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太太自杀了。」 「不会吧？潘家一向很和乐啊， 潘老师不是模范老公吗？他太太怎麽可能自杀？」 「听说是发现潘老师搞外遇，昨天晚上上吊死的。」 「唉唷，真夭寿啊！看起来好好的家庭竟然会搞成这样……」 我不发一句地听着那些三姑六婆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别人的家务事， 作着功课的手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太太真的死了？这麽说，她不是恐吓我？」 听这些八婆的闲言闲语，我开始拼凑出事情的原委真相， 「原来，他没接手机，是因为这个原因……」 「喔，说到这你就不懂啦， 你别看潘老师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听说他的外遇对象还是学生呢……」 说着，她们停下嘈杂的嘴，视线投向我的位置。 「贝儿，潘老师在你们学校是不是真的很乱？」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在作业纸上因紧张而歪斜的字体，「我……我不知道。」 「厚！她怎麽可能知道？ 贝儿是A段班的呐，读书都来不及了，怎麽可能去跟人家听那些八卦！」 「话说回来，潘老师连高中女生都搞，还真夭寿咧！」 她们兴致勃勃地一面挑选架上的衣服，一面用着夸张的音量嚼舌根。 我竖起耳朵偷听她们的议论，整颗心就快要从喉间跃出来。 「她们会不会知道我就是潘老师……」 我还在考虑怎麽应对，身後就传来妈妈的叱喝声。 「贝儿！」我抬头，妈妈已经站在我的面前， 「你头这麽低写功课，想近视啊？可以吃饭了。」 我松了一口气，乖顺地收拾桌上的作业，上楼吃饭。 我们家位於菜市场的中心，妈和爸离婚後，自己在楼下开设了一家女性服饰店。 每天午晚饭过後，总是聚集了许多爱八卦的三姑六婆。 她们很少真的掏钱来买衣服，却总是忠诚地到店里报到。 她们消费着邻人不堪的隐私， 不是高谈她人的八卦，数落家中无能的丈夫或不长进的儿女。 有好几次我下楼看店，她们当着我的面碎嘴我妈的失婚身分， 偶而也会打探我在学校的成绩和品行， 若是好，她们就会用很酸的语气说：「没爸的孩子还是有一些优点嘛！」 若是退步，她们就会嘲弄我：「少了爸爸管教的孩子，真可怜唷……」 我听着她们怎样都能数落的嘴，握着笔，在作业簿上刻下愤慲的字迹。 好几次，我恨不得拉紧一条细利的钢线，将她们得嘴一一缝起。 然而，我毕竟还是忍下了。 我妈的生意还是要做， 而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高三生，她们眼中「没爸爸的，A段班的可怜孩子」。 我和妈只是他们消费品之一，罢了。 所以当我遇到「他」，一个岁数足以当我父亲， 总是把我捧在手心呵护的魅力男子，我不禁将自己全然托付给他。 而他，就是潘老师。 从他一进学校，我的目光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年逾四十的他，身上有种沧桑的智慧。 他说话的语调慢条斯理，当他说起历史课本上的事件， 彷佛就像说起他过往的一些回忆，那麽真实又令人神往。 高一的时候，全校期中考历史科只有我拿满分， 从此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得力助教，我们班的「历史小老师」。 在交递班上的作业和考卷时，我总是忍不住看他宽厚的手掌。 那就是爸爸的手吧？我总是忍不住想。 课程进行到商朝时，我还只是「历史小老师」﹔ 他在秦始皇焚书坑儒後吻了我﹔ 三国争霸还没结束，他就，进入了我。 从此，我成了他人生史记里的一部分， 直到他的老婆发现我们的关系，而威胁我必须成为他的历史。 「如果你不离开他，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他老婆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对我吼着。 我还来不及作声，他抢过电话，「别理她！她疯了！我晚点打给你。」 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潘老师没到校上课。 听导师说他辞了工作。 而我，而我只能楞楞地站在他的办公桌，看着自己的脸，映在他的玻璃桌面上。 桌面底下，叠着我的影子的，是他「和乐融融」的家庭合照。 讽刺。 然後他老婆就真的自杀，死了。 他曾经跟我说过，只要他一跟老婆分手，就一定会来找我。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我还是没办法连络上他。 我感到沮丧。 然而，他老婆的留言就像不甘的冤魂，在我身边缠绕不放。 「听说那条绳子很邪门，她自杀以後，还带走不少人呢。」 「怎样邪门？说来听听。」 「哎呀，你没听说吗？ 上吊自杀身亡的话，冤魂会附在那条绳子上面，找替身呢。 潘太太的死是被他们家印佣发现的，隔天他们家印佣就失踪了， 大家猜想她可能是被吓到，所以离家出走， 结果啊，她前天被发现上吊在佣人房的衣橱里呢。」 消息灵通的里长婶绘声绘影地说， 「而且喔，用的绳子，还是潘太太的那一条呢。」 「不会吧，这麽恐怖喔。」 「还有不只死她一个哩！ 潘太太自杀那天啊，请来葬仪社来处理後事， 碰绳子的那一个工作人员，昨天也在家中，用皮带上吊自杀了咧！」 「所以说，是工作人员碰绳子煞到，五天後自杀﹔ 然後印佣又把绳子拿去衣橱上吊罗。」 「没错！简单来讲，是绳子带煞。」 「厚，很恐怖呐！这样下去怎麽办？会不会冲到我们啊？」 「那绳子有怨气，不能随意处置，一定要请在地神明镇压送绳子去火化。 而且那绳子的怨气那麽重，单一神明无法镇压， 必须把它拿到庙里，请四方众神会合一同镇压化解。 今天是潘太太的头七， 过午夜他们就要请神轿及庙方人员将那条绳子押送到庙口火化。」 里长婶压低了声音，严肃地说， 「因为那条绳子怨气很深很邪门， 凡经过之路途，闲人都必须将门窗关紧回避，以免冲到。 如果家中有小孩老人，更要在门窗上贴庙方的符咒，免得怨念找上门。」 「真的假的啊，有够恐怖咧！喔弥陀佛……喔弥陀佛…… 我要赶紧去庙里求几张符，保佑我们一家大小平平安安。」 「免啦！我这边有几张多求的，给你们一些。」 「厚！里长婶你真可靠哩。」 「不然我老公怎麽能当里长咧。要记得下次选举多多支持喔。」 她们像抢试用品一样地索取里长婶手上的那些黄澄澄的符咒。 我无心跟她们凑热闹，脑海里不断浮现她们方才讨论的话题。 「邪绳，冲煞………」这些听来神秘又恐怖的字眼。 我的笔在课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回神过来，韩愈的《谏佛骨》一文，已经布满杂乱无章的圆圈。 那些圆圈，就像，带走她生命的那个绳圈。 我打了个寒颤。 「贝儿，这张给你们家贴。」我接过里长婶地来的符咒，虚声地道了谢。 七点整，妈妈下楼要我回去吃饭。 我将符夹在课本里，匆匆离开她们沸腾的聒噪。 当晚，我将符咒贴在家中大门。却怎麽，也睡不着。 手机兀自在黑暗的房里震动着，我拿起来端看，是一封简讯，他传来的。 「事情结束了，你愿意跟我走吗？潘。」 我盯着冷光里的讯息，心跳得比手机的震动还快而猛烈。 「事情结束了」是指绳子的是结束了？ 是指他妻子的後事处理完毕了？ 是指我们的故事可以继续延续了吗？ 在我还没想到答案之前，一封简讯又紧接而来。 「我在你家门口，要不要见一面？潘。」 我霍地跳下床。冲到客厅，打开大门，果然看见多日不见的他。 他瘦了，胡髭半染着霜。 他见了我，绝望的眼透出一丝光亮。 「我好想你，贝儿。」 「我也是。」 他抱住我，力道之大，好像要我把嵌入他的体内一样。 然而，这麽大的拥抱，我却好像感受不到他的体温。 「要不要跟我走？」他在我耳边呢喃。 「可是……」 「我特地准备了定情的礼物要送你，」 他慌忙从口袋里拿里一条项链，「你看，很美吧？」 很美，真的很美。 黄澄的金项链下，一颗泪状的红宝石闪着耀眼的光，真的，很美。 「戴上吧。然後，跟我离开这里。」 「可是我……」 我也不知道我在犹豫什麽？ 这不是我正想要的结局吗？ 怎麽我感到好强烈的不安？ 我任他拨起我的长发，将项链系在我的颈子上。 当项链悬挂在我的颈间时，他彷佛松了一口气。 「好美，真的，好美。」他微笑地看着我，全身瘫软地跌坐在地。 我抚着胸前的红宝石，冰冷的感觉彷佛电流，从指尖窜进我的身体。 「这，这是？……」 我感觉颈子上的项链开始收紧，自己的脚跟渐渐地离了地。 「呃……」我想求救，却吐不出一句话，我的手紧抓着项链， 项链却像陷入我的脖子一般，越来，越深。 而他，跌坐在地的他，却开始松开纠结的眉心，展露出轻松的笑容。 我挣扎地扯着项链，却在指甲缝里看见脱落的绳屑。 而那颗泪状的红宝石，就好像，一滴血。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隐约地，我的脚跟好像回到了地面， 然後我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口中，吐出了不属於自己的声音。 「老公，我．回．来．了！」 然後我听到了午夜的钟声。 ＜完＞ -- 阅读夏霏 http://www.wretch.cc/blog/fay88 无名bbs看板:《SD_fay88》 -- --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 丧礼处之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 218-165-120-202.dynamic.hinet.net海 作者在 05/10/17 1:23:16 从 218-165-120-202.dynamic.hinet.net 修改这篇文章 ekieki:推荐这篇文章 [05/10/17] annman:推荐这篇文章 [05/10/17] hjly0626:推荐这篇文章 [05/10/17] cudstanley:推荐这篇文章 [05/10/17] tw0177:推荐这篇文章 [05/10/17] CynthiaIce:推荐这篇文章 [05/10/17] aprilfools:推荐这篇文章 [05/10/17] blackerangel:推荐这篇文章 [05/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