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神不要投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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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甄慧(一)
时间Tue Mar 21 15:03:43 2006
《天舞》的背景以中国古代经典《山海经》作为蓝本。那是一个神与人交错的时空,
因为开天辟地时的浑沌不明,让整个故事沾染上奇幻的色彩。《天舞》的故事发生在一个
由《山海经》记载的玄异世界中,三个主人公中,子晟的原型是三皇五帝时代那个叱吒风
云的少昊大帝;承桓的原型是那个为救众生於水火,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从天宫盗来息壤的
鲧,即大禹的父亲,一个中国的普罗米修斯;甄慧虽然没有原型,但她和这两个被写进历
史的男人发生了一场剪不断理还乱的三角恋爱情……
杜若曾告诉读者,三十多万字的《天舞》,只是为了写《山海经》中的一段话:「东
海之外有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於此,弃其琴瑟。」(东海的海外,有一个深不
见底的大谷,这里是少昊治理的领土。少昊在此地养育了颛顼帝,将颛顼幼年玩过的琴瑟
丢弃在河谷里)至於她是不是真的写尽了这段话,可请读者拭目以待。看完故事之後,相
信你会惊讶於杜若那极丰富的联想和创作力。这是一本精采的小说,但愿你读过之後,可
以感到新鲜的满足。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作者:杜若 转自清韵书院
一
十五岁那年,我由东府被解往帝都,身份是逆臣甄淳的家眷。
我的记忆中东府的春天总是潮湿的。离开东府的那天,也淋淋沥沥下着小雨。府门边
的山茶树叶被雨水冲得油亮,衬着深红的花,我彷佛是第一次发现这些花竟然如此娇艳动
人。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马上就要走了,所以我眼中的东府变得比平时美丽了许多。
这令我感到有些讶异。我原以为自己对东府并无留恋,虽然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很
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东府。那倒不是什麽预见的能力,只不过因为我
是东帝的女儿,所以等我长大成人,就会出嫁到哪个王侯家,就跟甄家旁的女孩儿一样。
但是没想过是这样离开的。
府门外密密匝匝的官兵,虽然下着雨,依然站得如标枪般挺直,神情阴冷一如他们腰
间的长剑。听说他们是专程为了解送东府罪臣家眷而从帝都过来的禁军。四百年前甄氏与
姬氏逐鹿失利,只得偏安东帝之位,四百年後输的依然是甄氏,只是这次,怕连偏安之所
也要一起失去了。
东府家眷甚众,队伍蜿蜒蠕动,慢慢挪向门口停的几辆篷车。还没排到的人就都挤在
府门边。乳娘佩娥尽力撑着伞,遮住我的身子。周围的人都低着头,也有些微女人的啜泣
声轻轻地传来。
我从眼角瞥见佩娥也在用衣袖擦着眼睛,於是我问她:「嬷嬷,帝都是不是也有这麽
好的茶花?」
佩娥吃惊地看着我,她一定不明白我怎麽会忽然想起问这样的问题。怔了一会,她才
迟迟疑疑地说:「听说帝都的风土跟东府大不一样,茶花在那里长不好……公主怎麽忽然
想起这个了?」
我笑了笑,说:「没什麽。」
是没什麽,其实我一点也不在意帝都的茶花,我只是不希望看见佩娥哭。
因为那样的话我也会想哭的。
怀里的小雪儿动了动,睁开眼睛迷迷登登地朝周围看了看,又埋下身子。我看见不远
处有个军官模样的男人正狠狠瞪着小雪儿,我想我现在的样子还带着只猫一定很可笑,但
是我知道我不可能留下它,所以不加理会地转过身去。
雨下大了,伞的遮拦已经无济於事,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脸上,好
不难受。佩娥不停地用衣袖替我擦着脸,又忍不住叹气:「真是天作孽呀……」
天作孽?这句话听来似乎很耳熟。我想了一阵,终於记起来,那是我父亲说过的话。
是他临终之前,最後的话。
三年之前的秋天,我的父亲不再满足东天帝的身份,自立为天帝。战事之初,局势一
直是对甄氏有利,曾经有一度,人人都相信天下将会改姓。然而,彷佛是突然之间,战况
就起了变化。帝都的振作,就像是一位沉睡中的国手忽如其来地清醒过来,短短的九个月
之间,局势便逆转了。然後,南府大军倒戈投向帝都,转而合围了东府。
消息传来的那个晚上,阖府上下的人都听到了我父亲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天要
亡我!天要亡我!这是天作孽!天作孽啊——」
然後像是在一瞬间,一切都停止了,只剩下寂静。
其实那不过才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不知道为什麽想起来却觉得那样久远、模糊。我忽
然发觉,我甚至无法清晰地记起父亲的模样,这真叫我悲哀莫名。
次日我去看过父亲。那时府中已经充满了大祸将至的恐慌,人们犹如巢穴被灌水後的
蚂蚁,四处逃散。不断地有侍从、丫鬟从我身边跑过,手里拿着或大或小的包裹。廊上两
个丫鬟在互相撕扯着,抢夺一只碧玉手镯,她们看见我走过去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露出
一丝羞惭的神色。我暗暗叹了一口气,装作没有看见,走了过去。然後,争吵的声音又从
背後传来。
父亲的房间里却出奇的安静,只有老家人甄平跪在床边。我走近去,甄平伏身磕了一
个头,抬起脸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角浮着泪光。父亲的脸上盖着白布,我伸手想要把它
取下来,甄平黯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公主!」
我疑惑地望着他。甄平犹豫着说:「王爷,是饮的鸩酒……」我明白了,父亲必定七
窍流血,死相可怖。我的手在空中僵凝了片刻,终於还是放了下来。
我留意到父亲的一只手垂在白布之外,攥得很紧,骨节嶙峋地突起着。我跪下来,抬
起那只手,从他的指间,我看见他的手心里握着一个翠绿的玉坠儿,我认得那是我母亲的
东西。
於是我知道,父亲最後想起的人终於还是我的母亲。
在听到父亲的死讯之後我始终都没有哭过,但当我看见那个玉坠的时候,却忍不住泪
如雨下。
军官模样的男人终於还是冲着我走了过来:「喂,你!不能带着猫上路。」
我把小雪儿抱紧了一点:「它很乾净,我会照顾它,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那也不行!」
「它从小就跟着我。离开我,它会死的。」
男人嗤之以鼻:「你还能管一只猫?!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吧,你现在不是东府公主了
!你是逆贼甄淳的女儿!」
我扬起脸。雨水从额角流下来,我努力睁大眼睛,正视着他。我一字一字地告诉他:
「不错,我是甄淳的女儿,但我也是天帝九公主的女儿。」
我听到他轻轻吸气的声音,然後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甚至没敢多看我一眼。
我慢慢地低下头,手指慢慢捋过小雪儿的背,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凄怆。
小雪儿从帝都来。
我还记得那天天还不曾亮我就被唤了起来。宫人们给我穿上厚重的礼服,我一向讨厌
这种衣服,我讨厌它阴沉的颜色和它的沉重,每次穿上它就意味着要我长时间地坐着,听
一些毫无意思的祝词。
「为什麽要我穿它?我的生日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因为今天是公主重要的日子,比生日还要重要的日子。」
宫人们回答。然後我看见她们在我身後掩嘴低笑,交换着狡黠而诡异的眼神,彷佛隐
藏着什麽我不明白的秘密,这让我很不高兴。
「嬷嬷,你说。」我转身找到佩娥。「今天是什麽日子?」
「今天是公主一生只有一次的大日子。」佩娥疼爱地看着我,我觉得她的微笑跟那些
宫人也有些许相似。「天帝和王爷作主,把公主许配给了储帝。今天,天帝的使臣从帝都
来给公主送订礼,公主收下了礼物,就会成为未来的天后了。」
「那他是要带我去帝都吗?」
「不,不会。现在不会。至少还要过十年,等公主满十六岁的时候才需要去帝都。」
我不懂。但是我想过了这麽久我才刚满六岁,十年肯定是漫长得永远不会过去的时间
,所以我也就不再问了。
佩娥领我走进正殿的时候,父亲已经等候在那里了。我走过去,跪下来给他请安。然
而父亲却不像以往那样说一句:「乖,起来吧。」而是站起来,半侧过身子,等我行完礼
,忽然对我一揖。
这举动把我吓了一跳。我迷惑不解地望着父亲。就在这时候,听见身边有人大声地说
:「臣给公主见礼。」
我转过脸,这才留意到旁边跪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穿着宽大的黑袍,上面用金线绣
着我从未见过的华丽花纹。
「臣给公主道喜。」他又说。
我看见他的脸上也带着那种诡黠的笑容。这又让我觉得很不自在,於是我把脸扭了开
去。
「慧儿,这是你外祖皇派来的使臣。」父亲温和地责备我,「不可以这麽无礼。」然
後,他亲手扶起了那个男人。
使臣谦恭地说:「请公主上坐,臣好给公主献上定礼。」
然後,就像每年生日那样,佩娥把我抱坐在膝盖上。侍从们鱼贯而入,他们手里端着
用红纱衬底的托盘,盛着礼物。一个老宫人站在旁边,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念礼单:「一对
金镶珠杯盘、一对青釉描金花瓶、十双翡翠玉镯……」
那些东西漂亮而枯燥。渐渐地我不耐烦起来,歪在佩娥怀里昏昏欲睡。佩娥彷佛有些
紧张,她捏了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轻地叫唤着:「公主,公主,别睡着了,这些都是给
你的……」
我迷迷茫茫地睁开眼睛:「可是这些东西一点也不好玩。」
父亲轻轻咳嗽了一声,略显尴尬地看了使臣一眼。
使臣却笑了。他说:「公主,马上就会有你喜欢的了。」
他招了招手。於是一个宫人走了进来,她手上的盘子里托着一只雪白的小猫。团团地
蜷着,期期艾艾,不知所措。
「这是储帝亲自给公主选的礼物。」
「它有名字吗?」
「没有。公主给它取一个吧。」
「那……」我看着它,有了决定:「小雪儿,我要叫它『小雪儿』。」
「好名字。」
我把小雪儿抱过来。它静静地伏在我的怀里,就像一团毛球。
然後我听见使臣在对父亲说:「臣临行之前,天帝和储帝特意交代问候九公主。不知
王爷可否请王妃出来一见?」
父亲迟疑了片刻,才说:「天帝和储帝厚意本王代领了。可惜王妃身子不适,不能见
客。」
「娘病了?」我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父亲:「可是我昨天晚上见她的时候还好好的。
」
「是的,她病了。今天早上太医刚刚来报的。」父亲很快地回答。我觉得他的声音似
乎有些慌张:「慧儿,一个早上你也累了,去看看你娘然後回去歇着吧。」
我很乐意听到这句话。
一走出正殿,我就扯下身上厚重的袍服,把它甩在台阶上。
「公主,等等再脱啊,这样会着凉的!」
我不理会身後宫人的叫喊,抱着小雪儿,迳直跑进母亲住的青芷园。
青芷园很静。从我能够记事的时候起,这里就一直是这麽安静。它不像父亲的那些侧
妃住的地方,总是有人在说笑。母亲甚至不喜欢种花,她唯一喜欢的就是秋天里的菊花,
但是现在是春天,所以青芷园里就只有碧绿的草,母亲说那正是青芷园的意思。
进屋的时候,我的母亲正背门坐在妆台前,身後乌亮的头发,如同黑缎一般,几欲委
地。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慢慢捋着鬓边的头发,我看见她恍若白玉雕琢的手腕上戴的一只翡
翠手镯,绿如春水。
不知道为什麽,我总觉得我美丽无伦的母亲看起来却是那样寂寞。
宫女鹂儿侍立在旁,看见我,就笑着说:「公主来了。」
母亲慢慢地转过身来。我发觉她的眼睛红肿,好像刚刚哭过似的。
我连忙问:「娘你怎麽啦?父王说你病了,是不是不舒服啦?」
母亲笑笑,摇一摇头,说:「没有什麽。只不过昨天晚上睡的不好,有些头疼。」
「噢。」我想了想,说:「那,外祖皇差人来了,不见见他吗?」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麽好见的,见不见都一样。」说着看我一眼,脸上露出
笑容来:「哟,这麽漂亮的小猫,谁给你的呀?」
我把小雪儿放在母亲手上。小雪儿「咪呜」一声,抬头看了看,又蜷成了团。我抚着
它软软的背,说:「是储帝送给我的。娘,储帝是谁啊?」
「他是你表哥,叫承桓。他是你祖皇最喜欢的孙儿,我离开帝都的时候他才八岁,听
说如今已经长得极出色。」
我看看小雪儿,点点头,说:「嗯,我想他也一定是很好的人。」
母亲怔了怔,然後大笑起来。我不明白她为什麽觉得我的话这麽好笑,但是我觉得母
亲笑的样子实在很好看。於是我问:「娘很久都没有这麽笑过了。娘为什麽不喜欢笑了?
是不是因为父王现在很少到这里来了?」
母亲猛然止住了笑,吃惊地看着我。
我说:「娘不要生父王的气,父王真的很忙,他也很少到姨娘们那里去。」
母亲沉默地注视着我。我知道,她肯定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心里很是得
意,觉得虽然他们都把我当作很小的孩子,但是大人的事情我也已经明白了很多。
半晌,母亲终於叹了口气。她把我搂在怀里,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她柔软而温暖的身
体里散发出来,这味道让我十分安心。她说:「我知道。你的父王正在忙着想做一件大事
。」
我微微挣开一点,仰头看着她,「那不是好事吗?娘为什麽不高兴?」
母亲又默然良久,「因为那件事情他是不可能完成的。」
「那,娘为什麽不去告诉父王呢?」
「我告诉了。可是他是不会相信的……」我又听见母亲叹息的声音。然後她说:「我
早已经无能为力了。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会阻止你和储帝的……」
「王妃!」鹂儿突如其来地叫了一声,神情似乎很是紧张。
「怕什麽。」母亲淡淡地说,她的神情像是一种豁出去的平静,「难道我不说,别人
心里就不明白了麽?这桩婚事明摆着是幌子。因为现在谁都不敢动谁,所以,帝都要稳住
东府,东府也要稳住帝都。」
「王妃……」鹂儿不知所措地看看母亲,又看看我。
母亲笑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没关系,我就是说给慧儿听的。」
我终於忍不住说:「可是我一点也不明白娘的意思。」
「没关系,慧儿。」母亲又把我揽进怀里,这一次,她把我抱得很紧,就好像一松手
,我就会消失一样。「现在听不懂也没有关系,」她低声地说,「只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一定要快点长大,快点学会照顾自己。因为,我只怕不能陪在
你身边看你长大成人了。」
母亲的声音有些异样。我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中一点泪光闪闪烁烁。我感觉十分地
困惑,我问:「为什麽?娘要到哪里去?为什麽不能陪在我的身边?」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每年黄叶翻飞的时节,青芷园的花圃里就会开满菊花。母亲亲手采下小朵的花蒸了,
晒乾,用来沏茶。我着迷於看母亲沏菊花茶。每次看到原本乾枯萎谢的花瓣在水中慢慢的
松弛,舒展,恢复原来的美丽和骄傲,我总觉得那是件无比奇妙的事情。
东府里只有母亲会做菊花茶,据说那是来自帝都的习俗。有的时候,她会捧着茶盏,
长久地坐在窗边,若有所思。我常常在暗地里揣测,她到底是在想什麽?
有的时候觉得她也许是在想东帝,也有的时候,觉得她是在想帝都。
大概从我十岁的时候,母亲开始跟我说起帝都的往事。而在那之前,母亲对那些事情
,只字不提。我对母亲在那个遥远都城的所有点滴,都来自随她嫁到东府的丫鬟们。
从四百年前姬氏与甄氏一战,为了表示安抚之意,每代都有一位姬氏公主嫁到东府。
到父亲该娶亲的年纪,那时我的祖父还在世,他亲往帝都,相看之下,选中了母亲。
「天帝有十七位公主,可是九公主是最美的,天帝也最疼她。」每次说到这里,陪嫁
侍女月儿总要叹一口气:「唉,天帝也不愿意公主嫁得这麽远,可是有什麽办法呢?东帝
亲自选中的。公主东嫁的那天,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连天都下着大雨……」
从很小的时候就听惯了这样的话。但是有一天母亲却告诉我:「其实我是自己心甘情
愿嫁到东府的。」
我看着她,心中不无惊讶。
「为什麽?」
「因为我很想离开帝都。」
「为什麽想离开?」
「因为如果不能离开,就会被吞没。那就是那样一个地方。」
正是深秋的黄昏,菊花恬淡的香气飘荡在青芷园中。母亲站在菊圃里,微风撩动她的
裙裾,夕阳映在她晶莹如玉的肌肤上,泛出一种奇异的红润。有一瞬间的错觉,我觉得母
亲就好像是菊花的精气,幻成了人形,随时都会随风飘去。
这样呆呆地望着她,竟然忘记了方才的话题。
母亲看见了,就问:「这麽出神,在想什麽?」
我脱口而出:「在想月儿说的一句话。」
「什麽话啊?」
「娘是帝都最聪明最美丽的女子。」
母亲笑了。
「这话不对。我既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美的。」
「我不信。」
母亲从花圃里走出来,坐在院角银杏树旁的石凳上,闲闲地说:「是真的。帝都最聪
明的女人是已经过世的天后。可惜你没有见过她,那才真正是睿智无匹的女子,连你的外
祖父也极敬重的。」
「那,」我说:「就算娘不是最聪明的,也该是最美丽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她的目光,随着一片飘落的黄叶缓缓地移动,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好久,她说:「也不是。最美的呢,是『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她是你的五舅母。只可惜她……唉,等你再大一点告诉你吧。」
母亲微微蹙起眉,彷佛想到什麽难过的事情。她的脸隐在最後的一抹余辉中,像是被
笼在烟雾当中。我发现,她即使是这样的神情,也是这样地动人。於是忍不住想,自己长
大以後,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美丽?
但又想,她却是不快乐的。
那我呢?我以後会不会也这样地不快乐?
胡思乱想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忍不住便说了出来:「娘,我要是父王的
话,我就一辈子守着娘,什麽别的事也不想了。」
母亲呆了一呆,前仰後合地大笑起来:「你这孩子……」笑了一阵,忽然又不笑了。
沉默了良久,轻轻地说:「傻孩子,那是不可能的。你还不懂,男人跟女人的想法是不一
样的……」
我便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问:「娘,你後悔吗?」
母亲想了很久,然後回答:「不,我不後悔。」
我相信那是真的。就好像她选择了离开帝都,却又乐此不疲地泡着菊花茶,那也都是
真的。
帝懋三十七年九月,我的父亲在东府起兵。
母亲一直在教我各种事情,有时我甚至觉得她像是想把她懂得的事情全都教给我。虽
然很多事我依然不明白,但仍比同龄的人懂事很多。所以,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没有感
觉任何的意外。甚至当我的父亲率着一小队戎装的东府禁卫冲进青芷园的时候,也一样。
我还记得那天母亲坐在窗边,凉飕飕的风从窗口扑进屋里,母亲彷佛打了个寒战。然
而丫鬟要去关窗的时候,她又止住了。她望着窗外惨白色的阳光,天空和秋日的空旷彷佛
都带着一种阴沉的凉意,後来我想,或许那是种预感。
「你的外祖皇,前几天派使者来过。」母亲说,她的眼睛依然看着窗外,我猜想她也
许是不想让我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我去见了你父王,希望他能让你去帝都。」顿了顿,她轻叹了一声:「但他不肯答
应。」
我早已经猜到父亲的回答,所以没有任何的失望。
她又说:「可是你早晚一定会去帝都。」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了,那时我还不清楚母亲何以如此肯定,但说不上
为什麽,我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这一次,母亲忽然转过身,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也许你该远走高飞,到一个可
以隐藏身份的地方,甚至凡界——」
我哑然地望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在宁静的青芷园,显得格外刺耳。我立刻
就明白将要发生什麽事情。母亲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我甚至觉得,她彷佛松了
一口气。
母亲缓缓地站起来,面对着门,迎接她的丈夫。她的衣袂浮动,身形端凝,有如女神
。她说:「你来了?我一直都在等你来,你终於还是来了。」
父亲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彷佛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站稳。然後,他开始叫着母亲的名
字:「贞娘,贞娘,贞娘……」声音仓惶而急促。
母亲沉默不语地凝视着他。
我觉得那是个奇怪的场面,我的母亲沉静如古井之水,我的父亲却像秋风中的枯叶般
浑身颤抖,彷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後来,还是母亲开口,她说:「让慧儿出去吧,你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做那样的事情
。」
父亲脸色苍白地望着她,好像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母亲转向我,她说:「别恨你父王。」
那是我听到母亲说的最後一句话。
我没有走得很远,只是站在院子里等待。空气里依然飘荡着淡淡的香气,阳光很亮,
很刺眼,像剑一样从银杏树的枝桠间穿过,照在地砖上,反射出白花花的一片,让我依稀
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哭声从屋里陡然爆发出来。
进去的时候,仆从已经给母亲换好了衣裳。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看起来神情安详,宛
如熟睡。父亲扑在她的床边,死命地抓着她的衣角,他的哭声如同野兽受伤的呜咽,嘶哑
而低弱。有两个仆人勉力扶住他,使他不致於滑落到地上。
我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後。他转过身,呆呆地看着我,彷佛不认识我一般。然後,他突
然拉住我的手,失声痛哭:「慧儿,慧儿,你娘已经不在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说:「我知道。你已经把她杀了。」
父亲一惊,瞪大了眼睛张皇地看着我。然後,他更紧地拉住我,他语无伦次地说:「
不是的,慧儿。我不想这麽做的,真的不想这麽做的。是你娘她自己一定要这麽做,她可
以顺从我的,那也没有什麽不好,可是她一定不肯。我不想失去她,我真的不想失去她,
慧儿,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沉默了很久,然後我说:「我相信。」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他的眼泪和悲伤都绝不是装出来的,我也知道他对母
亲真切的感情。然而,我还知道,即使一切可以从头再来,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这种洞悉的感觉,甚至比母亲的死更让我悲伤莫名。
这年冬天,第一场雪下过之後,父亲宣布将我许配给东府大将军文义的儿子。曾经有
过的另一份婚约,便这样无声无息地被遗忘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并没有多少
感觉,这一份和那一份也没有多少不同。我知道这不过就是宿命,就像早上升起的太阳,
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得去面对。
母亲过世之後,我一直住在青芷园里。
青芷园比以前更冷清了,父亲忙於他的大业,早已经忘记了他的长女,别的人也不会
来,因为人们都传说母亲的鬼魂依然在这里。我觉得这说法很可笑,却又忍不住感到悲哀
,如果可能,我倒是宁愿我的母亲依然在这里。
母亲死後,我始终都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眼泪,为此东府的人视我为一个古怪和薄情
的人。然而,只有我自己清楚,在我心里那与日俱增的悲伤,和乾涸龟裂的痛楚,钝而持
久。
那以後青芷园就不再种菊花了。但是秋天来临的时候,我还是能依稀闻到一种谙熟的
混合着草叶和菊花的香气。就像母亲从前常常做的那样,我也会长久地坐在窗边,小雪儿
便会温顺地伏在我的膝上。它已经是年纪很大的猫了,但是身形却不曾变化,依然还像刚
来的时候一般大小,有时候我看着它,就会恍惚地觉得时间似乎从来就没有流逝过。
就这样,我在青芷园度过了在东府的最後三年。
帝懋四十年四月,我们从东府出发。押送的禁军尽了一切可能加快行程,然而那依然
是漫长的旅途。佩娥告诉我,有两个年迈的妇人经不起长途的奔波,已经死在途中了。我
漠然地听着这个消息。我根本想不起那两个妇人的模样,我甚至觉得这样的结果对她们未
尝不是件好事,至少她们不必在面对不能确知未来的不安。
小雪儿在旅途中瘦了一大圈。後来,它的毛也开始大片地脱落。我痛惜地看着它每日
软软地趴在我的怀里,却无能为力。平心而论,我受到的对待远远好过我的亲眷们,我相
信那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然而,这仍不能使我能有余力很好地照顾小雪儿。也许我的确
不应该带着它。
天气开始慢慢热起来,从窗子望出去,看到的风貌也渐渐不同。愈是临近帝都,沿途
的房舍便愈是精巧别致。我发现中土的人喜欢宽大的袍服和精致的刺绣,就像幼年见过的
帝都使臣那样。
六月里,从帝都传来消息,储帝承桓下诏命凡奴返回凡界。我发现,听到这个消息之
後,禁军往往无动於衷,民间却有许多人喜形於色。那几天里,我经常看见一丛一丛衣着
破陋面容枯槁的农人集结在田野里,向天膜拜,神态虔诚。後来有个禁军士官告诉我,那
些都是被掳来天界为奴的凡人。
「储帝一向偏袒凡人,那些人准是以为自己能翻身出头了,」他说,我留意到他嘴角
挂着讥诮的笑,「我们天人往後可要小心一点了。
储帝。
这个称谓在我心里掀起了异样的涟漪。我不由恍惚地想起,曾经有一度,我的终身与
他维系在一起,这记忆那样陌生和遥远,几乎像是与我无关。我从怔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意识到这些事的确与我无关,此刻的我,只不过是个罪眷。
七月初的一个黄昏,我掀开车帘。盛夏的残阳,将西面的天空照得如同燃烧一般,映
出一座古老城池的肃穆轮廓,城墙上那犬齿般的箭垛在暮色中朝两边模糊地延伸而去。
帝都到了。
我们被奉命安置在帝都城外的驿站里。我再次得到优待而拥有了一间单独的小屋子,
而我的那些亲眷们就只能挤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摆脱了旅途的劳顿静静地坐下来,一种
空落落的不安变得异常清晰。押送官告诉我们,朝廷还没有决定对我们的处置,所以我们
必须在这里等待。穿过只有一尺见方的小窗户,我望见帝都肃穆的城墙,呈现一种沧桑而
压迫的灰色。
我们在驿站住下的第三天清晨,我被纷杂的脚步声吵醒。我和佩娥坐在床上,不知所
措地相对无语。
过了一会,有人用力拍着我的房门:「起来,快起来梳洗好,储帝马上要到了。」
佩娥一跃而起,神情兴奋:「快,公主!储帝要来了!」
我反倒笑了:「这麽紧张做什麽?他又不会是来看我的。」
佩娥愣了愣,也笑了:「也是。」想了想,又说:「那他是来做什麽的呢?」
「谁知道。」我淡淡地说。
话虽然这样说,佩娥依然向差官要了一盆水替我梳洗,又从几件旧衣裳里拣了件体面
的给我穿上。打扮完之後,佩娥看着我,叹了口气:「公主,如今这样的田地,也只能这
样了。」顿了一顿,忽然又笑了,说:「可是公主天生就好看,穿什麽都比别人好看。」
我听了笑笑,心下忍不住也有些得意,转念间,又有些凄楚。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外面忽然静下来。过了片刻,脚步声又起。有人在院子里如唱歌
般宣昭:
「储帝到——」
(二)
承桓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因为我的母亲嫁到东府的时候他还是很小的孩子。但是却
已经是储帝了。
有一次母亲提起他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那其实是个可怜的孩子。」
承桓的母亲出身鹿州的王侯家。在她怀着承桓的时候,她的父亲被卷进了一桩谋逆案
。承桓的母亲连惊带怕,动了胎气,生下承桓的当天便死去了。
但是也有人说,她是被承桓的父亲邿靖逼得自尽的。因为那时天帝的几个儿子储争正
盛,他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话柄。无论这个说法到底有没有根据,凭着嫡长子的身份,承桓
的父亲最终坐上了储帝的位置。然而,他在这个位置上只坐了两个月便在狩猎中坠马而死
。尽管每个人都相信那是他的某个兄弟刻意制造的意外,却没有人敢说出来。大家都在忙
着猜测下一任储帝是谁,猜对了有一世荣华富贵,猜错了就是灾祸。
结果大家都猜错了。天帝出乎意料地选择了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七个月大的承桓被
立为新的储帝。
「但是这麽一来,大家也就都松了一口气。」
母亲若有所思地,彷佛望着很远的地方。半晌,才笑笑,说:「你的外祖父是个很高
明的人。」
我问:「那,承桓是什麽样的人呢?」不禁有点羞涩。但我无法不关心,那个与我的
命运维系在一起的年轻男子。
母亲彷佛没有留意到我的赧然,她说:「我离开帝都的时候,他才八岁,是个很善良
的孩子。也很聪明,比我见过的所有八岁孩子都要聪明。」
我下意识地问:「比我呢?」
母亲被这句问话,逗得大笑起来。我的脸,在母亲的笑声中一直红到耳根。我羞窘地
转过身,想要跑开,但被母亲拉住了手。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但是他看起来总是很孤单。」
「为什麽呢?没有人跟他玩吗?」
母亲摇摇头,回答说:「因为他是储帝。」
我似懂非懂,但我没有追问。我想像遥远的都城中那个聪明而寂寞的孩子,却全然没
有头绪。我只知道他是把小雪儿送给自己的人。
母亲想着自己的心事,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良久,她轻轻地说:「其实那天我也在那里……」
我疑惑地问:「娘,你说的是什麽?」
「先储坠马的时候,我就跟在他身後,只有几步远。我亲眼看着他被甩下马……」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我彷佛也看见天潢贵胄的先储,像一只柿
子般被发狂的马踩烂,红色和白色的液体在他周围的草地上,绘出一副诡异而令人恶心的
画面。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娘,别说了!」
「那就是帝都。」母亲却恍若未闻,她像自语似的低声呢喃,把我的手握紧了,彷佛
这样能给她说的话增加份量:「慧儿,如果有一天你去了帝都,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在那个
地方。」
「你一定要记住!」她转脸望着我,「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和帝都赌自己的命。」
我并不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母亲的神情与语调,如烙印般留在我的心底。
等她的神色回复平静之後,我问她:「其实父王不是真心要把我送到帝都去,所以其
实我也根本不会见到储帝,是不是?」
母亲沉默了一会,回答说:「不,我想,你们迟早一定会见面。」
帝懋四十年的盛夏,在帝都城外驿站一间破旧的小屋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表兄承
桓。
他进屋来的时候,我与众人一起垂首而跪。从眼角的余光里,我看见一色禁军的玄甲
中,众星捧月般出现的素白下摆。
他似乎在门口停了一会,然後径直走了过来。
我把头垂得更低。
我知道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瞥见眼前一双青缎鞋面上,金线绣的龙纹。
然後,我听见一个男人淡如清风的声音从上方飘荡而来。
「为什麽要跪?你是不必跪的。」
心便忽悠一荡,只觉得有些恍惚起来。
他俯身用手搀扶我。
站起身的时候,我终於看见了他。
他含笑地看我,白衣锦带,卓然而立,沉静如水。他脸上的笑容轻疏恬淡,那令他有
一种与周围人众格格不入的奇特气质,刹那间我不由联想起青芷园秋日的菊花。
他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你终於来了。」
我的心蓦地跳了几下,隐隐地感觉到什麽,又不完全明白,心里忽然有点紧张,有点
高兴,也有点害怕,不知道该怎麽回答这句话。
他仔细地端详着我,说:「你好像很累。是不是路上很辛苦?」
没有等我回答,他已经转过身去,对着负责押送的禁军说:「你们怎麽敢把她当作囚
犯?你们怎麽敢如此对待未来的储帝妃?」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是屋里的人都露出惊骇的神情。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麽说,他仍然守着婚约?他为什麽要守着婚约?
押送官吓傻了。他愣了好一会,才猛然间省悟过来,连忙趴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辩解
说:「小人,小人以为……甄淳……」
「甄淳谋逆与慧公主何干?」
「可,可是小人曾听说甄淳将慧公主又许配给,许配给了……」
「那是东府的事情。祖皇几时曾说过取消这桩婚事了?
「小人……小人……」
我看着冷汗从押送官的脸上淌下来,滴到地上,很快他的面前就湿了一小片。我有些
不忍心,其实他在路上一直都很优待我,我想我应该为他说句话。可是我应该如何称呼承
桓?我应该叫他「储帝」吗?
这麽想着,忽然脱口而出:「承桓哥哥。」
我猜想承桓也许从未听见过人这样叫他。他似乎微微地一愣,然後才转身看着我。
「事情与这位差官无关。」我极力克服着窘迫,提高了声音说:「他一路都很照顾我
,何况,他也只是奉命行事。」
「慧妹妹说的对。」突如其来的插话,令我微微吃了一惊。这时我才留意到门边站了
个青衫的年轻男子,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脸上带着贵介公子特有的轻佻笑容。
「这件事情是白王经手办的,应该先问问他才对。」青衫男子这样说着,声音含着明
显的讥诮。我不明就里,但是他的语调让我觉得,他的话里别有含意。
承桓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说:「子晟的事情太多,一时疏忽也是可能的。」
青衫男子一哂:「子晟做事,几时有过疏忽的时候?他故意的!」
承桓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青衫男子故意笑了几声,因为做作而显得有点刺耳。他说:「他是不想让人说他偏袒
甄淳眷属,所以他宁可亏待慧妹妹……」
承桓打断他:「既然慧妹妹平安到了,这件事情就不要再追究了。」
青衫男子躬身回答:「是。」可是脸上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承桓转身看着我,告诉我说:「这也是你的表哥,他是四叔父青王的儿子阖垣。」
我趋前行礼:「见过阖垣哥哥。」
「慧妹妹好。」
阖垣一面回礼,一面很认真地打量着我。忽然他对承桓狡黠地笑笑,说:「慧妹妹真
是像极了九姑姑,是吧?」我觉得他弦外有音,却又不知道古怪在哪里。
而承桓只是淡然一笑。
马车由西璟门入。车轮碾过天宫青条石铺成的路径,吱呀吱呀地发出悠然而有节律的
响声。我看到车窗外掠过的宫殿楼阁,红墙黄瓦,次第起伏。我略感惊异地发现,如此大
的皇宫里竟然会如此地寂静,听不到人声,甚至也没有虫鸣鸟叫的声音,到处散发着一种
了无生气的肃穆气息。
承桓把我送到了明秀宫,那是我的母亲未嫁时住过的地方,他说这是天帝的旨意。
宫女们服侍我沐浴。
我在巨大的木盆中展开身体,任由氤氲的水气,把自己的肌肤蒸成漂亮的粉红色。我
感到水流在带走污垢的同时,也带走数月旅途中积累的劳累和屈辱。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晒
乾的菊花,在水中重新绽放。
梳洗之後,宫女捧上了崭新的衣裳。布料轻薄而柔软,鹅黄的底色上用五色丝线绣着
精致的花样。这衣裳也如男子穿的袍服般宽大,只在腰间系上一条官绿的丝绦,当我站起
身的时候,裙裾在身後摇曳出一道飘逸美丽的弧线。
当我这样出现在乾安殿,我的外祖父面前时,我听到殿内宫人中间如风过树林般拂过
一片低声惊叹。
我的外祖父看起来比我想像的更显老迈,然而他的目光锐利而智慧,他的须发已然苍
白稀疏,却梳理得纹丝不乱。他长久地注视着我,却始终不发一言。
在他的一侧,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我猜想,她就是天后过世之後,掌管後
宫的如妃。她看见我进来之後,便低低惊呼一声:「天呐!」然後她抽出一块手绢,不停
地擦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她说:「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贞儿又回来了。这麽
多年,我一直在想她,我们原本都不希望她嫁到东府去。」说完,她又开始擦眼睛。
我相信,她的话大半是出自真心,然而她的语气,还是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的侧
妃们。
天帝终於也跟着叹了口气,他说:「是。你的确很像你娘。」
他的目光变得忧伤而慈爱,他说:「你知道吗?任由你娘嫁到东府是我最後悔的一件
事。战事之初,我甚至曾经提出用两座城池来换回她。」
我一惊,母亲从未向我提起过这件事。
「他们说是你娘自己不愿意回来。」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停了一会才又说:「我想他们说的是实话。」
我也相信这是真的。
我的外祖父叹息着说:「她毕竟是一个女人,一个嫁了人的女人,终不能长做我家的
人。不过,」他看着我微笑,似乎别有深意:「幸好她生下了你。」
心蓦地一跳,连忙把头低下,将心里无端的一点慌乱掩饰过去。
这麽说,连天帝也依然把那桩婚约作准的。也不知道到底是福是祸?
想起承桓翩然出尘的身影,也有些窃喜,也许帝都也并不是那样地可怕。
忽又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我想你终有一天要去帝都,记住,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在帝都,千万不要跟帝都赌自
己的命。」
悚然而惊。
记住,千万不要跟帝都赌自己的命。
那时母亲眼里的忧伤如同烙印心底般清晰。
可是也明白,真的能有拒绝的余地吗?这样的事情由不得自己。
我这样呆呆地想着,忽然听见天帝在问:「你会下棋吗?」
我微微一愣,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连忙说:「娘教过我一点。」天帝含笑点头,却没
有说什麽。我便问:「外祖皇想下棋吗?」
他笑了笑,摇头说:「不急,过几天吧。」顿了顿,又用那种别有深意的语气说:「
反正,以後有的是时间。」
我躬身答:「是」,一时也说不清心里是喜是忧。
这天晚上,御花园设下盛大的皇族家宴。沿着回廊水榭,几百盏宫灯,将园中照得亮
如白昼,连天空中一轮将满的月亮,也黯然失色。我见到了我的舅舅们,天帝曾有过十一
个儿子,尚在人世的只剩五个:朱王颐缅,金王建嬴,青王成启,栗王济简,兰王禺强。
席间还有我的两位寡居帝都的姨母和难以计数的表亲。
觥筹交错,言暖酒酣之间,我看见承桓恬淡如常的神情,他的旁边青王正低声说话。
兰王大声评点着每道菜肴,朱王则似有醉意。我听见临桌上金王响亮放肆的笑声,也看见
栗王不时扫过眼前的目光,彷佛漫不经心,又彷佛别有含意。我隐约地觉得,眼前的一片
和乐融融之後,每个人都彷佛在不动声色地暗中较劲。
坐在我身边的青王妃,忽然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漂亮不漂亮?」她问我。
我略带漫不经心地朝那镯子看了一眼,它确实很漂亮,通体碧绿,在灯火的辉映中散
发出幽静而迷人的光彩。我点了点头,说:「很好看。」
话音刚落,青王妃便抓住我的手,把镯子套上了我的手腕,我被这突兀的举动吓了一
跳。定下神来,我婉谢道:「舅母,这可当不起。」
「当得起!」青王妃握着我的手,偏着头,含着笑,显出万分赞赏的神态,「这也就
是慧儿你,才当得起。」她一边说着,一边有意地朝储帝看了一眼,使得这句语带双关的
话,意思变得昭然若揭。
我觉得尴尬,但也无法再推脱,只得说:「多谢舅母了。」
「这有什麽可谢的?」青王妃口中客套着,眼睛却没有片刻离开过我,直到我给看得
微微低下了头。青王妃从案上捻起一片香瓜,放在嘴里嚼着,一面说:「他们都说『那个
女人』相貌如何如何,叫我看,慧儿一点也不比她差。」
「那个女人」四个字触动了我的记忆,我想起母亲在私下里,也用这几个字称呼我的
五舅母白王妃。我的心里升起了好奇,然而朝四下望了望,却并没有看到一个绝色女子。
我不由问:「五舅母,她没有来麽?」
「她?」青王妃带着惊异看了我一眼,嗤笑着说:「她怎麽有脸来?父皇允许她回到
帝都,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可也不便追问。
「连『那个女人』生出来的儿子,也跟他娘一样会迷惑人。」青王妃忽然又冷笑着说
,压低的声音带着令人难受的尖锐,我诧异地转过头去,见青王妃望着储帝,眼中流露出
极端的不屑,「真不明白储帝为什麽那麽信任他,我看,早晚会吃他的亏!」
我忍不住问:「舅母,你在说谁?」
青王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子晟。」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上午,从阖垣那里。当时的他和此时他母亲一
样,一脸不屑的神情。我记得我的五舅舅白王名字叫做詈泓,那麽子晟是我的表兄?子晟
,我默念这个名字,不明白为何他如同众矢之的?我很想问一问,却不知从何提起,只好
悬着这个疑问,沉默不语。
新温好的蒲香酒奉上来,入口的感觉正好,我忍不住饮了一杯。一股令人舒畅的陶然
,从唇间流淌到四肢百胲。我的手支着下巴,周围的景致和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冷不丁地,听见天帝问承桓:「子晟这几天有没有信来?」
这个名字,触动了我半醉的心神。
承桓回答:「有过一封信。他已经到了鹿州锦县。信上说事情虽并不顺利,情势却也
没有预想的那麽急迫。我已经去信回复他,少安毋躁,循序渐进地来就是。」
天帝缓缓点头,沉吟不语。
金王忽然大声说:「事情会顺利才怪呢!」
席间蓦地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安静的作用,我觉得他咄咄逼人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
作响。
「那些都是刁民,永远不会知足的鼠辈。」金王挑衅地望着储帝,「给一升就会要一
斗,给一斗就会要一石,明明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跟他们讲安抚,能有用麽?」
无奈的神情从承桓的脸上一掠而过,「那些凡奴也是被天人压迫得太过才会竖旗造反
,能安抚还是以安抚为先的好。」他的语调保持着一贯的平和,然而在此刻却显得有些软
弱,反倒像是在求取谅解。
於是金王说得更加大声:「安抚?这些贱民就是被安抚得太多,才会得寸进尺。对付
他们,就应该大军围剿,格杀勿论,以儆傚尤,才能保我天界的太平。」
承桓轻轻叹了口气,说:「凡人的命也是命,杀,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的神情里
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厌倦。然而我觉得,他并非是对金王的话多麽反感,而像是因为自己不
得不要说这些话才感到厌烦。
青王帮腔:「储帝说的不错。如今天下诸侯七千,田地皆由凡奴耕种。天人库房堆的
谷米霉烂,酒肉恶臭,凡奴竟然还要以树虫草根果腹,严苛若此,怎会不起事端?」
坐在金王身边的少年霍然而起,我已经忘记了他是哪一房的表亲。「没有天人,他们
凡人能有如此年年风调雨顺的日子?三年天灾一过,只怕人人都要吃树皮。金王的话没错
,对那些忘恩负义的凡贼,就是该杀。」
有人反唇相讥:「杀,就知道杀。有本事你把天底下的凡人都杀了。」
金王疾言厉色地顶了回去:「天人为尊凡人为卑是有人之初就有的法则,几万年都这
麽过来了,怎麽忽然就不行了?就是因为现在有储帝在後面给他们撑腰,才会闹出这样的
事情。」
青王冷笑一声,「建嬴,你这是什麽意思?自从储帝监朝,你就事事肘掣,你到底有
什麽居心?」
「我有什麽居心?储帝这样处处维护凡人又是什麽居心?天人是天界之本,储帝这样
罔顾根本,就不怕天界生出异变吗?」
「是啊,天界本来是不会发生异变的,可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成天煽风点火就难说
了。」
「你把话说清楚,别阴阳怪气的。」
「我?我也没什麽意思。我不过就是觉得有的人口口声声为了天界着想,恐怕私心里
却不是这麽想的。」
……
那场面实在很滑稽。金王面红耳赤,青王则不冷不热地对答,双方皆有拥趸,各执一
词。朱王和栗王彷佛想要劝架却又始终不肯上前,兰王却带着一脸的看戏神情,悠然自得
地左顾右盼。然而,我留意到,自从青王开口,承桓便未再说过一个字。他面无表情地坐
在争得不可开交的人群中间,低垂着眼睑,如同一座石像,非但一语不发,甚至像是连看
也懒得再看,彷佛他们说的事情,全然与他无关。
「瞧老三那模样,他安的什麽心,任谁都看得出来。」青王妃附在我耳边,咬牙切齿
地斥责金王。大概她觉得青王还未曾落到下风,否则她也会加入争吵吧,晕陶陶的酒意还
未完全褪尽,我带点心不在焉地想着。
……
「啪」!
一只酒杯在天帝的脚边碎开。
嘈杂如集市的御花园猛然间安静下来。
天帝目光阴沉,冷冷地从面前一群人的脸上扫过。我看见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胆怯的
神色。栗王低下了头,青王避开了天帝的目光,金王怒意未消地转开了脸,承桓神情淡漠
,自从刚才的争吵变得激烈之後,他就一直这样沉默不语地坐着。整个宇清殿里只有兰王
禹强在满不在乎地继续吃喝。
令人窒息的一段死寂之後,天帝淡淡地说:「今天是为慧儿洗尘的。」
朱王连忙站起来附和,他满脸堆笑地说:「对对,父皇说的对。慧儿来了,大家应该
高兴。都是一家人麽,喝酒,喝酒。来,储帝,来,建嬴,咱们乾一杯。」
金王狠狠地朝着储帝和青王那边瞪了一眼,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坐回座位。
承桓也端起酒杯,在唇边停了片刻,在众人紧张的注视当中,终於慢慢地喝了下去。随後
,轰然的一声,彷佛是突然之间,御花园里又恢复了生气。刚刚剑拔弩张的人们重又开始
谈笑风生,就如同什麽事情也没发生过那样。
我哑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忽然很想大笑。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这麽做,所以我只好
低下头偷偷地笑。
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天帝若有所思地望着承桓,神情凝重。
从东府跟随我来到帝都的只有我的乳娘佩娥,所以宫里又安排了十二名宫女到明秀宫
。这些宫女训练有素,行事走路都没有半点声响,看见她们,我才明白,偌大皇宫为什麽
会如此安静。
其中有个才十四岁的小丫头,叫珠儿的,总是带着娇俏喜人的笑,一脸的伶俐。一问
,原来是端州人,端州原属东府,於是又平添了几分亲切。
自己也有些诧异,偶尔回想在东府的生活,不明白为何还有这样的感情?
联想起母亲的菊花茶,心头便不由微微苦涩。
有时我想起她恍若神仙的身影,便忍不住心酸。在天宫,我只有从天帝看着我的眼神
中,才能感觉到她曾在这里生活过。
明秀宫的生活似乎比我在青芷园与世隔绝的三年时光更加沉闷。因为枯燥之外还有诸
多刻板的规矩,晨昏定省,不可或缺。我常常有种错觉,好像天宫的时间是静止不动的。
好在有伶俐的珠儿说话,打发漫漫长日。有天想起宇清殿的争吵,便问珠儿:「他们
经常吵吗?」
珠儿想了想,点点头回答说:「吵。早几年还好些,最近几年吵得越来越凶,特别是
储帝监朝这几个月。整天争的就是天人凡人的事情,我也听不懂。公主,你明白吗?」
我看着膝上趴着的小雪儿。它自从来到帝都之後,皮毛已经渐渐恢复了光泽,但总是
懒洋洋的,没什麽精神。我想了一会,说:「我们天人对凡人一向有生杀予夺的权力,现
在储帝对凡人好了,天人就不能对凡人为所欲为了,自然就会有人不满意。」
「噢。」珠儿彷佛明白了。过了一会又问:「可是,人为什麽会有天人和凡人的分别
呢?」
我怔了一会,是啊,人为什麽会有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呢?记忆慢慢地浮上来,在很小
的时候,我也曾这样问过母亲。那时,母亲回答说:「本来是没有什麽分别的。」
是的,「其实这世上,原来根本没有人——」
那还是在盘古开天地之初,天上只有太阳月亮,地上只有草木山川,寂静又荒凉。时
光流淌了不知多少年多少世,大神女娲才从亘古中醒来。
「我听人说过,是女娲娘娘造了人。」珠儿插了一句嘴。
我徐徐点头,「女娲娘娘在天地间游逛,只觉得孤寂和无聊。有天她来到一个波光粼
粼的大湖边……」
女娲看见自己美丽的倒影在湖水里摇曳,心里一动。她伸手掬起带水的黄泥,依着自
己模样,揉捏出一个小人儿。小人儿一着地,便围着她蹦跳嬉闹,他将她唤作「妈妈」。
女娲心里欢喜,於是不停手地捏这样的小人儿,看他们在自己的身边玩耍劳作,繁衍生息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女娲终於感到倦意。於是拔起一根缘山而上的参天紫藤,用力一按
,那藤便搭在地面,蘸足了泥浆,再一挥手,紫藤带着泥浆一道翻身,溅得地上星星点点
,竟纷纷变成了她先前做的小人儿。女娲就用这个法子,让遍地都有了人。
我说:「因为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用了两种法子。一种是用手捏出来的,一种是用
藤条沾了泥甩出来的,所以就有了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可是本来这两种人也没有什麽分别
,一样是水和黄泥做的身子,一样有喜怒哀乐,一样有生老病死。而且那个时候,天人和
凡人一样,也都是生活在凡间的。」
珠儿问:「那为什麽後来就有了分别呢?」
我沉默了一会,说:「因为後来女娲娘娘死了。」
「死了?怎麽死的?」
「听说有一次天上不知道为什麽破了一个洞,天外的洪水就在大地上泛滥。女娲娘娘
便采五色石补苍天,然而天的裂缝太大,石头是没有办法补起来的。她不忍心看到地上的
人受苦,於是用自己的身子去补了那个洞。」
珠儿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神情:「女娲娘娘对人真好。」
「是啊。」我说,「因为她造了人,所以就把人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珠儿又问:「可是,为什麽女娲娘娘死了之後,人就有了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呢?」
「因为女娲娘娘虽然死了,可是她的神力却留了下来。那些力量没有了依托,散落在
世间的各种物品当中,这些物品就变成了神器。」
珠儿笑嘻嘻地说:「神器我知道,就是那些天人用来招风唤雨的东西。」
「不止是可以呼风唤雨。神器有很多种,每种都有不同的用处,力量大的神器甚至可
以移山排海。但是,不知道为什麽,神器的力量只有女娲娘娘当初用手捏出来的那种小人
才能使用。」
「啊,我明白了,所以人就分成了天人和凡人。」
「是啊。从此,那些用手捏出来的小人就把自己称为天人,把那些用藤条沾了泥甩出
来的,称为凡人。天人因为有了神器,慢慢也就有了权力。後来凭着神器,天人发现在凡
界之外,还有一个更富饶美丽的地方,那就是天界。天人於是搬到了天界来住,世间就又
分成了天界和凡界,凡人如果没有天人用神器接引,就不能上到天界。」
我想了一会,说:「不过,听说还有另外一条通路也能让凡人到达天界。」
「是什麽?」
「天梯。」
珠儿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天梯不就是一出西璟门,接引亭上那个无底洞里插的石柱
吗?真的有凡人能顺着那根柱子爬上来吗?」
我笑了,说:「是啊,是有这麽一个传说。可是因为从来也没有凡人能从天梯上来过
,所以我也不知道这说法是不是真的。」
珠儿想了一会,叹了口气说:「说来说去,如果女娲娘娘不死就好了。她不死这世上
就不会有神器,人就不会有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储帝和金王他们就不会吵个没完了。」
我笑笑说:「其实他们也不真的全是在为天人和凡人争。」
珠儿困惑地看着我:「那他们是在争什麽?」
我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掩饰地喝着手里的茶,默不作声。
好在珠儿也没有追问。她歪着头好像在想什麽心事,过了好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
:「争什麽也好,只要别再为难储帝就好,储帝真的是个好人。」
我一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怎麽个好法呢?」
「储帝对什麽人都好,连对下人都是和和气气的。还有,」珠儿想了想,很认真地对
我说:「公主,你不知道,储帝为了等公主,坚持不肯另娶。我以前在如妃娘娘那里侍侯
的时候,听到储帝为了这件事就和天帝争过好几次。」
我心里一颤,低头不语。
珠儿接着说:「其实他们的话我也不是很明白。天帝说,储君无嗣,根本不固。他要
储帝先立妃生子,将来也可以再娶公主,不分尊卑就是。可是储帝不肯。公主,他说的话
我不懂,可是我知道那一定是很好的话,因为天帝听了之後,就什麽也不再说了。」
我沉默许久,才慢慢地抬起头问:「他说了什麽?」
「他说,『我为天下储君,岂可失信於一女子』。」
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原来,世上真有如此高洁的人,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竟愿意守上十年的信诺。可
是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或许那是一丝极淡的失望。
这麽说,他是为了守一个信诺。
又转念,自己原本报着什麽样的希望呢?那本来就是虚无飘渺的。
这麽想着,也只能涩涩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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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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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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