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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白帝府邸,位於天宫西侧。当初子晟的父亲詈鸿获罪离开帝都,原先的白王府就被收 回,後来赐给了青王,两处并做一处成了青王府。所以,子晟由北荒扶灵回到帝都,另买 了宅第做王府,原来不过是个司正府,十分普通,这当然是因为当时的白王并不得意。等 到跃而为白帝,情况自然大不相同。这回轮到青王被逐,於是多年经营,已经很具规模的 青王府又被赐给子晟。子晟更进一步,索性又将旁边两处豪宅也一同买下。其时白帝权势 炙手可热,两家主人巴结不及,出的价钱极低,没费什麽就到手。三处打通,加以修葺规 整,顿成一座宏敞非常,巍为壮观的巨宅。帝都隐隐有「小天宫」的说法,这固然有讥刺 其过於奢华的意思在内,但也没有人真当一回事来挑剔,去碰那个钉子。   这座「小天宫」门前照例热闹非凡,车驾轿马,由东向西,摆得不见首尾。子晟便吩 咐车驾从西侧门进,为省许多寒暄的麻烦。   等到了内堂,早有仆人等候,趋前告知:「匡大人,徐大人和胡先生都在修禊阁。」 说的是吏部正卿匡郢,礼部辅卿徐继洙,与胡山一样,都是子晟极亲信的人。於是更衣之 後,迳直向後园去。   後园十顷大的小湖,湖中央填起小岛,东西各有曲阑相连。修禊阁就是湖上一座水榭 。这都是原来青王修建的,子晟接过来之後,很自然地,拿来做了延见亲信幕僚的所在。   进了阁中,见三人正在品茶谈笑。匡徐两人都在四十五六年纪,匡郢极瘦,一脸精干 之色,尤其一双眼睛,顾盼有神,徐继洙却是个胖子,团团脸,生性有些木讷,然而为人 清慎,而且在子晟还是白王的时候就与他交好,所以也很得信任。   这都是亲信中的亲信,熟不拘礼,看子晟进来,起身一躬,就算见过。子晟见他们神 色轻松,知道事情并不麻烦,於是笑着坐下,说:「难得我腾出这半天清闲,莫不是诸公 看着难受,诓我回来的?」   胡山微笑,说:「事情不大不小,只是需要王爷回来商量商量,好拿个态度。」   「不错。」徐继洙一面为子晟沏上茶,一面接口。不知怎麽,脸上有些忍俊不止的神 色:「事情不算很大,却可说是天下奇闻……」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看匡郢:「还是 匡兄说吧。」   三人之中,匡郢最善言,於是当仁不让:「说奇闻不能算过。这六百里加紧,专差飞 报的军报,居然是为了一只鸡……」   一句话,把子晟听得讶然。转眼见胡山,徐继洙脸上都微微带笑,知道所言不假,於 是接着往下听。   「这事,其实还是出在东西二营。」   这,子晟倒是早已想到了。端州原属东府,其中谯明、涿光、边丘三郡,地处险要, 为军事重镇。帝懋四十年东帝甄淳谋逆之乱平复,便将东府军撤出,改驻天军。然而不久 发现,这方法行不通。中土与东府,风土差别甚大,以至天军人心浮躁,不安於职。再加 上由中土到端州,路途遥远,军饷开支也殊为可观,於是自四十二年起又改为东府军和天 军一半对一半。   但,这麽一来,又有新的麻烦。天军自恃中土正系,自然不把东军放在眼里,而东军 毕竟是强龙难压的地头蛇,又岂是易与的?这种地域风俗血脉的隔阂是最容易产生的,不 需要任何人从中撺掇挑拨,很自然地,端州驻军就分成了两派,俗称东营和西营。   此时说的事,出在谯明郡。谯明南有带山,西有谯水,自来是重兵驻紮的地方。所以 此地人口不过四万,驻军却也有三万之多。自然也有东西营的纷争,幸而统军的赵延熙, 比较明白事理,不偏不倚,弹压得很好,一直都没有出过什麽大事。然而,因为东府将军 文义巡查到了端州,赵延熙北往边丘述职,不过十几天的时间,就出了事。   事情的起因,就是东营少了一只鸡。本来是再小没有的事情,然而有人却想起来说, 看见西营有个叫李升的早上提着一只鸡,很像少了的那只。於是东营几个人寻上门去,李 升自然不承认,两下争论起来,不免推推搡搡。既然在西营地盘上,东营的人当然没有讨 到便宜。   结果当天晚上,李升和白天吵得厉害的几个在值哨的时候,被人套了麻袋,扛到没人 的地方,拳打脚踢一顿,又给丢了回去。这一来,西营自然不肯干休,一定要东营交出打 人的来。   东营却来了个抵死不认。既然没看见脸,怎麽知道是东营干的?为什麽不是外面来的 人?为什麽不是西营自己的人?西营更有道理,驻营是什麽地方?外面的人怎麽进得来? 白天吵架晚上就被打,巧事也没有这麽巧!   吵得相持不下。这时赵延熙不在,自然是副将代职。这副将胆子却很小,两面都不敢 得罪,不知怎麽灵机一动,藉着也有外面人干的可能,找了谯明郡守会同来办,意思自然 是万一有事好推脱。   「谁知他胆小这郡守胆更小。不但胆小,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浑人!」匡郢一面笑, 一面摇头,这笑多少有点「不笑还能如何?」的意味在里面:「也不知是听了谁的主意, 想了个再馊不能的办法——」   跳神!   这种设祭摆坛,求神问卜的法子,在民间确为盛行,然而竟至用到问案上,而且煞有 介事,只能叫人哭笑不得。而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所谓「巫仙」折 腾半天,好不容易指出的「犯人」,竟是营里一个六十多岁,瘸腿驼背的打杂老头!   「其实这个主意虽然馊,可是想法却不全错。」胡山插了一句:「他想的是,这麽一 来,顶多背个昏聩的名声,终归还是两边不得罪。」   「是。」匡郢接着说:「可是结果却成了两边得罪。」   这结果一出,两边都哗然。非但没平息下去,反而更激起事端,双方都指对方做了手 脚,坏了「巫仙的法术」。愈吵愈烈,终於由吵而至动手。多年积怨,一朝而发,酿成一 场兵变,卷入数千人,死伤百余人。   匡郢绘声绘色地说下来,直把子晟听得啼笑皆非。木然半晌,才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来:「荒唐!」   「王爷这话极是。」匡郢附和一句,又笑着说:「王爷可有留意,东西二营都不说跳 神荒唐,却都说是『坏了法术』?」   「这些兵士多从民间来。」徐继洙接口:「所以对这些巫神之术深信不疑。」   匡郢神情一敛,正色道:「可是这股风气如今有愈行愈盛之势,连帝都许多官吏家里 ,做起事来,也要先求神问卜。照我看,还是要设法一整。」   子晟冷笑一声:「怎麽整?根本是闲出来的毛病!」   三人尽皆默然。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但是这话,只有子晟能说,也只有在这样的场 合能说。其时天下赋税,十之七八,由凡界或者天界凡奴所出。而天人之中,倒有一半, 不事劳作,镇日游手好闲。天长日久,自然生出许多古怪花样,如巫神之术,不过是其中 之一。历代执政,都想了许多办法,终归治标不知本。这种情形,子晟清楚,另三人也清 楚。然而谁也不便接口,因为一往下说,就要触及天凡两界的根本。   子晟自然也知道自己话说得冲动,不但冲动,而且无用。後一点尤其叫他无奈,回想 自己少年时代兴正矫弊的种种宏愿,如今也就只有消磨在亲信面前,发几句牢骚而已。这 番愁绪,下午被青梅一曲勾了起来,此时更是一股脑地涌上来。   这样心绪起伏,脸上难免阴晴不定。匡郢和徐继洙看在眼里,一齐望向胡山。因为知 道,三人之中,以胡山与子晟相交最久,也最深,所以希望胡山出言劝解。然而胡山却深 知子晟的性情,知道这样的情形,不打扰更好。果然,短暂的沉默之後,子晟很平静地, 自己把话题转回:「这件事情,虽然不算小,但也够不上紧急军报,怎麽会六百里加急送 来?」   匡郢一笑,解释说:「这又是那个副将。既胆小又没肩膀,见出了事情,就发了加急 军报。军报也是语焉不详,事情始末还是从赵延熙信里知道的。到底是他聪明,他是出事 之後,赶回谯明。连夜写了信,用信鸽直接送到申州,所以今天也到了。」   「这就对了。」子晟点头。端起茶盏,一面用碗盖把浮着的茶叶,慢慢滤到一边,一 面接着说:「这事情,郡守固然糊涂,那个副将也难辞其咎!如此小事,居然还要拉上郡 守垫背。赵延熙我知道,为人才具,在将官之中,都是数一数二,他怎麽会用这样一个副 将?」   这话问到了关键上。胡山用手捻着一把山羊胡子,悠然答说:「这副将不是别人。王 爷可还记得,两年之前,一个叫仲贵的人?」   这麽一提,子晟果然想起来。这个姓仲的,原本是帝都城西一个混混。偏偏有个花容 月貌的妹妹,不知怎麽走了门路,送到栗王身边,立成宠姬。於是凭着这层关系,投到军 中。记得当时私下里就颇多议论:「这样的人都要塞,早晚成个祸害。」但,端州军务向 由栗王主理,纵然知道,也只能苦笑。   「原来是他!」   一股欲怒不能的闷气,出在手中的茶盏上,「碰」地一声,重重搁在桌上。   胡山微微一哂:「王爷何须为一跳梁小丑动气?」   这话刻毒。表面说的是仲贵,而实际上骂的是谁?不言自明。子晟莞尔一笑,便不言 语。   匡郢趁这个空隙,把最重要的问题提了出来。「王爷,」虽然并没有隔墙有耳之虞, 仍然略微压低了声音,语气十分郑重:「这件事情,是办还是压?」   因为彼此极熟,所以问得非常直白。所谓办,小事化大,压,大事化小,如何取舍, 不在事情本身,而在各自的利弊。如果办,也就是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做法,就 要看带出的「泥」够不够份量?倘或没有足够的把握,拔不出萝卜反倒沾一手泥,自然得 不偿失。子晟对这样的「花样」已然十分谙熟,想了想,先问一句:「你们的意思呢?」   「办不办各有好处,还是要看王爷自己的意思。」   这话自然是说三人合议的结果,认为两方面都没有足以定音的理由。但,以这样的语 气,其实是略微倾向於办,因为如果真的两者均等,那麽为了求稳,通常总是取不办。然 而不管怎样,要先听子晟自己的态度,才能有所决定。   子晟微微颔首,良久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用三根手指慢慢捻动面前的一只茶盏。三 个人都知道他这样的神态,是心里有难以决断的事情。所以,都默然不语,不去打扰。   然而,沉默又再沉默,考虑的时间十分长久,仍然没有决断,让人心里不由有些诧异 。徐继洙先沉不住气,试探着说:「如果办,拿过端州军务应该没有问题。」   这句话说得不高明,匡郢和胡山同时扫了他一眼。果然,子晟下了相反的决心:「不 必。还是压了吧。」   本来就是两可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太大的异议。只有匡郢比较偏向办,所以略微不甘 ,想了想,说:「王爷,端州军务还在其次,主要是……」   说着右手两指一张,摆成一个「八」字。指的是栗王,因为栗王济简,排行第八。   「最近几年,越来越喜欢揽权。这,王爷不会看不出来。所以,我以为此事也不失为 一个时机。」   子晟神情阴郁,看得出心中确实有所不满,然而沉默片刻,仍然摇头:「还不到那种 地步。」说着,迟疑了一阵,轻轻叹道:「父王兄弟十一个,如今只剩三个……」   言出由衷,徐继洙是第一个,连匡郢也不禁动容。惟有胡山,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却 没有说话。   定下来『压』,接着就讨论如何压?首先是糊涂郡守和副将仲贵。「郡守当然不能留 任。至於仲贵,」说到此人,子晟脸色微微一沉,思忖片刻,说:「既然不打算办,也就 不用调,有赵延熙这棵树在,让他接着乘凉吧!降一级还留在原处。这样,栗王也不至於 说话。」   余下的事里,最重要的是该派一位钦史前往安抚。此人应当老成持重,能够办事,不 会再生事端,又不宜品阶过高,因为会显得帝都对此事大惊小怪。匡郢主管吏部,当然先 听他的意见。   匡郢想了想,提出一个人选:「毛显如何?」   毛显是御工司正,这是个闲职,所以离开几个月也不要紧。子晟和胡山还在考量,反 倒是平时思虑较慢的徐继洙第一个反对:「他不合适。」   「怎麽?」   「他与冯世衡有过节。」   「哦——」经过提醒,都想起来,五年之前,毛显与同为御工司正的冯世衡打过一场 口舌官司,最後闹到冯世衡调出帝都。冯世衡与赵延熙是同乡,私交极厚。如此,让毛显 去自然不合宜。匡郢点头:「不错,是我疏忽了。」   接着又提几个人,不是为人有欠持重,就是另有要务,不能前往。匡郢见一时想不出 合适的人选,正想说,这不是很急的事情,不防明天到吏部让属下检一检再说,胡山却徐 徐地开了口:「王爷,我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   「谁?」   「戚鞅。」   「噢!他——」子晟想了想,连连点头:「不错,就是他吧。他现在是虚领的督辅司 正衔,正好,这件事情办完,可以转到……」   说着转头问匡郢:「北桐府吏是不是还空缺?」   「是。」   「那好,就让他转到北桐府吧,那里不错。」   匡郢哑然。北桐当然不错!民风淳朴,富庶安宁,是出了名的福地。所以北桐府吏一 空,走了各种门路想要这位置的人络绎不绝,过了月余还没有定下人选。然而,令匡郢惊 疑的,并不是子晟轻易地就决定了这件事,而在於戚鞅一个金王旧属,什麽时候与白帝攀 上了这样的交情?更可虑的是,自己竟丝毫不知情!然而,看子晟的神色,匡郢知道此时 不宜提出这样的问题,心里打定主意,要等有了机会,私下里好好地探探胡山的口风。   正事谈完,又闲聊一阵,匡徐两人各有要务,不久便起身告辞。他们一走,子晟与胡 山独处,言谈又更加随意。   「我也算是坐朝柄政的一方天帝,连个混混也不敢处置!」   胡山笑笑:「其实王爷的『不敢』,和栗王的『敢』,完全是同样的道理。」   这道理子晟当然也懂,因为懂,所以更悻悻然:「自从金王下去,这几年他插了多少 人进来?到底要到怎样的地步才能罢手?这样闹下去对他自己又能有什麽好处?」   胡山觉得,这是明知故问。但这倒是不错的机会,可以把话说透。於是用极平静的语 气点破:「王爷受封的是西帝,不是储帝。这一字之差,就是栗王心里想的『好处』。」   子晟脸色有些苍白。天帝对自己的态度,让他感到难以释怀的,就是这件事。从表面 上看起来,西帝的尊荣不在储帝之下,但一字之差,名不正则言不顺。然而再想下去,立 刻触到心底一段极深的隐痛,数年前的往事从眼前一晃而过,不觉有些恍惚。   但,只不过片刻之间,神情又变过了,变得很平静地,思虑着说:「栗王这样闹,究 竟是什麽意思?他如果真要揽权,就不该弄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胡作非为。」   这个问题,胡山早已想过,所以立刻就有答案:「栗王的意思,无非是要『闹』,因 为『闹』,才能够『乱』。如果论正途上的才具,他绝对不是王爷的对手。这,栗王自己 也很清楚。所以,他才要搅一搅混水,搅乱了,说不定就有可乘之机。」   子晟点头,随即轻叹一声:「如果这样下去……」   胡山果断地接上:「王爷当早做打算!」   「为了他?」子晟看着胡山,极有自信地说:「不必。」   胡山一笑:「我说的不是栗王。栗王不足虑!」   这话大有深意,栗王不足虑,那麽谁才是可虑的?想到这里,只觉得隐隐的一股寒意 从心底升起。沉默良久,轻轻吁了一口气:「先生过虑了。」   「是我多虑当然最好。」胡山知道已经说得足够,於是把话略为转开:「王爷对中土 军务如何看?」   「这,」子晟想了一想,说:「我也有打算,但是不急在一时。」   「不错,这不能急。但是现成有一个大为可用的人,王爷不可不留意。」   「谁?」   「虞简哲。」   三字入耳,子晟的神色顿时变得阴沉。其实这是很明显的事情,在胡山提出让虞简哲 认女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然而,自己却在此刻才明白到胡山的机心。这不能不让他产生 一种莫名的不快。   胡山坦然说:「虞姑娘是虞姑娘,王爷不必往一处想。但有了虞姑娘,虞简哲必然更 心向王爷。我为王爷计,这件事,百利而无一害!」   子晟看着胡山,忽然之间,展颜一笑,语气非常轻松地回答:「先生不要多心。我明 天就把奏章递上去。」         这份奏章当然不会不准。   三天之後,旨意降到虞府。这是已经等了很多日子的事情,然而,当青梅听着钦史念 到「……兹以廷尉司正虞简哲之女,端庄贤淑,着封为白帝侧妃」,还是不由有种恍惚的 感觉,彷佛不能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是幻?   旨意到达的当日,白府送的定礼也到了。送定的人是白府的大管家季海,媒人请的是 徐继洙,自然也要作陪走这一趟。   单看礼单,定礼也没有什麽特别。白银千两,绢百匹,六样镶金嵌玉的器皿之外,也 与民间一样,有三牲和糕点。但天家风范,精美之处,就不是民间可以想像的。文定之後 ,吉日也定了下来,在六月十六,恰好是一个月之後。   到了五月二十八,是定下纳徵的日子。这是大定,花样并不比文定更多,只是数量上 翻了两翻。又过三天,仍是季海,过府请期,早已定下的吉日,这才算是正式告知。   「王爷果然看重你。」虞夫人显出很欣慰的神情:「三书六礼,一点都不马虎。」   青梅心里也觉得欢喜,但又有疑惑:「不是说,侧室不能用书礼吗?」   「也不全是。」虞夫人想想说:「贵妃入宫,用的就是书礼。」   青梅听了,觉得也有道理,就不再问。   但这话是说不通的。白帝毕竟不是天帝,这是僭越!所以,虞夫人对自己的回答,非 但不能像青梅那样心安,反而生出一种难言的忧虑。自己也说不清,这忧虑究竟是为了子 晟的逾制,还是怕这样逾分的荣宠反而给青梅带来祸机?   这些想法当然不能对青梅说,在心里放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终於有机会向丈夫说出 自己的疑虑:「你看,我们要不要设法辞一辞?」   虞简哲想了一会,很有把握地说:「不用。」   虞夫人对丈夫很信服,见他这麽说,先放下一大半的心。但仍要问问仔细:「为什麽 ?」   「三书六礼还未行的,只剩一书一礼。」虞简哲分析道:「白帝的身份,『亲迎』之 礼本来就不会用。所以,现在要辞,已经迟了。再者——」   语气微微一转:「以书礼迎侧妃,有嵇妃在先。」   「哦——」   虞夫人露出恍然的神色。这样一提醒,她也想起来,三年之前,白帝迎娶嵇妃的时候 ,已经用了三书六礼。那时他们夫妇私底下还议论过几次,对嵇家跋扈很有些不以为然, 然而毕竟事不关己,几年过去,也就淡忘了。   「上次是嵇家请到天帝恩旨。这次,」虞简哲说:「我听说是王爷自己请旨。」   「这也是我不放心的。」虞夫人皱起眉:「我们家毕竟不能与嵇家相比。然则王爷为 何如此看重青梅?」   「王爷此举未必是为了青梅。」   虞夫人不明白了,眉毛轻轻一挑,露出疑问的神情。   「一来,嵇妃骄横,据传和王爷,并不十分和睦。所以,或许王爷是借青梅压一压她 。二来……」虞简哲压低了声音,说出一个传闻:「我听说,王爷可能要动他了。」   虞夫人的目光移到丈夫张开的两指,摆出的「八」字手势上,不禁微微一凛:「真的 ?」   「也未必,传闻而已。说是王爷为了端州的事情,很不痛快。果真如此,王爷此举压 嵇家,乃是敲山震虎。」   「这人做事嚣张,刹刹他也好。」   虞简哲莞尔一笑。当初白帝清剪金王羽翼,虞夫人还说过几次「王爷行事太狠」的话 ,如今将做自己的女婿,口风顿转,淳淳慈母之心,可敬可爱。转念间见虞夫人的神情又 有些郁郁,知道她的心思,忧虑既去,却又为子晟行书礼并非纯为了青梅而觉得落寞。虞 简哲对夫人的深情,二十年不减,当下温言安慰:「你放心,王爷看重青梅不假。否则, 王爷想要一个青梅这样身份的女子,又何必费这样的周章?」   这番话果然说得虞夫人展颜而笑,心中云翳尽去,只剩光风霁月。   自喜讯传出,虞府贺客如云,每天忙於迎来送往的酬酢,十分热闹。因为这桩喜事, 虞夫人特别吩咐,阖府上下,个个有赏,所以人人开心,精神格外抖擞。   青梅的嫁妆,是早就开始准备的。虞夫人一番真情,抱着决不能让青梅在这方面吃了 亏的心思,所以尽心尽力,几乎到了倾囊而出的地步。青梅心里过意不去,几次开口,却 都被虞夫人挡了回去。   「你别管。婚嫁的事情,听娘的就是。」   「可是……」   「没有什麽『可是』的。」虞夫人心直口快,不容分说地打断:「这不算什麽。你是 没有见过,真正富贵的人家,嫁女儿的气派。」   虞夫人这样说着,心里不由自主想起的,是那年阳春,白帝迎娶慧公主的时候,那种 叫人目眩神迷的盛况。不见首尾的仪仗,穿红绣金,宫扇轻摇,旌旗招展,远远望去,彷 佛连天空的云霞,也失去了颜色。轿舆之前,一百六十对盛妆的宫女,手捧花篮,将五色 花瓣撒满了两丈宽,黄沙铺就的大路。听说单单为了这些花,早一个月就将帝都附近的花 匠聚拢,要让上万株花,恰恰在吉日的前夜开放,才好在吉日的当天,保持花瓣的鲜艳。 於是在那个薄雾轻寒的早晨,整个帝都的空气中都漂浮着淡淡的花香……转念之际,生出 无限感慨,什麽是天家富贵?什麽是万民如醉?那才是!   然而,随即想到,那场旷世的婚礼,最後落下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尴尬结局。富 贵之下,究竟掩藏着多少人的悲欢?多少难测的祸福?   青梅却没有虞夫人那麽多的感叹愁绪。安安静静地,专心绣着手里的盖头。帝都习俗 ,新娘子头上的一块盖头,要自己亲手绣,不能假他人的手。这样规矩,愁坏过不少动不 了针线的女子,但於青梅,当然不算是难事。   虞夫人看在眼里,不由离愁伤怀。想想方才两个月的母女缘分,等青梅进了白府,从 此相见又不容易。又觉得这样短的时间,有许多的话都来不及说,倘若再留她一两年,或 者半载也好,可以多教她些言行之法,进退之度,如何保护自己,如何驾驭下人,那有多 好?这麽想着,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   青梅觉察,抬起头来,恬恬地一笑。这样安详的神态,让人看了,再乱的心彷佛也会 随着平静下来。虞夫人的心里,因此更升起怜爱之情,想着白帝的眼光,实在不差。         转眼六月十六到了。这时已经入夏,帝都有神器护佑,不会很热。但几个喜婆丫鬟, 为了帮青梅梳洗上妆,穿妥厚重的嫁衣,仍是忙出了一身汗。幸而虞夫人心细,立刻差人 取了冰块放在屋里,加上青梅性情安静,这才保住脸上的盛妆,不至於被汗浸花。   吉时选在酉时二刻,申初白府迎使到了虞府。虞简哲所料不差,白帝不可能「亲迎」 ,所以用折中的办法,遣迎使送上迎笺,就算了全了六礼。到了申时二刻,迎使看看时候 差不多了,便向作陪的虞简哲说:「请出小姐吧。」   早有喜婆等着,把这句话传进内堂。於是在两个陪嫁丫鬟彩霞碧云的搀扶下,青梅款 款而出,到了虞氏夫妇面前,拜倒辞别。虞夫人看着青梅,眼圈一红,什麽也说不出来。 反倒是虞简哲,嘱咐了几句,无非是「恪守妇道」之类的话,青梅一一答应了。等说完话 ,喜婆捧出大红盖头,虞夫人接过来,万分不舍地,轻轻抚着上面青梅亲手绣的一支并蒂 莲,迟迟没有动静。   「夫人……」   虞简哲轻轻提醒。虞夫人这才省悟过来,努力做出豁达的笑容,将手里的盖头盖在青 梅头上。而眼中滚来滚去的两颗泪珠,终於落了下来。   迎使一见,连忙高声唱道:「请虞小姐上轿。」   应合着迎使的声音,繁密的鼓乐响起,热闹的场面总算遮掩住了离别的愁绪。   等花轿出了虞府,一路上听着送嫁的吹吹打打,青梅蓦然感觉到了难言的空落和紧张 排山倒海而来。等扶着轿杆的丫鬟彩霞悄悄地附在轿帘边说:「进白府了。」一颗心更是 高高地悬起来,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麽?以至於等待了这麽多日子的时刻,都在恍恍惚惚 中度过。如何下轿,如何进堂,如何成礼,都像在难知真幻的梦中。   直到进了洞房,在床沿边坐下,喜婆丫鬟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她独自一人,才渐渐平 静下来。这时候方发觉,一直紧紧攥着的两只手,都已经攥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蒙着盖头的眼前,只有一片暗红,隐隐可以窥见红烛跳动的光焰。青梅知道,自己是 在子晟所住的「宜苏园」内堂。这是事先就被告知的,新嫁的侧妃,要在这里住三天,才 会另指别院。   正堂宾客喧闹的声音,不断随风飘来,时轻时响,更显得洞房之中格外安静。这时的 心情才像新娘都会有的那种,兴奋与不安交织的感觉,飘忽忐忑。青梅很想站起来走动走 动,或者叫个人进来说说话,但这都是不行的。   所以她只能静静地等着,心里想不知道子晟几时才能过来?掀起盖头之後,会和她说 些什麽?想了一会,又有点紧张,觉得他还是不要太快过来好,但是又忍不住在心里计算 时间,还要多久?   就这样各种情景也不知设想了多少遍,仍然不见子晟的影子,渐渐地,心里的忐忑变 做了疑惑,由疑惑又变得着急。   又不知熬过了多久,听见外间的仆妇丫鬟在招呼什麽人:「云姑娘。」   然後一个极清脆的声音在问:「王爷到现在还没下来?」   「是。」   那声音顿了顿,大约是思忖了一会,接着又说:「亥时都快过了,闹席也该闹完了。 秀荷,你到前面和黎顺说说,让他想法请王爷下来吧。」   叫秀荷的丫鬟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旁的人又招呼:「云姑娘,喝茶。」   「不用了。你们几个,赶紧准备醒酒汤。」   「怎麽?」有人诧异:「王爷醉了?」   「这不用问,想想就知道。」那女子略微提高了声音:「王爷如果不是酒喝得过了, 早就该下来了。」   青梅明白,这是说给她听的。果然觉得心里定了定,同时情不自禁地,对这个声音清 脆的女子产生了莫名的好感。   正想着,外间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大声说:「王爷来了。快!快!」   青梅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然而被盖头挡住的视线,提醒了她,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强作镇定地,继续听着外面的动静。   「哟!」那女子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怎麽醉到这个地步?」   「是几位王爷……」这个声音青梅认得,是子晟的贴身内侍黎顺。   「你怎麽不早点想办法请王爷下来?」女子一面埋怨,一面吩咐:「拿醒酒汤来。」   「你也不是不知道兰王的做派,不是这样,还不肯让下来呢。」黎顺辩解,忽然压低 了声音,不知说了句什麽。   「那不行。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王爷这样子……」   「唉。」女子轻叹一声:「顾不了这麽多了。反正,大喜的晚上住两个屋,到哪里都 说不过去。」   「那好。」黎顺想想又说:「可是,要进去伺候吗?」   「这……」女子为难了。想了好一会,才回答:「先替王爷更衣吧。两位,也请进去 替王妃更衣吧。」   後一句,语气比较客气,是对彩霞碧云说的。听到这里,青梅也已经明白了。其时帝 都的规矩,掀开盖头、喝过交杯酒之後,才叫仆从进去,换去厚重的吉服,改为易穿的喜 袍。而现在,事急从权,只能直接换上喜袍了。   要把吉服换掉,必须要掀去盖头,因为头上的珠翠也要一并摘下。於是青梅的盖头就 由彩霞代为掀开,而她花了几个时辰,梳洗穿戴的一身婚礼的盛妆,也连新郎也未曾见过 ,就已经卸去。   彩霞和碧云,默默地忙碌着,什麽也不敢说,甚至连目光,也不敢与青梅相交。因为 她们知道,青梅的心里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失望……   「小姐……王妃,」一切停当,彩霞才开口,迟疑片刻,终於只说了句:「奴婢们告 退了。」临行之前,又将大红盖头,重新覆在青梅头上。   等到内侍也退出,洞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周围完全地静了下来,青梅才慢慢地伸出手 ,自己除去了盖头。眼前依然是如潮般涌来的暗红,红色的四壁,红色的帐子,红色的被 褥……还有已经烧残的喜烛,淌下的一大滩红蜡。   青梅怔怔地坐了很久,才轻轻吁了口气。转过身来,看见身边的子晟,沉沉地睡着, 脸上还有未褪尽的酒意。青梅还是第一次,可以从这麽近的距离,肆无忌惮地看他。从鬓 ,到眉,到眼,到鼻……看着看着,柔情慢慢地涌上来,漫过了所有的失望。   青梅想,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了。   於是翻来覆去地,整晚都想着这句话。终於,在窗纸将白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第二天早上醒来,先看见眼前一片大红,竟不辨自己身在何处?愣了一会,然後才想 起自己已经嫁进了白府。回头去看,子晟却已经不在了。   阳光把窗外的花影映在窗纸上。青梅忽然想起来,这天早上应该去见子晟的家人,连 忙坐起来,叫:「彩霞——」   彩霞推门进来,先行请安礼,然後笑着说:「王妃醒了?」   「快!」青梅慌张地说:「准备梳洗……」   「不急。」彩霞安慰她:「天亮得早,其实刚卯时。」   青梅轻轻舒一口气,随即又问:「那,王爷呢?」话一出口,不觉羞涩,微微侧开脸 去。   彩霞装作若无其事,语气平淡地回答:「王爷一大早就出去了。临走之前吩咐,等王 妃醒了,梳洗穿戴,用过早膳,等王爷回来,再一块过去。」   青梅点点头。几个早有准备的丫鬟,便鱼贯而入,敏捷有序地上前伺候梳洗。一时穿 戴完毕,不再是吉服,但仍是一身大红的衣裙。   到了外间坐定,一众仆妇丫鬟,连同彩霞碧云,一起跪下磕头,这算是第一次正式见 过了新王妃。   然後有个婆婆上前问:「王妃早膳想用点什麽?」   青梅想想,随口问:「都有什麽呀?」   那婆婆便唱歌般念了一长串:「酥姜皮蛋、三鲜鸭子、五绺鸡丝、羊肉炖菠菜豆腐、 樱桃肉山药、鸭条溜海参、烧茨菇、熏肘花小肚、卤煮豆腐……」念完又问:「王妃想用 点什麽?」   青梅听得头直发沉,迟疑了半晌,也不知该说什麽?   正在发窘,解围的人来了。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妃醒了吗?」   青梅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精神一振,认出正是昨夜的女子。   果然听见招呼:「云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亮,一个年轻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青梅见她也不过二十 三四年纪,穿着官绿的小袄,鹅黄撒花的细褶裙,一身妇人的打扮,精致的五官,带着精 干的神色。青梅一面揣度她的身份,一面站了起来。   「哟!」女子似乎怔了怔,随即笑着上前:「王妃快请坐。如云只不过是个下人,怎 麽当得起?」   说着跪下,清清朗朗地说道:「如云见过王妃。」一面说,一面叩下头去。   青梅观颜查色,知道她肯定不是普通的「下人」,连忙拦住了:「云姑娘,不敢当。 」又吩咐:「给云姑娘搬凳子。」   立刻有丫鬟搬了凳子来,如云却不肯坐:「王妃面前,如云不敢坐。还有,请王妃叫 如云的名字。王妃称『姑娘』,如云受不起。」   虽然是客气,语气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味道。青梅有些迟疑,偷偷地瞟了彩霞一眼,见 彩霞微微点头,这才放心地改口:「如云。」   「如云在!」   「你可别和我客气。」   如云笑了:「如云怎麽敢和王妃说客气?」说着不等青梅再说,转身问:「怎麽还不 伺候王妃用早膳?」   那婆婆便显得有些怯怯的了:「王妃还没说想用点什麽……」   如云眼光一转,冷笑着说:「我知道了,你们准是又搬了那个大菜单出来。没说错吧 ?」   果然没说错。那婆婆更加地畏缩。   如云回头看着青梅,笑着说:「王妃别在意,这菜单是宫里传出来的,说是照着做, 其实都是摆摆样子。」又问彩霞:「王妃平时早上都吃什麽?」   彩霞说:「就是白米粥……」   「菜呢?」   「皮蛋,笋脯。」   「那好。」如云吩咐:「上一碟皮蛋,一碟笋脯,一碟拌黄瓜,一碟鸡丝,一盘芙蓉 饼,一碗白米粥。」说完,问青梅:「这样行吗?」   「好。」青梅欣然回答。   一时菜点上齐,如云怕青梅不自在,便悄无言语地侍立在她身後,这份细致体贴,青 梅觉得不能不有所表示。然而如何表示才合宜?青梅没有把握,因为不清楚她的身份。於 是青梅决定找个人商量一下。   找的人是贴身侍女彩霞。等吃完了,青梅站起来,递个眼色,叫了声:「彩霞」,彩 霞会意,跟着她进了里屋。   等彩霞掩上门,青梅便低声地问:「你可知道,这如云是什麽人?」   「这,昨天晚上已经跟府里的人打听过了。」彩霞也压低了声音回答:「这位如云, 原本是太妃的贴身丫鬟,太妃过世之前,把她给了王爷。她是从北府就侍侯太妃的,又是 太妃亲口许给了王爷,所以,很得信任,在府里说话也有些份量。」   「哦……」   彩霞向外瞟了一眼,又说:「听说她极会做人,上下都周旋得很好。不过,她肯这样 逢迎王妃,里面另有个缘故……这,说来话长,等闲着的时候再慢慢说吧。反正,王妃毕 竟是王妃,也不用特意去低就。」   青梅点头。想了想说:「不过,还是应该送份礼。你帮我看看,送什麽好?」   「好。」彩霞答应一声,四下里看了看。然而青梅的嫁妆,大部分都不在这里。眼波 转处,望见妆台上的首饰盒:「从这里挑吧。」   里面装的,都是虞夫人精挑细选过,特为带进洞房中,可见非同寻常。   「这就很好。」   彩霞拿的,是一对翠玉镯子。青梅一看,连忙摇头:「这不行。这是义父给的见面礼 。」说着,自己选出两样,一支镶玉的金钗,一朵珠花,中间嵌的一块宝石异彩璀璨,也 是价值非凡。   这也都是虞夫人亲手交付的,青梅其实十分不舍得,看了一会,终於下了下狠心,递 给彩霞。彩霞找了块大红锦缎包好,拿在手里,又随着青梅到了外间。   「如云,」青梅从彩霞手里接过东西,亲自递给如云:「两件小玩意,实在拿不出手 。」   「哎唷,这怎麽敢?」   青梅先在戚府,後进虞府,对场面上的逢迎,也知道不少,故意说道:「那必定是嫌 薄了?」   如云听她这样说,也不再辞。「这真是受之有愧了!」说着,作势要跪谢。   「如云,你不要客气。」青梅连忙拉住,很恳切地说:「我刚来,这里的规矩,还不 大懂,往後你还要多提点我才好。」   「王妃的意思,如云明白。」如云正色说:「但是这话,应该如云来说。告诉王妃一 句实话,如云不是没有私心的。以後仰仗王妃的地方还多,这——暂且不去提它,反正王 妃以後自然明白。」   说着,笑了一笑。这笑非常真诚,同时也彷佛别有深意。   然而青梅无暇细想,因为恰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青梅猜想到是子晟 回来了,心忽悠一晃,顿时有些羞涩忸怩起来。 五   但来的人并不是子晟。是一个小侍从,小跑着进来,利落地行了礼,然後传话说:「 王爷吩咐,软轿在园门接王妃。王爷说,他不进来了,请王妃准备准备,这就一起过去。 」   「那走吧。」青梅以为子晟已经等在门口,急忙地,就要往外走。   「不忙。」如云说:「这是先来送信的,王爷还没有到。」   说着,领着几个丫鬟,又把青梅身上戴的首饰,前後仔细地理了一理。果然,等收拾 停当,有另一个报信的侍从来告诉,王爷就要到了。这才从从容容地走到园外,方看见侍 从簇拥之下,一前一後两顶软轿沿着门前一条鹅卵石铺就的曲径,缓缓行来。   青梅见前一顶轿略大,揣度必定是子晟坐的,於是便往後一顶走。不想那顶轿帘忽然 掀开。   「青梅。」子晟含笑地将手伸出来:「到这里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是有话要说,这就不能不顺从了。青梅低垂着头上了轿,脸红心跳,连看也不敢向子 晟看一眼。幸而轿中甚宽敞,两人各坐一边,中间还空着一人宽的位置,这也让子晟可以 从容而视,把她的羞窘之态,尽收眼中。自从丰山一别,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 不独青梅,其实子晟自己,也是略有窘意。   他是有些过意不去。因为知道,昨夜於青梅,是天下没有哪个女子不重视的「洞房花 烛」之夜,却因自己的宿醉,弄得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念及於此,很有几分内疚。但,人 到了眼前,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想了半天,才问了句:「昨晚睡得好吧?」话甫出口,就发觉说的不高明,似乎有「 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连忙改口:「我是说,住不住得惯?」   青梅心想,才一个晚上,哪里说得上住得惯住不惯?但是仍然微微点头:「挺好。」   「那就好。」   话到这里,本来随口想说「当初嵇妃嫁进来,就是因为住不惯,折腾了好多时日」, 到了口边,又收了回去。但由嵇妃,想到几个孩子,这就有话可说了。   「待会你就能见到小祀了,他也来。」   果然,听了这句话,青梅脸上显出欣喜之色,随即肃然道:「谢谢王爷!」因为家人 见面的日子,把小祀叫来,由此一点,说明子晟确确实实,未把他当作「拣来的野孩子」 。   「这样的小事,何用如此!」子晟笑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已经是我家的人了。 」   这样调笑的口吻,叫青梅想起那日在丰山的历历情景,不由微红了脸,侧过头去。   这时软轿,行至一处叫「颐云轩」的堂前,五楹的正厅,是逢喜事节庆,白府内眷团 聚的所在。等轿落定,彩霞便从後面仆从的队伍中抢上两步,来扶青梅。   然而,先下轿的子晟,很自然地回转身,向青梅伸出手。於是,子晟亲手扶着青梅的 一幕,便落进在场每个人的眼里。而门前石阶下,由各自仆妇簇拥着迎候的崔、嵇二妃, 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崔妃还没有怎样,嵇妃先忍不住,脸上变了颜色。   「姐姐,你看!」   崔妃为人谨慎,颇知分寸,对於嵇妃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然而这笑皮里 阳秋,足以激起嵇妃同忾之心,越发地面沉似水。等青梅渐渐走近,看清这样一个先声夺 人的新妃,不过是个姿色平庸的女子,更是忿忿难平。   青梅这时也已经觉察到,正盯着自己的一道冷淡嫌恶的目光。然而抬头看去,却不由 倏忽一惊。眼前的女子,长身玉立,极白而细的肌肤,直如冰雕雪刻一般,再加上一双顾 盼生辉的眼睛,更有种无可形容的韵致。只可惜既冷且傲的神态,叫她非凡的风姿,变得 不可亲近,几乎令人反感了。   青梅想,这位,大概就是虞夫人提过的嵇妃了。那麽另一位,自然就是崔妃。这时子 晟站定,众人见礼,青梅也随着下拜。趁这机会,又从旁偷偷打量,见崔妃虽然容颜秀丽 ,却没有嵇妃那样夺目的美艳,神态风范,也平缓得多,看起来比较容易相处。   眼光由崔妃略往旁边移,立刻就看到了小祀。孩子显然是受教过了,规规矩矩地站着 。但一双眼睛片刻不离得紧紧盯着青梅,那是无可掩饰的感情。   青梅心里一颤,努力忍了忍,硬起心肠把眼光转开了。   这边见礼完毕,子晟便指着两个女子,告诉青梅:「这是崔妃,这是嵇妃。」果然如 青梅所料。   青梅欲待行礼,崔妃先一步拉住她的手,叫了声:「妹妹!」说着看了看嵇妃,含笑 道:「从今以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比你早侍奉王爷几年,就算我们居长吧。」   这话可谓通情达理,就算心高气傲的嵇妃,也只得和缓了神色,顺从地称一声:「妹 妹。」   於是青梅敛衽为礼,将两人都叫做「姐姐」。子晟在旁边含笑看着,觉得很满意,特 为给了崔妃赞许的眼色,知道是她的功劳,才保住这番和乐溶溶的景象。   然後招呼孩子过来,青梅这才注意,小祀之外,还有一个男孩,大两岁的模样,好奇 地看着青梅。一双乌亮的眼珠,一刻不停地在转,给人的感觉,总有点机灵过头,带着几 分狡黠似的。   「文乌,过来给四婶见礼。小祀,你也来见过你娘。」   两个孩子各有乳娘领着,过来给青梅跪下行礼。青梅从彩霞手里取过见面礼给了,都 是早就准备好的,或金或玉的吉祥符。   但,礼备了三份,却只有两个孩子。青梅记得,子晟曾经提过,还有一个和小祀同岁 的孩子,却并没有看见。无疑地,子晟也已经留意到了,扬脸叫过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 问道:「翊儿呢?」语气里颇有几分不悦。   管事的小心地回答:「翊公子伤风了。」   「怎麽回事?昨天中午还好好的。」   「是……昨天下午玩的时候,掉後园池子里了。」   「掉进池子?」子晟的声音相当严厉了:「怎麽会掉进池子的?乳娘没有跟着吗?」   管事的睨着子晟的脸色,吞了口唾沫,吃力地解释:「是昨天和文公子两个人逗着小 猫玩。後来不知怎麽,那小猫爬上了池子旁边那棵大樟树,翊公子就上去捉它,结果…… 」   「淘气!」子晟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地摇头。旁的人则是想笑不敢笑地,偷偷莞 尔不已。   接着又问:「有没有传太医看过?发烧了没有?」   「幸好天热,没有怎麽。请太医看过了,太医也说没有大碍,只开了帖发汗的药,已 经喝了。」说完,又问:「请王爷的示下,要不要请公子过来?」   这次是崔妃说话:「要是没什麽大碍,还是叫翊儿过来吧。一大家人在一起,难得的 。」   管事的看看子晟,见他没有异议,便转身去了。   这时方始留出说话的空隙,还是崔妃开言招呼:「进里面去说吧,在这里站了半天, 咱们不累,孩子们可要累了。」说着笑了一笑,拿眼睛看着子晟。   子晟笑着点头:「早该如此。」便拾级登阶,进了正庭。身後众人依序而入,在堂上 坐定,各自的仆从站在身後端茶侍侯。   趁这机会,崔妃先跟子晟说几件府里的家务,都是与各王府往来的礼单。子晟听完, 微微点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这些事情,你和季海商量着办就是。」崔 妃便笑笑。   顿了顿,子晟又说:「前几天,兰王看中那本墨紫,不要忘了送去。」   崔妃说:「这事,季海已经同我说了。但『春阳』、『夏明』两个园子里都有墨紫, 不知兰王看中哪本?」   子晟想了想,说:「那就把两本都送去。还有前天鹿州进的那对红喙雪鸦,也送去给 兰王。」   崔妃点头答应。正事说完,便聊闲话。青梅初来,嵇妃气盛,只好崔妃找话来说。   「妹妹。」崔妃微笑地,抬起眼睛招呼着青梅:「妹妹在家里,喜欢做些什麽?」   「对了。」嵇妃附和,她一开口,总带着点盛气凌人的语调:「喜欢什麽?作画,弹 琴,或者下棋?」   这样的措词口气,实在让人觉得刺耳。青梅忍了一忍,平静地回答:「平时常做的, 是刺绣。」   「哦——」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这样的声音。所不同的,崔妃语气平和,嵇妃却有几分失望似 的。但她心思转得倒极快,立刻就说:「那你的盖头一定绣得很好。」   「哪里的话,普通得很。」   「绣的什麽花样?」   「是一枝并蒂莲。」   嵇妃点点头,说:「好,改天到你那里去,让我看看。」   青梅正要回答,便听厅门的侍从拉开嗓子传告:「翊公子来了!」   说着,便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孩子,走了进来。果然年貌身量,都与小祀相仿,眉目 清秀已极,竟带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似的,叫人不能不多看几眼。而最令人见之难忘的, 是小小的年纪,竟然就已经有种高傲到不可一世,却又从容不迫的气派。青梅觉得,这孩 子与子晟酷似得有如亲生。   孩子到了子晟面前,跪下行个礼,叫声:「父王。」   「好,好。去见过你四娘吧。」   孩子站起来,转向青梅。却不忙着见礼,抬头瞟着她,上下打量几眼,忽然用童稚的 声音,清脆响亮地说道:「她不好看,还不如我的丫鬟!」   这一句话,听得嵇妃几乎没有笑出来,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轻轻掩住了嘴。而旁的 人,却无不惊得呆住,错愕地看着才五岁的小公子邯翊。   子晟也随之一愣,但立刻醒悟过来,沉下脸喝道:「放肆!谁教你这麽说话的?」   听到後半句话,邯翊身後的两个乳娘,登时苍白了脸色。邯翊却撇了撇嘴,不服气地 说:「没有人教我。」   「还嘴硬!」   「是没有人教——」   这样的倔强!顶得子晟的怒气,愈加地欲罢不能。但怒到极点,神情反而平缓下来, 不再色厉言疾。只有眼光,冷冷地盯在他的脸上。   如此眼神,使得还没有正面承受,只不过从旁看见的人,也忍不住打个寒战!邯翊毕 竟还小,不禁露出怯意,吓得後退了两步,不自觉地往乳娘身上躲去。   这情形让崔妃觉得不能不说话了。迟疑了片刻,终於小声提醒:「王爷,虞妹妹才来 ……翊儿还不懂事,王爷何必生这麽大气?」   青梅还不像崔妃那样熟知子晟的性情,不知道他原本将会有绝大的发作,所以,她也 体会不到旁人那种惶恐担忧。她的心情,或许是满堂人里面,最平静的一个。在她看来, 孩子不过是说了一句再老实没有的话。童言无忌,因而非但不觉得恼火,反而有些好笑。 这时听见崔妃说话,便笑着附和:「正是。到底是小孩子,想什麽就说什麽。」   语出轻松,绝非做作,这让子晟不能不留意了。眼光从邯翊脸上转到青梅脸上,见她 神情自然,眼角含笑,心里不觉有些讶异,也觉得宽慰。再转回看着邯翊,眼神便和缓了 许多。   崔妃趁机指点孩子:「翊儿,去!给四娘陪罪。」   邯翊看看子晟,看看崔妃,又看看青梅,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叫了声「四娘」,跪下 来磕头,嘴里低声咕哝了句什麽。诸人都以为是赔罪的话,想来孩子脸嫩,不好意思大声 说。   只有青梅,听清楚了他说的话:「我才不是小孩子!」   这话更是倔强得孩子气,然而,青梅知道不能再像平时对付孩子的办法,一笑置之。 於是收敛了笑容,用对大人说话那样,淡而平静的口气说:「起来吧。这才是懂规矩的样 子。」说着,转脸看着彩霞。彩霞便把备下的礼拿出来,由青梅亲手交给邯翊。   邯翊接过来,这次的回答,倒是响亮而合礼:「谢谢四娘!」   「客气什麽。」青梅回答。用这样平淡的口气,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话,在旁人看来 是有些古怪。但也不知是为什麽,青梅觉得自己对这孩子就是发不出脾气来,而顺着他的 意思,却像是最自然而然的事情。   於是,颐云轩白府诸人的相聚,总算就这样在一派和乐中顺了过去。         青梅再回宜苏园,坐的就是另一顶软轿了,因为子晟要去前厅,处理政务。但有件极 好的事,让青梅想不起任何的失望,就是临走之前,子晟吩咐让小祀同去宜苏园。   母子两人,在颐云轩中,碍着规矩,连话也不曾说几句。青梅还好些,难为小祀,忍 了又忍,好不容易才熬到此时,一上轿,便猫在青梅身边,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   青梅自从三月里与小祀分开,也是到了这时,才真正有机会和孩子说话。心里有数不 清的问题,都要好好地问问。这段日子都是怎麽过的?每天做些什麽?吃些什麽?合不合 口味?乳娘好不好?……一路说到宜苏园,园里的丫鬟仆妇,早上被如云镇了镇,这时侍 侯得便很殷勤。青梅却又顾不上了,略为收拾,就拉着小祀到了里屋,掩上了门,母子俩 可以好好说话。   说得多了,孩子有些答不上来。只说乳娘很好,吃得也很好,怎麽个好法?说得不清 楚。青梅便细细地问:「喜欢吃的都有什麽?」   「芙蓉饼,豆蓉糕,松子糖……」说了几样,都是小食。想了想,又说:「不过,都 没有娘在家做的豆饼好吃。」   青梅笑了:「这孩子!咱们家里吃的,哪比得上这府里的点心好吃?」   小祀想了一会,还是说:「是没有娘做的好吃。」特为把一个「是」字咬得极重。青 梅知道孩子是念旧,心里感动,伸手揽过他来,搂在怀里。   小祀在青梅怀里靠了一会,忽然抬起头,问了句:「娘,邯翊为什麽说娘不好看?」   青梅倒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句话,不禁愣了一愣。   小祀看着青梅,一字一字地说:「可是我觉得,娘是最好看的。」   顿了一顿,又说了一遍:「娘最好看了。」   这纯是稚子之心,真情流露,毫无机心。青梅觉得眼眶一热,连忙侧过身去,用绢帕 拭了拭,又回转来,笑着说:「你看你,瞎说什麽呢?」   小祀不服:「我没瞎说!我真是觉得……」   青梅连忙掩住了他的嘴:「行了行了,娘知道了。」想了想,嘱咐一句:「这些话, 可别跟别人说。」   「那王爷呢?」   「不能说。都不能说。」   「为什麽?」   「怎麽这麽多问?」青梅招架不住了,笑着捏捏小祀的鼻子:「别管这麽多,记着娘 的话就是了。」   小祀闪着一双眼睛,终於点头不问了。   青梅却又想起件事:「你该叫邯翊公子,谁教你叫他名字的?」   「王爷说的。」   「王爷?」青梅动容了:「王爷怎麽说?」   「他说,叫公子显得太生疏。他还说,我和邯翊两个,该像亲兄弟一样。娘,邯翊是 我弟弟吗?」   青梅没有听见小祀的问题。她的心里,被如潮水般涌来的,温暖的感觉包裹住了。她 知道子晟不会亏待小祀,却从未想过,会有这样视如己出的关爱。感动,感激,交织在一 起,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疑惑……   青梅忽然记起子晟最初见到小祀的情景,心中一动,想到,子晟是不是原本就认识小 祀?但,念头才出来,自己就打消了,这孩子几个月大就给扔在净月庵,两岁就跟着自己 ,子晟又怎麽会认得他?於是那一丝疑惑稍纵即逝,没有留下什麽痕迹。   然则子晟为什麽要如此看待小祀?青梅思忖一阵,从子晟对待邯翊的神态举止,找到 了答案:子晟子息单薄,所以极喜爱孩子。这麽想想,自觉很有道理,替子晟设身处地, 他也该有子嗣了。   想到这里,脸忽然红了。却又叫小祀看出来:「娘,你怎麽啦?脸这麽红,是不是不 舒服?」   「没事没事。」青梅急忙地掩饰:「对了,告诉娘,你住的园子叫什麽名字?」   「叫……」小祀想了好久,才迟疑着回答:「好像是叫『叹气』。」   「『叹气』?」   青梅愣了一会,忽然掩着嘴,前仰後合地大笑起来:「亏你想的!天底下哪有园子会 叫这个名字的?」         这天青梅留小祀直到日落西山。母子俩同桌用膳,加上环伺的丫鬟凑趣,轻言笑语, 很是热闹了一阵。之後,小祀便由乳母荀娘玫娘带着,依旧回自己住处。青梅虽然有几分 不舍,但想到如今见面容易,也就放开了。况且,才到掌灯时分,黎顺就来传话,说子晟 稍停即到。   这一来少不了又要妆扮修饰,一阵忙乱过後,子晟果然依言而至。他因前夜的内疚於 心,这晚刻意地要加以补偿,自然别有一番旖旎风光,青梅这才体味到新婚的愉悦。   一时事毕,却看见子晟披衣下床,又叫进司帐的丫鬟,伺候穿戴。青梅一惊,连忙坐 起:「怎麽?王爷还要出去?」   子晟转过身,双手按着她的肩,看她躺下,含笑道:「你睡着吧。这几日太忙,压了 许多事情,再不办了,更加拖个没完没了。」   「哦——」青梅轻声地答应着,也辨不出是顺从,还是失望?   子晟又说:「你自管睡,不用等我。我回来晚了,就到北屋去睡。」   青梅点一点头,看着子晟去了。方才的欢喜片刻就不见了,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 该想什麽。呆了良久,动了动身子,只觉得酸软难言。於是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合上眼睛 。   然而想睡,却哪里睡得着?躺了半天,索性还是起来。自己找件衣裳披上,又唤彩霞 进来。   彩霞正与人闲聊得高兴,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兴头上的笑意。看见青梅独自闷坐 着,连忙收敛了,问:「王妃怎麽起来了?」   「躺不住,起来坐坐。」青梅淡淡地回答。她本来想说,叫彩霞来说说话,这时倒不 忙提了,先问:「你方才同谁说话,这样高兴?」   这麽一说,彩霞又露出原先那种喜色来:「是这里的丫鬟,秀荷。」   「噢。」青梅记得她:「说什麽呢?」   「说了好多府里的事……」彩霞说着,忽然灵机一动:「王妃,要不要叫她来,一起 说说话?」   果然,青梅欣然点头:「好。」   彩霞去而复回,带进一个丫鬟。年纪与彩霞彷佛,也在二十出头,一身绿衫。进来先 跪了礼,爽脆地叫声:「王妃」,神态机敏,娇俏可人。   「奴婢早已经伺候过王妃一回了。」秀荷笑着说:「王妃必定记不得了……」   「怎麽会记不得?」青梅接口:「就是别的记不得了,你沏的那杯菊花茶,我可还忘 不了。」   「看!」彩霞瞧着秀荷:「我说过,我们王妃对下人最好。」   秀荷眉开眼笑,蹲身一福:「那,奴婢再给王妃好好地沏杯茶来。」   「也好。」青梅想了想,说:「你沏三杯来吧。」   话里的意思,另外两杯当然是给彩霞和秀荷。两人一听,异口同声地说:「这怎麽敢 ?」   「唉——」青梅轻轻叹了口气,「关起门来,还有什麽敢不敢的?就当是,你们两个 好好陪我说会话吧。」说着,又微微笑了笑。   这平和的,又彷佛带着一点萧瑟和惘然的神情,倒让两个侍女都不能再反驳了。   不多时,秀荷捧着茶进来。青梅指着对面的两个凳子,让两人坐。两人谢过,拿捏着 坐下了。   三人对坐,一时反而没有话说。彩霞便看了秀荷一眼,秀荷刚巧也在看她,两人对视 ,都嘻嘻一笑。青梅看了,暗自讶异,心想才一天的时间,这两人居然就这麽熟了。   正想着,听见彩霞说:「王妃,这事可真巧了——」   青梅问:「怎麽?」   「我和秀荷两个——」说着两人又相视一笑,方才说下去:「我们两个原本是同村的 姐妹!」   「哟!」青梅哑然地,「这倒是真巧。」   「可不是。」秀荷说:「我们两个同年,小时候两家住的只隔一道墙,喝的是一口井 的水,一块玩,玩晚了就一床睡,真跟亲姐妹一样。」   「後来我们那里遭匪难,」彩霞接着说,「我们村死的死,逃的逃。我们两家的大人 都不在了,我们两个,也落在人贩子手里……」说到这里,说不下去,神情黯然。   青梅不知怎麽安慰,又想起自己的身世,也陪着默然不语。闷坐一会,彩霞先醒悟过 来:「看,说这些做什麽?」   「正是!」秀荷也跟着笑了:「奴婢们嘴笨,请王妃包涵。」   气氛重又轻松起来,彩霞就说:「秀荷,我看你跟王妃也投缘,不如你就跟了王妃, 我们一处,多好!」   秀荷是满心愿意的,便抿着嘴笑,眼睛看看青梅,低声道:「就不知道王妃会不会嫌 我笨?」   「那怎麽会?」青梅连忙说。但,话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因为该如何开口要一个丫 鬟?心里没有底。所以迟疑着,说不下去。   彩霞比较熟悉青梅的性情,看出她的心思,便说:「这事,是不必王爷过问的……」 说着看看秀荷。   「是。」秀荷会意:「王妃若不嫌弃秀荷,等闲的时候,跟云姑娘说一声就行。」   「那……好吧。」青梅终於点头了。   彩霞便看着秀荷笑。秀荷心花怒放地站起来:「奴婢谢过王妃!」   「坐着,坐着。」青梅说。等秀荷坐了,才又问:「你们刚才说得那麽高兴,在说什 麽呢?」   彩霞回答:「正说到云姑娘的事——」秀荷忙使了个颜色,彩霞便不往下说了。   青梅并未留意。但这话提醒了她。「对了,」她问道,「早上你说如云这般待我,另 有个缘故,那是什麽?」   这话问得太直了。秀荷扫了彩霞一眼,意思是怪她出言不慎。彩霞也有些失悔,讪讪 地说:「都是胡言乱语的事,王妃就当作什麽也没听见过吧。」   这下,连青梅也看出些端倪,反而更激起了好奇之心。因此鼓励说:「不要紧,你尽 管说。」   话到这里,不能不说了。彩霞正色道:「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奴婢说了,王妃可要 为奴婢作主。」   说得这样郑重,青梅也不由肃然:「好,你说,我绝不会跟别人提起。」   於是彩霞向四下望了望,虽然无人偷听,依然靠近青梅,将声音压低到勉强能听清楚 的程度:「听说,云姑娘外面有人了。」   「啊?」青梅失声惊呼,又慌忙掩住,也压低了声音:「真的假的?这可不是闹着玩 的事情。」   秀荷轻轻叹道:「如果一点准也没有,谁敢传这件事?如今,府里上下,知道的人已 经不少了,唯独瞒着王爷。」   「可是,如云不是王爷的……」毕竟是新妇,说到「侍妾」两个字,却有些羞於出口 ,微红着脸不知该怎麽说下去。   「是!」秀荷是司帐丫鬟,见得多了,反而比较从容,截上去说:「正是这样。倘若 云姑娘还是普通丫鬟,那还有寰转余地,可是如今她已经从了王爷,所以……」说到这里 ,就不往下说。   青梅却有些疑惑:「所以怎样呢?难道王爷还真的会处死她吗?」   秀荷瞠然看着她,觉得这话也太天真了。白府里若要处死一个不贞的女子,岂非比捻 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彩霞却知道,在青梅心目中,白帝始终是温言和婉的模样,所以难以 想像,子晟会有怎样严厉的举措。   因此,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王爷,毕竟是王爷。」   青梅听了,便不言语。默然良久,才又悄声问:「那,如云那个,那个……是什麽人 ?」   「不很清楚。」秀荷摇头,「只听说是个侍卫。」   这青梅又不理解,总觉得想不通,如云怎麽会弃白帝而选择一个侍卫呢?想到後来, 只觉得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别的人终归不能明白。静了一会,想起另一件事:「可是说来 说去,这同我有什麽关系呢?难道到时候我还能救她吗?」   「正是。」秀荷看着青梅,很认真地说:「如果到时候还有人能救她,也许只有王妃 了。」   青梅吃惊地问:「为什麽?」   「因为谁都知道,王爷最宠王妃。」   这是怎麽看出来的?青梅很想这样问。可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是红着脸 ,故意地说:「好啊!这就敢拿我开心了。」   秀荷连忙说:「奴婢万万不敢。可是奴婢说的都是实话。这府里谁都知道,王妃还没 有过门,王爷就把樨香园给了王妃……」   樨香园。青梅心中一动,彷佛明白了,可是又未曾完全明白,那种感觉堵在心头,憋 得难受。因此顾不上羞赧,要问个明白了:「慢点说。樨香园是怎麽回事?」   「樨香园原本是王爷修了特为给太妃住的。」秀荷说到这里,口气顿了顿,露出惋惜 的语调:「太妃心地宽厚,待我们下人也好,可惜福薄,这座王府还没有修好,就去了。 这几年,樨香园一直是空着的,就连嵇王妃,都没能要去。可是王妃一说喜欢,王爷就给 了王妃……」   「等等。」青梅又打断了。看看彩霞,又看看秀荷,略显迟疑地说:「你们都知道的 ,我并没说过这样的话。王爷只是问我,喜欢牡丹还是喜欢桂花?」   「一回事。王爷那麽问,就是让王妃挑园子。王妃若说喜欢牡丹,那必定是『春阳』 ,因为种的牡丹最好。王妃说的是喜欢桂花,所以王爷就把『樨香』给了王妃。从前太妃 ,最喜欢的就是桂花……」   原来是这样!青梅心头一热,甜而酸的,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什麽滋味?由眼前想到起 初,许多的情景都清晰历历地从心底闪过。子晟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次安排,一个注 视,一声呼唤,许多原来模模糊糊,不明所以的事情,此时也彷佛都有了意思。陡然间, 几乎有了承受不起的感觉。由这感觉又至惶惑,不明白自己何以能够得到这样的关注?但 这迷惑於感动之中,毕竟又不过十分里的一分。   心神不定中,秀荷後面的几句话就没有听见。等好不容易定下神来,听见秀荷说:「 ……所以,这府中上下,谁看不出来王爷对王妃的恩宠呢?」   「那不见得。」彩霞笑着顶了她一句:「今天早上那婆婆还拿着菜单难为王妃呢。」   翻出这桩公案来,秀荷也给说得有些窘:「那个婆婆是个没眼色的。倘若这里还是赵 婆婆在,就绝不会有这种事情。」   青梅一怔:「怎麽?赵婆婆不在这里了吗?」   「是。」秀荷轻声回答:「给撵了。」   「为什麽?」青梅惊讶了。   「还不是她闹的!」秀荷撇一撇嘴,伸出三根手指来晃了晃。   青梅知道,说的是嵇妃,但又觉得这样议论似乎不妥,因此默然不语。   秀荷不曾会意,依然往下说:「那天不知怎麽想起来,要吃蒸包。指定了要用二两面 做十个,陷还不能小,皮还不能破。稍有不合意就退回去重做。来来回回好几笼,都不满 意,气得掌厨的直想摔了锅子。後来让赵婆婆知道了,就给顶住了,说,要麽就这笼,要 麽就没有了。」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唉,其实赵婆婆原本不是爱管事的人,那也不是她的事,也 是实在气不过,才说那句话。结果那边知道了,一通大闹,不依不饶。没办法,只好让赵 婆婆走了。好在她也是王爷小时候就在府里伺候的老人,所以王爷也不亏待她,给了她一 处田庄,让她享清福去了。」   「就是这麽回事。」秀荷说着,又叹口气,压低声音,大有不吐不快的模样:「那边 难伺候,是人人都知道的。花样又多,脾气又坏,进府三年,不知道撵出去多少丫鬟,除 了她自己带来的,就没有人能留得住。刚开始王爷还优容她,这两年也不太愿意见她了。 可是王爷不去,她心里又不痛快,倒霉的,还不是下人们?就像赵婆婆这样,还算是小事 呢。」   秀荷停了停,脸也有些微红,显得心里忿然。然而这个话头,青梅不愿接,彩霞不便 接,这一停,就沉默了下来。反倒是秀荷,有些不安了,於是笑着,自己把话转了:「所 以,能跟着王妃是秀荷求不来的福气,只求王妃千万别嫌奴婢。」   青梅微微笑笑,仍然没有说话。她此时想的,是另一件事,便是在这白府之中,尤其 面对有骄横的嵇妃,自己何当自处?她很想问问眼前两个贴身侍女,但话到口边,又犹豫 了。   想起的是虞夫人的千叮万嘱,见人只说三分话。青梅很信服虞夫人,但这做起来,又 何其地难?单单眼前,才不过一天的时间,自己和这两个丫鬟就不知说多了多少话。想到 这里,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又觉得已然如此,那句话倒也不防说了。   「你们说,我该当如何对她?」   「她」是谁?彩霞秀荷自然明白。   秀荷先脱口而出:「有王爷在,王妃何用顾忌她?」语气十分断然。然而话甫出口, 就知道不妥。即使真凭白帝宠信,可以压倒嵇妃,看青梅的性情,多半也不会这麽做。何 况,因宠遭妒,受人暗算的事,听到见到的也多了,锋芒毕露,确非上策。   所以,立刻挽回:「自然,也不必做得太过。」   「是。」彩霞附和一句:「其实也不用特为怎样。」   「王妃该怎麽样就怎麽样吧。」末了,两个机灵精干的侍女一起说道。   於是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然後转到旁的,说起府里平日和节里,各种规矩和习俗 。这些事当然是秀荷最娴熟,当下一一说来,口齿又清楚,话又伶俐,动听无比。主仆三 人,一面说得头头是道,一面听得津津有味,不知觉间,把才才的一点愁绪烦忧,都抛到 了天外。   说了一阵,青梅又想起日间小祀说的「叹气」,便向秀荷打听。   「是『泰器园』。」秀荷笑着说。   「噢。」青梅明白了:「是泰器山的泰器?」   「是。」   青梅想想,实在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孩子……」   然而笑过之後,很自然地想到了子晟,於是,那一种没来由的空落忽然又在心里浮了 起来。   秀荷却不明白,为何笑着笑着,忽然之间,她又露出那样寂寥的神情?不知所措地, 看了看彩霞。彩霞知道几分青梅的心事,对着秀荷使了个眼色,又往旁边一瞟,看的正是 屋里那顶大红的鸾帐。   秀荷终於会意,连忙笑着宽解:「王妃是刚来不知道,久了就习惯了。王爷确实忙— —」   「哦?」青梅好奇了,「王爷总要这样忙到晚上吗?」   「是。不但是要忙到晚上,总要到交子时才能睡,寅时一过就得起来。一年到头都是 这样,没有几天的空闲。」   青梅骇异地:「怎麽有这麽多事情?」   秀荷想了想,说:「王爷忙的事情,我们下人也不十分明白。可是,打个比方说吧, 这府里的大管家季海,整天也有忙不完的事情,各种仪节,各园的帐目,都要过问。这还 只是一个白府。王妃想,王爷的身份,可不就是天界的大管家吗?」   这话说得明白,青梅微笑着,点点头。这时反而觉得,是自己似乎有些小气了。   正想着,远远传来打梆的声音,三人凝神静听,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神情:「这麽 迟了!」   原来聊得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夜半。   「王妃该歇息了。」秀荷站起来说。   青梅迟疑着,还想再等子晟。彩霞劝道:「王爷日日这麽迟,王妃总不能日日这麽等 。」   秀荷却说:「等也无妨。但这,该收了。」说着眼光一扫桌上三只茶盏。彩霞会意, 白府规矩严,侍女与主人这样平坐,叫别人看见,尤其万一被白帝看见,那就十分不妥。   於是两人连忙收拾乾净。然後依旧还回来,这时却没有了方才那样的自在,只是有一 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陪着枯等。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彩霞看看已近丑时,就想再劝青梅。正要开口,听见外面脚步声 响,过了片刻,子晟推门进来。   「怎麽,你还没有睡?」   青梅想说「我等你回来」,却说不出口,支吾几声,说:「没睡着……」   这当然是托词,子晟心里很明白。但却并没有说什麽,只是看了她两眼,微微一点头 。   於是青梅同着司帐的丫鬟一起,替子晟换去了外衣。收拾停当,没等青梅说话,自己 掀帘上床,只说了句:「下次别等了。」便迳自睡去。   等青梅回头去看,鼾声匀称,已然睡着了。         这晚青梅睡得警醒,子晟一起身,她便也醒了。向窗口望望,才是一点蒙蒙亮。   「还早,你再睡吧。」   话虽这样说,青梅怎能再睡?连忙也起来。丫鬟便分成两拨,同时伺候,倒也井然有 序。梳洗穿戴完毕,索性一起用早膳。   青梅见子晟用的早点,其实也极简单,不过是梗米粥,几样小菜,另加一盘蒸酥。又 见他的装束,似乎与平时不同,头戴玉冠,两侧各有两道白珠,各九束,直垂到身前,穿 的是件黑色的袍服,前胸、袖口、衣带都饰以金线绣的花纹,既显肃穆,又见华贵,是所 谓的「朝服」。青梅是第一次看到子晟如此穿戴,只觉得气度雍容,难以形容,几乎看得 呆了。子晟有所觉察,便抬起头来看她。青梅有些窘,连忙掩饰着问:「王爷今天要见人 ?」   「见人」当然不是见普通的人,果然子晟点头,说:「待会要进宫面圣。」   顿了顿,又说:「这两天还叫那两个教习嬷嬷来,你再把面圣的礼数练熟。过几天, 祖皇必定要见你的。」   青梅对「祖皇」这样的称呼还觉得很陌生,愣了一愣,才明白说的是天帝。顿时一阵 没来由的紧张。   子晟看出来,笑着说:「也不用怕。孙媳见爷爷,跟平常人家是一样的。」   但,这当然是不同的。因为这个「爷爷」就非同寻常。在青梅的心目中,天帝一直都 是那麽高高在上,那麽遥远,那麽模糊,就跟女娲、盘古这些大神一样,彷佛和自己根本 不在同一个世间。然而忽然之间,他变成了「爷爷」,无论如何,也很难转过这个弯来。   子晟见了,知道劝也无用,这是习惯了自然会好的事情,於是也不说什麽。一时用完 早膳,自去了。   留下青梅手足无措地坐着,也不知自己该做什麽。从前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即使在 虞府的时候,也是又要学礼仪,又要准备嫁妆,整天忙个不停。可是现在,忽然之间,好 像什麽可做的事都没有了,长日漫漫,又该如何打发辰光?想起子晟说的,要练练面君的 礼数,这倒是可做的事情,但抬头望望外面,天还没有亮透。有心再叫彩霞秀荷过来聊天 ,可是忍不住又想,难道往後的日子,一直就这样聊过去了吗?   想来想去,终於还是叫过秀荷,为了问问,别的王妃平日都做些什麽?然而等秀荷站 定,定睛一看,发觉她的眼睛微微红肿,彷佛才哭过。这一来,也顾不上自己的心事,先 问她:「你这是怎麽啦?」   「奴婢没有什麽。」   「不对。秀荷,你别瞒我,可是有什麽为难的事情了?」   「不是的。」秀荷连忙摇头,顿了顿,解释说:「只是奴婢一个要好的姐妹,被,被 撵走了。奴婢刚去送了送她……」   「那,为了什麽事?」   「她原本是伺候邯翊小公子的。」秀荷说:「还是为了小公子昨天说王妃的那句话。 後来,崔王妃作主,把小公子身边好些人都给撵了。」   青梅愕然:「孩子说的话,就算说错了,和她们有什麽关系?」   秀荷轻轻叹口气:「天家的规矩就是这样。皇子公主犯错,责罚的是下人。这几年, 为了两位小公子淘气,不知已经撵了多少人了。」   「哦……」青梅明白了。也不明白,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规矩?这样想想,也难怪那 孩子性情会这样顽皮任性。   「那,」青梅又问:「难道小祀在府里,犯错的时候,罚的也是下人?」   秀荷笑了:「祀公子那麽乖巧,人人疼的,哪里会犯什麽错?」   青梅也笑了,笑得非常得意。一转念,小祀再乖巧,毕竟是个孩子,犯错是免不了的 事情,到时候只怕也会被如此对待,这倒是件可笑又可虑的事情。青梅心想,看来还须自 己多过问孩子的管教。主意拿定,便又想起自己的事。   「秀荷,那两位王妃,平时都做什麽?」   秀荷一时没明白青梅的意思,闪着眼睛看着她。   「我是说,总不会整天就是坐着吧?」   这回秀荷明白了。想了一想,回答说:「崔王妃有时候帮季海管家务,剩下的,好像 也就是下下棋,弹弹琴。嵇王妃花样多些,常会想出些听也没听说过的玩法。上回竖了个 柱子,叫人在上面翻筋斗,为这,还摔伤了好几个人。」   「那,就不做别的事了?」   秀荷怔了怔:「王妃说的是什麽事?除了这些,还能做什麽事呢?」   青梅也怔了。是啊,除了这些,还能做什麽事呢?然则下棋弹琴自己都不会,像嵇妃 那样折腾人的玩法,自己也想不出来,那还能做什麽呢?   这时秀荷倒是明白了青梅的心事,想了想,笑着提议:「王妃要是觉着闷,不如把祀 公子接过来吧。」   「好!」青梅说,但又迟疑:「太早吧,起来了吗?」   「应该起来了。」秀荷很肯定地说。王府规矩,公子睡到寅卯之间,即须起床。   果然不多时,小祀由乳娘带着,蹦跳着过来了。母子俩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只 觉得时间过得太快。等过了午,又有一个让青梅极为快活的消息,虞夫人进府来看她了。   原来按民间习俗,这天新妇该当回门。王妃要回娘家当然多有不便,所以用折中的办 法,接母亲来看女儿。青梅母女分开其实只有两天,却觉得很久了似的,一见面几乎都落 下泪来。彩霞碧云都忙着解劝,总算破涕为笑,各自坐定。   这时青梅想起来,虞夫人还从来没见过小祀,便吩咐带孩子过来。   虞夫人见到外孙,自然分外亲热:「来,快过来。」一面说,一面拉过孩子,要好好 地看看了。   谁知才看一眼,脸上就露出吃惊的神情。彷佛难以置信似的,看了再看,神情也由吃 惊而至迷惘,久久不发一言。   这场面,彷佛似曾相识。青梅看在眼里,心里惴惴不安,小心地问:「娘,你这是怎 麽了?」   「噢!」虞夫人惊醒过来,自失地笑笑:「没什麽。就是这孩子也太像他了。」   青梅一怔:「娘,你说小祀像谁?」   虞夫人彷佛有些意外:「王爷从来没有提起过吗?」   青梅摇头:「没有。」   虞夫人沉默了一会,神情复杂地看着青梅,问:「青梅,告诉娘,你第一次见到王爷 的时候,小祀是不是也在场?」   「是。」   「王爷如何反应?他有没有说什麽?」   「他的神情就像娘方才那样。」青梅说。想了想,又加了句:「他好像还要吃惊。不 过,并没有说什麽。」   虞夫人点了点头,彷佛怀着很重的心事似的,默然不语。   青梅有些心慌:「娘,小祀到底像谁?为什麽你和王爷见到他,都这般吃惊?」   虞夫人迟疑着说:「那人去世已经好些年了……」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释 然地笑了,语气顿时变得很轻松:「对了,那人不在都这麽多年了,反正说了你也不认得 ,就不用再提了。听娘的话,和谁也别提,就当没有这回事,这样最好。」   青梅心里疑惑,但她最听虞夫人的话,虞夫人既然这样说,她就不再问。   虞夫人便又重新打量小祀,偏着头,含着笑,这回才有外祖母的慈爱样子。一面看, 一面赞许:「好!好!看着就是聪明乖巧的模样。」说着,摘下颈上一块玉要给小祀。   青梅知道那玉十分贵重,连忙拦着:「娘,小孩子,要不起这麽好的东西。」   「这不算什麽!」虞夫人佯嗔地扫了青梅一眼,依旧给小祀戴上了。青梅扭不过,便 让小祀谢过。母女俩这才一处说话。虞夫人仔仔细细地,把青梅进府之後的诸般情形都问 了个遍,知道一切还算顺利,又叮嘱一番「凡事小心」的话,方始放心离去。 六   在宜苏园三天住满,青梅迁到樨香园。   谁也没想到的是,头一个到樨香园来的客人,是嵇妃。她来的时候,青梅正往一块蓝 缎子上绣花,一面和几个丫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闲话,听见传报,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 迎了出去。   「姐姐怎麽有空过来?」   「什麽有空没空的?」嵇妃不冷不热地微微笑着:「想起来,就来了。」   说着进了屋,招呼坐了,又吩咐倒茶。一时茶沏来了,嵇妃端在手上,也不喝,只是 仰着脸,四下打量。看了一会,慢慢地说:「都说樨香园如何好法,似乎也看不出来?」   青梅觉得,这话里彷佛有酸意,便笑笑不说话。   嵇妃也未在意。转脸看见旁边绣了一半的绣花绷子,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拿起来看。 一面问:「这是什麽?」   「给小孩子绣的鞋面。闲着没事,绣着玩的。」   嵇妃看了一会,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又放下了。抬起脸来说:「对了,上次说的 ,拿你的盖头来,给我看看?」   青梅便让彩霞取了来,嵇妃接在手里,看了看,点头说:「嗯,果然好。」   「姐姐过奖了。」   「确实好。比我的好多了。」嵇妃泰然自若地说:「针线上我可不行。」   顿了顿,冷不丁地问了句:「我听说,你原先是做丫鬟的?」   青梅的脸上泛起一片愠怒的微红,在心里暗暗气恼。她倒也不是耻於承认,然而此时 此地,这样的语气,她就是再老实,也听得出来,嵇妃并非真问,意在奚落。   果然,嵇妃也不等她回答,便抿嘴一笑:「难怪了。」顺手又将那盖头放在一边。   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又想起句话可以说。於是把茶盏放了,拽出块粉红帕子在唇边轻 轻一拭,半掩着一丝得意的笑,问道:「那,妹妹每天,就绣这些花?」   不听话风,只看神情,也知道後面跟的必定不是好话了。青梅欲怒不能地,有些拙於 言词,彩霞却忍不住了,笑着回答了一句:「正是。我们王妃喜欢静,每天绣绣花,园子 里走走,陪王爷说说话,一天也就过去了。」   果然,嵇妃闻言,脸上登时没了笑容。   同时变了脸色的,还有秀荷。因为知道,按王府的规矩,主人说话,下人随便插嘴, 是不小的过错。如果被嵇妃捉住话柄,立刻就能闹得不得安宁。所以,飞快地瞥了彩霞一 眼,又极紧张地望着嵇妃。   幸好,嵇妃被妒意弄乱了心,并没有留意到这个差错。僵坐良久,才微微冷笑一声, 说了句:「好伶俐的丫鬟。」   然而,由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想起自己的来意。於是暂且把不痛快放在一边,勉 强地重新做出笑脸来:「妹妹,我有个事情,要同你商量——」   青梅不会记恨,见她说得和婉,连忙说:「姐姐请讲。」   「你这里是不是有个叫玉顺的丫鬟?」   青梅刚搬进樨香园,除了秀荷几个贴身的丫鬟,还不很清楚旁的人,便侧身看看秀荷 。   秀荷笑着点头:「是。是有这麽个小丫鬟。」   「那就对了。」嵇妃手一合,彷佛十分欢喜:「她很投我的缘,妹妹便割爱给了我, 如何?」   青梅略一迟疑,听她又说:「我也不能白要走你一个人。这样,我把我那里的惠珍给 你。」说着,回头招手:「惠珍,过来,让虞王妃看看你。」   叫惠珍的丫鬟上前,蹲个福:「见过王妃。」青梅见她举止乾净利落,也看不出哪里 不对,正要点头答应,忽听有人轻声咳嗽。抬头看时,见一旁秀荷的两只珍珠耳坠,微微 晃动,心里顿起疑惑。   然而,思来想去,却找不出要拿什麽理由来回绝?无奈何,还是点了点头。虽然答应 了,心里却极不踏实,勉强陪着嵇妃说了一会话,好容易等到送走她,连忙把秀荷叫进寝 屋来问。   「王妃不该答应。」秀荷说:「惠珍是嵇妃带来的人。她要玉顺是幌,想把惠珍派过 来才是真的。」   「派过来?」青梅愣了愣,才明白过来是怎麽回事。   「可是,」青梅困惑地问:「她想打探什麽呢?」   「那就不知道了。」秀荷摇摇头,说:「反正以後王妃留神,有话别当着惠珍说。」   青梅静静地想了一会,点了点头:「那也只有先这样了。」   「是。」秀荷说:「可是有句话,奴婢还得劝王妃。王妃也不能太好说话了。这才过 了几天?往後,花样肯定还多着呢。」   青梅木然地,迟迟没有言语,过了好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      进白府的第十天上,青梅奉召进宫觐见天帝。而这道旨意,早三天已由子晟亲自带给 青梅。这自然是天帝的体谅,知道初觐天颜的人,无论如何,都会紧张。因此多留两天的 空余,好让青梅准备妥当。   青梅早已开始练习诸般礼仪,及至接了旨意,更是勤苦,连小祀也不见,几乎到了废 寝忘食的地步。其实,练来练去,无非跪叩,但不如此,青梅便觉得心里没底。到了前一 天下午,恰好虞夫人又进府来看她,好好地安慰鼓励一番,青梅这才觉得有了自信。   然而这点好不容易才有的信心,在第二天清晨一起身,便已烟消云散。   从梳妆开始,青梅已经紧张得难以自抑,却又不好意思对别人说起,只得自己勉力支 撑,就觉得一颗心彷佛要跳出来似的。   青梅这天要穿的,是与子晟的朝服成配的礼服。是一件颜色极深,几近黑色的青色宽 袍,饰以红、黄、紫、白四色绶带。发间戴的,亦不是普通的珠翠,而是一支极大的金凤 展翅的发簪,衔着一颗明珠,恰垂在额前。   这身妆扮,繁复之处,自是难以言述。然而,妆扮完成之後,仪态华贵,也是无可形 容。以至於先一步上了车的子晟,看到由两名侍女扶持着,款款而出的青梅,也不由得呆 了一呆。   但是赞许的神色只流露在眼睛里。等青梅也坐上了那辆配以纯白驷马的华车,第一句 话先问:「怕吗?」   彷佛回应似的,青梅身子微微一哆嗦。   子晟并不说话,只是微笑地,拉过她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然而这一握,却胜过了 任何言语上的鼓励和安慰,顿时让青梅忐忑难安的心,平静了许多。   车驾这时已由白府东门出,直往天宫西璟门去。   所经御道,宽而清旷,已经不在平民可以进入的范畴。因而静穆之中,只有他们这队 人的脚步与马蹄声。子晟望着沿途扶刀肃立的禁军,忽生感慨:「当年我也是从这条路进 西璟门,初次去见祖皇。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这个时辰。真快,已经十年了……」   这话,是对青梅说的,也彷佛是在自语。脸上的神情,似乎恍惚,似乎惘然,似乎喟 叹。   青梅的心里,忽然起了好奇之意,暂时压过了紧张不安。抬眼看着子晟,问:「王爷 那时候,怕不怕?」   子晟想想,说:「也怕,也不怕。」   「那,王爷那时候,都在想什麽呢?」   这一句话,倒是把子晟问得愣住了。心里自问,是啊,那时候在想什麽呢?只记得自 己隐隐的担忧,因为知道自己与别的皇孙不同,自己有个特别的母亲,在当初背弃了天帝 ,而与父亲私奔。但是除此之外的记忆,却如同蒙上一层雾气,变得那样模糊。   这样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记不起来了。」   「十年之前,」青梅偏着脸想了想,「那还是先储帝在的时候……」   正这样随口说着,忽然觉得子晟握着自己的一只手,猛然紧了紧。青梅不禁吓了一跳 ,连忙回头去看。子晟的神情倒是十分平静,只是微微含笑地摇头:「等会进了宫,不可 提先储帝。」   青梅在民间,也隐约知道先储承桓之名,是天家的禁忌。此时自知失言,微红着脸, 顺从地点头答应。   「还有,」略微一顿,子晟又说:「也别提小祀的事情。」   这倒无须特意叮嘱,青梅自己也知道不妥。天潢贵胄的白府,养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 子,终归有些尴尬。但,也有疑虑:「如果祖皇问起,那该如何说?」   「应该不会问。」子晟说,「假如问起,那就尽量少说。」   说到这里,青梅一一答应。然而,静了片刻,子晟忽然又说了句:「尤其不要提让小 祀去见天帝,天帝若这样说,也不要应,有我来推。」   此言一出,青梅疑云顿起。特为叮咛的这句,主要的意思,是在「不能见面」上。见 了面会怎样?於是很自然地,由眼前,想到虞夫人的初见小祀,乃至子晟的初见小祀。心 中困惑难解,终於忍不住,问出了口:「为何不能见?」   子晟默不作声,脸上也没有什麽表情。良久,在青梅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又忽 然说道:「因为小祀的样貌,十分像先储承桓。」   青梅猛地震了一震,惊疑地看他。但是不及再问,因为这时,车驾已在西璟门停下。 天宫内侍,在车门边朗声说道:「请西王爷,西侧王妃下车——」   同时,听见由近向远地,层层传报:「西王爷,西侧王妃进宫了——」   子晟的受封,原本是西天帝。白帝之俗名,由他从前白王的封号而来,但久而久之, 成为自然,尤其在民间,几乎只知有白帝,不知有西帝。此时在天宫,当然仍以西帝称之 。   由这称谓开始,青梅便已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肃穆之气,当即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身子, 振作起精神来。   於是,八名内侍在前引导,侍卫宫人扈从,一路向东,进一内门,叫做「清和门」, 折而向北,是一条长街,再入清泰门,过宇清殿,这才到觐见天帝的乾安殿。   这本是青梅第一次瞻仰九重宫阙,然而一路行来,步履匆匆,加之心情紧张,只觉得 一座座宫宇巍峨,从身边晃过,却什麽也没看清。等到步入乾安殿,越发地连头也不敢抬 。只觉得周遭静得出奇,彷佛掉一根针也能听见似的。   子晟却是从从容容的,在御座阶前停下脚步,却不忙下拜,特为站着等了一等。青梅 连忙在他身侧站定,恍恍惚惚看见前方座上有人坐着,却不敢细看,与子晟一起,行三跪 九叩的罗天大礼。   等行完礼,听见一个老迈的声音缓缓地说:「行了,坐着说话吧。」   两人谢过,坐在下首早已准备好的座位上。青梅这才留意殿内两侧,四五步便肃立着 一个宫女内侍,全都是目不斜视,鸦雀无声。因而显得天帝低缓的声音,格外清晰。   「虞妃。」   青梅连忙答应:「孙媳在。」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青梅受过教,便回答:「孙媳不敢。」   天帝笑了,笑得非常慈祥,正像老人看到硬充大人的小孩子,那种忍俊不止的笑。笑 了几声,转脸看着子晟:「不错。教得好,学得也好。」   子晟也笑了,对青梅说:「别这麽胶柱鼓瑟。祖皇要看看你,就抬头吧。」   青梅这才把头扬起,好让天帝看清她的脸。同时,她自己也终於可以一窥天颜。   御座上端坐的老人,穿的是件浅灰的便袍,须发尽白,看上去比青梅想像当中更显老 态。虽然自有一番沉稳威严的气度,但眼角微微含笑,尽自打量青梅,那神态正与慈眉善 目的祖父无异,叫青梅的一颗心,顿时轻松了许多。   然而,其实她此刻的举止又不合礼制。因为即使天帝让抬头,也应该低眉顺眼,而不 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对视。子晟当然看在眼里,但却不便提醒,也知道天帝於此比较宽容, 不至於怪罪,因此并未说话。   便听天帝问:「你叫什麽名字?」   「青梅。」   「青梅、青梅,好。」天帝微微颔首。又问:「家里还有些什麽人?」   青梅也不知是老实惯了,还是因为天帝的和蔼,一时心情松懈,顺口答道:「只有一 个弟弟,随着继母改嫁了……」   子晟连忙看她一眼,青梅尤未觉察。就见天帝眼含笑意:「你不是虞简哲的女儿麽? 」   这是明知故问,也是提醒。青梅这才知道说错了话,顿时胀红了脸,不知所措地僵在 那里。子晟见状,便说:「是。是孙儿看她身世孤苦,要她认了虞家为亲的。」   这也是天帝早已知道的。但这麽一问一答,就把青梅的失仪轻轻避了过去。天帝又问 几句闲话,青梅小心翼翼地答了,总算未再出错。   等说得差不多,天帝问:「虞妃,你喜欢些什麽?」   这麽问就是要颁赐,也就是民间所说的见面礼,接完礼,觐见就告结束。但青梅却没 明白过来,照实说了句:「也没什麽特别喜欢的,平时就是养花、刺绣。」   一句话,把天帝和子晟都逗笑了。但子晟的笑是在掩饰原本可能的尴尬与窘态,因为 知道,倘或天帝因此而对青梅印象不佳,那麽纵然此时不发作,也足以留下後患。所以, 虽然脸上在笑,心里却不无担忧。   幸好天帝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颇有嘉许之色。   「这丫头真老实。」   子晟这才放心。忽然灵机一动,便说:「既然青梅喜欢刺绣,祖皇不如把那幅『踏雪 寻梅』的绣锦赏给她吧。」   天帝「噗」地一笑:「你倒会想。这是要我赏你,还是赏她?」   子晟笑着说:「赏她和赏孙儿不是一样的麽?」   「不一样。」天帝故意地,正色说道:「虞妃,这幅锦我是给你了。你记着,可不能 落在子晟手里。」   子晟做出若憾之的神情,看着青梅说:「看,我要了两回了,祖皇都不肯给。」   这次青梅总算会意,起身下拜,谢过了天帝。於是便该辞出。但子晟另有政务禀奏, 告诉青梅:「你先去如妃娘娘那里。替我问候。我在这里与祖皇说完事情,我们一起回去 。」   青梅答应了,拜辞天帝,出乾安殿。又在内侍引导之下,往後宫而来。   天後过世之後,後宫便由如妃当家。青梅一进她所住的景和宫,就有宫女含笑出迎, 同时向里传报:「虞王妃来了——」比乾安殿的气氛,轻松得多了。   等进到里面,见宫女簇拥之下,一位仪态端雅的中年贵妇伫候在廊下,便知道是如妃 。青梅连忙上前下拜,才磕一个头,就被拉起来:「行了,行了。一家人,不用这麽客套 。」   说着,拉着她的手,上下一打量,一面笑着夸奖:「好文静的模样!」一面回头去看 :「禺强,你说是吧?」   青梅这才留意如妃的身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和子晟彷佛的年纪,却带着一脸不羁 的神情,大大咧咧地笑着一点头。青梅听说过,如妃生得一子,是天帝么儿,极受宠爱, 封为兰王。知道就是眼前男子,连忙又要行礼:「见过小叔叔——」   「别。」禺强手虚扶一扶,笑嘻嘻地说:「我最受不了这个。」   实在青梅也无法下拜,因为一只手始终被如妃握着。如妃也笑:「不用这麽多礼。来 ,我们到里面去说话。」说着,便拉着青梅进屋。   坐定之後,倒是禺强先开口:「告诉你家男人——」   一句话,把青梅说得愣了愣,回过神来不禁莞尔。青梅此时,也见过不少亲贵,无不 是正襟危坐的谦谦君子,还从未见过一个像禺强这样,开口语气便如杂役脚夫一般,觉得 说不出的新鲜,却又不敢真的笑出来,连忙忍住。看看左右的宫娥,个个面无表情,想来 是已经听惯了,不以为怪。只有如妃,轻轻叹口气,斥道:「虞妃头一次来,你就不能有 个正经样子?」   禺强却满不在乎,接着往下说:「上回送来的墨紫,雪鸦我都收着了,替我谢谢他。 」   青梅忙起身答应,禺强挥着手说:「坐着坐着,我话还没说完。再告诉他,我听说昨 天有人给他送了一对金尾凤。我想要这个有日子了,让他趁早给我送过来,不然我天天到 他那里去坐,扰得他不能办事。」说着,「嘿嘿」乾笑了几声。   青梅忍着笑,答应了。如妃却是一脸的无可奈何:「虞妃,你别听他的。他整天就这 麽没有正经。」   禺强听了,只一哂,也不言语。   如妃便与青梅说些闲话,亦是问她家里有些什麽人,在家都做些什麽之类的话。说了 一阵,门外有人一晃,如妃身边一个执事宫女迎了出去,彷佛在门外小声说什麽话。禺强 眼尖,叫了一声:「黎顺,你进来!」   果然见黎顺笑嘻嘻地进来,给三人各行一个礼。   禺强说:「怎麽,你家王爷不放心他女人,要你来接了?」   黎顺知道禺强的做派,嬉笑着回答:「是。什麽都瞒不过兰王爷。」   禺强把眼一瞪:「有什麽好不放心的?我们能吃了她?回去告诉他,我们把他女人留 下了,让他准备好东西来换——」   「禺强!」如妃喝了一声,打断了禺强的胡言乱语。然後转向青梅:「那,我们就不 留你了。」   说着,也命宫女捧出一份赏礼。青梅谢过,接了,方才拜辞。如妃又一直送她到廊下 ,说了些「有空多往宫里走动走动」的话。禺强亦不忘再叮咛一句:「别忘了提我的鸟! 」惹得如妃又瞪他一眼。   也惹得青梅一路都忍笑不已。等回到西璟门,上了车,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子 晟。等说到禺强说的那些话,子晟「噗哧」一声笑了:「真是兰王才说的话。」   青梅想起那情景,又忍不住笑了一阵。便听子晟说:「我这个小叔叔,最没有王爷的 架子。经常穿件粗布衣裳,跑去酒楼茶肆跟些杂役脚夫一块喝酒说话,出的笑话也是极多 。有一回——」   说着便讲一桩趣事。是说帝都西有家布店老板,家里有钱,又有点後台,仗势欺人, 极其霸道。不知怎麽,被兰王知道了,存心要教训教训他。   「於是那天,特为打扮得像个大户人家的管家模样,大模大样地进了那家铺子。进去 往椅子上一坐,只说一句:『拿来看吧』。老板一看,知道是大生意,不敢怠慢。又是沏 茶,又叫夥计拿布来看。   「拿来几匹,老板便问:『有看中的吗?』他也不多话,拿眼睛一瞟,只说两个字: 『再看』。老板更不敢怠慢,又拿来几匹,再问,还是那两个字。   「如此拿了又拿,夥计老板都忙出一身汗来,布堆得像小山一样。老板有点不耐烦了 :『到底看中多少了?』兰王看看,差不多了,这才慢吞吞地说了句:『就最开始看的那 匹,给我扯两尺——』」   青梅听到此地,已经笑得打抖。子晟却说:「这还没完。那老板一听,明白是来找茬 的,岂肯善罢甘休?当下破口大骂。这老板霸道惯了的,骂起来自然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直把祖宗八代都给骂遍。兰王也不言语,随便他骂。   「等那老板骂得也累了,兰王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方才骂了我爹我娘?』老板说: 『是。是骂了,你能怎麽着?』兰王嘿嘿笑笑,说:『你认就好,我就怕你不认。』说着 ,冲门外看热闹的人说:『你们也都听见了?』那些人大多不敢吭声,也有少数胆大的说 :『是,我们听见了。』兰王这才把身份亮出来。」   说到这里打住了,青梅怔怔地问:「那後来呢?」   子晟笑了:「後来自然是那老板吓个半死,磕头赔罪。」   青梅想像当时情景,忍不住又要笑。却听子晟突然叹了一声:「放浪形骸,大智若愚 。唉,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他!」   青梅怔了怔,只觉得禺强惫赖滑稽,散漫不羁,却不明白子晟羡慕他什麽?   子晟又说:「你别看他那个模样,其实我这一辈叔伯当中,只有他是真正绝顶聪明的 人。」转脸见青梅似乎有不相信的神色,便淡淡一笑:「昨天一对凤鸟才送进府里,今天 他就开口问你要。你说,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等到了晚上,一天的兴奋过去,青梅又想起小祀的事情。   这晚子晟不住樨香园。青梅在白府十几天住下来,已然知道夫妻之间,三五日里能见 一面,就不算生疏。起初虽然不免心里空落,然而自己安慰自己,贵胄之家毕竟比不得平 民,可以日日厮守,渐渐也就平和下来。这天心里有事,难以安枕,辗转一阵,索性起来 ,摒退左右,只把秀荷叫来说话。秀荷人既机灵,又熟知白府端底,所以青梅对她的倚重 ,不次於彩霞。   青梅这时要问的,自然是白天子晟说小祀的那句话。   「秀荷,你——」话将出口,又费踌躇,因为心知犯忌。然而终於扭不过心里的一股 疑惑,还是问了出来:「你可曾见过先储帝?」   秀荷怔了怔,立刻摇头:「没有。奴婢哪有那个福分。」   「哦……」青梅点头。很奇怪地,心里说不上有多少失望,反而无端地轻松了一下似 的。也可能是因为担心着秀荷回答一声「是」,接下来就要说到那些不愿听到的话,这一 来,倒是可以暂且放在一边,先问些与小祀无关的话题。   想着,便问:「听说,先储帝为人极好?」   「王妃!」秀荷连忙摆摆手。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又转回身来,轻声劝谏:「王妃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如今回护先储的话,就是王爷都不敢轻易出口。」   「哦、哦。」青梅领悟,连连点头。於是换了句话来问:「先储在世的时候,与王爷 关系很好?」   「这话不假。」秀荷回答:「当初先储在的时候,同辈手足当中,最倚重的,就是王 爷。」   这里面的事情,青梅并不很清楚,於是眼睛看着秀荷,显出很有兴趣的模样。   秀荷想了想,觉得把这一段告诉了青梅也好。於是又到里外查看一遍,这才回来接着 说:「王爷那时刚回帝都,因为太妃的缘故……」说着,把声音压得几不可闻的地步,问 :「王妃可知道太妃的事情?」   青梅点头:「知道一点。」   这说的是子晟的母亲,当初以待嫁天帝的身份,却与子晟的父亲白王詈泓私奔。这段 千古难逢的轶事,在民间也是多有耳闻。有这样一层关系在里面,可想而知,初回帝都的 子晟,处境相当尴尬。   幸好那时先储承桓非常看重子晟。待子晟初现才华,更是一力重用。加之两人都是独 子失怙,另有一种相惜的情谊,所以两人的情分,彷佛同胞手足,自与旁的兄弟不同。然 而,好景不长,子晟才具展露,锋芒渐渐赶上承桓,天帝看在眼里,也是招致日後剧变的 一个微妙缘由。   但这一层,青梅不知道。秀荷也看不出来,只说:「王爷当初多亏先储照应。可惜後 来闹到那种地步,也不是王爷愿意的。」   秀荷这句话有回护白帝的意思在内。可是青梅听不出来。因为民间只知道先储之死, 是因为盗走息壤,触怒天帝的缘故,并没有人会将当时领天军前往的子晟联想在一起。而 在重臣贵眷当中,说法就不同,认为以承桓对子晟的恩义情分,子晟竟至不救,不免令人 齿寒。甚至白帝元配甄妃,亦为此断发。但,秀荷这样说,一方面是碍於青梅,另一方面 ,也确有自己的看法。   「先储过世,王爷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十分难过。」   「哦?」青梅微微扬起眉。这不是不相信,而是知道她这样说,必定有根据。   秀荷的根据,是後来白帝肃整金王旧属,手段之狠,到了非同寻常的程度。这里的情 形,青梅也略为知道一些,因为那时青梅侍从的督辅司正戚鞅,正是与金王过从甚密。其 实以戚鞅的为人才具,并没有明显的过错,然而只因为为金王所器重,就被捉拿下狱,可 想而知当时的株连,到了何等地步。所以,那时朝野内外,私议纷纷。好在白帝的才具, 不止在清整上。安抚旧臣,超拔新人,一两年间,便初现气象。朝局平稳,井然有序,使 得一场风波,声势虽大,却波澜不惊。   按一般的见解,白帝清剪金王旧吏,其实也属不得已。因为在此之前,白帝曾经遇刺 。行刺的是一名女子,传说原先是先储的侍妾。凶器上淬有剧毒,使得白帝一病经年,等 再回朝中,已经被金王占住先机,如果不出这样的辣手,反而後患无穷。但此时秀荷的说 法,却很特别:「叫奴婢看,就是因为当初倒先储的时候,金王出力最多,所以王爷心里 恨死了他。」   青梅点点头,似乎是做赞同的表示。但其实她心里的一缕思绪,正盘旋在另一个刚刚 冒出来的念头上。   她在想,小祀是不是和先储有什麽关联?或者想得更深,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地, 小祀这孩子,难道会是先储遗胄?这麽一想,立刻隐隐地感觉到,许多原本模模糊糊的事 情都有了解释。但再要往下想,却又自己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这想法当然不可能告诉给秀荷。然而憋在心里,又如同生根一般,无论如何也挥抹不 去。思忖良久,得出个折中的主意,决定先拐弯抹角地问问。   「秀荷。」青梅说:「你可知道,先储有无後嗣?」   话甫出口,立刻又後悔,觉得问得太过直白。然而其实是她心虚,秀荷的心思还在刚 才的话题上,因此不虞有他。听见这样问,脸上显出一点忿忿的神情:「有过。还没满周 岁,就让金王给害了。」   「噢!」这麽一提醒,青梅想起自己也曾隐约听过这种说法。「原来真有这回事。」   「到底怎麽回事,奴婢也不清楚。」秀荷说,「但事情总是真的。要不,也不能说幽 闭,就给幽闭了。」   「那,」青梅想一想,又问:「先储还有没有别的子嗣了?」   「没听说还有别的了。」秀荷摇摇头:「先储在世的时候没有娶亲,只有一个侍妾, 也没听说过有孩子。」   青梅心里猛地一松,情不自禁地,喜上眉梢。但仍要再追问一句:「真的没有了?」   秀荷十分诧异,不知道为何她如此在意先储有无後嗣?更不明白为何一听先储没有後 嗣,她又会如此高兴?秀荷的为人比较有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便不肯说。此时已然 觉得说得太多,就不肯把话说满,只回答了句:「这都是天家的事情,奴婢都是听来的, 也做不得准。」   於是青梅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一点起来。   想了又想,决定再找别人问问。最合适的人,自然是虞夫人。但虽然是懿亲,也不是 随时想见就能见的。青梅又不愿特意遣人去请,显得痕迹太露,只好先闷在心里。好不难 受地过了几天,虞夫人终於来了。   一番例行礼仪过後,青梅将虞夫人让进里间,关起门来,只剩母女两人。青梅便把心 里的一番思虑说了出来。   虞夫人听完,呆了半晌,也不言语。   青梅心慌起来:「娘,你怎麽想?」一双眼睛紧盯着虞夫人,生怕她说出的是不想听 到的话。   然而虞夫人在想的,正是青梅不想听到的话。她的思虑甚至比青梅更重,因为她曾经 见过先储帝,所以知道小祀的酷似承桓,到了可怪的程度。因此,自从见到小祀,她也一 直不曾放下这件事。私下里,亦与虞简哲议论过几次,却始终不得要领。   虞家夫妇经历的事多了,思路便与青梅不同。想到的首先是,倘或小祀真的是先储血 脉,子晟此举用意何在?这是思来想去,都看不明白的地方。   然而,白帝行事,常有难以捉摸的地方。想到这里,虞夫人想起一件事,要问青梅: 「王爷是不是继养了青王的孩子?」   这是说邯翊。青梅虽然觉得忽然这样问起,未免有些奇怪,但仍照实回答:「是。」   「那照你看,王爷待那孩子如何?」   「视如己出。」   虞夫人点点头,又不作声了。   青梅忍不住问:「娘,这与小祀的事,可有关系?」   虞夫人摇头:「只是忽然想起来的。」   说的确是实话。虞夫人这时想起的,是六年之前,青王的被逐。青王成启,与其子阖 垣,与先储过从亲密,却与那时还是白王的子晟最为交恶,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好在一直 有承桓勉力居中调停,才不至於破脸。及至先储一倒,青王立刻被逐。这还可说是天帝意 旨,然而只不过半年时间,青王父子便在逐放地双双暴卒,这就不能不叫人觉得骇然了。   但,白帝平时,又对宗室亲胄极为优容。就好像继养邯翊,还可以说是故意示好,但 待之视如己出,却是没有人能强求得来的。   如此行事,有时不免让人觉得高深莫测。想到这里,虞夫人微微摇头,觉得想不下去 。於是换了另一条思路,设身处地,倘若白帝得知小祀确是先储骨肉,该当如何做?这, 虞夫人也与丈夫谈论过,说来说去,无非三个法子。其一是如金王所为,痛下杀手,以绝 後患。其二是叫他认祖归宗。然而这两件都与眼前情形不合,能勉强合上的,是第三种办 法,叫他隐姓埋名,再好好地将他养大。   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若要用这个方法,白帝又何须将他留在身边,徒为自己添一 层隐患?这是极为有力的理由,这麽想来,反倒是小祀与先储本无瓜葛,最为合理了。   然则天下真有这样的巧事,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虞夫人依然没有把握。   她的迟疑每延续一分,青梅的猜疑担忧就增加一分。等虞夫人终於留意她的神情,已 经是焦灼难安。虞夫人这才恍悟到,眼前最要紧的,并非小祀的身世,而是如何安抚青梅 ?想了一想,有了主意。   於是故意做出平静的神态,淡淡地一笑,说:「青梅,你这麽想,未免太辜负王爷。 」   这是责备。青梅脸微微一红,但心里又是喜悦的:「不明白娘的意思——」   「你仔细想想就明白。如果小祀真是先储血脉,王爷要把小祀接到身边,你能有回绝 余地麽?他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娶你?」   这话说得十分在理。果然青梅想了一想,心悦诚服地展颜笑了。         放下一块心病,日子就变得通畅起来。青梅这时,已经渐渐习惯了白府的生活。那种 平淡得近乎无趣的日子,却很合乎她安静的性格。转眼两个月过去,并未发生什麽特别的 事情,与另两位王妃之间也相安无事。唯独有一次,邯翊突然跑来,东翻西看地玩了一会 就去了,青梅也没在意。过後彩霞收拾东西,顺手拿起桌上青梅准备用来绣花的一块白缎 ,不想竟摸出两条毛毛虫来!彩霞吓得惊声尖叫,再看自己的手,已然被蛰起一个肿块来 ,过了三四天才好。害得樨香园的丫鬟们,好一阵子拿什麽东西都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 ,生怕里面藏着什麽古怪玩意。   子晟来的时候,青梅便把这桩恶作剧,笑着说给他听。子晟听完,也只笑着摇摇头。 青梅进府两个多月,像这样与子晟坐着说说话的次数,算下来不过十几次,子晟留宿在樨 香园的时候就更少。惟是,反而更觉得珍惜,偷偷将他的每句话,每个神情都记在心里, 留作几天的回味。   子晟每次到她这里,话都不多,经常只是含笑地听着她说。青梅原本也不爱说话,这 时却少不得絮絮不断地,找出些话来说。好在不管她说什麽,子晟都听得很有兴致的模样 。有一两次,青梅说起绣品的花样,他居然也兴味盎然,叫青梅心里不免有些惊奇。   这天子晟又来樨香园,却自己先开口,告诉她一个消息。   「过两天,我要去高豫皇陵祭祖。」   说着给青梅解释,这是三年一次,极庄严的大典。要宿在陵寝,斋戒七日,加上来回 ,总要半月才能回来。   说完,略为一停,又加一句:「我会嘱咐如云,让她多过来陪陪你。」   青梅自然有几分不舍,然而想了一想,觉得半月也不算长,随即释然。何况还有最後 一句话,体贴之外,能有如云相陪,本身就让青梅感觉十分欣慰。   果然子晟起程的当天下午,如云就到樨香园来。她是平时也常来走动的人,熟不拘礼 。到了园子里,见丫鬟们要过来招呼,忙摆摆手,朝里一指,又把手指往唇边一按,意思 不要作声。丫鬟们便笑笑,不言语。如云走到门边,却不忙进去,手扶着门框,往里看。   青梅面前,架着四尺多长,一尺多宽的绣花绷子,正低着头,往一块藕合色缎子上绣 花。日子久了,丫鬟们都知道,青梅这样,总能有一两个时辰好坐,不需要人在跟前伺候 。所以都在外间坐着说话,里屋就只有青梅一个人。   等把芙蓉花上一片叶子,绣得完满了,仔细端详一阵,青梅轻轻吁口气,抬起头来。 这才发现如云站在门边,看得正出神。   青梅连忙站起来,笑着迎上前去:「什麽时候来的?真是,也不出个声。」   如云怔了怔,依旧有些恍惚似的,说:「也没……」   外间彩霞惠珍几个丫鬟听见动静,都走过来。青梅便埋怨:「你们也是,都不吭声。 」   彩霞笑着说:「云姑娘来了有一会了。她不让我们说。」   「是。」如云这才醒过来,自失地笑笑,说:「本想悄悄地进来,逗王妃开心的。可 是不知怎麽,看着看着就看入了神。」   青梅四下望望,问:「看什麽呢?什麽这麽好看?」   如云笑了:「那还能看什麽?当然是看王妃了。」   青梅也笑了:「倒会说话。可惜,别的话我都能信,就这句,是一点也不信。」说着 ,也不等如云答话,便拉起她的手:「来,屋里说话。」   神态十分亲热。青梅当日听说了如云的事情,心下骇然,再见面时不免就有几分尴尬 。但如云却浑似未觉,谈笑如常。如云既细致精干,又会说话,几次下来,青梅心里那点 芥蒂便烟消云散,与如云相处得如同姐妹一般了。   等进了屋,端上茶果,如云看着青梅,彷佛若有所思地说了句:「是真的。」   青梅没明白:「什麽是真的?」   如云说:「真是看着王妃,才看出了神。」   「嗳,又来说笑。我有哪里好看?」   「是真的。」如云又说了一遍。然後迟疑着,彷佛不知该从何说起:「是王妃绣着花 的模样……叫我觉得这府里,只有这里才像个人家。」   青梅笑了,带着一点骇异的神情:「这是从何说起?」   「我也说不清楚。」如云的声音有些飘忽:「方才我看着王妃,就觉得王妃应该是坐 在一处小柴院里,背後是三间茅屋。脚边有一群小鸡小鸭跑来跑去,旁边两个孩子蹲在地 上玩……」   说到这里,忽然惊醒,连忙截住,掩饰地笑了:「看我,这都胡说的什麽!」   然而青梅没听见这句。她的心思,已经因为如云前面那些话,而变得恍惚起来。她有 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如云说的那场景才应该是真的,而眼前的一切,不过都是梦。   这样心神不宁的神情,看在如云眼里,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自己有必要挽回。於是站 起身来,走到绣花绷前,看她绣的花样。   见是一幅暗柳叶纹的缎子,一边还空着,一边已经看得出来,绣的是一支半放的芙蓉 ,上面一双彩蝶翻飞,栩栩如生。   如云忍不住爱惜地,又手轻抚,一面语含赞叹地问:「真好看!这是做什麽用的?」   「是枕头。」   「这麽精细的东西,给谁用啊?」   话一出口,自己就觉得问得多余。果然,青梅脸微微一红,瞪她一眼,意思嗔她明知 故问。如云笑着,眼睛舍不得离开似的,端详一阵,又赞:「王妃的手艺,真比织锦司的 绣工都强。」   青梅听了这话,却不言语,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说:「我倒觉着,不像以前那麽顺手 。现在整天都闲着,反倒人也懒了,一天也绣不了多少。」   「王妃该多走动走动,哪能天天坐在屋里?」   「唉……」青梅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动?」   「这,」如云一时语塞,彷佛不知该如何劝解?默然一会,才说:「就是到後园走走 ,看看花啊鱼啊什麽的也好。」   青梅点点头,还是提不起多少精神来。   如云也觉得有些索然。陪着坐了一会,想起此来所为的那句要紧的话,於是转身对青 梅说:「我有句话,要告诉王妃。」特为压低了声音,好叫青梅知道,这句话不便让旁人 听到。   青梅会意,站起身来,一招手说:「跟我来吧。」   说完,领着如云进了寝房,亲自将门合上。这才问:「什麽话?」   「王爷不在的时候,王妃自己要小心。」   听到是这样一句话,青梅怔了怔,半晌,默不作声。   「这话不是我说的。」如云又说,「是胡先生,要我带给王妃的。」   「哦?胡先生!」青梅动容了,「胡先生的意思,究竟要我小心些什麽?」   「这……」如云迟疑起来,这要如何说?想了半天,才笼统地说了句:「这里面能玩 的花样,多着呢。反正,王妃千万自己小心就是。」   青梅想了想,郑重地点头:「我记着了。」   然而,如云并不觉得放心,在步步祸机的白帝府,真要有人使出什麽手段,又哪里是 青梅能够防备的?所以,惟有暗地里许愿,最好什麽事情都别有,才算上上大吉。   但上苍终究不肯默佑,到了第五天上,樨香园的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   「不好了不好了……」连说了几个「不好了」,也没把话说出来。如云心里着急,又 不好催,忙着安慰:「别急别急,慢慢说。」一面吩咐:「拿杯茶来。」   小丫鬟喝口水,喘了几口气,总算说出来:「秀荷让我来找云姑娘——崔王妃嵇王妃 刚带着人过去,要拿我们王妃!」   「唉!」如云一跺脚,转身就走。小丫鬟在後面跟着,一路走,一路说,把事情说明 白了。   是刚过午,青梅正和几个丫鬟说着话,就见崔妃和嵇妃一块进来,身後还跟着不少仆 妇内侍。青梅一见,很觉意外,然而依然含笑相迎。   崔妃却不答话,命随从都留在门外,只与嵇妃两人,同着青梅进屋。进屋之後,也不 多话,左右一扫,说了句:「你们都出去。」   丫鬟们依言退出。秀荷觉出情形不对,悄悄绕到屋後窗下偷听。   这时屋里,崔妃取出一方绢帕,问青梅:「妹妹,这帕子可是你的?」   青梅拿过来,抖开看看,粉红的蚕绢,黑丝线滚边,角上绣着小小的一个「虞」字, 正是自己随身用的手绢。   於是点头说:「是。」   崔妃脸色便一沉,嵇妃却冷笑一声:「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姐姐连问都不必多问。」   青梅不知这是何意,惶惶地看着两人。崔妃看了嵇妃一眼,淡淡地说:「话不是这麽 说,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总要问清楚才好。」   说着,又转向青梅,神色极其郑重:「妹妹,我问你一句,你可要说实话。这帕子, 你给了谁了?」   青梅看着手绢,想了一想,终於想了起来。   「我给了惠珍……」   「看!」嵇妃冷哼了一声,又看看崔妃。崔妃还比较平和:「你给她,又让她给了谁 ?」   「又给谁?」青梅困惑地,「没有又给谁啊,我只是让她去取一个花瓶……」   说着,讲出经过。那是两天之前,青梅用过午膳,在窗边闲坐,偶然回过头,看着旁 边一个小几,觉得空,就随口说了句:「这里放个花瓶就好看了。」   那时跟前,只有惠珍伺候,就答了句:「库房有的是好看的花瓶,王妃差人取一个就 是。」   惠珍到樨香园两月,安分勤恳,所以渐渐地青梅待她,就与别的丫鬟一般。听她这样 说,便问:「就这麽去要,能要来吗?」   惠珍想了想,说:「那,王妃把随身的东西拿一样,做个信物,就能要来了。」   青梅四下看了看,顺手拿起自己的手绢,问:「这个行吗?」   「行行,肯定行。」惠珍很高兴地点着头。第二天,惠珍便拿着手绢去要了花瓶来。   「就是这个——」青梅指着小几上一只细瓷花瓶说,「可是那块手绢我是忘记了要回 来。又怎麽会在姐姐手里?」   崔妃听了,迟疑着沉默不语。嵇妃「咯咯」一笑:「真看不出来,妹妹倒有这样的急 智。」说着,又看崔妃:「姐姐,你想想,咱们在府里这样的身份,要一个花瓶哪里用什 麽信物?惠珍在府里也好几年了,怎麽会说这样的话?」   「这……」崔妃似乎又犹豫了。   青梅终於按捺不住:「两位姐姐,到底出了什麽事情?这帕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这话该我们问你。」嵇妃接口,说着眼珠一转,又笑:「不过,想来你也不肯说。 这样吧,叫惠珍进来,把话再说一遍。」   崔妃想了想,略为一点头,走到窗边,喊一声:「惠珍,你进来。」   惠珍低着头,应声而至。崔妃吩咐:「你把才才对我们说的话,当着虞王妃的面,再 说一遍。」   惠珍抬起头,怯怯地看了青梅一眼,又把头低下,轻声地说:「昨天,王妃叫了我去 ,交给我一块帕子,让我从後园边门,悄悄地递给,递给一个叫常远的侍卫……」   青梅惊呆了:「惠珍,你!」   惠珍连忙说:「王妃,这不怪我,这真的不怪我,这都是那个姓常的……」   「对了,这都是那个姓常的。」嵇妃接口说:「要不是那个男的下作,拿着帕子在人 前炫耀,这件事情,还真是滴水不漏!」   「什麽姓常的!」青梅又急又怒,「把他叫来,我同他当面对质!」   情急之下的话,又被嵇妃捉到把柄:「妹妹真是会说笑。出了这等事,还能容你们再 见面麽?」   青梅咬着嘴唇,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她终於明白了眼前是怎样一回事,也明白了自己 的处境。然而,此时她已如同撞在蛛网中的蛾子,挣扎亦不过徒劳。   「姐姐,王爷不在,府里自然是姐姐作主。」嵇妃瞟一眼青梅,又看崔妃:「出了这 等丑事,难道还能容她接着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做王妃麽?」   「妹妹。」崔妃轻轻叹了口气,「这可不是小事……」   青梅没有说话,眼神渐渐变得绝望。这种神态看在崔妃眼里,亦有几分不忍,但是看 到嵇妃的表情,又知道自己必须有决断。   思忖一阵,狠了狠心,说道:「来人,把虞妃迁到後面……」   话未说完,听见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且慢。」   随着话音推门而入的,正是机敏的秀荷遣人搬来的救兵如云。   如云进来,给三人都见了礼,这才从容地说:「两位王妃有什麽决断,还请暂缓。」   嵇妃一怔,勉强地笑笑,说:「如云,你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如云知道。」如云接口:「但虞王妃可能是冤枉的。」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麽话可说?」   「证人可以串供,一块手绢,也算不上铁证。」   嵇妃终於变了脸色,微微冷笑地说:「如云,我看在太妃面上容让你几分,你也要记 得自己的身份!」   「如云知道自己的身份。」如云坦然答道:「但,这是王爷临走之前的吩咐,说府里 有任何意外之事,都要等王爷回来之後定夺。如云不敢不听王爷的话。」   「王爷?王爷如今在外,就随你说了!」   如云笑了笑,说:「王妃可以不信如云的话。但是这样东西,王妃不会不认识吧?」   说着,将手高高地一亮。青梅认得,那正是子晟随身戴的玉佩,因上面恰好有天然而 成的一个「白」字花纹,而为白帝的信物。   嵇妃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崔妃却彷佛松了口气似的,微微笑道:「妹妹,既然是 王爷有吩咐,那自然要等他回来再说了。」   嵇妃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盯了如云一眼,一语不发,转身便走。崔妃看看青梅,又看 看如云,轻轻叹口气,也自带着人去了。   青梅到这时候,才能对如云轻轻说一句:「多谢你……」   如云望着她,似乎有很多的话想说。然而思忖良久,只说得一句:「王妃且放宽心, 一切都有王爷作主。」   话虽如此,青梅又怎麽可能宽心?虽然暂时保住了平安,事情却还没有完结,倘若那 两人一口咬定,自己仍然难脱此劫。尤其可虑的是,子晟会否竟信了那两人的话?这麽想 着,青梅几乎是五内俱焚了。算一算子晟还要十天才能回来,这十天竟如十年一样难熬。 如此寝食难安,几天下来,人已经瘦了一大圈,揽镜自顾,几乎认不出自己来。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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