这是要紧的话,青梅觉得不能不理了。然而转回身来,却看见子晟一脸强忍的笑,青 梅不由又羞又气又好笑:「王爷这麽会耍人——」   子晟不等她说完,便掩住她的嘴,忽然拦腰抱起她放在榻上,笑着说:「是玩笑,也 是真话。」一面说,一面去解她的衣带。青梅笑一笑,闭起眼睛随他摆布……   事毕。青梅依在子晟身边,见他双目炯炯,望着帐顶,彷佛若有所思,便问:「王爷 在想什麽?」   子晟先不说话,依旧有所思的模样。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青梅,你还记得我们 在折柳亭那边第一次见面的事情麽?」   这,青梅怎麽可能忘记?此刻一提,那时情景,立时就历历在目。心里既觉得温存, 然而也不免有种忽如一梦的恍惚感觉。怔怔地想了一会,青梅轻轻地问:「王爷,怎麽忽 然想起这个了?」   子晟说:「你知道我那时是去送谁吗?」   青梅呆了呆,这她倒是从来没想过。「我哪里知道?不过,」青梅笑着说:「能让王 爷亲自去送的,必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这话不错。」子晟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你或者想像不到,他是个凡人。 」   青梅大为诧异:「凡人?凡人如何能上天界?」然而话一出口,自己就笑了。凡人能 上天界,那自然是天人接引上来的。   哪知不然。「他能自己上天界。因为他母亲是天人。」   其时天凡通婚甚多,生下的孩子归於凡人,还是天人,办法也极简单,能自己上到天 界的便是天人,不能的,便是凡人。因为入天界要过接引塔,名曰塔,其实是件神器,能 催动神器的,自然就是天人。   这青梅就又不明白了:「他既然能自己上到天界,不就是天人麽?」   子晟沉默了一会,说:「他自出生就在凡界,从来没把自己当天人过。」顿了顿,又 说:「他姓杜,名风。在帝都,自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但在凡界,却极有威望,是个天 界都难得一见的贤者。此人不和我们天人作对,真是我天界之福。」   青梅不明白他为何跟她说这些?但知道他必有用意,於是静静地听着。   子晟却又良久不说话。渐渐地,青梅困意上来,迷迷糊糊、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听 见子晟在说:「青梅,我在想,送小祀到他身边,去学济世之道。」   青梅一下子睡意全无,猛地惊坐起来,看着子晟,颤声道:「王爷……王爷要小祀去 凡界?」   子晟也坐起来,沉思着说:「我不过是忽然想到,以後小祀年纪渐渐大起来,他又… …又是那样一副长相,以後如何在天家自处?杜风此人,很有能为,在凡界贤名广播,连 帝都也不敢随便动他,或者倒能把小祀护得周全也说不定。」   他说得平静,青梅却是听得心惊肉跳。虽然觉得他的话也不无道理,然而想到倘若小 祀真的去了凡界,只怕以後相见难期,几乎已是泫然欲泣了。   「王爷……」   青梅轻轻叫了一声,嗫嚅着,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子晟转脸看她一眼,十分不忍。於是微微笑着说:「我不过想起来一说,何至於愁成 这样?你如果实在不舍,那自然就算了。」   青梅听他这样说,稍稍安心。   过後子晟果然绝口不再提,加上这时子晟又替青梅找出一样消遣,渐渐地,青梅也就 把事情抛开了。   这样消遣便是学琴。子晟原本精於音韵,但自帝懋四十一年之变後,一直政务缠身, 也就全搁下了。到此时诸般事务都理出头绪,便不像以前那样整日忙得不可开交,自然而 然,又想了起来。白府本有乐班,是从子晟的父亲老白王詈泓手里调教出来的,技艺极精 。子晟起了兴致,有时便亲为指点。青梅偶尔相陪,见他出言顾曲,老琴师无不心悦诚服 ,倒也觉得稀罕。有一次便笑着说:「总说王爷怎麽怎麽高明,王爷何不奏一曲,让我们 也见识见识?」   老琴师在旁边凑趣:「王妃可是点对了。王爷那管箫,可称冠绝天下。」   这麽一说,青梅当然更要坚请。子晟心情大好,欣然答应,命人取箫来。   一曲下来,果然叹服。子晟的箫,极高妙。不闻任何华丽之音,往往长声单音,偶一 转折,精神立现。青梅於音韵其实不通,全凭天份在听,所以好在哪里也说不上来,只觉 得一品再品,余韵无穷。这才知道即便「冠绝天下」是谀词,归之上乘绝不过分。   於是很想了几句好听的话来夸赞。子晟精神气爽,忽然想到:「青梅,你可以学琴。 」   青梅连忙推:「我怎麽行?」   「怎麽不行?你歌唱得好,必定天份不低,学琴肯定也是一学就成。」   青梅听了,倒也有几分跃跃欲试。於是子晟当场点了一个老琴师,做了教琴的师傅。   可是想起来容易的事情,做起来就不是一回事了。青梅开始学琴,才知道实非易事。 她悟性虽好,记性却很一般,所以一个小曲,也要翻来覆去许多遍,才能记得住。   青梅学琴,小祀有时候在旁边听着。过了些日子,青梅正练琴,小祀便说:「这曲子 我也会了。」   「说嘴。」青梅故意嗔他。   小祀果然上当,立刻不服气地说:「不信,我来弹给娘听。」   於是呛呛啷啷地弹了一遍。孩子毕竟手小,又不曾真正练过,转折断漏甚多,但全曲 音韵,竟是丝毫不差。青梅又惊又喜,便叫他弹给琴师听。这次弹得更完满,琴师欢喜地 不知怎麽才好,捧着他的手,连连赞叹:「祀公子天纵奇才、天纵奇才!」   青梅又告诉给子晟。子晟自然也十分高兴,便命那琴师也教小祀弹琴,结果,到後来 成了教小祀为主,青梅反倒成了作陪的。   还有一个作陪的,是邯翊。邯翊这时还没完全将养好,依旧住在樨香园。他对青梅依 然爱理不理地,但青梅知道他天性如此,其实与之前已经大不相同。而他与小祀,倒是相 处得很好。一来这时邯翊住樨香园,与小祀常常在一处,二来因为文乌被接回自家去住, 邯翊没了玩伴,只能和小祀一起玩。说来奇怪,正像俗话说的「一物降一物」,谁的管也 不服的邯翊,唯独拿小祀没有办法。因为小祀受过教训,所以不管邯翊如何惹他,如何言 语刻薄,小祀以不变应万变,只挂起脸来不理他。可是这招还真灵,到最後,还是邯翊追 着小祀和好的时候多了。   小祀学琴,邯翊有时在旁边看着,既不耐烦,又眼馋,常常做点怪相出来。小祀当然 不理,青梅揣度他的心思,知道他其实也想学。於是便命人也给他取了张琴,果然邯翊欣 然拿去。   可惜邯翊天份不差,耐性却差得多了。一曲弹了两三次弹不好,便自己跟自己赌气, 有天恼起来,竟把琴摔了个粉碎!   摔了之後,却又心疼,但是又不肯开口说。青梅其实知道他的心思,不由暗暗好笑。 但为了搓顿他一下,便不肯立刻说穿,存心要他难熬一番。   晚间子晟过来,青梅便笑着说给他听。子晟听了,留意的地方却与青梅不同,想了一 会,说:「两个孩子用的琴,都太大,是不好学。」   於是过了三天,子晟特为命人做了两张新琴,尺寸小了许多,正合适孩子的手弹。   学了一阵,子晟有天忽然动念,要小祀改学箫试试。果然小祀学箫也极好,从此两个 孩子便一个学琴,一个学箫。   转眼入夏,子晟命人,在後园湖边搭起一座水榭,题名「流云」,专用来听琴品茗。 子晟一旦有闲,花样也是极多,这座流云榭里连摆的什麽花、焚的什麽香,都不厌其烦地 一一指定。更不许有酒,说是怕酒气污了琴音。但这条规矩不久就坏了,因为被兰王知道 ,讥笑了一句:「如此刻意,才是下乘」,偏要带酒来喝。子晟无奈,只好一笑置之。於 是之後索性自己也常常喝着酒听琴。   这天子晟起兴,叫两个孩子过来,要他们演习新学的曲子。   两个孩子便凭栏而坐,一琴一箫,曲子当然简单,但相得益彰,曼妙动人。那时正是 荷花盛开的时候,一湖荷叶如碧,间中红白荷花,摇曳生姿。两个孩子皆是淡青的袍服, 神情专注。有那麽一会,青梅觉得眼前的,像是一幅画般。看得出神,甚至忘记了琴音。   冷不丁地,听见子晟在说:「这两个孩子,真像是亲兄弟一样。」   「是。」青梅点头附和,也觉得他们两个,的确很有几分相像。   子晟又说:「其实也不奇怪。翊儿是阖垣的孩子,小祀又像极了先储,先储与阖垣本 是堂兄弟,所以他们两个相像也平常得很了。」   「是。」青梅又答应一声。心里却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子晟像是在存心撇 清什麽事情似的。转脸见他专注地望着两个孩子,神情若有所思。   於是青梅忍不住在心里猜,他看的是哪个?总觉得他看小祀的时候更多。这孩子身上 渐渐有种奇特的气度,难以形容。青梅觉得他就好像是他身後那些荷花一样,飘逸出尘, 叫人不敢妄亵。小小的孩子,居然就有这样的气度,真是不可思议。就好像邯翊那股傲气 ,彷佛与生俱来。   忽然想起子晟说的,生个小祀这样的儿子的话,心里不由一动。   不久就有喜讯,果然又怀孕。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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