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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舞第二部:青梅  作者:杜若  转自清韵书院   洛水河自白於山出,绵延千里,过孟州,申州,鹿州,一路向东而入渭水。只在申州 边界略往南折了一段,堪堪从帝都城边淌过。这段河宽逾百丈,水势平稳,两岸都有许多 人家依河建屋,世代居住。   河南的一条官道,从帝都城出直通到河边,往西便是申州地界,往北则是水路,要坐 船了。於是在那里建了一座亭子,叫做「折柳亭」,专门就是供官绅名士,往来相送。因 此这亭子每日里都是人来人往,有不少还是帝都的权贵。岸边的住民见了,也不以为意。   青梅一早端着衣服到河边来洗,就看见折柳亭里又有人在送迎。旁边停着两架马车。 其中一架上插着面小旗,绣着黑底金纹的一只凤鸟,看起来很是惹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然而那时候,帝都但凡有些体面的人家都喜欢在袍服车轿上装饰此类图纹,所以青梅也 没有多想。顾自把杵衣棒抡起来,在青条石板上「梆梆梆」地敲打着衣服。   心里却在想,毕竟是有钱人家,迎来送往也要花上半天功夫,生在穷门小户的人,一 天做不完的事情,哪里有这样的闲心?   一时又有些发愁,心里计算着,家里的几件活计做了,不知道能不能够钱把前三个月 的房租补上?房东林家倒是好心人,可他们也不是宽裕的人家,也不能总欠着。转念间记 起欠乡保林贵的债,也不知道什麽年月才能还上。忽而想起林贵和他手下的脸,竟禁不住 打了个哆嗦。   正想着,就见儿子小祀一路叫着「娘,娘」蹦着跳着跑过来。   「娘,娘你看,我找着什麽啦?」   小手摊开,原来是两颗紫红的野草莓。   「噢,真好。来,娘给你洗洗乾净再吃。」便把草莓在水里洗了洗,又抬起衣袖擦了 擦孩子额角的一点汗:「小祀乖,自个在边上玩会,等娘洗完了衣服,回去给你蒸豆饼吃 ,好不?」   「好。」   孩子答应一声,又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青梅看着他好一会,才回过头又拿起杵衣棒。敲了几下,忍不住在心里难过,那孩子 身上穿的衣服眼见又短了一截,可是家里这境况,如何能给他做新衣服?真不知道当初留 他在身边是对是错。难过了一会,开始盘算自己还有那件衣服能拿出来再改改的,想了半 天,竟想不出来。   「唉。」忽然抬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不如答应了张家算了。」   这麽一想,昨天孙婆子那张满是褶子的马脸彷佛又出现在眼前,正扇着两片薄嘴唇在 说:「我说阮家姑娘啊,张家老二虽然长得差点,可是过日子麽,看的是人,你说是吧? 何况人家说了,只要你点头,彩礼,这个数——」   伸出两个手指头一晃:「二十两。阮家姑娘,你自想想,谁家还能给这麽多?」   青梅低头不语。   孙婆子便又说:「我老婆子也知道,你阮家姑娘那是见过世面的人,只怕瞧不上张家 杀猪的出身。可是,叫我说呀,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不是?你看看你现在这日子……」 说着往四下里看看,摇摇头,便不言语,只拿眼睛瞟着青梅。   青梅微微苦笑。   不用人提醒,她也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好过。然而她是苦惯了的人,其实也不大在意。 她亲娘生下她就死了,四岁的时候她爹又娶了亲。後娘起先还好,可是後来生了她弟弟, 冷言冷语也就免不了,又嫌她爹没本事,家里太穷,有时候就把气出在她身上。她懂事得 早,知道忍着,她爹怜惜她,背地里也常常安慰她。後来想想,那时的日子还算是舒心。   可是在她八岁那年夏天,她爹抱着一堆茅草上屋顶补漏,不想竟踩空了,一头栽了下 来。那时她正挎着小篮在河边洗菜,听见邻居来报信,扔了篮子就回跑。才跑到家门口, 就听见里面已经哭成一片,八岁的孩子,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後来邻居们凑凑,帮忙把她爹给葬了。等她爹断了七,她後娘就来跟她商量:「青梅 啊,以前家里虽然穷,可是有你爹在,这日子总有的过。如今你爹他去了,以後咱们娘几 个这日子可怎麽……」   她呆呆地听着,不说话。   她後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了一会,说:「青梅,我娘叫我兄弟来接我回去住 ,我想来想去,也只能回去了。可是我回去了,你怎麽办呢?」   她咬咬牙,还是不说话。   她後娘叹了口气,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恨我,可是你替我想想,我能怎麽 办呢?咱们家这麽穷,你爹他什麽也没留下……」说着自己也难过上来,拿块布巾擦着眼 睛。过了一会,又试探着问:「我昨天听林家大娘说,城里有个戚老爷,家里缺使唤丫头 ,正差人在乡间买女孩子,你看……?」   她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後娘等了一会,见她不答应,就说:「也难怪你不愿意,好好地谁愿意去做丫头。 要不,咱们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说着又叹气。   青梅这时候忽然抬起头,说了句:「我去。」   她後娘有些吃惊:「青梅,你可要想好了呀。给人家做丫头,那是去伺候人,就算有 吃有穿,也比不上家里……」   青梅打断她,很肯定地说:「我去。」   第二天,青梅便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做了戚家的丫鬟。临行之时,她後娘要她把卖 身银子带在身上,她不肯,她後娘便搂着她哭了半天,又叮嘱了很多「万事小心」之类的 话。她静静地听着,彷佛无动於衷。   可是等上了戚家派来接人的骡车,眼泪却像是开了闸,止不住地往下掉,一直掉了一 路。   她心里明白,她後娘其实也不是坏人,她们娘家日子也不好过,多养活母子两个已经 勉强,这又能怪得了谁呢?想来想去,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命。   所幸到了戚家便听说,主母为人很和善,对下人甚好,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自己 命也不算太坏。   於是青梅在戚家一呆就是九年。戚家老爷那时任的是吏部督辅司正,是个不大不小的 官。戚老爷生性平和,并不是个热衷的人,所以青梅在戚家呆了九年,便看着戚老爷把这 一个督辅司正做了九年。可是帝都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到了乡间,那也是了不起的大官,所 以孙婆子说青梅是「见过世面的」,便指的是她在戚家这段日子。   做下人的日子自然是好也好不到哪里去,然而戚家的人都还和善,并没有特别为难下 人的,也算是不幸之幸,加上毕竟吃穿不愁,渐渐地青梅也觉得满足。等到年纪渐长,心 里也盘算,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求到主母恩典,配给府里的小厮,那也就能过上自己的日子 了。   可惜这样的日子也没能够长久。   青梅记得那是帝懋四十四年春末的事情。那天早上她照例在夫人房里伺候梳洗,忽然 听见前院闹哄哄的,戚夫人就吩咐丫鬟红绣去看看。不大一会,红绣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 ,脸涨得通红,几乎连话也说不清楚:「夫,夫人,不好了。老爷,老爷他,他他……」   戚夫人一听,心里明白是老爷出了事,不禁也露出着急的神色。看红绣慌得说不出话 来,却又安慰她:「别急,慢慢说,老爷他怎麽了?」   红绣喘过气来,才接着说:「刚才来了一队禁军,说是奉了理法司之命,将老爷带走 了。」   戚夫人「腾」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全无,连嘴唇也微微打着哆嗦。青梅悄悄把手里水 盆放在一边,只怕夫人撑不住跌倒,好扶住她。   然而过了一会,戚夫人又慢慢坐了下来,神情镇定地吩咐红绣:「再到前面去问问, 老爷是为了什麽被带走的。」   红绣去了又回来,没问出来,说是谁都不知道。   戚夫人皱着眉,说:「理法司也不能随便抓人,总得有个缘故吧?」想了一会,扬起 脸来吩咐:「给我备车,我要到叔老爷府上去。」   原来戚家老爷有个兄弟正是在理法司任职,这时候问他打听消息自然最好。青梅看着 夫人,暗暗有些佩服,心想平时看着夫人只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没想到真的遇上事情竟 然如此沉得住气。   然而她们到了戚老爷兄弟的府上才知道,他们家老爷也被抓走了。戚夫人便问弟妇: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了什麽被抓走了呢?」   「嫂子原来还不知道?金王,」弟妇迟疑了一下,向四下看看,才说:「金王倒了。 」   「噢。」戚夫人露出恍然的神情,然而脸色也变得很苍白。「怪不得。」   弟妇叹了口气,说:「咱们戚家是金王提拔起来的,说和金王没有渊源都没人信。如 今天下是他的——」手一指旁边一盆开得雪白的牡丹:「听说这个人手段厉害呀,只怕老 爷他们……嫂子,你说我们该怎麽办?」   戚夫人沉默了许久,方淡淡地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   回到自己府上,戚夫人便把全府的丫鬟都叫过来说:「你们也都知道了,老爷出了事 ,能不能保得住我也说不上来。你们也都是父母生养的,我不想连累你们,这里有你们的 卖身契,你们都拿去吧。老爷清廉,家里也没有什麽可以给你们,每人到帐房支十两银子 ,你们各自回家去吧。」   丫鬟们听了,登时哭成一片,有舍不得的,也有心里偷偷高兴的。哭了一阵,也就慢 慢地散去了。   只有青梅没有走。戚夫人问她:「你怎麽不走呢?」   青梅跪下来,哭着说:「青梅不走,青梅陪着夫人。」   戚夫人叹息着说:「傻孩子,我已经过了大半辈子,经的看的多了,无所谓了。可是 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日子要过,我怎麽能让你埋进这里呢?回去吧,回家去吧。」   青梅说:「青梅没有家了,回去了也没地方去,就让青梅留下来陪夫人吧。」   戚夫人怔了怔,凝视她良久,叹口气说:「好孩子,你还是先回去你乡里去。如果老 爷保住了,那你就再回来。如果老爷他,他没保住,那……」说着,自己也心里一酸,落 下泪来。   青梅也哭:「夫人……」   戚夫人撑不住,一把搂过青梅,主仆两个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结果,最後青梅还是拗不过戚夫人,回到了乡间。   虽然过了九年,但是乡里变化并不大,乡邻还是那些乡邻。他们看见青梅回来,都很 高兴,他们觉得青梅是在官宦人家见了世面回来的,便常常向她问这问那的。青梅有的时 候说几句,有的时候就笑笑不答。   後来青梅就在村子附近一间尼姑庵里替尼姑们洗洗衣服,有时候也帮人做针线,赚点 钱度日。再後来收养了小祀,日子也更加破败,那就是又过了一年的事情了。   想得正出神,听见孙婆子说:「我说阮家姑娘,张家的条件你还犹豫什麽?再者,也 不是老婆子多嘴,你看这村里像你这样的姑娘哪个不已经有儿有女了?啊对,你也有个儿 子了,只可惜呐,」说着把眼睛一歪,做出很不屑的神情来:「那是谁家的孩子都不知道 。」   这话极刻薄,青梅不由脸色一变。   青梅自从收养小祀,起先没有什麽。後来有人提亲,都不愿意她拖着孩子,结果都不 成功,她也不以为意。谁想这麽一来,渐渐就有种谣言,说小祀是青梅与人私生的野种, 甚至还有人传说,青梅就是因为生了这孩子而被戚家赶出来的,说得绘声绘色,如同亲见 。慢慢地连青梅自己也隐隐听说了,她虽然自知清白,心里也不免气恼难当。   孙婆子自觉说得过分,便讪讪地把话拉回来:「阮家姑娘,你可别多想,我没有别的 意思。我就是说呢,既然张家也愿意要小祀,那不是最好吗?」   这句话却是说得青梅心里一动,叫她觉得这桩婚事还有可取的余地。然而待要点头, 却总是点不下去。她思忖一阵,说:「孙家婆婆,这毕竟是我的终身大事,容我想两天, 成吗?」   「成。」孙婆子极痛快地:「那就後天吧,後天我来听信。」   说完闲扯几句,走了。   孙婆子前脚走,就又有人挑帘进来:「青梅姐——」   青梅见是隔壁林家的小媳妇秀菊,心里一喜:「今天怎麽有工夫过来?来,这里坐。 」   秀菊笑嘻嘻地坐了:「想青梅姐了,就过来了呗。」   青梅笑了:「这妮子,倒会说话。」   笑了一阵,秀菊就问:「刚来的时候看见孙婆子从这里出去,这老太婆不是什麽好人 ,她来做什麽?」   青梅心里正烦,就把张家提的亲事说了。秀菊听了,嗤之以鼻,说:「嗨,我就说那 个老太婆不安好心。张家那个老二,那是能嫁的麽?又脏又懒又笨,你怎麽跟他过日子? 还有,你没看见,他走路这样,说话这样——」   说着站起来,学着张家老二的样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嘴里学着他含糊不清的腔调 :「青青梅……青青梅……哎,听他说句话,能减一年的寿。」   青梅给逗得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又愁上心头:「可是……」   「青梅姐,我知道你担心什麽。你放心,你心地这麽好,老天一定会找个很好很好的 男人来娶你。」   秀菊说得虽然由衷,但青梅知道,那也不过是安慰。         「唉,哪里会有什麽很好很好的男人来娶我?」青梅使劲敲打着衣服,心里想着,「 不如就答应张家老二算了。起码,不用成天担心着欠人家的债……」   然而,虽然翻来覆去地这样想,这样的决心却怎麽也下不了。   「哟,阮姑娘,原来在这里躲着呢,叫爷们好找啊。」   冷不防有人在背後说话,声音阴阳怪气,实实地把青梅吓了一跳。等回过身看清来人 ,更是心惊肉跳。   眼前是个白胖的中年男人,一脸的坏笑,身边六七个庄丁打扮的,也都不似善类。青 梅认得,正是乡保林贵的管家林海。自从前年小祀生了场重病,青梅不得已向林家借了几 两银子,一直都没能还上。利滚利到现在已经翻了两翻,林海十天半月便要带人来催缴一 番。所以林海这张脸在青梅眼里真如恶煞一般,连晚上梦见都会吓醒。   青梅见是他,心里登时七上八下。然而别无他法,只得福了一福,低声招呼:「林管 家。」   林海也不言语,只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青梅。青梅心里发毛,只当他又是来要债的, 便说:「林管家,我家里的情形你也知道,如今实在是还不出钱来,能不能再宽限宽限… …」   「哎哎哎。阮姑娘,你看这是怎麽说的。怎麽一见我老林就准知道我是来跟你要债的 ?」   青梅愣了愣:「那……」   林海咯咯一笑,拿眼睛一扫身边的人,那些人便也嘿嘿地怪笑起来。他将身子朝青梅 凑了凑,说:「我是来给阮姑娘道喜的。」   「喜?什麽喜?」   「我们老爷说了,阮姑娘欠的银子不要了,一笔勾销。这不是喜事吗?」   青梅不笨,知道他话里还有话,心里更慌:「那,林老爷想要什麽?」   「好。阮姑娘真是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我们老爷说了,家里针线上正缺人,要阮 姑娘过去做几天针线。」   这话任谁都明白,「针线」是假,别有居心是真。青梅脸色煞白,呆了好一会,才战 战兢兢地说:「我,我手笨,怕做的活不合林老爷的心意。」   林海邪笑几声:「这附近谁不知道阮姑娘的针线手艺?要是阮姑娘手笨,那就没有手 巧的人了。阮姑娘,别推了,跟我们回去吧——」说着,伸手便去拉青梅。   青梅心里一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把林海的手给推了开去:「林管家, 林老爷要是真要我做针线,拿过来做也是一样,有多少我都做。」   林海当着手下被青梅推开,登时变了脸色:「我说你这娘们还真不识抬举。我们老爷 是看得起你才让我来请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实跟你说了吧,今天你愿意也好不愿 意也好,都得跟我们回去!」   青梅看林海翻了脸,反而镇定下来。她知道眼前的事情不能善了,索性横了心,往後 退了两步,凛然说:「林管家,林家我是不去的。你要是逼我,我就往後一跳,咱们一了 百了!」   林海脸色微变。洛水虽然平缓,然而河水极深。如果青梅跳了下去,只怕真的是一了 百了。然而他心里虽然有些发虚,嘴上却不肯松口:「好,你狠。你跳吧,跳了你的屍首 我也得拿回去给老爷发落。」   「这话真没道理。她该你多少银子,就能把一条命都卖给你?」   忽然间旁边有人插话,青梅和林海诸人都是一愣。回头去看,见不知道什麽时候围过 来五六个人,为首一个年轻男子,也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负手而立,正看着这边,想来 说话的人便是他。青梅见旁边停着马车,上插玄色凤鸟的小旗,知道这些人就是刚刚折柳 亭里那些人。   林海上下打量那年轻男子。见他眉目清秀,一身天青的袍服,腰间的锦带上也绣着凤 鸟的图纹,看起来并没什麽特别之处。然而看他气定神闲的那份从容气度,林海又觉得心 里没底。便试探着问:「这位公子面生,不知道是……」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淡淡地说:「我不过是送个朋友从这里过。看这姑娘可怜,所以 忍不住出来说句话。她就是该你的银子,也不至於逼得人家去跳河,是麽?」   林海见他这麽说,立时又硬气起来,嬉皮笑脸地说:「我们也没有逼她。她欠了我们 老爷的银子还不上,我们老爷叫她去做几天针线抵债,这,也不能说过分吧?」   这话说得圆满,虽然明知道有假,那年轻男子一时却也无从反驳。沉吟了片刻,便问 青梅:「你欠他们多少银子?」   青梅瞥了林海一眼,低声说:「六两八钱。」   「八两。」林海大声打断:「六两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情,这个月已经是八两了。」   那人微微点头,朝旁边看了一看,便立刻有侍从模样的人捧上一封银子。他接在手里 拈了一拈,说:「这里是五十两,总该够了吧?」   林海脸色一变,冷笑几声:「你倒是够大方。可惜,这银子半年前就该还了,如今我 们老爷有话,只要人,不要银子。」   那人一哂:「好。好一个要人不要银子。既然是你们老爷说的,那你去叫他来,我跟 他说。」   林海「哈哈」乾笑两声:「你知不知道我们家老爷是什麽人?你算哪棵葱哪棵蒜,也 想见我们家老爷?」   那人淡淡地说:「我不是葱也不是蒜,我也不知道你们老爷是什麽人。我只知道,我 想见他,他就得来见我。」   这话语气虽平,却含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林海被唬得一愣,忍不住又瞟了他几眼。 然而他毕竟是横惯了的,又正被挑得火起,当下梗着脖子道:「你别看我们老爷才是个乡 保……」   「哦?」那人忽然眉毛一挑,露出一种孩子气的笑容来:「原来你们老爷才是个乡保 。」   林海「腾」地涨红了脸,猛然提高了嗓门:「那是我们老爷图清闲。我告诉你,我们 家姑奶奶是栗王爷的奶娘,连栗王都给三分面子,等闲的督抚想见我们老爷还没那麽容易 呢!」   那人一愣,似乎也觉得意外,慢慢地敛起笑容。   林海咯咯笑道:「如何?知道厉害了吧?早跟你说了……」   他得意洋洋地还要往下说,那人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样物件,扔了过去:「你把这个拿 去。」   林海一怔,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块玉佩。上好的绿玉,通体晶莹,只中间隐隐有几条 白色的花纹,竟刚好凑出个「白」字。只听那人冷冷说道:「把这玉佩给你家老爷看看, 告诉他,立刻给我爬过来!」   林海脸色发白,抬头瞥了那人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林海那几个手下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那年轻男子依旧负手而立,神态疏 闲。他身边几个侍从模样的人,个个面无表情,就好像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似的 。青梅留意到在他的身後还站了个乾瘦的中年人,一把可笑的山羊胡子,满不在乎地抬头 望着天。   青梅对眼前的事还觉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她隐隐明白自己是被人救了,救她的便是那 个年轻男子。青梅便偷偷地看他一眼,心里想他是谁呢?她知道林家身份确实不一般,所 以他们才敢那样为所欲为,如此说来,这个年轻男子的来头必定更大。看他如此年纪便有 如此气势,大概总是出身世家吧。青梅思忖着,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不想他也正好转过 来看她,两人的视线一碰,青梅登时觉得彷佛是被张无边无际的网笼住了一样。青梅从来 没想过有人的眼神是这样的,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   那人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地走到她身边。青梅连忙把头低下。便听那人问她 :「你,是这附近的人麽?」   青梅点点头,说:「是」,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那人又问:「这个姓林的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青梅抬起头,刚想回答,忽然瞪大了眼睛。原来乡保林贵和管家林海竟然真的手脚着 地,一前一後地爬了过来——   林贵爬到近前,高高捧着那块玉佩,磕头如捣蒜:「王爷!小人该死,小人罪该万死 ,小人实在是不知道王爷在这里啊!……」   林海哆哆嗦嗦地跟在後边:「王爷,小的是个不长眼睛的,小的就是个野人,不不, 小的就是个猪,猪都不如,你老就当看见堆猪屎,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又对手下 喝:「你们还愣着干什麽?还不快给白帝爷磕头?」   白帝……白帝?!   这一句真不啻晴天霹雳。林家的手下张口结舌地望着那人,彷佛吓傻了一般。呆了一 会,才「扑通」「扑通」地跪下,嘴里不住地说着:「小的该死!」「王爷饶命!」…… 青梅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微微哆嗦了一下,连忙也跪下了。   那人也不理会,只是冷冷地盯着林贵。林贵依然语无伦次地说着:「小人该死,小人 养的都是瞎子,竟然连王爷都认不出来……」那人听着听着,忽然「噗哧」一笑,看看左 右说:「你们听听他说的话,说了半天,他的错就是不认得我,不知道我在这里。」   说着神情一敛,便要发落。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看着天的山羊胡子中年人,忽然疾步 走到他身边,低声地说:「事涉栗王,王爷慎重。」因为离得近,青梅便听得清清楚楚。   白帝看他一眼,便不言语。那中年人忽然对着林贵喝道:「说你笨也不冤枉你,到现 在你也没弄明白。『解铃还需系铃人』这话难道你就没听说过?」说着有意无意朝青梅瞟 了一眼。   林贵这才如梦方醒,连忙爬到青梅脚下:「阮姑娘,好阮姑娘,我真是猪油蒙了心, 才敢……唉,从今往後,我一定拿你老当佛祖捧着,只望你老饶了我这回吧,成不?我, 我给你磕头……」   林海也跟着爬过来:「阮姑娘,不不,阮姑奶奶,我,嗨,我打你个不长眼的,我打 ,我打……」说着,当真「劈里啪啦」地扇起自己的嘴巴子。   青梅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看看平时像凶神似的人爬在自己脚底下,她又觉得解气, 又觉得有些不忍心,呆呆地,也不知道怎麽办。   那中年人睨着青梅的神情,笑着说:「这位阮姑娘,既然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也认 错了,你也没出什麽事,不如就饶了他们。你说呢?」   青梅这时才明白过来。她心里叹息,要饶了他们就饶了,这本来也不是她能作主的, 又何必要来问她?又想,连堂堂白帝也得顾忌这许多情面,也难怪林家横行霸道。想着抬 头又看他一眼,低声道:「全凭王爷作主就是。」   白帝便说:「既然阮姑娘这麽说,那我就饶了你们。不过,你们记住,下次要再有这 样的事情,可就没有这麽便宜了。」   林家的人连连磕头:「谢谢白帝恩典。」一时又给青梅磕头:「谢谢阮姑娘留情。」   白帝略一点头:「行了。」想想又说:「好好对待阮姑娘,别我一走,就把气出到她 那里。我还会差人回来查。」   林贵赶紧说:「王爷放心,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万万不敢。」   白帝一笑,便转身要走。   青梅连忙叫:「王爷。」   白帝停下来看着她,青梅说:「王爷大恩,民女也没什麽可报答的,请容民女给王爷 磕几个头。」说着便叩头。   白帝也不让,等青梅磕完了,伸手扶她起来。忽然叹口气说:「委屈你了。」   青梅先愣了愣,不知道他说的是什麽,及至看见他有些无可奈何的神情,才明白过来 。便说:「民女没什麽可怨的。有王爷这句话,那就,那就……」说了好几遍「那就」, 到底那就怎麽样,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一热一热的。   白帝看着她,好像想说什麽,还没说,忽然小小的一个人影扑到青梅怀里:「娘,娘 你怎麽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原来是小祀。   青梅看小祀一脸的汗,知道他肯定是从远处跑回来,便拉了他说:「小祀乖,娘没事 。刚才是有人想欺负娘,幸好有这位,这位恩人,小祀来,给恩人磕头。」   小祀便趴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白帝笑了,俯身去扶孩子,一边问青梅:「这是你的孩……」话说到一半,孩子刚好 抬起头来,脸对脸的瞬间,他猛然顿住,如着雷殛。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无比,人踉跄地 後退几步,彷佛摇摇欲坠。好几个侍从都惊呼一声「王爷」,抢上前去作势要扶他。   白帝摆摆手,一双眼睛仍然盯着孩子。彷佛不相信似的,又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 看,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是惊是喜是悲。   青梅愣愣地看着,不明白何以有这样的变故。   这时候白帝却已经定回神,便问青梅:「这是你的孩子?」   青梅说:「是。」心里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是从尼姑庵里领来的?   白帝又问:「他多大了?」   小祀自己伸出五个手指头,说:「小祀五岁啦。」   「小祀,小祀……」白帝喃喃地念了几声,彷佛还想说什麽,那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忽 然踏上一步,说:「王爷,吏部匡石两位大人还在等候议事。请王爷尽速回府。」   白帝神情复杂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又看了那孩子几眼,这才转身朝马车走。走了 几步,忽然又回头,问青梅:「你叫什麽名字?」   青梅脸一红,低头道:「青梅。」   白帝点头,神情若有所思,好像想说什麽,但是末了只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我叫 子晟。」   青梅微微苦笑。天底下只怕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白帝的名讳叫做子晟,可是天底下也没 有几个人敢直呼白帝为子晟。         白帝走了,林家的人也散去了,青梅便端着衣服,领着小祀往家里走。一路上子晟的 影子都在眼前晃。到後来自己也泄气,心想他走也走了,以後只怕也不会再见了,想他有 什麽用?还不如想想张家的婚事,到底要不要答应。可是想着想着,就又想了回去。於是 又想,现在满天下的人都知道白帝将来是要做天帝的,像她这样的小百姓,一辈子里居然 能见一次天帝那是怎样的福气,多想想也好,等以後老了也好和家人说。可是心里也知道 ,这并不是想他的理由。想起他的时候,心底里总有种暖暖,痒痒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为 什麽。   这麽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回家门口。结果看见门口停了一辆大车,装的崭新的家 什锅碗之类的东西。林海正指挥着人往里搬东西,一看见她回来就赶紧迎上来说:「阮姑 娘回来啦。」转头对个小厮说:「哎,你,快来,把阮姑娘手里的盆接过去。」又对青梅 陪笑:「阮姑娘,我们老爷说了,把东面那三进的院子腾出来给阮姑娘住,三天,三天准 让你老搬进去。可是今天实在来不及了,所以老爷让我把这些东西搬过来,反正就三天, 你老先将就将就用着。成吗?」   青梅愣愣地听着,好一会才缓过来,说:「告诉你们老爷,说我谢谢他的好意。我用 不着这些东西,我只要往後,」顿了顿,本来想说「你们不再欺负我就行了」,话到嘴边 又改成:「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   林海说:「那怎麽行?我们老爷说了,阮姑娘你老是白帝特地关照过的人,这可是咱 们村的荣耀呐。」   青梅怔了怔,她倒没想到还有这一说。   林海又说:「你老看看,这些东西有什麽不合用的,我立刻叫他们去换。」   青梅叹了口气,说:「这些东西我都满意,不用看了。」说着便迳自往里屋走。才走 到穿堂,就看见房东林家一家子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溜,见她进来,便行礼:「阮姑娘好。 」   青梅吓了一跳,失声道:「你们这是做什麽?」   连小祀也跟着说:「林家奶奶,你们都怎麽了?为什麽管我娘叫阮姑娘呢?你们以前 不是都叫她青梅的吗?」   林家婶子尴尬地笑笑,说:「以前是我们不懂事,不晓得阮姑娘是有福分的人……」   「嗨。」青梅急得跺脚,「快别这麽说,那算什麽福分啦?林家婶子,你们还叫我青 梅就好。」   林家婶子手乱摇:「使不得,使不得。阮姑娘是什麽人,我们是什麽人呐?」   「我,我是什麽人?我不还是阮青梅麽?」   青梅脱口而出。是啊,她算是什麽人?也就是和白帝说过几句话而已,而且那个人只 怕现在已经把自己忘得乾乾净净了。这麽一想,心里竟无端地痛了一痛。   林家婶子还是摇手:「那怎麽行?那怎麽行?」   青梅心里一阵难过,这日子还怎麽过?对那人而言不过是船过水无痕,她却已经都不 是她了。忽然惊觉,心里竟然隐隐有些怨他的意思,不由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忘恩 负义。   青梅闷闷地回到自己屋里,哭笑不得地看见林家搬来的新家什,不伦不类地堆在这破 屋子里。林家居然还派了两个丫鬟过来,正忙里忙外地收拾,看青梅他们回来,赶紧过来 伺候「阮姑娘」和「小少爷」洗脸,又要给捶肩捏背。青梅是苦惯了的,哪里架得住她们 侍侯,忙推说自己累了,便让她们回去。两个丫鬟以为她是不满意,登时苍白了脸。青梅 见了,又只好打叠精神安慰她们,说自己只是想独自歇会儿,绝不会赶她们回去,两个人 这才离去。   青梅静下来,竟觉得自己比平时忙里忙外的还要累。她也不敢出门,就怕看见外面的 情形,只好从上午闷坐到下午,又从下午闷坐到晚上。好在还有小祀在,便有一搭没一搭 地逗着孩子说话,好容易把这天过完了。   到了晚上,小祀睡了,青梅躺在床上,睁着两只眼睛想心事。   她想,张家的亲事倒是不用提了,估计张家自己也不会再指望了。可是这种情形的日 子又怎麽过得下去?难道为了白帝说的一句「好好对待她」,自己就要这麽悬一辈子了不 成?   想到子晟,心又蓦地跳一跳。也不知道为什麽,这时候想起来的总是最後他说「我叫 子晟」的情形,觉得他的模样很孩子气,不像是权倾天下的人物。   想了一会又愁,心里知道这麽想下去也就是徒然的沉沦。便强迫自己不要想,可是过 一会总又想回去。这麽反反覆覆地,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但是到了早上,到底有了决 定。   於是叫了小祀起来,一起收拾东西。   小祀就问:「娘,我们为什麽要收拾东西?我们要走吗?」   「是,我们要走了。」   「那我们要到哪里去呢?」   青梅停下来:「娘现在也不知道。」想了一想,说:「不过总有地方可以去的。」倒 像是跟自己说的,天下这麽大,总会地方去的吧。   他们可收拾的东西实在不多,只有几件破旧衣服和几副碗筷,一个小包袱也就全打进 了。等东西都收拾好了,青梅又觉得有些难过,毕竟也住了快两年了,可是看看一屋子林 家搬来的家什,终於咬咬牙,下了决心。   便在这时,听林家婶子在外面喊:「阮姑娘,有位先生找你。」   青梅开门一看,竟是昨天白帝身边那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青梅怔了一怔,忙将他让 进来,请到上座。那人也不客气,便坐了,抬头打量着屋里的家什,忽然「喷」地一笑: 「看来这林贵倒还尽心。」   青梅心里想,他总不会是来看看林贵尽心不尽心的吧?一面泡了茶,无奈何,只好都 用了林家送来的茶叶茶具。坐定之後,便问:「昨天忙乱,还未请教先生贵姓?」   那人回答:「免贵姓胡,单名一个山字。」   青梅说:「噢,原来是胡先生。」   胡山捻着胡须,慢吞吞地问:「恕我直言,看阮姑娘进退举止言谈不是乡间风度,莫 非是家道中落?」   青梅叹口气,说:「民女自幼出身贫寒。只不过曾在帝都戚老爷家为仆。」   「哦?哪个戚老爷?戚正渊?」   「不,是前吏部督辅司正戚鞅大人。」   「噢。」胡山目光一闪,便捻须沉吟,半天不语。   青梅心里又想,他到底是来做什麽的呢?沉默了一会,思忖着问:「王爷他……可安 好?」   「唔?」胡山彷佛一惊,想想才说:「啊,好,他很好。」说完又接着出神,也不知 道在想什麽。   青梅只觉得气闷,有心想问,又不知道怎麽问,只得一边陪着。闷坐一会,胡山终於 开口,说的第一句却是:「阮姑娘,我是王爷的幕僚。」   青梅「啊」地应了一声,也不明白他说这是什麽意思。   胡山接着又说:「对我来说,王爷是君,是主,王爷也是我的恩人。」青梅惊讶地看 了他一眼,见他精豆一样的眼睛幽幽地泛着光:「你不用奇怪,我是王爷从死囚场上救下 来的人。」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时时事事都在为王爷打算,早已将自己置之度外。 有的时候,我做的事情别人未必会明白,可是必定是为了王爷。阮姑娘,你一定也希望王 爷好,对不对?」   青梅轻轻点点头。   「那好,阮姑娘,请你立刻走,带上这个孩子,立刻离开这里。你不必知道这是为了 什麽,我只告诉你,这是为了王爷。」   青梅一怔,哑然地看着他。   胡山却误会了,他说:「我知道你舍不得走,你放心,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我在端 州有所宅子,买来就是为了非常之需,连王爷都不知道。你就到那里去住。我每年会从账 上给你支去一千两银子,如果不够,也尽管问我要。但是记住,永远都不要回帝都,也永 远都不要再见王爷。」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说:「胡先生,有劳费心了。其实你就不说这些话,我也要走, 你看,」手指着包裹,「我连东西都收拾好了。但是先生,有件事情我想请教。」   「请说。」   「你要我走,是不是与这孩子有些关联?」   胡山说:「阮姑娘,这你不必问,你问了我也不会说。我只告诉你,你要想一生平安 ,天家的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青梅点头,说:「那好,那我就听先生的。不过——」顿了一顿,才说:「我不去端 州,我也不要先生的银子。」   胡山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青梅笑笑:「青梅有手有脚,天下之大,相信终有一个安身之所。」   胡山凝视青梅良久,然後说:「好。就随姑娘心意。但是门口有车,无论如何,请容 胡某送姑娘一程。」   青梅一笑,心想,都到这程度了,还有什麽不放心的麽?不过要送就送罢。   於是拿上包裹,领了小祀便出门去,这才想起都还没有和左邻右舍道过别。青梅想别 的人也就罢了,秀菊和自己情同姐妹一般,如今要走是无论如何也该去说上一声的。就和 胡山商量说:「胡先生,我有一个要好的姐妹,叫……」   话没说完,胡山脸色微变。青梅诧异地回过头去,就见一色纯白驷马拉的一辆马车由 远而近,上插玄色小旗,迎风招展,金线绣的凤鸟,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二   子晟从车上下来,见青梅就站在眼前,一手拿着个包裹,一手拉着小祀。脸上露出诧 异的神情,问:「怎麽,你这是?」   转眼又看见胡山站在她身後,脸色便微微一沉:「胡先生怎地也会在这里?」   胡山反而很镇定,说:「是。我来看看阮姑娘,见她要走,便想送她一程。」   「哦?阮姑娘要走?」子晟又看青梅:「为什麽?那林贵又为难你了吗?」   「不不,不是,他没有为难我。我只是,只是……」青梅觉得很难解释,自己并不是 被为难才走的,而是……正在想着,听见子晟说:「阮姑娘,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我们 可否到里面去说?」   「啊?」青梅愣了愣,一时惊醒过来,连忙答应:「哦,好。」一面回过身想往里走 。   一旁胡山忽然叫了声:「王爷。」子晟便停下来看着他。   胡山木着脸说道:「王爷,我记得王爷昨天曾对我说,此刻应当是在召见鹿州诸侯。 」   这话说得很冲,竟颇有几分责难的意思。子晟阴沉地看了他一眼,胡山却一脸不为所 动的神情。有瞬间青梅以为他就要发作了,谁知他只是极忍耐地说:「胡先生,这是我的 一点私事。」   胡山脸一扬,朗声对道:「天家无私事。」   子晟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说得好,真不愧是胡先生。」胡山还要再说,子晟摆 摆手阻住他:「好了好了,先生要说什麽,我都知道。我只不过想与阮姑娘谈上一谈,好 麽?」   最後的一句,语气极软。胡山听了,许久都不说话,末了长叹一声,狠狠一跺脚,转 身便走。子晟也不以为意,甚至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青梅想不明白这胡山到底是什麽人 ,子晟对他竟这般忍让,一时看得发怔。   子晟见她愣着,就叫她一声:「阮姑娘。」青梅方省悟过来,连忙福了一福:「王爷 请。」   到了屋里,端了张椅子过来请子晟坐了,这才跪下见礼:「民女叩见王爷。」小祀也 跟着跪了。   子晟笑笑,说:「起来坐着吧。这也不是朝堂上,你这麽跪着,也不好说话。」   青梅便站起来,找了个凳子放在下首,拿捏着坐了。才坐下,又站起来:「民女给王 爷沏茶。」   子晟一摆手:「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青梅这才坐下。心里揣度着,也不知道他要说什麽。想起方才胡山一再阻拦的态度, 彷佛是件要紧的事情,便不由得紧张。小祀走过来,依在青梅身边,闪着一双眼睛,看看 青梅,又看看子晟。   然而子晟却半天都没说话。手里拿着桌上小祀玩的一个碎布头做的小老虎,翻来覆去 地摆弄,眼睛也不看着青梅,好像在想着什麽。他不说话,青梅也不敢问,只好惴惴地等 着。   等了很久,忽听子晟问:「这是你做的?」   青梅愣了一会,才明白他是在问那个布老虎,连忙说:「是。穷人家小孩的玩意儿, 叫王爷见笑了。」   子晟却说:「做得挺好。我小时候我娘也给我做过。」   青梅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一时之间不知怎麽回答,思忖了半天,才说:「王妃的 手艺精致,自然不是民女可比的了。」   子晟笑了笑,也不说什麽。便把布老虎放回桌上。略顿了顿,又问:「你家里就你们 母子两个麽?」   青梅答:「是。」   「你爹娘呢?」   「民女八岁的时候,爹娘就都过世了。」   「没有兄弟姐妹?」   「有个弟弟。听说跟着後娘改嫁了,十几年不见,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那你夫家呢?」   青梅脸一红,低声道:「民女还是待嫁之身。」   「哦?」子晟眉毛一挑,看着小祀:「如此说来,这孩子是?」   青梅摸着小祀的头发,轻轻说:「小祀不是民女亲生。以前民女曾在附近净月庵帮师 太们洗衣度日,小祀本是庵里拣的孩子,听说不满半岁的时候就给扔在庵门口。民女见这 孩子可怜,後来便索性自己带着他了。」   说着便想起那时在净月庵里,看着瘦小伶仃的一个孩子,整天就是独个蹲在树底下看 看蚂蚁。那些尼姑也不甚搭理他,有的时候他连口饭也吃不上。她有的时候便把他叫到身 边,逗着说说话。那时孩子才两岁,平时也没人和他说话,说起来结结巴巴,什麽也说不 清,过了好久,才能说得流利。有时候她也省点饭菜下来悄悄塞给他吃,孩子总是吃得很 快,一副饿极了的样子,叫人心疼。有次她拣了个青梨给他,孩子也舍不得吃,揣在怀里 ,隔一会拿出来看看闻闻,一直捂了十几天,最後烂了,还伤心了好久。   这麽一来二去,孩子跟青梅就极亲热,叫不知道的人看了,就跟母子俩似的。时间久 了,她也有些不是滋味,想想自己毕竟还是个没嫁过人的姑娘家,便有心要躲开那孩子。 但孩子并不懂得她的心事,依旧小狗一样粘着她,跟她说话。   青梅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离开净月庵的好,可是犹豫来犹豫去,总也恨不下心来。忽 然有天没看见那孩子,起先她也不在意,可是一天两天都没看见,到了第三天,心里就一 直空落落的,彷佛老悬着什麽事似的。熬到下午,青梅终於去问庵里的尼姑,结果有人告 诉她,那孩子病了。她心里「咯登」一下,转身就往孩子房里跑。   跑到一看,孩子躺在床上,脸通红,直喘粗气,拿手一摸,烫得火盆似的。那些尼姑 也没请大夫,就拿庵里自制的药面和了水喂他,孩子病得厉害,牙咬得紧,也不大喂得进 去,尼姑就不甚耐烦。她接过来,拿小勺一点一点地喂他,孩子仍是咽一小口,流出一大 半。   那天晚上她就搂着孩子睡的,只觉得搂着个炭火盆一样。到了後半夜,忽然觉得哪里 不对,一下惊醒过来。就着月光看怀里的孩子,已经烧得抽筋,嘴角白沫都流了下来。青 梅一阵心慌,抱起孩子就去找庵里的尼姑:「师傅,救救这孩子啊——」   那些尼姑半夜三更地给吵醒,便没好气:「生死有命,我们又不是没救过他。」   「孩子还这麽小,师傅,可怜可怜他,给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这时候,哪里去找大夫?你好心,你就抱去吧。」   说着便把门关了。青梅知道求也没有用,抱着他僵立在那里,也不知道该怎麽办。她 知道再不找大夫孩子就没救了,可是她也知道这一抱去,只怕她就再也放不开了。就在犹 豫的时候,忽然听见孩子在叫:「娘……」   那时孩子连眼睛都睁不开,却忽然拉着她的衣角,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娘……」   青梅猛然一震,心登时就软了。她一咬牙,抱着孩子离了净月庵。   小祀这一场病足足月余,青梅把戚夫人赏她的一点积蓄都花完了,无奈又向乡保家借 了些银子。总算苍天有眼,孩子又一点一点活泼过来。   青梅想着往事,眼睛不由有些发红。小祀极乖巧地,偎在她怀里,也不说话,眼睛一 眨一眨地看着她。   子晟看着她的神情,有些诧异:「那些都是出家人,难道对这孩子不好吗?」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师傅也都是没带过孩子的,能养活他就不容易。再说净月 庵的香火也普通,自然,自然就不甚怜惜他。」   子晟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昨天说这孩子叫小祀?」   「小祀是我叫他的小名,其实这孩子是叫禹祀。」   「禹祀?你取的名字?」   青梅报赧地笑笑:「民女连字也不识几个,怎麽取得出这样的名字?听净月庵的师傅 说,拣了他的时候,他身上有个字条,便写着这个名字。民女常想,这孩子家里必定非富 即贵,才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只是不知道他爹娘有什麽为难的事,竟忍心扔了他。」   「他爹娘就没留下什麽印信?」   「除了这名字,就再没有别的了。」   子晟微微点头,便不再提。沉默许久,忽然又问:「那你许亲了吗?」   青梅迟疑了一会,说:「前天刚有人提了前头杀猪的张家老二……」子晟便点点头, 却又听她说:「可是还没答应……」   子晟忍不住笑说:「那不就是还没许亲?」   青梅红着脸点点头。   子晟想了想,问:「那你以後怎麽打算?」   青梅说:「民女想离开这里……」   「对了,你刚才就说要走。为什麽?这里有人敢对你不好麽?」   「不不,不是。」青梅连忙说:「是,是他们都对民女太好了……」   子晟笑了:「这是怎麽说?」   青梅说:「民女出身低微,自小苦惯了……」   「那小祀呢?你也要他跟你苦一辈子麽?」   青梅怔了怔,低下头不说话。   子晟也不再说。两个人便各想各的心事。过了许久,子晟忽然说:「要不这样吧,你 ——」   说了半句又不说了,彷佛很是犹豫。青梅便抬头看着他。子晟又想了一阵,才下定决 心:「你嫁给我吧。」   「啊?」   这句话对青梅不啻是石破天惊,一颗心蓦然提到喉头,落不下去,半天也没有明白过 来。子晟却是气定神闲,他这时已经想好,所以话也说得极顺畅:「你我也算有缘,不如 你就做我的侧妃,这样你们母子以後也有了着落,我也放心。」语气平淡,就与寻常人家 上集市买了一斤盐没有两样。   「就这麽说定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差人去办。我很忙,就不再过来了。有什麽事情, 等你过来了再说,好吧?」   说着也不等青梅答应,便起身而去。   青梅呆呆地看着他走出去,心里茫茫然一片,连起身相送都忘记了。她心里反反覆覆 地想着他说的几句话,觉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又每个字都不明白。   良久,青梅推推小祀:「小祀,小祀,刚才王爷最後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啊。」   「他说什麽了?」   「他说要娘嫁给他啊。娘,那是不是以後他就是我爹了啊?」   青梅没有理会他。她只觉得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涌一涌地,彷佛是欢喜,也有 完全不能相信的兴奋。   这麽说,他真的是那麽说了。   青梅这麽想着,几乎忍不住要去掐自己一下,好让自己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做梦。然而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就好像觉得即使是梦也好,满心里只想尖声大叫——   她,阮青梅,就要嫁给白帝了!      子晟从青梅家里出来,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阳光从正前方照下来,晃着眼睛,便微 微有些恍惚,不由得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转眼却见胡山从旁边闪身出来,一揖,叫了声:「王爷」。   子晟看他一眼,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附近等着。也不说什麽,只对驾车的侍从吩咐了 一句:「直接去栗王府。」便转身上了车。   一时胡山也上了车,子晟这才解释了一句:「栗王昨晚差人送来一张帖子,想是林贵 的事情已经传过去了,要找我解说解说。」   胡山一哂,说:「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扬着脸想了想,又说:「倒是王爷,不 妨跟栗王提一提端州换防的事,毕竟端州驻防以前都是栗王经手。」   子晟略一点头:「我知道了。」轻轻一跺脚。马车便「吱嘎」一声轻响,往前行去。   车上套的马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骏,行走之间,既快且稳。子晟向外看了看,转眼已经 离了村落,驶上回帝都的官道。   子晟回过身,往麂皮倚垫上一靠,却并不看胡山,仰着脸说:「胡先生,你当初为何 告诉我那孩子死了?」   胡山木然回答:「净月庵的尼姑就是这麽告诉我的。」   子晟淡淡地说:「以先生的能耐,岂会不知道那孩子仍在人间?」   胡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不,我确实不知道。」   子晟看他一眼,知道他说的确是实话,便不言语,阖上双眼,彷佛闭目养神。良久, 才轻声叹道:「如此说来,这倒是天意了……」   「是。」胡山平静地说:「这确是天意。」   子晟依旧阖着眼睛,说:「胡先生,我已决意要娶阮青梅为妃。」   胡山想了一想,慢吞吞地说:「廷尉司正虞简哲膝下无儿无女,为人又忠诚可信,似 乎可以托付。」   这话听来彷佛答非所问,然而两人深有默契,初时不解,稍微一想,也就明白。子晟 睁开眼睛,笑着说:「多亏先生提醒!我倒没想到这层。如此,这件事还要有劳先生了。 」   胡山笑笑:「这是小事,王爷何须客气。」说着脸色又一凝,彷佛想到为难的事情, 欲言又止。然而想了一想,觉得还是应该说:「可是,王爷有否想过,或许,让他们母子 一世远离帝都才是最好?」   子晟默然。这个道理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然而这件事情,竟像是自己也不能作自己 的主。思忖良久,缓缓地说:「先生是否以为,我只是想留那孩子在身边才提这桩亲事? 」   胡山一笑,说:「不。所以我也不打算劝阻王爷。」顿了顿,仍然觉得有些话必须要 说:「可是王爷打算如何对待那孩子?」   子晟说:「先接到府里吧。」   胡山摇头:「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子晟低头不语,良久,方长叹一声:「也顾不了这许多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青梅一整天都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心里呆一阵,喜一阵,总觉得不像真的。有的时 候想起子晟是不是真的来过,心里都觉得疑疑惑惑。便忍不住一遍又一遍问小祀:「你是 听他那麽说了吗?」   「是那麽说的。」孩子极懂事,并不觉得不耐烦,只觉得奇怪:「娘,你到底是怎麽 了?」   青梅也不说话,脸上又露出一种傻傻的笑来。看在孩子的眼里,奇怪之外又开始担心 ,因为从来没见娘有过这样的神情。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门外有人唤了声:「青梅姐。」   小祀认得这声音,便急急忙忙地开门,拉着来人的手叫:「秀菊姨,你快来看看我娘 是怎麽啦?」   青梅遇见白帝,蒙白帝亲口嘱咐「好好对待」的事情早已经在附近传遍。秀菊心里本 有些踌躇,心想青梅已经今非昔比,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把姐妹情分放在心上。 这时见孩子这样,不由也着了急,反倒把心里的顾忌都忘记了,一步迈进屋里去:「青梅 姐,你怎麽啦?」   青梅却好好地站起来,笑着说:「我又没怎麽。」说着又嗔怪小祀:「你看你,一惊 一乍地,把你秀菊姨都给吓着了。」   秀菊仍要再问一句:「你真的没事吧?」等青梅说了:「我这不是好好的麽。」才松 了口气。   便打量屋子:「哟,这麽多东西,都是林贵给弄来的呀?」   青梅点点头,神情却是明显的心不在焉。秀菊看在眼里,心里不免微微一沉,心想人 富贵了果然是会变的。   然而青梅呆了一阵,忽然说:「秀菊,我有话要告诉你。」说着拉着秀菊的手坐了, 就跟以前一摸一样。   秀菊心里又一暖,便等着她说。谁知等了半天,她却又不说了。秀菊笑着催她:「什 麽事啊?你倒是说呐。」   青梅又想了一会,彷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好,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   说了这句,忽然又觉得多余,心里想,如果真要嫁了白帝,只怕是天下人都会知道, 又何况这个村子。秀菊却有些被她的态度骇住的样子:「你说吧,我绝不和人说。」   青梅又犹豫一阵,才咬咬牙:「秀菊,白帝……」才把白帝两个字说出来,脸已经红 透,再也说不下去。   秀菊推她:「青梅,你倒是说呀。」然而青梅捂着脸,低着头,却是一个字也不肯说 的了。秀菊大急,左右看看,忽然拉住小祀:「小祀乖,告诉秀菊姨,白帝怎麽了?他跟 你娘说什麽了?」   小祀说:「他就是说,他要娶我娘。我娘听了以後就一直这个样子了。秀菊姨,我娘 到底是怎麽了?」   然而秀菊根本就没有听见他後面的话。只听了前面半句,她已经惊吓得直蹦了起来。   白帝要娶青梅?!   秀菊平时在村里,也算是个爽直有胆色的女子。然而以她的阅历,白帝毕竟是太过遥 远的人物,连见一见他都觉得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忽然之间听说这件事,自然大惊失色 。但她立刻就镇定下来,很快地在心里想了想这件事,觉得是极好的事情,不由便为青梅 高兴。   「看,青梅姐,我说过什麽来着?」秀菊很得意地说:「老天一定会找个很好很好的 男人来娶你的。」   听了这句话,青梅慢慢地把头抬起来,眼前彷佛又浮现出子晟潇洒从容的模样,脸上 不由得放出光采:「不错,他真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话说出口,才猛然惊醒过来, 一张脸又羞得通红。   秀菊看她的模样,本来想打趣几句,也不忍心了。陪着坐了一会,忽然又叹了口气: 「『一入侯门深似海』,青梅姐,只怕我们姐妹以後再要见面就难了。」   青梅愣了愣。「一入侯门深似海」这句话她以前也是听过的,然而此时听见,却像在 心里猛地捣了一下,方才的欢喜兴奋忽然之间,彷佛都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她要嫁给白帝 了,从听到这句话开始,她所想到的,就只有子晟。直到此时,她才省起,她也要进入到 一种她完全不知道的生活去了。   青梅想着,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地把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秀菊,我好 怕……」   秀菊看她的神情,也明白了七八分,可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麽样排解她的恐惧,只有 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过了很久,轻轻地说出一句:「青梅姐,别怕。命中注定,你是要做 一个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了。」      青梅原想,过上几天白帝府上才会来人。然而第二天一早,来接她的车马就到了门口 。幸而排场却并不像想像中的大,叫青梅暗地里松了口气。只来了三辆车,驾车的侍从之 外,另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几个人见过礼,为首一个姓赵的婆子便说:「王爷命我们来接阮姑娘,就请姑娘随我 们过去吧。」   说话的语气淡淡的,脸上也没甚笑容,青梅便觉得心里惴惴地,连忙答应了一声:「 好。」一手拉了小祀,另一手想去拿桌上收拾好的包裹。手伸出了,又顿住,忽然想到, 如今是要嫁到白府去,还要这些破旧衣服做什麽?这麽一来,手就僵在半空。   赵婆婆瞥了一眼包裹,便问:「这是姑娘要带去的东西麽?」语气依旧淡淡的。   青梅不由得心慌:「我,我可以带去吗?」   赵婆婆说:「姑娘要带,就带去,全凭姑娘的意思。」   「那,」青梅迟迟疑疑地说:「那就带去吧。」   这麽一说,立刻有个丫鬟上前把包裹捧在手上,脸上也不甚有表情。青梅见了,略微 觉得安心。心里想,这大约就是天家的风范了。   来接青梅的车不同於子晟那日坐的,要小好些,只套一匹马,外罩青布的暖笼,初看 也不甚显眼。然而一经入内,处处精雕细作,连坐榻上一色银红的倚垫,也绣的极精致的 撒花,非寻常人家可比。车里焚着一炉香,恬淡幽静,是用作安神,然而青梅的心里又如 何静得下来?一路只是惴惴,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想要掀开帘子看看,却又不敢。   车行得似乎甚快,只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青梅便隐隐觉得车彷佛已经进了一处宅院 。又过不久,车停下来,就听赵婆婆在外面说:「请阮姑娘下车吧。」   便有侍从上来掀了车帘,一个丫鬟抱了小祀,一个扶着青梅下来。   青梅偷眼打量周围,见是一处小院,也看不出是几进,院里种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 。青梅心里疑惑,觉得还不如以前戚老爷的府上气派。忽听赵婆婆说:「王爷吩咐,请阮 姑娘在此地沐浴更衣。」   青梅一怔,这才留意自己身上的一件旧衣,还远不如白府的丫鬟。心里不免又有些慌 乱,幸而白府的人神情都淡淡的,彷佛什麽都不曾留意过。   这一梳洗更衣,足足用去两个时辰。   青梅当年在戚府,逢节庆祭祀,也曾侍侯主母盛装梳洗,然而此时由沐浴开始,便知 道用度规矩非一般富贵人家可比,自有一套程序。   等沐浴已毕,换上全新的月白纱地小衣,坐到妆台前。一头长发,如玄缎一般,直垂 到腰下。青梅的头发养得极好,在戚府的姐妹之间便颇多羡慕,是她最得意的事情。後来 离了戚府,日子虽然穷苦,然而毕竟是年轻女子,爱美之心尤在,所以仍是尽力悉心将养 。这时一经膏沐,黑亮如皂,连不甚多话的赵婆婆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阮姑娘的头发 真好。」   又回头跟旁的一个姓柳的婆子商量:「我看阮姑娘这头发,是不必用假鬃了。」   柳婆婆含笑点点头。於是就有丫鬟捧过一件宝蓝丝缎的长背心,青梅知道那是专供梳 头的。穿上之後,赵婆婆便领着两个丫鬟开始忙碌。给青梅梳的是望仙环髻,由正中分发 ,梳成两股,先在头顶两侧各扎一结,然後将余发弯曲成环,发稍编入耳後,是年轻未嫁 的贵介女子常梳的发式。然而看来简单,却是极难梳,直忙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满意。   便取过一根碧玉发簪将头发固定,却并不急着加上首饰,向两个丫鬟说了声:「拿来 吧。」   丫鬟去而复回,手上捧着一大一小两个沉香木盒。打开大的,里面是件淡青的罗裙, 赵婆婆取出来,帮青梅换上。又取出深青带红和鹅黄的两根饰带,披在身後。那罗裙本来 颜色朴素,并不起眼,然而一经点缀,顿显华贵非凡。   这才打开小的盒子。里面是一副首饰,耳璫,步摇,各色的珠花。先挑出一副垂珠耳 璫给青梅戴上,又在发间插一朵浅绿的绢花,最後取过一副金步摇。那是制作工细的一只 金凤,衔着长长的珠络,戴上之後,几欲垂肩。   赵婆婆退後两步,相了一相,觉得满意了,便说:「请姑娘起来走走看。」   青梅依言站起来。然而才走两步就有问题。原来那罗裙的後摆拖曳在地,走起来并不 容易,青梅一注意脚下,便没留意头上的一支步摇,珠络摇晃之间,钩到了头发上。   青梅本能地伸手去拉,赵婆婆一见,连忙出言阻止:「别硬拉别硬拉。」然而还是迟 了一步,珠络是拽了下来,鬓角边的一绺头发也给带了下来。   青梅怔了一怔,立刻涨红了脸。她知道这麽一来,半天的力气又白费了,心里内疚又 觉自卑,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又急又难过,呆呆地站在当地,一时连话也说不上来。   赵婆婆却是精於世故的人,一看这光景,立刻就说:「噢噢,都怪老奴,想得不周到 。这麽长珠络的步摇是极难对付的,也难怪阮姑娘不习惯。」这麽两句话,便把青梅的过 失卸下了一大半。青梅听了,心里一定,不由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赵婆婆回头又问:「我看还是换支短些的好,看看还有没有了?」   丫鬟看了一看,答说:「还有一支金凤钗,不带珠络的,我看也使得。」   赵婆婆想了想,点头说:「那好,就是它吧。」   然而这麽一来,就必须要把半边的头发解开重新梳过,於是又费了半天工夫。等到终 於又梳理得满意,赵婆婆正把凤钗插到青梅头上的时候,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丫鬟到 门口看了看,回头说:「胡先生来了。」   片刻,就听见门外胡山的声音:「阮姑娘可准备好了?」   赵婆婆连声答应:「快好了,快好了。」   话虽这样说,手里却不马虎,依旧仔仔细细把一支金钗簪好,又前後相了一阵,修补 一番。这才站直了身子,吩咐说:「行了,开门吧。」   门打开,胡山并不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一揖:「阮姑娘。」   青梅连忙站起来,福了一福,说:「胡先生,快请进来。」   胡山进来,又深深一揖,然後说:「阮姑娘,胡某只是王爷的一个幕僚。阮姑娘如今 身份不同,以後万不可再行这样的礼。」   青梅一愣,便不知道如何接口。   胡山也不说什麽,略微打量了青梅一眼,便转身问赵婆婆:「阮姑娘可用过了午饭? 」   「哟!」赵婆婆这才想起来:「还没有。」   「看看,」胡山皱了皱眉,「都已经过了中午,还让阮姑娘饿着。这是怎麽侍侯的? 」   「是。」赵婆婆露出极懊恼的表情,「这确是老奴的疏忽。」   胡山说:「下午还有半天的事情,这麽饿着怎麽成!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麽点心, 拿些过来垫垫也好。」   赵婆婆答应了一声:「是」,亲自去了厨房查看。   青梅心里过意不去,想替赵婆婆解说几句,於是说:「其实这不能怪赵婆婆,是我自 己……」待要说出是因为她自己笨拙,弄散了头发,才拖延了这麽时间,又觉得难以启齿 ,便讪讪地说不下去。   不多时,赵婆婆回来,带了一碟豆蓉糕和一壶花茶。   「阮姑娘,是老奴糊涂,竟忘了吩咐准备午饭。仓促之间,只能找出这些糕点,姑娘 将就吃些吧。」   青梅折腾了半天,确也饿得狠了,便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胡山自找了张凳子 ,远远地坐下来等着。青梅吃了一阵,忽然想起其实赵婆婆她们也不曾吃过,有心招呼她 们一起来吃,可是看了胡山一眼,又忍住了没说。   过了一会,胡山见她吃得差不多,便说:「阮姑娘请歇一歇,然後我们就该上路了。 」   「怎麽?这里并不是王爷府上麽?」   胡山知道她误会了,便笑着解释:「这里是城北王爷的一处别院,王爷几乎从不来这 里。王爷吩咐姑娘在这里更衣休息,等会我带姑娘去廷尉司正虞简哲虞大人府上。」   青梅更加迷惑,不知道这虞简哲又有什麽干系。   「廷尉司负责帝都戍卫,地位显要。司正虞大人为人忠诚清正,阮姑娘想必也听说过 。」   「是。」青梅点头。   「虞大人平生独有一件憾事,就是膝下凄凉,无儿无女。而姑娘却是父母双亡,身世 可怜。所以王爷的意思,是要虞大人认了姑娘为义女,这岂非是两全其美?」   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虞简哲认了将要嫁到白帝府的女儿,当然是有益无害,而青梅 出身贫寒,如果认了廷尉司正为父,自然身份也会大不相同。青梅稍微一想,也就明白其 中的深意。一方面固然是感激子晟的用心良苦,一方面心里又忍不住微微泛起一点酸涩。 默然半晌,才说:「全凭王爷作主就是。」   胡山看见她的神情,隐隐明白她的心事,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怜惜之意。胡山原 本并不十分赞成这桩亲事,然而那都是出於替白帝打算。此时他才忽然觉得,其实这桩门 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对於眼前这个忠厚纯良的女子而言,也未必是件好事。一转念间,忍 不住就想要出言劝阻。   但念头只是一闪,随即想到说这样的话大不合宜。这是出於对子晟多年的了解。正所 谓旁观者清,子晟对待这件事极其不理智的态度,他都明明白白看在眼里。所以,旋即打 消了念头。只是有些事情,却可以提一提:「姑娘,胡某有句话,姑娘可愿一听?」   青梅连忙说:「先生请说。」   胡山正色道:「天家的规矩既多且杂。姑娘反正要在虞大人府上住一阵子,可以向王 爷和虞大人提提,请宫中的教习嬷嬷来教一些礼仪,虽然不一定能学全,总也好过将来仓 促之间,措手不及。」   这的确是周到的想法,青梅从心里感激:「多谢先生提醒。」   胡山笑了笑,说:「阮姑娘不必客气。」其实他心里还有另一句更重要的话,就是, 还要学一学在宫中如何做人处事才行,然而这句话却又不便说出来了。「如果阮姑娘愿意 ,不如就由我向王爷提一提?」   「那就有劳先生了。」   这句说完,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方才听先生说,我要在虞大人府上住一阵子?」   「是。」胡山回答。青梅不明白这中间的缘故确在情理之中,然而其实说来也简单: 「王爷身份非同一般,虽然娶一室侧妃,也是要由宫中宗录司记档的大事。所以王爷向虞 府提亲之後,还要奏请天帝,这才能放定。再加上预备婚事也需要些时日,所以没有三两 个月只怕是办不下来的。」   青梅点点头,表示明白过来。其实就在民间,孙子要娶亲也该告诉老爷子知道,只不 过一进天家,事事自有一套规矩,不知道又要繁琐多少倍。   见青梅一时无话,胡山便把到了虞府要说些什麽,做些什麽大致说了一说。无非是些 认亲的礼数,青梅一面听,一面仔细记在心里。交代完之後,胡山仰脸向外面看看天,说 :「阮姑娘,时候不早,还是请上车,我们该动身了。」   青梅便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小祀呢?」   「噢!」胡山被提醒了,以手拊额:「我竟然忘记了。小公子已经先行被接到王府了 。」   「可是……」青梅迟疑了一下,露出不放心的表情。   胡山说:「阮姑娘放心,小公子在王府的一切吃穿用度都与旁的公子一样。」   然而青梅依然不放心。这孩子从到了她身边,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猛然间离开了, 叫她怎能安心?心里只是想着,王府虽好,却不知道有没有人知道他的口味,喜淡不喜咸 ,还有他晚上总要起夜两次……   胡山知道她的心思,便略为压低声音说:「阮姑娘,这也是不得已。姑娘认了虞大人 为亲,便是虞府待嫁的小姐,身边带着孩子终归多有不便。再者,姑娘也请放心,王爷挑 了最可靠的奶娘给小公子,一定能照顾得他很好。反正统共三两个月,一晃也就过去了。 」   这席话可谓对症下药,把青梅一番担忧的心,安抚了许多。   是啊,青梅想,统共三两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      这年已逾五十的虞简哲,本是武职出身,又保养得好,因此身体硬朗,清矍健硕,比 起四十岁的人来,也是不罔多让。他在仕途上亦很是顺利,廷尉司正论品级并不算高,然 而负责的是皇宫禁卫,帝都戍安,是极其显要的位置。他年少时从军边塞,到了三十岁上 才娶妻。虞简哲对夫人非常敬重,虽然虞夫人一直无所出,不能不说是极大的遗憾,然而 虞简哲坚持不肯纳妾。   但,从另一方面,他也并非是无所欲、不热中的人。所以,对於认青梅为义女这件事 情,就显得极为热情。虽然表面上仍然维持着一份矜持,但谈笑之间流露出的欣然之意, 十分明显。等青梅行完叩拜之礼,一面亲下座位搀扶,一面大声吩咐:「来,把给小姐的 见面礼拿上来。」   礼物不外衣物首饰,其中以一对通体碧绿的镯子,最是贵重。青梅连忙谢过。   「礼轻了。」虞简哲笑着说:「女儿不要嫌弃。」   「是。」虞夫人在一旁接口说:「准备得仓促了。」她却不像他丈夫那样热中,态度 上反倒淡淡的。   青梅没觉得什麽,胡山听了,心里就有想法。虞简哲的话乃是客套,虞夫人却似乎话 里有话,揣摩起来,似乎是嫌事情办得太急了。其实胡山也觉得这事办得急了,按他的意 思,最好是安排青梅在别院先住上几天,余下的事情就从容了。无奈子晟一听到虞府给的 回信,就吩咐了第二天便送人过去。话既然已经说出口,自然就不必改了,何况这确实不 是什麽要紧的事情。然而此时虞夫人隐约地提起,却也很难解说。   胡山默然片刻,觉得还是把话岔开最妥。好在正有件公事要说,是再好不过的话题: 「虞大人,有关帝都西营与端州健营换防的事情,王爷要我顺便问一问虞大人的意见。」   虞简哲见说到公事,就看了虞夫人一眼。虞夫人会意,站起来说:「胡先生再坐坐, 容我先告退了。」说着又招呼青梅:「来,我领你去你房里看看。」   青梅便也站起来:「胡先生,义父,那我告退了。」   「好好,回去歇歇吧。」虞简哲连连点头,又嘱咐:「看看还缺什麽,自管跟你义母 说就是,不要客气。」   青梅答应了,又望着胡山,看他还有没有话要说。   胡山却只是起身一揖:「恭送虞夫人、虞小姐。」   青梅一愣,这才想明白,原来转眼之间,她已经成了虞青梅。   心里蓦地一阵空落,却不敢多想。当下跟着虞夫人来到住处。一看,锦衾绣被,妆台 箱奁,种种应用之物,无不齐全。在仓促之间,能办得这样周到,固然是虞府家底厚实, 但也说明主母的干练。青梅连忙又要拜谢,却被虞夫人一把挽住。虞夫人又叫过两个丫鬟 ,一叫彩霞,一叫碧云,跟在青梅身边侍侯。另有粗使的丫鬟婆子,也都来见过。   这麽一阵忙过之後,这对新认下的母女才总算可以坐在一处说说话了。虞夫人未开口 ,便先拉了青梅的手,这本是表示亲热的意思。然而这一拉手,脸上竟忍不住流露出惊异 的表情来。   原来青梅的手骨节粗壮,手掌里结了一层茧,明显是做惯粗活的人。虞夫人未嫁时家 境也不好,然而二十年养尊处优,早已经见惯了柔若无骨的纤纤细手,忽然握住这样的手 ,很自然地吃了一惊。但立刻定下神,依旧拉着青梅的手,婉言问:「女儿啊,你原来家 里是怎麽个境况?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这话问到了青梅伤心之处,眼圈不由微微一红,便把身世简略地说了说,却瞒过了小 祀的事情。   虞夫人听了,半晌没言语,忽然间站起身来蹲了一礼。   青梅大惊失色:「义母,你这是做什麽!有什麽事说就是了,这样的礼我怎麽当得起 ?」   虞夫人笑着说:「当得起的。女儿你可是要做王妃的人。其实我也没有什麽事,行这 个礼那是因为……唉,不提也罢。」   真是不提也罢。原来胡山来跟虞家夫妇提起认亲的事情,对青梅的身世说的并不明白 ,只是说了句:「家世不甚好」。结果,虞夫人把这句「不甚好」,完完全全想成了另一 个样子。她总以为是白帝在外面留下了什麽难了的风流债,拉着虞府来垫背,所以心里存 着芥蒂,对青梅也就一直淡淡的。这时候听了青梅的话,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她是个爽 直的人,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就忍不住施了个礼。但是这话却不必对青梅说了。   「原来你和王爷是这麽相识的。」虞夫人把话题岔开:「这可真是有缘分了。」   青梅脸一红,没说话。   虞夫人便又拉住她的手,问些她在乡间如何过活的话,又说些虞府里的事情。这时神 态亲热,出自内心,自然而然,完全不同於刚才的出於礼节。青梅虽然不明白她何以有这 样的变化,但是心里却很高兴。她自幼失恃,虽然认虞府为亲是出於子晟的谋算,然而面 对虞夫人这样亲切而又善体人情的年长妇人,渐渐竟真的有将她当作母亲的感觉。   说了一会,虞夫人忽然叹了口气:「唉,如此说来,王爷倒真是一片苦心。」   青梅一怔,不明白她何以脸上忽显忧色?   虞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彷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想了一阵,才慢慢开口:「孩子 ,你可知道王爷已经娶过几室王妃?」   青梅默然。她以前是隐约听说过白帝娶过亲的,但是详情并不知道。自从提了这桩亲 事,也不是没有隐隐地想到过,但是只要心里一闪过,就彷佛有根针尖一触,立刻便不愿 往下想。   戚夫人看她的神情,也明白七八分。然而想到这些话早晚要让她知道,因此硬起心肠 往下说:「来,我告诉你。王爷的正妃慧公主,是先东帝甄淳的孙女儿。虽然甄淳谋逆, 但她仍是东府公主。更何况,她还是天帝嫡亲的外孙女儿。身份尊贵,生得也是秀外慧中 ,本来与王爷倒真是天成的佳偶。只可惜……」说到这里,停下来叹了口气。   「怎麽,她……?」   「她是极贞烈的女子。」说着,把甄慧先许配先储帝承桓,承桓死後又许配白帝,不 料却在婚礼上断发明志的事情讲了一遍。然而宫闱密事,有许多不为人知,说的也不甚详 细。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到,那慧公主花样年华,却独自隐居,长日漫漫,那份难 以排遣的寂寞,真不知道要多大的决心和意志才能过得下去?   「所以说,」虞夫人把感慨的心收住,回到眼前的事情上:「这位慧公主虽然名义上 是王爷的正妃,却从来不与王府往来,倒是与你没有什麽关系。但王爷後来还娶过两室侧 妃,你却不能不知道了。第一个是申州督侯崔郈的女儿。第二个呢,是鹿州嵇家的女儿。 他们嵇家是鹿州世家,她的母亲又与栗王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有了这层关系,她的身 份自然更加不同。」   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益发凝重,彷佛想到什麽为难的事情。青梅心里不安,也不敢 打断,惴惴地看着她。良久,方叹息着说:「其实你的身世如何,於王爷倒是没有多大关 系。他这麽做,无非要借我们虞府来抬高你的身份,免得你进了王府之後,太被人看低。 」   青梅低头不语,心里却不由得感动。   「只是,」虞夫人语气一转,「我们虞家的身份未必能帮上你什麽忙呢。」   青梅心里又一紧,怔怔地抬头。   「崔家的身份我们虞家勉强还抵得过,听说他们那个女儿为人也还老实,估计不会跟 你为难。可是嵇家那个……」   虞夫人没有说完,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但这声叹息便比说什麽都明白了。青梅只觉得 一时间愁肠百转,到这时候,才真正预感到,眼前的路比自己曾想像的,还要难走!   虞夫人看着她,心里面一句「你若真是我的女儿,我绝不让你嫁到王府去!」几乎要 脱口而出,然而终於忍住了没说。这不光是顾忌着得罪於白帝,更主要是青梅方才一听见 提到白帝,就脸红羞涩的神情,她看在眼里,还有什麽不明白的?所以,她知道,即使说 了,青梅也不会肯。   想到这里,心里叹息一声。少不得打叠起精神,来说些宽慰的话:「不要紧。其实进 了王府,身份也就不重要了。要紧的是王爷待你好。」   这句不说还好,说了青梅更排解不开。   子晟对她真的有情?这件事一经想到,就像看见个无底洞一样,心里空落落的。自与 子晟见到的每句话都一一从心里滑过,还是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觉得他每说一句话,每做 一件事,都有一定的规则,都有人想不到的谋算在里面。然而,若说他要娶她这样一个低 微贫寒的女子是出於什麽「谋算」,却又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这问题不仅青梅自己不明白,就连虞夫人心里也正疑惑。打量青梅的样貌,勉强能算 中人之姿,实在是很不起眼,白帝到底看上她什麽了呢?但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不曾流 露出来,只是笑着说:「你放心。你这样温柔敦厚……」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对了,王爷就是喜欢你这样温柔敦厚的性情。本来也是,王爷眼里没有美人。」   前一句是安慰的话,青梅知道。後一句说的却有些奇怪。青梅忍不住问:「那为什麽 ?」   「你想,慧公主先就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更别提过了世的太妃,那真正是倾国倾城 的人间绝色。有这麽样两个人衬着,天下什麽样的女子到了王爷眼里还不都是庸脂俗粉? 」   原来是这个意思!青梅不禁破颜为笑。这话几乎可说是「歪理」,然而说也奇怪,青 梅竟觉得心里宽慰了不少。   「唉,总而言之,担心也没有用。」末了,虞夫人说道:「小心行事,世上没有过不 去的坎。」   三   日子过得很平静。   青梅住进虞府的第三天,就有两个宫中的教习嬷嬷「奉白帝谕令」来教她仪容礼节。 宫中的礼数极繁琐,见天帝,见各宫嫔妃,见长辈,见同辈,乃至见後辈,都各有定规, 不一而同。仪容更是讲究,单是一个走路,就不容易。   「走路的时候身子不能僵着,那样显得木,不好看。也不能动得厉害,不然耳璫、步 摇乱晃,看着不稳重。讲究的是『恰到好处』,要动,又不能大动,就像弱柳扶风的感觉 ,那就对了。」   然而这「恰到好处」,说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幸好青梅有一样好处,就是多年 打熬出来的好身体好耐性,既不怕累也不怕烦。日夜练习,一个月下来,两个嬷嬷颇为赞 许,觉得很看得过去了。   旁人自然更觉得如此。虞夫人便极口夸奖:「这可真像个娘娘的样子了。」顿了顿, 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句:「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虞夫人本心是真的喜欢青梅,几乎每天都要过来看她,她的辛苦自然都看在眼里。而 在青梅,有虞夫人这样亲切体贴的人每天过来说话,也觉得消闷解乏。因此一对义母女日 渐情深。这天虞夫人又到青梅屋里闲聊,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说来还是我没有福 气。」   青梅吃了一惊,连忙问:「义母何出此言?」   「如果我有福气,你就该是我亲生的女儿。」   青梅倏然动容。想了一想,忽然顺着虞夫人的膝边跪下。虞夫人见状连忙去搀:「孩 子,你这是做什麽?」   「不,义母,你听我说。我是个从小没娘的孩子,义母要是不嫌弃,从今往後,我就 把您老当我的亲娘!」   「好孩子。」虞夫人眼眶一热,拉住她的手说:「我高兴还来不及,怎麽会嫌弃?从 今往後,你就是我亲生的女儿,这里就是你真正的娘家了。」   青梅热泪双流,当即抬起头,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终於把虞夫人噙在眼里的泪给叫了下来。只哽咽着说了声「好孩子」, 便一把揽过青梅。连同屋里的仆妇丫鬟,不论真心假意,都陪着掉眼泪。   母女俩抱着哭了一阵,虞夫人先止住了,拿着帕子擦擦眼泪,又擦擦青梅的眼泪:「 嗨,这是高兴的事情,做什麽哭成这样呢?」说着,笑了一笑,却又忍不住去擦眼睛。   青梅见了,便也忍住了。使劲笑着说:「是,这是高兴的事情。」   「来,好孩子,坐这里。」虞夫人拉着青梅挨在自己身边坐了,「陪娘好好说说话。 」   於是,两人又闲聊起来,说的也无非还是些陈年往事。然而此时两人的感情又进了一 步,自然是聊什麽都觉得舒畅。两人细细密密地,一直说到夜里,话题也不知道转了多少 转,这时候虞夫人又想起件新的事来:「青梅,我记得你说过,你原来是在戚鞅家里做过 ,是吧?」   「是。」   「告诉过王爷吗?」   青梅想了一会,摇头说:「没有。不过跟胡先生提过。」   虞夫人点点头:「这就对了。」   「怎麽,戚大人他……?」   虞夫人一笑,说:「他刚起复了。」   「呀。」青梅高兴得站起来,心里快活,可是又不知道说什麽好。傻笑了一会,又坐 下来,拉住虞夫人的手说:「娘,我求你件事情——」   「这孩子,跟娘客气什麽?有事你就说。」   「娘你老能不能安排我出去一趟?我想去看看戚大人、戚夫人。」   「那不成。」虞夫人斩钉截铁地说。转眼看见青梅脸上的笑容一敛,知道自己语气重 了。便拉过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慢慢地说:「好孩子,不是娘不体谅你的心思,可是 这中间的轻重厉害你要分清楚。王爷是为了什麽才让你进我们虞家的?你在戚家侍侯过这 件事情,瞒别人还来不及,怎麽能这麽送上门去告诉人家呢?」   青梅一怔,便低了头不说话。   虞夫人又说:「戚大人这次能起复,全是王爷看在你的份上。而且叫我看,他虽然起 复了,未必能留在帝都。你别急,听我说。王爷那麽做是在情理之中的,这对你,对王爷 ,对戚家,都好。其实想明白了,只要有你在王爷身边,戚家就吃不了什麽亏,这才是你 对他们的报答。青梅,你以後也要记住,做事不可以冲动,不能只看眼前,要学会看得远 一些,要知道什麽是真正能对自己,对别人都好的,你明白吗?」   青梅默然良久。虞夫人的话好像每句都很有道理,然而感觉却又是那麽陌生。青梅慢 慢地偎进虞夫人的怀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娘,我觉得好难……」   这句话勾起了虞夫人心底一桩大事。顾不得搂着她好好怜惜一番,便扳住她,正色说 :「青梅,娘有句要紧的话,想要问你。」   青梅有些骇异,忙说:「娘,你要问什麽?」   虞夫人一字一字地说:「青梅,你是不是心里真有王爷?」   青梅脸一红:「娘……」   虞夫人极认真地说:「青梅,你要告诉我实话。你若是因为他是白帝才答应嫁给他, 那麽娘就是拼上身家性命不要,也会为你作主。」   青梅先是怔怔地看着虞夫人,忽然间脸又一红,把脸躲了开去。   虞夫人见了,心里微微一沉。但是仍然不死心地问:「青梅,你是真心想嫁给他?为 了他吃什麽苦也愿意?」   青梅轻轻点了点头。   虞夫人心里长叹一声,但脸上依然勉强地做出笑脸来:「好。这样娘就放心了。」   其实是真正的不放心。以青梅这样温顺单纯的性情,将来在天家内苑会有怎样的遭遇 ,虞夫人觉得想也不敢想。   青梅见她神情郑重,有些不知所措:「娘,你说得我心里好烦……」   虞夫人正出神,脱口而出说:「唉,以後才有的你烦呢。」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妥, 便急忙用一句打趣的话掩饰过去:「嗨,我是在想,不晓得我家青梅以後会生下多少小皇 子,小公主来。肯定是个个淘气,整天缠着你,那才叫烦呢。」   虽然明知道是故意说出来取笑她的,青梅还是「腾」地红了脸,扭开了身子。   然而,这句话却也触动了青梅的心事。   那便是小祀。   青梅在虞府平静刻板的生活里,唯一的不平静,便是对小祀与日俱增的思念。他吃的 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变天的时候有没有人记得给他加衣服?虽然她知道其实这都是不必 担心的事情,然而,那孩子从两岁开始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她。那种感觉,就好像心里被掏 了一块,幽幽地空悬着,没有什麽可以填补。   「青梅。」虞夫人觉察出她的神情有异:「你好像有心事?」   小祀的事情,青梅原本是守口如瓶的。但此刻,她对虞夫人既然有了如对生母般的信 任,也就决定告诉她实情。於是她点头说:「是。」便把事情的原委大致一说。   虞夫人笑道:「怎麽不早说呢?」   这话叫青梅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娘有办法?」   虞夫人想了想,说:「办法是有,行不行就不知道了。明天我去找胡先生商量商量, 看能不能把孩子悄悄接过来,让你们母子聚聚。这不是难事,我想王爷不致於不答应吧。 」   青梅大喜:「谢谢娘了。」   结果过了两天,虞夫人带了胡山给的回音来找青梅。见面便先叹口气,说:「王爷说 了,接孩子到这里来不行。怕这里人多口杂,传出什麽不好听的闲话就不好了。」   青梅大失所望。惦记了两夜一天,却是这样的结果,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   虞夫人却不着慌,拿眼睛瞟着她,慢吞吞地说:「不过——」   不过後面自然还有文章,青梅再老实,一听也知道这是虞夫人故意在逗她。於是拉着 虞夫人的手摇晃着,摆出女儿撒娇的姿态来:「娘啊,快说麽,不过什麽?」   虞夫人笑了,却故意不开口。青梅是从小没有娘可以撒娇的,虞夫人是从来没有女儿 可以冲自己撒娇,两人这麽闹起来,倒像享受一样。於是磨了好一会,虞夫人才把话说出 来:「不过王爷还说,在虞府里见不方便,不如到外面见。」   「外面见?」青梅微觉惊诧,扬眉看着虞夫人。   「是。」虞夫人点头,待要往下说,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口头上顿了一顿。她是 一听到胡山带回的口信就急着过来告诉青梅,到此时才定神想了想。白帝不让小祀到虞府 ,理由听来很明白。然而,连同後面说的不如到外面见,两下对照,却又不明白了。风华 正茂的一双男女,在外面幽会,任凭白帝怎麽权势熏天,要说到做得隐秘,杜人之口,总 不会强过单一个孩子到虞府来。这麽一想,多少有些起疑。但,虞夫人也是精於世故的人 ,立刻就想到,白帝此举只怕让青梅母子见面是幌,他自己要见青梅是实。念及这层,疑 虑顿去,甚至还有些许好笑。当下慢条斯理地说完:「就是明天午後。在丰山下知霜亭, 你们一家三口好好地聚聚。」   言语间把「一家三口」咬得格外重,掩饰不住的笑意。青梅顿时羞红了脸,想笑又想 嗔地,低下头去。         子晟约青梅见面的丰山,在帝都城西。与荆山,岷山,瑶山一并,称「秋苑」,景色 秀丽,是皇族狩猎玩乐的所在。   秋苑四峰之中,丰山最靠帝都。青梅的车驾从虞府出发,一个时辰便到。   下了车,眼前蓦地一亮。此时已经是春暮,又正午後,阳光明艳,照着其碧如荫的一 片草坡,坡上清溪濯濯,缓缓淌过。一座古朴的六角石亭傍水而建,青梅抬头去看亭上的 匾,认得前面的一个「知」字,後一个想来就是「霜」字了。   亭下十数侍卫扶刀肃立,亭上却只有四五个仆妇,候在石阶上,见青梅来了,一齐蹲 身请安:「虞小姐。」   为首的赵婆婆,青梅认得,正是侍侯过她进虞府的。此时自然也较别人熟络一些,含 笑迎上前来:「虞姑娘请到亭里歇息。」   青梅四下一望,不见子晟和小祀的踪影,不觉有些迟疑:「怎麽,王爷他——」   「王爷府中还有些事情,稍後便到。请姑娘先歇息片刻。还是,老奴陪姑娘四下逛逛 ?」   青梅释然,笑着说:「那就不必了。我在这里等就是。」   在亭中坐定。丫鬟端着果盘上来,盛的是香梨,碧藕,火枣,葡萄几样水果,又奉上 茶。时至暮春,天气渐热,帝都习俗,喝的是消暑的菊花茶。青梅接过来喝了一口,只觉 花茶的清香之外,另有一股甘甜之美,原来是茶水中又调了蜜汁,於是忍不住又喝了两口 ,才放下。然後抬起头对着奉茶的丫鬟,笑了一笑。这笑固然是茶喝得通爽,舒心的表示 ,其中也不无赞赏,感谢的意味。   转念之间,却想起虞夫人的教诲:「天家面前,不可轻言轻笑。就是打赏下人,也不 能泛。我知道你的性情,对谁都好。可是多了,就不值钱,对谁都好,就等於对谁都不好 。」这些话听在青梅耳里,直有心惊之感,那都是她从未想到过的道理,然而她知道虞夫 人的嘱咐确是出自慈母之心,她想要前途走得顺利,就不得不照着去做。所以,念及於此 ,立刻就有些懊悔。但,那个丫鬟脸上一闪而过的喜色映在眼里,联想起自己的身世,忽 然又感到宽慰,觉得一笑便让她这般高兴,也未始不好。   然而这麽一来,气氛就有些冷场。白府来的仆妇见她神色不定,低头不语,不明白她 的心事,不敢贸然开口。赵婆婆便看看她的贴身侍女彩霞碧云,也不言语。彩霞机警,当 即会意,笑着说:「小姐,这麽闷坐着也没意思,不如来玩开交吧。」   青梅含笑点头。这是将一根绒绳结成圈,套在两手间,或勾或翻或挑,看谁玩的花样 新奇,叫别人开不了,散了交,便算嬴了。其时无分贵贱,在女子中间十分流行。这也是 青梅平时喜欢玩的,彩霞投其所好,果然提起了她的兴致。   青梅当初在戚府,就常玩这游戏,一群年轻女孩儿,心灵手巧,自然是花样层出不穷 。这时彩霞碧云,连白府的丫鬟们都顺着她翻,更是玩得畅快顺心。   不知不觉间小半个时辰过去,赵婆婆往远处一望,面露喜色:「王爷来了。」   青梅抬头看去,果然尘土轻扬,由远而近,正是白帝的车驾。青梅忙丢开手上的绒绳 ,起身移步下了石阶。   子晟的车马极快,片刻之间已在眼前。青梅方才的一点愉悦平静的心情荡然无存,代 之以难以抑制的紧张。当马车在几步之外停稳,眼望着那道车帘,一颗心更是要跳出来似 的,也不知究竟是为了小祀还是子晟?   下车用的蹬墩刚放妥,便见车帘一掀,车内子晟一声「祀儿小心」还没有说完,小小 的人影如一阵风般奔了过来,迳直扑进青梅的怀里:「娘——」   青梅下意识地搂住孩子。脸贴着脸,熟悉的触觉,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觉得热辣 从眼眶中涌出,忍了一忍,两颗眼泪终究夺眶而出。   「小祀……」   「娘。」   「来,让娘看看。」   说着松开手,往後退开一点,好仔仔细细地看清,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可有什麽变化 ?   眼前的小祀,果然有了很大的不同。一身华贵簇新的衣饰自不必说,一张小脸也较以 前饱满红润了许多,很明显胡山说的不错,他在白府确是得到了极好的照料。   青梅心中宽慰,亦有对子晟的感激,这时才忽又想起他似的,惊醒过来。方发觉到他 正站在一旁,含笑地看着他们母子。   青梅连忙拭了拭眼睛,款款拜倒:「民女见过王爷。」   「嗳,算了吧。」子晟一把拉住她的手,笑着说:「在外面还这麽跪来跪去,多累。 」   青梅脸微微一红,轻轻一挣,想把手抽出来,无奈子晟却握得更紧了。   「来,让我看看你——」   这话真是现买现卖,青梅的脸益发红得发热了。然而子晟却不以为意,一双眼睛很留 意地看着她:「似乎瘦了?虞家对你不好麽?」   「那怎麽会?」青梅急忙分辩:「义父和娘对青梅恩深情重。」   「那好极。」子晟欣慰地微笑:「我想虞简哲心地宽厚,也并非虚名。」   但他的眼睛丝毫没有打算从青梅脸上移开的意思。这种如网一般的眼神,青梅是熟悉 的,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窘迫却又压倒了旁的感受。转头看见小祀笑嘻嘻的神情,更是脸 红过耳,极力向後退开半步,以几不可闻的声音提醒:「王爷,小祀在这里……」   「哦。」   子晟省悟了。笑着看了看偎在青梅身边的小祀,轻轻地揪揪他的耳朵,说句:「小东 西。」这麽一来,总算松开了青梅的手,让她回复了些许自然的神态。   「来。」子晟顺势牵起小祀的手,举步往亭里走。而小祀很自然地,转身向青梅伸出 了另一只手。青梅略一迟疑,握住了他的手,跟着一起走了进去。这时的情景,不禁想起 ,虞夫人那句玩笑的话:「一家三口」,羞赧之外,忍不住感到窃窃的喜悦与温暖。   知霜亭中原有石桌石凳,但子晟迳自依着栏杆坐下,惬意地往石柱上一靠。青梅见了 ,便倚着另一端的石柱坐了,小祀靠在她的身边。坐定之後,赵婆婆就引两个年轻妇人上 来给青梅见礼。一唤荀娘,一唤玫娘,都是二十四五的年纪,眉目端正,看来敦厚,可靠 。   赵婆婆说:「这两个是小公子的奶娘,虞姑娘看看,可还满意?」   青梅微笑点头。   赵婆婆又说:「她们都是崔王妃选的。按例还该添两个,崔王妃说,这两个先使唤着 ,等虞姑娘过府之後,请姑娘自己再好好选不迟。」   她口中的崔王妃指的是子晟的二妃崔氏。因为俗称慧公主的正妃甄氏,早已断发隐居 ,所以实际上掌着白府家务的就是这位崔妃。听说她秉性平和,不似另一位嵇妃的跋扈, 上下都颇得敬重。这些事情青梅听虞夫人说了不少,所以赵婆婆一说,就明白。但要如何 回答才合宜,却没有底。想了一阵,才说了句:「叫崔姐姐费心了。」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得体,但语气失於平淡,加之迟疑良久,反而得到了相反的效果, 让人以为她是有所不满。所以赵婆婆有些为难了,又要揣度她的心意,又要思忖着和缓。 把这情形看在眼里,又明白青梅心思的子晟,不得不帮她寰转一下了。於是对着赵婆婆点 点头,说:「你办的不错。回去告诉崔妃,虞姑娘很满意,余下的事情按她说的就是。」   赵婆婆这才松口气,施礼告退了。而子晟望着青梅,也有所思虑。   向天帝奏请纳青梅为侧妃的奏折,誊好已经数天,却依然放在案头,没有递上去。以 子晟此时的权势圣眷,娶一侧妃,自然绝不会存在不奏准的可能,而他心中的顾虑,在迟 疑几天之後,终於被胡山一语道破:「王爷认为,以虞姑娘的品性为人,真的宜於入宫为 妃吗?」   这是胡山受虞夫人所托,要接小祀去虞府与青梅母子见面的时候。子晟正对着那道奏 章,犹豫的神情便落在他的眼里,这当然也是因为子晟对他的信任,而不需要在他面前掩 饰自己的心情。胡山与子晟相交已逾十年,对他的了解非常人可比,也因此,胡山对青梅 的事情一直采取了旁观的态度。但此时,面对子晟的迟疑,他又觉得亦不防在事情还未定 局之前,再提醒几句。   子晟当然明白胡山的意思。然而,他对这样的问题,却只能报以沉默。   胡山揣度他的心情,索性更进一步地建议:「其实王爷真的想留虞姑娘在身边,也不 必非要册立她为妃。」   但这次,子晟却不加犹豫地回绝了:「不,那不行。」   要留在身边,又不立为妃,意思自然是收做侍妾。这倒不是胡山看轻青梅,而确是出 於更周到的考虑。但,子晟对此,想也不想地,就驳了回去。   为什麽?驳回之後,才想到这个问题。不忍心,不愿意,自己也不甚了了地,就是不 能容忍这样一个念头。这样的感觉,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身不由己。那天在洛水河边, 看到那样一个瘦弱单薄的女子,明明是怕得发抖,却又一副凛然的神态,自己不由自主地 便要为她出头。这种情形,从那时开始,就彷佛不受控制地发展下来。至於未来会变成怎 样,行事素来缜密冷静的子晟初次有了不愿去想的感觉。   念及此处,子晟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终於惊动了青梅,原本已为子晟的沉默有些忐忑,此时提起勇气问了句:「 王爷,怎麽啦?」   「噢,没有什麽。」子晟很快地回答。他看见青梅疑虑的神情,觉察自己出神得久了 ,便刻意要让气氛轻松些,於是笑着对小祀说:「小祀,在这里坐着多闷,叫荀娘她们带 着外边玩玩去吧?」   小祀心里其实极想,但仍然回头徵询地去看青梅,待青梅笑着点头,这才一跃而起, 跑了两步,又站住,很规矩地行了告退礼,这才随着奶娘跑着跳着往山坡上去了。   「这孩子真是乖巧。」子晟半欢喜半喟叹地说了句:「你是怎麽教出来的!」   青梅心里自然也如普天下做娘的一样,有说不出的得意,但嘴里仍是说:「乡里孩子 不懂事,叫王爷操心……」   「没有的事。」子晟立刻打断:「我府里现在养着两个孩子,但有小祀一半懂事,不 知能省我多少心。」   不说「我的两个孩子」,而说「养着两个孩子」,这就有些古怪。青梅记得虞夫人说 过,白帝子息单薄,有过一儿一女,都未满周岁就夭折了,却并没有提过,还有两个孩子 的事情。所以青梅心里不免疑惑,便答了句:「王爷说笑了,小公子必定是极好的。」   「好什麽?顽劣不堪!」子晟笑着摇头,然而语气之间分明透出宠溺之情:「大概是 让我给惯坏的。」   青梅更不明白,但她心地纯厚,其实并不介意。起身从桌上果盘里取了个梨,一面用 柄小刀慢慢削着皮,一面问:「小公子多大啦?」   「小的那个,叫邯翊,跟小祀同年,也是五岁。他是我三伯青王的孙子,我堂兄阖垣 的遗腹子。他娘也死得早,我看他孤儿可怜,就奏明祖皇,抱回来养了。这个,算是过继 给我的。」   其实子晟过去还是白王的时候,与青王父子颇有过节,如果换了对帝都朝局略有所知 的人,多半就会想到别处。但青梅不同,子晟这样说,她就这样听,不虞有他。   「另一个是原先端州侯文家的孩子,叫文乌,比小祀大两岁。他是我五姑母荣真公主 的孙子,说起来也是亲戚。他只有一个娘还在,我看翊儿年幼,未免寂寞,所以时时接他 过来住一阵,也好做伴。这两个孩子凑到一块,唉,真是什麽祸都能惹出来。」   青梅笑了:「小孩子,哪能不淘气?」   「这话不错。」子晟也笑了:「我小时候,也淘气。」   说着,多年的往事一齐涌上心头,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变化,那是成年之後回想儿时特 有的七分喟叹,三分得意。   「我十四岁那年,还带着四五个侍卫劫过法场。」   「哦?」这话大出意外,青梅停下手,很感兴趣:「王爷救谁啊?」   「胡先生。」   子晟的语气理所当然,就彷佛青梅早该知道似的。然而青梅这却是第一次听到这段往 事,不由便专注起来。但子晟心里想的依旧是自己的少年任性,说得并不仔细:「那时, 胡先生被人诬陷,卷在人命官司里。眼看要行刑,我就不管不顾地上去劫了法场。」   「可是,」青梅眼角含笑,「王爷要救人,也不必劫法场吧?」   「话是这样。可是,一则事情紧急,再则,自然是为了好玩。你想想,劫法场——」 子晟手一挥,彷佛仍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英雄救知己,这样的故事在少年的心里, 何等激动人心,向往不已?   「不过,为了这个,父王差点赶我出去。阖府上下一起求情,才饶过的。」   说到这里,笑容渐敛,回想起那时几乎有一年的时间,被严命闭门思过,如同幽闭一 般的日子,对於跳脱少年,不啻是一种折磨,现在想起来,仍是不胜其苦。但,也就从那 时起,从轻狂渐渐磨砺得老成,及至离开北荒,正因为已然变得沉稳的个性,才能在步步 荆棘的帝都走过来。回到眼前,自己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这中间经过了多少 波澜曲折,人事变革?此时想来,真有如同一梦的恍惚感觉。   「原来,王爷与胡先生那麽早就相识了。」   「是。」   子晟简单地回答。其实,他与胡山正式结交,有如今这种亦师亦友的关系,是再过一 年,他的父亲先白王詈泓病重,自己代行北荒政务起始的。但他觉得这就不必要解释了。 定一定神,见青梅将削好的梨打成片,装在果盘里端在自己面前,便捻起一片放在嘴里。   「你也吃嘛。」   不料青梅一迟疑,摇摇头。   子晟奇怪:「怎麽?不爱吃梨?」   青梅脸一红,轻轻说:「老话说,『二人不分梨(离)』。」   「哦——」   子晟恍然,继而大笑。「那好,」忽然身子向青梅倾过,压低声音说:「咱们就不分 梨。」   说完复又大笑。青梅奇窘,顾不得上下,拧开脸去。过了一会,忽然听子晟没有了动 静,才转头来看,见他微阖双目,似乎十分惬意。   良久,念了句:「嗳,难得半日悠闲。」   青梅看着他:「王爷忙?」   子晟没回答。自从做上白帝,每天看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人,千头万绪,又岂是一 个「忙」字能说尽的?所以,更珍惜的是现在这样云淡风熏,悠然自得的辰光。这麽一想 ,倒记起一件事来:「可惜。」   青梅问:「怎麽?」   「忘了带琴箫出来。」   「王爷爱听琴?」   「是。从前父王常常弹琴奏箫,他那管箫可称冠绝天下。也教给我一些,可惜这些年 太忙,都搁下了。记得最後一次好好地奏箫都已经是……」   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发觉下面的半句话不宜说。因为那次与合奏的正是如今隐居的 正妃甄慧!不但如此,那时先储帝还在世,而甄慧亦与先储承桓有婚约。所以,这段往事 ,於情於理,都不堪再提。幸而青梅老实,对他说了一半的话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着说: 「王爷这时要找琴箫,可不容易。」   「嗯。」子晟点头,想了一想,问青梅:「会唱歌吗?」   青梅连忙摇头。   「哪能呐。」子晟笑:「你这年纪的女孩儿怎麽都会唱几个歌。」   就这一句,果然套出了青梅的实话:「会的都是极俗的民间小曲儿,怎好唱给王爷? 」   「怎麽不能!」子晟兴致勃勃:「正想听民歌换换口味。来,拣你拿手的唱一支。」   青梅还在犹豫,子晟又再鼓励说:「不要紧!只管唱,好坏都没人敢笑话你!」   话到这里,青梅也只能犹犹豫豫地开口了,顺口而出的,果然是自己最熟的一首:「 泣泣复泣泣……」   「等等。」   子晟打断她。青梅以为自己唱错了哪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但他只是问:「这歌是 不是该有铃鼓?」   这是种在鼓中嵌铃的乐器,声音清脆但粗陋,流行於民间,唱歌时用来击打节拍。这 一问,足见子晟於音韵,确是极为精通。   青梅未想到他会知道这种简陋的乐器,怔了怔,回答说:「是。」   但是此时手边自然不会有铃鼓。子晟思忖了片刻,吩咐身边一个丫鬟:「你把头上的 发簪给我。」   丫鬟依言拔下银簪。子晟又把石桌上两个果盘倒空了,用银簪轻轻敲着盘子的边缘, 「叮咚」之声竟真的与铃鼓有几分相似。   这一来,连青梅也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禁哑然:「王爷是怎麽想来的?」   子晟笑着说:「因陋就简,聊胜於无。」   但这确是好了许多。青梅将拍子「叮咚」「叮咚」地敲出来,无形中心情平复了不少 ,较之前的感觉,几乎就像是过去在姐妹中间唱歌娱乐的情形了。   「泣泣复泣泣 泪湿江边堤   送儿上天途 一去无归路   莫道母心冷 怨儿实命苦」   原本含笑的子晟,听到青梅开口间,这凄苦悲凉的调子,笑容慢慢隐去。然而青梅渐 渐动情,并未注意他的神情,继续唱道:   「汝父临江住 劳劳日耕锄   汝母机织勤 朝朝不得息   岁赋去七八 寒酸尚可度   贫家贫亦足 无料祸事出   邻乡有恶主 强占我家租   汝父恨难平 欲向府督诉   狼狈与天吏 反被恶人诬   忿忿忧成疾 可怜人鬼殊   临去发悲语:天人既食我家黍 如何不闻我悲楚?   言罢人去哀伤徒。」   唱到「悲楚」二字,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鹤唳云霄,然後复又盘旋而下,渐低渐弱, 到句末的「徒」字,直如风中枯叶,缓缓飘零。   到此时,周围的仆妇无不动容。这些人各有凄苦身世,听来尤感触心,又不敢流露, 只能极力忍耐着,不让心里的悲伤,眼里的泪水现出来。有一两个,几乎要喊出口:「别 唱了,别唱了……」   只有子晟,还能维持面无表情的神态,继续听着。歌声忽然转为激越急促:   「孤寡无所依 嫁作林家妇   後父虽非恶 岂如比生父?   林家亦难为 但教衣食足   衣食足无忧 安宁度春秋   春秋只三载 天怒洪水浊   洪水连三月 水去无归处   无奈断肠痛 卖儿为天奴   天凡两相隔 相见永无期   舔儿寸寸肤 良言切切嘱   在家千般苦 慈母终相恃   一朝为人仆 郁郁谁汝诉?   行事多思量 差池无人护!」   青梅咬字极其清晰,所以虽然调疾快,却唱得明明白白。子晟不自觉间微微背过身去 ,若有所思地望向别处。亭中隐隐有压抑着的唏簌唏簌的抽泣声。而渐缓的歌声,终於唱 到了结尾:   「戚戚语难毕 天吏促登途   垂涕沾衣襟 一步三回首   转眼不见儿 惟有天地芜——」   最後一个「芜」字,极低极缓,悠长如泣。但,已经没有人去在意什麽声情并茂,什 麽余韵深远了。几个难以自持的丫鬟,悄悄地退出知霜亭,背转了身偷偷拭泪。年长的几 个还可以勉力维持常态。赵婆婆端了茶递到青梅手上,强笑着说:「虞姑娘喝茶。姑娘真 好歌喉!」   这首歌谣,青梅从第一次听到,就记住了,也不知哼过多少遍,只觉得就像为自己写 的一般。所以,这时唱来,虽然心下凄凉,却不似旁人那样刺心刺肺地难过。等从歌境中 回过神,觉出周围的气氛不对,这才意识自己唱的歌大不相宜这个场合。   不知如何挽回,只好期期艾艾地告罪:「王爷,青梅不懂规矩,唱错了歌。」   子晟轻轻摆摆手,表示没有关系。然後深吸一口气,才能保持平缓的语气。   「赵婆子。」   「老奴在。」   「你记着,回去告诉崔妃。就说我说的,叫她看看府中的侍女,能多放出去些就都放 出去。还有,」略一沉吟,又加一句:「从今年起,把放出去的年纪再往前提两年。」   「是!」   赵婆婆极响亮地回答了一声。转身又对青梅深深一福:「老奴也替府里的下人们谢谢 虞姑娘。」   青梅觉得意外而又十分快活,心里又酸又甜的滋味一涌一涌,激动地看着子晟,很想 说几句够份量的感激的话,却只叫了声:「王爷……」就说不下去。   但她既敬又爱的神态,确已给了子晟极大的满足。不由欣慰地一笑,说:「来,还坐 这里。我还有话说。」   青梅重又倚着石栏坐下。便听子晟问:「这歌儿你哪里学会的?」   「我也不记得了。不知哪里听到,就记住了。」   子晟点点头,又说:「这歌,唱的是凡间的事。」   这是明摆着的,然而在天界也广为传唱,这一方面是因为天人中也有同病相怜的,另 一方面则是同情凡人际遇的也不无人在。青梅回想唱词,心下怆然,不由脱口而出:「有 些凡人,实在是可怜。」   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好。当初先储帝承桓在位,对凡界颇多善举,一度甚至推行凡人 自治的政措。然而帝懋四十一年的轩然大波,乃至那年末先储的垮台,说到底,都是因为 他这些举措惹恼了天界世家豪门。因此,四十二年起,当时掌权的金王将先储政举悉数作 废,遂回复到原先唯天人尊的局面。及至金王倒,白帝回朝,天人一边倒的情势亦无丝毫 退减的迹象。此时的帝都,连一句向着凡人的话都无人敢轻易出口,这,即如青梅这样的 贫寒小民,也很清楚。所以,青梅心知自己话说得没有轻重,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   然而,却不曾想到,子晟听过之後,竟喟然长叹一声,说了句:「何止是有些!」   青梅震动了。子晟竟有这样的态度!她即便对朝政无所知,也明白以白帝的身份,他 的态度不知可以左右多少人的命运。譬如此时这句话,倘若传了出去,只怕立时就会震惊 天下。这样想着,青梅觉得莫名的紧张,同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大着胆子说了一句 :「王爷想想办法,让他们过得好些?」顿了顿,又加了句:「就好像,王爷方才对府里 下人那样——」   後一句说得傻气,子晟忍不住笑了,说:「这可不是一回事。府里的事情我能作主。 」   言下之意,另一件事是他不能作主的。青梅又不明白了,疑惑地笑着,说:「我还以 为王爷说什麽就是什麽呢。」   子晟淡淡一笑。说什麽就是什麽,那是纯出对天家毫无所知的小民想像。然而,也不 怨青梅说出这样孩子气的话来,便是自己,在十几年前少不更事的年纪,不也憧憬过一朝 权柄在手,号令四方的威风麽?而今在位日久,才渐渐品味个中滋味,远非当年所想。更 何况,自己虽然已经是万人之上,毕竟还在一人之下——这半句,绝非可无可无。而且他 总觉得天帝於自己,始终有种若有若无的隔阂,这种感觉,没有任何明迹,却如同心头云 翳,无法挥抹。想到此处,心中不由泛起难以言述的疲倦和烦闷,立刻转开思绪,把话题 接上方才,说:「你知道前年颁下的『七不召』和『轮赋』令吧?」   七不召,指的是独子,年迈,家里已出了役奴等七种人,天人不得强召为奴。轮赋, 是凡界九州,三州为一轮,每三年可有一年减为半赋。这麽提起,青梅的确是听说过的, 於是点头回答:「是。」   子晟轻叹道:「我现在,最多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即便是这种地步,里面的波折艰难,当面背後,肘掣口舌,已经难以言述。有承桓的 前车之鉴,他不能也不敢轻举妄动,那种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心情,委实是憋闷得不行。想 到此,忍不住又重重叹了口气:「唉,这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那,」青梅窥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问:「就没有别的办法?」   「办法有。但眼下不行。」   也没说是什麽办法,也没说为什麽现在不行,但语气从容,叫青梅听了,不由就会松 了口气,觉得很有指望。於是展颜一笑,又流露出那种钦慕的眼光。   子晟却觉得自己说得多了,微微有些懊悔。但话已出口,只好叮咛几句:「青梅,这 些话我们私下说说可以,不能传给外人。」   说着扫了一眼旁边侍立的仆妇丫鬟,冷冷道:「你们也记着。府里的规矩你们都知道 ,今天的话如果传出去半句,打死算是轻的。」   众人一齐回答:「是。」   青梅虽然并不知道比「打死」更重的是怎麽样可怕的刑罚,但是看到仆从们噤然的神 情,心里也不由掠过一阵凛凛寒意。   子晟看见她的神情,知道话说重了,吓到了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存心想开句玩 笑,於是笑着说:「不要紧。就是真传了出去,我抵死不认就是。」   这玩笑不高明,青梅很勉强地跟着笑了笑。   所幸这时小祀回来了。红扑扑的小脸,跑了一头的汗,油亮油亮的。玫娘连忙取了手 巾过来,给他擦脸。小祀却忙着要把收获亮给青梅看,凑到她身边,把手一扬,居然是一 把草梗。   「哟!」青梅笑了:「怎麽拔了这麽多的『酸梅子』?」   子晟在旁边看着,问:「这不是芜叶草麽?」   青梅说:「是。因为味道是酸的,所以我们都管它叫『酸梅子』。」一面拿过一根, 手指一拧一抽,剥去了皮,将芯放在小祀嘴里。   子晟看小祀含着草芯,似乎很有滋味的模样,不禁很是讶异:「这能吃吗?」   青梅点点头:「能啊,我们乡间小孩子常吃着玩。」说着童心大起,剥了一根,递给 子晟:「王爷试试?」   子晟接过来,迟疑着端详一阵,才将信将疑地放进嘴里。   『酸梅子』入口极酸,子晟没有防备,登时眼睛眉毛都拧到了一处,几乎立刻就要吐 出去。可是见青梅和小祀都笑嘻嘻地看着,才忍了一忍。说也奇怪,这麽一念之间,就觉 得味道没有那麽酸了,再过片刻,舌间竟渐渐溢开一丝甘甜清香,十分好过。   於是欣然点头:「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小祀就要再给子晟剥。青梅却明白,对子晟来说,偶然尝尝不过是一时新鲜,绝不是 真的喜欢,所以连忙拦住了。想了想,问子晟:「要不,王爷再吃个梨?」   这是青梅的细致,知道吃了『酸梅子』,甘甜过後,喉间便会发涩。   「不必,拿碧藕过来吧。」   「好。」   青梅亲手端了果盘过来,子晟用小金叉子叉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一面闲闲地 问道:「青梅,你喜欢桂花,还是牡丹?」   青梅不免诧异,怎麽忽然问起这个?想想说:「都喜欢。」   子晟摇头:「那不行,只能喜欢一个。」   青梅哑然,不由好笑,觉得这简直是不讲理麽。可是也知道他这麽问肯定是另有缘故 ,便说:「那,还是桂花吧。」   「哦?」子晟目光一闪,问:「为什麽?」   这倒把青梅问住了,想了一阵,才慢慢说:「牡丹好看,桂花素净。」   子晟点点头,也不再细问,略微提高了声音:「赵婆子。」   赵婆婆应了一声,在面前站定。子晟吩咐:「回去告诉季海,叫他把樨香园收拾出来 。」   乍听起来是很普通的话,然而精明的赵婆婆分明怔了一怔,才连忙回答:「是。」这 让青梅觉得其中必有什麽不寻常的意味。   但不容她细想,听见子晟又在说:「再等一个月,大概能准备齐全了。」   青梅愣了一会,才想明白,说的是他们的婚事。顿时脸上又有些发热,侧开身去,低 头不语。   子晟看的有趣,似笑非笑地,故意逗她一句:「等急了吧?」   青梅连忙摇头:「没……」   「嗳,你不急,小祀可急。他天天想着要你过来。」   小祀还不懂得青梅的窘迫,当即响亮地附和:「对呀对呀。娘,你快来和我们一起住 吧。」   一句话,说得青梅涨红了脸,欲怒不能地,拧了拧小祀的脸蛋。   子晟纵声大笑,只觉得许久以来,都不曾这样快活过!   笑声未息,只听辔铃叮当,一骑快马远远而来。在亭前唏呖呖一声长嘶,勒住了,马 上的人滚鞍而下,向知霜亭疾跑几步。子晟的贴身侍从黎顺见状,迎了出去。来到阶下, 与那人低声交谈几句,转身回到亭中,向子晟禀报:「王爷,端州军报。」   子晟皱了皱眉。这样专差来送的军报,必然是极其重要,所以,虽然并不情愿,仍然 站了起来。仆妇扈从不等吩咐,也各自收拾,预备回程的车驾。   而青梅,片刻之前还羞窘得恨不能甩手离去,转眼却已经化为满腔的别愁。牵着小祀 的手,将他们送到车边,小祀又说了一遍:「娘,你快些来和我们一起住吧。」这时非但 没有了方才的窘迫,反而也如孩子那样,有了前所未有的期盼。   「青梅。」   临上车的时候,子晟转回身来,叫了她一声。却并没有说什麽,只是微微地一笑。这 笑就如同一股暖流,直流到青梅心里去。   心底曾有过的最後一丝犹豫疑虑,因为这个笑容,而烟消云散。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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