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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转贴】荷田居志异 第十六部 正月里扬州慢
发信站无名小站 (Thu Sep 29 03:53:53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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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部 正月里扬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後
,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
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自踏上维扬之路,贪得运河两岸美景如画,固然时节不合,也当念叨「烟花三月下扬
州」之类繁华的字句。念头里冷不丁冒出宋时姜夔这首悲悲戚戚的《扬州慢》诗余,莫不
是我心绪依旧不宁?舔舐创伤的心灵,其实仍然隐隐作痛。
托腮枕在床沿,傻傻发呆,忽然闻地背後舱门吱啊打开,一双如温玉的小手搂住我的
身子,耳际吹气若兰:「二妹,整日价地呆在船舱里有甚意思?不如陪我出去甲板散散心
?」
姐姐扭过我的脑袋,见我眼角隐隐有泪痕,叹气说道:「又在想那个负心汉了!二妹
,我素知你性子固执,可是亦是无需这般放不开!」
我脱身移到梳妆台边,拾起张小泉剪子,竖在面前。姐姐顿时噤若寒蝉,急忙说道:
「姐姐乱说的!二妹呢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闭上眼眸,下定决心,卡嚓一下,护养了几十年的靓丽长发飘飘落下,似乎在预示
着与过去悲伤的告别。我对镜顾盼,宠养在家,原本瘦瘦的尖脸转为丰腴的瓜子脸,长发
不见了,只余细细的鬓发撒在肩头,一双杏核眼噙着泪水,秋水脉脉,模样颇是楚楚动人
,略是自己也有些不熟悉。
我低低说道:「姐姐,你看我改变形象如何?头发还是不整齐,替我修修。」
姐姐接过剪子,心有余悸地说道:「吓死我了,你这女子!」
自箴言负我而去,伤心欲绝,家人不放心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荷田居,接回老家
照看。与我向来知心的姐姐得知消息,急匆匆地往上海奔赴而来,自怨自艾地说道:「我
也是有责任,要是有我看住,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田箴言真不是个好东西!」
「姐姐!」
我扑到姐姐怀里嘤嘤哭泣。
姐姐轻轻抚摸我的发丝。在她怀里,还是那麽温暖、可靠。
有了家人的关怀,伤口渐渐恢复,只是偶然触及,尚且那麽隐隐作痛。我原本在何家
当家,一过年三姑七婆的,向来忙地不可开交。今年却得最空闲的一年,大事全有姐姐决
定,小事都是小妹打理。
过了年关,一下子接到从来没有联系过的娘家人消息。爸爸一接手便沉默不语,心事
重重的模样,而妈妈则是默默流了几天眼泪,然後爸爸终於开口说道:「我们过去探视探
视吧!反正几十年过去了,女儿们都长大了。」
於是我们踏上了前往维扬之路,因为时间空闲,就在杭州租了一条游艇,沿着运河慢
悠悠北上。小妹哪有这番旅游,兴奋地大呼小叫;姐姐当真做起何家当家,老成持重,打
点一切事务,特别是照料我这个最可怜的妹妹。
姐姐替我修完头发,拉着我跑到甲板上给家人赏析。
妈妈惊讶地说道:「小枫,你的头发……?」
小妹叫道:「二姐这副模样好清纯,我喜欢!嗯,新生活就要有新形象!」
姐姐狠狠瞪了她一眼,忌讳她说中我的阴影,小妹顿时吐吐舌头。我苦笑一下,既然
有了新打算,自然不会在意过去了。
爸爸则说:「我三个女儿之中,唯你最肖你妈!由此可见,不仅相貌相似,性格也有
一比。」
我的相貌酷似妈妈为公认事实,若说道性格,我们则大不一样。我外表虽然柔弱,但
是性子坚忍固执,否则何以独自支撑何家十多年呢?再望望坐在爸爸身边这个胆怯怯的小
妇人,哪里有和我相似的地方?
果然小妹摇摇头说道:「二姐哪——反应是慢了很多,但是她毅然甩掉负心汉,又断
发明志,由此她刚烈果决的性子可见一番。但是老妈……」
小妹的眼珠子滴溜溜乱窜,不说也明了。
「没大没小!」姐姐批评,但是也承认,「小妹说的是。妈妈哪,还是不像二妹。」
妈妈柔弱温顺,向来被精明的女儿们嘲笑惯了,也只是温和地笑笑,毫无不快的意思
,回首又凝视爸爸。
爸爸难得不出声教训,却摇摇头说道:「以後,你们便会明白了!」
妈妈在我们三姐妹中始终是一个谜团。对於她的身世,丝毫不了解,他们夫妻也是极
少提及,偶尔涉及,亦是轻轻掠过。女儿们单是知道,妈妈名为绮嫣,连个姓束,也是冠
以夫姓。说话中带有浓浓江苏口音的吴语,知书达理,品味甚高,应是受过很好的教育。
却又不知如何做活,肌体纤弱,手掌白皙。由此看来,妈妈是那个豪门的小姐出身,被爸
爸拐来的!据说年轻时候的爸爸极为英俊潇洒,在交通大学读书的时候就有一群群女生写
信给他。说不定妈妈便是这般骗来的!
游艇慢慢地开到了扬州,早有娘家的人前来迎接,对方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高瘦的身材,相貌有着和我七八份像。他热情地招呼我们过去,见到我们三姐妹,尤其是
最漂亮的姐姐,忍不住说道:「三位表妹真是漂亮啊,个个貌美如花,若是还没有出阁的
话,考虑一下你们的表哥吧!」
我瞥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高高兴兴开玩笑说道:「好啊,要不我嫁给你!」
果然他装着一副苦脸怨气地说道:「太可惜了!我已经结婚了!呜呜,要是早点遇上
几位表妹就好了!天也,为何如此不公!」
我和姐姐抿嘴笑起来,小妹哈哈大笑!
这个素为谋面的表哥极为健谈,言语之间又不失幽默风趣,一路下来,便同他相处地
极为融洽,也对那个从来不交往的娘家减少了许多陌生感。和我们三个兴高采烈的女儿不
同,爸爸一登陆就沉默不语,而妈妈更是脸色苍白,有时竟然是要爸爸搀扶。我想,这并
非是对几十年未见亲戚相会的兴奋!
表哥回头瞥见妈妈气色不佳,关切地问道:「阿姨,你晕船?没事吧?」
妈妈勉强笑笑回应,问道:「你是大哥的儿子罢,都长这麽大了,我还不知道该如何
称呼你。」
「何秦!」
表哥温和地露出一个笑靥。
我一怔,随口说道:「怎麽?表哥也姓何?难道妈妈也是何姓?」
我一直以为妈妈是冠以夫姓,从她这个传统的小女人来看,本不稀奇。如今突然得知
妈妈也是何姓,我不禁有些迷惑。那麽扬州何家与樾州何家有什麽关系呢?
表哥反而奇怪,说道:「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两家一百五十年前本是一家人!」
我瞪大眼睛,想不到里面含着这层关系!我们不仅是姻亲,更是远房宗亲。我扭头瞟
了一眼爸爸,他漠然地凝视前方,神情倨傲,依稀之间,颇有爷爷的遗风。他既然从来没
有告诉我们三个女儿,自然有他的缘故。
表哥觉察长辈之间有异样,顿时闭口不谈。我怕气氛凝滞,急忙开玩笑说道:「若不
是事先告知表哥已经结婚了,我见表哥如此殷勤地讨好妈妈,定是以为要打妈妈某个女儿
的主意!」
姐姐知趣地说道:「怕看中的就是你!」
气氛稍微活跃起来,表哥连忙向我们介绍起来扬州的诸般好处。扬州历史悠久,本是
东南大都会。自水运盐业衰落之後,便沦落为二线城市,实在难以与上海、杭州之类大城
市相提及,甚至远不如苏南浙北的一些大县。不过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处,精致细腻,
犹如一位美丽的江南少妇。
谈笑之间,便来到了何家大宅,远远便望见几十人在焦急地等候,一挨我们到来,一
个高瘦的中年男子急忙快步上前,妈妈立时扑在那人怀里,泪流满面哭道:「大哥,我回
来了!」
那男子也噙着泪水,拍拍妈妈安慰说道:「回来就好,几十年来,家里人一直在想着
你。」
他安排女眷把妈妈接下去,然後对着爸爸说道:「不歌老弟,几十年没见。幸得你把
我妹妹照顾的很好!」
爸爸淡淡地说道:「哪里!」
然後那名男子的目光移向我们,惊奇地看着我说道:「这是你的女儿吗?都长这麽大
了!」
我们齐声叫道:「舅舅好!」
舅舅大喜,居然准备了红包,一人一个,一边发一边说道:「大外甥女男,早听说你
是最漂亮的一个;二外甥女枫,长得真像妈妈,头发这麽短,一定很调皮捣蛋;小外甥女
谁,嗯,听说你是里面最狡猾的一个,哼哼……」
舅舅的风格很像表哥,亲切中不失风趣。
然後对表哥和我们说道:「你们先过去看看你们外公吧,我和你们爸爸有事情谈。秦
儿,好好照顾你的妹妹们。」
表哥应承,带着我们进屋去拜见外公,不是客厅却是一间别房,上面竖着灵位,妈妈
正垂泪在拜祭。我愕然,悄悄问道:「外公去世了?为什麽不早点通知我们见最後一面?
」
表哥神情复杂,说道:「若是你外公在世,我们怎麽能再次相会?」
我知道里面存在一些大家族错综复杂的关系,似乎外公便是一个阻碍者的身份。
外公八十多无疾而终,算是喜丧,尾七过完不久,安规矩我们简单拜祭即可。完毕我
们就下去,与扬州何家大大小小眷属会见。他们一家子人真多,长幼妇孺约莫二十多口。
因为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颇是对我们感兴趣,好奇地东问西扯。
三姐妹之中,姐姐最为漂亮,极为受关注。我寻思见表哥还闲着,於是问道:「秦表
哥,听说扬州有个禅智寺吧。」
表哥说道:「这正是扬州一处好风景,想不到枫妹妹也是晓得的。」
我嘻嘻笑笑说道:「我啊,是要去拔芍药的!」
表哥听得莫名其妙,小妹先笑出声来,转念一想,顿时明白典故,明白我要学韦小宝
,去恶作剧。唯独姐姐没有看过金庸小说,不免迷惑不解地瞧着我们。
我又问道:「表哥可以陪我们出去看看吗?」
表哥顿时来劲,说道甚好,妈妈和姐姐则是留下,拉着我们双姐妹开车出去。小妹哪
有这性子陪着,片刻即不耐烦,打了个招呼,便离开大家跑去撒野。反正她不像两个姐姐
是路盲,一身自卫术不赖,我便由她去了。
表哥对我说道:「枫妹妹单是叫我陪你过来,断然不是看光头和尚这麽简单吧!若是
有事,不妨告诉表哥我。」
我抿嘴微笑:「表哥果然聪慧,一眼便看穿小女子的阴谋。」
表哥哈哈大笑:「只要不是你看中了我,什麽事情都好说。」
我正色说道:「我就是不明白,上一代之间究竟有什麽恩怨,妈妈爸爸从来不敢提及
扬州何家的事体,甚至直到外公过世才能再回来。我怕公开疑问,会惹得别人不高兴,所
以,表哥,请你私下里说说给我听。」
表哥叹道:「枫表妹,你果然人情世故。其实本次邀请你们过来,我爸爸便受到了很
大压力,族中有不少人一直反对!因为看不惯爸爸的行径,此次他们都没有出现。」
表哥顿顿,说道:「谈来谈去,还不是争夺一个名分?樾州何家乃是本家,扬州何家
却是分家。何氏一族甚为古老,自东晋以来,向来奉行分宗不分家,事情的原委要从三百
多年前说起。当年东北的胡清乘汉室衰落,南明昏乱,在汉奸吴三桂的勾结下闯入中原,
烧杀抢掠,变华夏为禽兽,化汉民为奴隶。我汉人子弟哪能如此折服?江南一带反抗激烈
,於是有了『扬州十日』。何家之人,本是汉室正统,也起义兵抗击胡清。无奈大势已去
,胡清夺得天下之鹿。何家损失惨重,又不堪为胡清奴才,退隐樾州之前立下规矩:,何
家子子孙孙,终满清一季,不能为胡人奴才!这便断绝了何家人做官的念头。」
「一开始何家子孙倒也严格遵守,直到一百五十年前,粤之洪逆篡改了圣经教义,创
了一个邪教起兵作乱,祸害江南,实在不亚於胡清。当时何家有一对兄弟,弟弟一身武艺
,不堪太平邪教危害乡间,组织了乡勇庄丁平靖大乱。其实胡清八旗乏力,绿营无用,不
及团练。此何姓子弟终因镇压有空,被封了游击。这便惹了大祸,违反族规。本来应该是
捉回处死,但是哥哥力争之下,念在并非是为了胡清效力,而是保乡间平安,只是被限令
分出何氏一族,这样便有了分家。」
「初始,本家在樾州,务农为生,分家在扬州,经营盐业,毫不相干,时常来往。然
而自胡清一季覆灭,一族兄弟却为了政念之争,生死相搏,终於酿下仇隙!」
作为中文系的学生,对历史我颇为熟络,奇怪地说道:「在我记得,满清逊帝溥仪退
位之後,党派之争并不激烈,何来政念不同?」
表哥说道:「枫妹妹,这你便不懂了。这政念不同,就在於拥孙拥袁!」
孙,便是国父孙文;袁,怕便是那八十天皇帝的袁大头袁世凯了!
表哥解释道:「分家经营盐业,与北方漕运关系密切,因此是拥袁一派。本家与樾州
陈、程二氏世交,而这二姓又与南洋诸多牵涉,自然拥孙了!」
我哦地点点头,世事变迁,表哥现在若无其事地可以说出来,若在当年,可是杀头的
事情。
表哥突然对我说道:「你可知,我们何家,世代之人都有异能!」
我一呆,联想到爷爷、姐姐和我,都有不同凡响的能力。但是因为现实社会不容,所
以向来绝口不提。想到表哥也是何家之人,有什麽特殊能力也不稀奇。
表哥开始向我展示他的能力,只见他的手臂曲直,渐渐地一道白色如同透明一样的管
子从手掌心中钻出,蠕蠕而动,表现各种姿态,或是如象鼻一样灵活,或是若棍子一样坚
挺,轻轻一挥,便扫去了花圃的花茎。表哥收起功夫,微笑说道:「你既没有惊讶,亦是
没有害怕,想必也是禀赋潜能了。」
我顿时苦笑,这些人中就属我最没用。爷爷本事大的紧,姐姐也能操纵植物,唯独我
只是感觉敏锐一点,而且受情绪波动影响极大。比如这些时日怏怏不乐,居然没有觉察身
边有这麽一个厉害的人物。只是这种能力,似乎在哪里已经瞧见过了。
表哥又说道:「初始袁世凯的北洋军势大,我分家的曾祖凭借这种能力,一连刺杀了
好几个南方政府的高官将领,顿时惹恼了本家的人,派出族中的高手前来刺杀。一番龙虎
斗,互有损伤,这便使得两方结下了梁子。但是袁世凯毕竟不得人心,很快溃败,之後又
逢军阀混战,北伐等一系列战事。分家、本家代表不同的利益集团相互仇杀,终於因为分
家势力不足,不得不逃亡南洋。那逃亡之人,就是我爷爷,也是你外公。所以他对本家恨
之入骨,终其一生,从不和本家打过交道。不过这是老一辈的仇恨了,对於我们,甚至是
上一代来说,都没有什麽感觉,甚至努力化解彼此的怨恨。听说,就是几十年前,我分家
刚刚从南洋迁回老家,你家爸爸便来调节恩怨。但是不知怎麽,不仅没有化开,反而越发
惹火了爷爷与一些族人。」
我笑笑说道:「怕是我爸爸拐走了妈妈,所以外公很生气,後果很严重。几十年来,
一直不敢回来——直到外公去世!」
表哥点点头,说道:「想来如此……」
他忽然挺直背景,把我搂在身後,高声叫道:「不知哪位朋友,何必鬼鬼祟祟,出来
吧!」
我们本在禅智寺的花圃中,虽然初春草木不盛,但一些亚热带的针叶还是郁郁葱葱的
一团,果然人影晃动,慌慌张张地逃走!
我吃了一惊,想不到一直有人在跟踪我们,抬头疑惑地望望表哥,急忙问道:「是什
麽人,要对我们做什麽?」
他浓眉微蹙,说道:「都是族中的人,因为分家产业甚大,他们怕你们过来分一把—
—论亲缘,你们实在要比这些族人近,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对那些陈年老皇历的仇隙耿耿
於怀记在心里!阿姨和男妹妹在家中,有我爸爸和姨夫坐镇,想必没事;你伴在我身边有
我保护……糟糕!谁妹妹!」
我哑然,说道:「放心,能够打倒我家小妹的人类,目前还没有出世。」
表哥尚且不放心,拉着我急急忙忙出去,却在他车子附近看到小妹慢悠悠地吹着口哨
,见到我们说道:「方才有一帮流氓挑衅於我,被我打跑了!我不放心你们,尤其是运动
能力差又天性慢吞吞的二姐,一时找不到,只好守在车边。」
表哥愕然,我则莞尔。待到一声奇怪的叽里咕噜响起,我偷偷扯笑,小妹难得脸红红
,撇撇嘴说道:「人家还在发育期间,胃口大,肚子容易饿嘛!」
表哥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说道:「瞧我,差点忘记了,两位妹妹一早辛苦地过来,连
口茶水也没有饮。放心,今日家宴是淮扬名菜,定是叫妹妹们心服口福。」
回到何家宅院,家宴已经准备开始了,姐姐先一把拉走我,悄悄说道:「虽然表哥为
人处事沉稳,又风度翩翩,说话风趣,但是——毕竟是有妇之夫,你可不能打他的主意!
」
我一呆,瞪大眼睛,说道:「去去,我才不和你一般,兔子专门吃窝边草,早早地收
了小表弟做老公。」
姐姐冷冷地说道:「那就好,我放心了。」
回首想想,自从感情突变之後,我把心冷藏了起来,不曾向任何人开放。这次来到扬
州,不期遇见了表哥,他与我心中理想的形象接近,加之心中寂寞,不自觉地流露出对他
的依恋。众人之中,以姐姐最为了解我,察言观色,立时看穿。因为本次扬州之行,本来
就如履薄冰,步步警惕,若是我与表哥之间发生什麽牵涉,无论对家里还是其他人,都是
极大的伤害。所以姐姐正面警告了我。
我顿时垂头丧气,固然淮扬名菜属於八大菜系,入口竟也是索然无味,草草扒了几口
饭之後,我就托词身体不舒服,回到自己的房间。於是趴在床头,下巴枕着被褥,什麽都
不去想,就这样傻傻发呆吧!
不多时,门口吱啊一下,轻轻脚步传来,不是姐姐风格,我回头望去,却是妈妈过来
。这小女人坐在床沿,一双杏核眼闪烁了狡黠的颜色,细声细气说道:「怎麽?喜欢上了
表哥?」
我吓了一跳,失声惊叫道:「妈妈……」转念一想,以妈妈的眼力,尚且不至於勘透
,说道:「又是姐姐告诉你的?」
妈妈叹气说道:「三个女儿当中,唯独属你,不仅相貌肖於我,性格亦是酷似。我这
个做妈的怎麽不能猜透女儿的心事?」
我爬起来,从後面慢慢搂住妈妈,很想一种撒娇的感觉,妈妈把我拉过去,枕在腿上
,细细穿梭我的短发,说道:「敢爱就去爱吧,何必介怀别人的看法?当年我和你爸爸,
便是这样相识的!」
我突然说道:「哎,妈妈。你和爸爸究竟是如何相识的,说说给我听听!」
妈妈露出一丝小女人的害羞神情,我忙一番撒娇地推波助澜,妈妈只好答应:「我就
告诉你,千万不要和你姐姐说。她会笑话我的!」
我暗暗窃笑,姐姐一张嘴不饶人,连妈妈也是极为「害怕」。
妈妈凝视远方,似乎在回忆往事,渐渐地拨开略带泛黄的记忆。
「我初识你家爸爸,才十七岁。那年,刚刚从南洋返回扬州。我是何家的小女儿,在
南洋的时候一直接受传统教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庭教师教我读书识字,礼仪风俗
。平常交往的只有一些闺中密友和家人。搬到扬州,连密友都没得交往,你家外公又为人
保守,不许女孩子家想你舅舅一样去上海读书,孤孤单单的。」
我恍然大悟,难怪妈妈什麽事情也不会做,品味却甚高。原来妈妈是正宗的传统小姐
出身。若是呆在中国本土,女性解放的十分彻底。像程家的女子,个个顶上半边天。看来
只有南洋才能培养出我妈妈这种绝世女子来。
「直到有一天,突然听说你家舅舅从上海带回了本家的子弟,来化解本家与分家几百
年的恩怨。家中教育使然,你外公一直对本家耿耿於怀,每日都念叨本家的恶处。因此我
十分好奇,想看看本家的人,究竟是如何地恶棍法!於是我苦苦哀求你家舅舅,让他偷偷
地在客厅里开了一个口子,许我窥视。待到本家子弟过来,哇!他真是帅气,英气逼人。
比电视上那些奶油小生,实在难以形容的好看。」
「爸爸现在也很帅!」我认真地说道。
妈妈推了我一把,叫道:「果然女儿偏向爸爸。」
母女俩嬉闹一番,妈妈继续说道:「当时我的心里就暗暗喜欢上了他,发誓一定要嫁
给他了!到了晚上,我见他睡不着,呆在花园里散步。就大了胆子,准备了一些小吃的,
跑过去,鼓足勇气说道:『本家的哥哥,你肚子饿吗?』你爸爸瞟了我一眼,那目光的压
力,看地我几乎晕倒。他笑笑地说道:『好啊,不错!』於是,我们相识了。」
妈妈说到了这里,便不肯讲下去了,轻轻我的额头,说道:「乖女儿,妈妈的故事讲
完了。你可要好好把握自己啊!下午好好休息吧。我出去陪你爸爸了。」
我心跳加快,妈妈这不是在怂恿我吗?好大的胆子啊!这女人,看似小心翼翼,其实
疯狂的紧!
这一下午我就这般过去,晚饭也是草草扒了几口,却没有看到表哥。晚上长夜漫漫,
我转展反侧睡不着,一缕冰凉的月光射入房间,我记起来,元宵近了,今夜的月,应该很
圆吧!
我披衣便出去,走在花圃里,凉夜有雾,月光兼和雾霭,花圃中夜里绽放的花朵意外
的妖艳。朦朦胧胧之中,我似乎看到一个人影过来,轻轻说道:「好个月下美人!」
我惊喜地看到表哥出现在我面前,手中却提着一只篮子,对我说道:「我们去亭子吧
。」
到了亭子里,他把篮子摆在石桌上,挑出几只碟子,个中乃是精致的小吃,微笑对我
说道:「枫妹妹,我见你今日午中傍晚,皆没有吃多少,现下肚子饿了吧。我特意找了一
些淮扬的小点心,希冀你喜欢。」
我其实肚子果真有点饿了,夹筷子捡了几样小吃,惊喜地发觉,说道:「你怎麽知道
我喜欢甜食?」
表哥说道:「阿姨最喜欢甜食,我想你亦是如此!」
我眉开眼笑,此人真体贴。
依稀之中,我似乎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爸爸妈妈的身影,只是如今的角色,却已经转换
了。我心跳顿时加快,但是想到彼此的身份关系,凝视着表哥的面颊,却不禁黯然。
我放下筷子,慢慢说道:「表哥,你待我真好,真是如我大哥一般,要是你从小伴着
我便好了!」
我说的是实话,我没有兄长似的人物。唯一的表哥陈鸣年纪大我一轮,加之从小是被
他的未婚妻陈咛养大,他对我而言,如父叔更胜於兄长。
我不知道他对我的意思如何,但是这番会话,是让秦表哥了解彼此的身份。
表哥没有说话,站立起来,高挑的身影背对着我,远望天际的明月,许久才叹气说道
:「枫妹妹,以前你是养长发的吧!」
我一呆,反问:「你怎麽知道?」
他说道:「我见到你,时不时地在不经意间作出长发之人才会有的动作,显然是长期
养长发的习惯,即使剪掉了也改不了。」
我的头发,是为了箴言而剪掉的,想到他心头便升起一股痉挛的疼痛,於是音声越发
低了:「即使这样,又是如何呢?」
他转过脸,月光之下,面上显出悲哀的色彩,这无论如何,也不是我那个乐观开朗的
表哥的形象。我失声叫道:「表哥,你……」
他慢慢坐在石凳上。垂头丧气,徒然拉住我的手,语调悲切说道:「枫妹妹,我做分
家的长子好苦啊!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我一惊,拉不及缩手,即使想摆脱,看到他那无力的眼神,顿时心软,问道:「表哥
,你,怎麽了?有人要谋害你?」
我见表哥身体强壮,断然不会是疾病了。
他心事重重得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那种役使的能力,固然威力无穷,但是使用
者的危害也极大,寿命会大大减少!」
役使?我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倏然间想到,这不是我姐姐从小所患的疾病吗?她身
带影附,一直吞噬了姐姐的青春,直到我和箴言费劲气力才除掉。(详见《如影随形》修
正版)原来,这是何家的遗传啊!表哥可以轻易驱动役使,威力大上百倍,危害也应是更
大!
我转念一想,说道:「但是,我外公,也是你爷爷,不是八十多高寿才去世的吗?由
此可见,不会造成太多危害的!」
他苦笑说道:「我爷爷,也是你外公,本无役使,因此才逃过本家的追杀,安然以八
十高寿善终,我父亲略有。怕是活不过六十。我这麽强,不知道能活多久,所以早早结婚
,不至於让分家血脉断绝。」
他的意思是,因为早结婚,对像自然是毫无感情可言。他在向我暗示,我只能抓紧他
冰凉的手,说道:「天无绝人之路,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表哥说道:「这是报应!分家是受到诅咒!你可知,这是为什麽吗?」
我摇摇头问道:「那,分家是如何受到诅咒的?」
表哥沉默半晌说道:「那还要从胡清『扬州十日』说起。想当年,胡清铁骑南下,践
踏中原,变换衣冠,以夏为戎。江南一带,本是汉家正朔之地,所以抵抗甚为激烈。史阁
部时督师扬州,忠肝义胆,固守孤城,率扬州军民誓死抗击,历七昼夜。城破,军民亦逐
巷奋战,血战乃至一兵一卒!胡清损失惨重,清酋多铎大怒,亦为毁灭汉人之抵抗意志,
竟命胡清兽军屠城十日!八十万汉人惨遭屠戮,顿时如游地狱,忘掉人间。想当年倭人屠
南京三十万,南京也没有很大的衰落。而扬州,自屠城之後,千年大都市,竟不及一县,
由此可见,扬州屠杀之烈,远甚於南京!」
我听得心惊肉跳,似乎看到那八十万叠叠屍垒,血色漫天,红月嘶叫,那是怎麽样一
副阿鼻地狱的惨象!却不知,与分家的诅咒有何关系?莫不是何家参与了屠城?转念想到
,何家正是为了抗清才招致分裂百年!这种缘由绝对不会。
表哥继续说道:「时光转眼飞逝了一百五十多年,忘却屠杀惨痛的人们统治於异族之
下,在先人的屍骨上再建城市。然而死去人们的灵魂依旧没有散去,保存被杀那一刻可怖
的记忆,变成了怨灵。虽然单个大怨灵弱小无力,但是八十万的庞大数目使得他们结成可
怕的怨灵集合,诅咒着城市里的每一个异族!异族统治者们整日价惴惴不安,想尽一切办
法消除怨灵。不论做法事超度,还是施展咒语湮灭,都敌不过怨灵们的仇恨!直到有一天
,我们分家的先祖出现在扬州城里面,怨灵才突然消失!」
我听得入神,急忙问道:「是如何除灵的?」
表哥摇摇头说道:「这才是关键!然而个中的细节,却随着八十多前分家遭受本家的
追杀,因族中大部分知晓者死去而散逸,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目前唯一可以揣度的是,分
家就因除灵之後,掌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也得到了巨大的财富和无与伦比的荣耀。」
我呆呆地瞧着表哥,叹了口气说道:「这实在太可惜了!若是这个秘密传下来,表哥
你也不必背负这麽悲惨沉重的命运。」
表哥苦苦一笑:「世间终究是讲一报一换,祖先所做的错事便有後裔来承担,於是分
家的子孙便没得一个可以善终!如今又是轮到了我。」
我默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什麽才能慰藉此人。对方的手慢慢地越发握紧,可以感受到
那冰凉逐渐被我的热度温暖。我心却沉下去了,终於鼓起勇气,抬起头说道:「表哥,我
们……是没有希望的!你是有妇之夫,而我却是一个弃妇。即使我们的心在一起,社会和
我们的家族,也是不能容忍我们的存在。」
他黑漆漆的眼睛盯住我,月光反射到他的瞳仁上,鳞鳞犹如幽静的太湖之波澜,他说
道:「我听说,当年阿姨和你爸爸是一见锺情,最初的相会便是在此花圃中。如今命运的
巧合,抑或刻意的安排,竟然又在他们的下一代上重复了上一辈的故事!如果让我选择,
我宁可相信是月老丝线的牵引!枫妹妹,你不喜欢我吗?」
我心乱如麻,我和表哥真正地相识才不过一天,真的是命运的安排,还是红线的指引
,让我们相聚在一起?假如我没有和箴言分开,我的意属不会停留於他片刻;假如他不是
背负这样沉重的包袱,亦是真正表里开朗的青年,只会当我妹妹罢了!
我顿时摇摇头,慌乱地说道:「这不是我们真实的心,只是压力把我们凑合在一起。
请不要误会。我,我要回去睡觉!」
我斩钉截铁地喝道,他慢慢放开我的手,黯然回望一眼,悄然离去。我独自留下空对
寂寞之月,欲叹不能,丧魂落魄地回到房间,一头栽在床上,迷迷糊糊,居然睡着了。
次日一大早,我被一阵阵喧哗吵醒,匆匆洗梳之後循声来到了客厅,看到有一大群人
来者不善,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爸爸、舅舅与表哥正在勉力应对,其他女眷呆在角落一
边胆战心惊地观看。
那群人为首者山羊胡子,约莫五六十岁,极为瘦削高挺,不用细问也猜得出是典型的
分家身材。他气焰嚣张地大声向舅舅责问:「何缎锦,你明知分家与本家水火不容,为何
邀请本家的人过来?难道你忘了你曾祖的血海深仇?反了!反了!你老父一过世就变了天
!你这人,是怎麽做分家的当家人的?」
舅舅哼地一声:「莫说我妹妹是分家的人,老父过世了自然须得来吊唁!再说分家与
本家的百年恩仇,何必再一代代延续下去,苦苦纠缠呢?我老父在世的时候,不是也努力
促成分家与本家的和睦吗?」
山羊胡子阴阳怪气地说道:「但是你睁大眼睛瞧瞧二十年前本家那小子做的好事!且
不说有没有促成本分两家恩怨的融和,居然在无法完成难题的情况下,一声不吭地拐了分
家的女儿逃之夭夭!现在竟然大摇大摆地又跑回来向分家炫耀!你们说,这成何体统?」
那些分家的族人顿时鼓噪起来,大声指责。妈妈脸色惨白,浑身不住发抖,姐姐急忙
把她扶下去。而这通话说中了爸爸的痛脚,原本爸爸性格酷肖爷爷,向来喜怒不形於色,
这时我见他暗暗握紧拳头,面皮紧绷,显然已经出离愤怒了!
舅舅见识不妙,拉住爸爸的手臂,暗示不要冲动。爸爸心机一流,那时这般容易动怒
的人,於是放松拳头,冷冷说道:「我何不歌向来说到做到,二十年前的事情并不代表我
会放弃!此次过来,正是为了解决分家这个大难题!」
山羊胡子叫道:「哪有这番容易,空口一说,轻轻地就把二十年前的责任推开?既然
你二十年前不行的事情,现在想来也是再没有资格!」
爸爸说道:「哦,那麽你说说看,怎麽个解决法?」
山羊胡子踌躇片刻,目光突然望到我这里,徒然说道:「二十年前由你们这代年轻人
,二十年後,自然是要新的一代长江後浪推前浪了!上一代无法解决的事情,便由下一代
来做。如何?假若小辈们能够完成分家的这个大难题,我们这些族人当然无话可说。若是
不可以,哼哼,何缎锦,你这个当家人的位置,恐怕是坐不住了!」
舅舅见山羊胡子的最终目的暴露,不过是找借口篡权夺位,正要动怒,转念一想,自
己的儿子精明能干,妹妹家的三个女儿,个个聪慧,断然不会吃亏,赢面极大,於是一口
答应:「好!」
山羊胡子说道:「好,在场所有族人作证,不得反悔!」
「不得反悔!」
「不过……」山羊胡子瞟了四周一眼说道:「上代人是你和分家的小子两人,本次亦
是不得超过两人。」
那麽表哥当然是不二人选,剩下一个,须得在我们三姐妹里面挑一个,想来姐姐最为
聪明,小妹狡猾,才智极高,又是短打高手,以小妹为佳。
表哥却说道:「我要枫妹妹随我。」
我叹气,什麽时候了,还在顾忌儿女私情,我只是个拖累的负担。
众人倒是没有多少意见,在他们看来,主力是表哥一人,本家三女儿,凑凑数罢了,
随便哪个都可以。
山羊胡子就此率领族人退下。
舅舅与爸爸则说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当年舅舅偶尔在交大校园里遇到本家子弟,
极力邀请之下,来到分家化解恩仇。当年当家人是外公,因少年时代遭受本家追杀东躲西
藏,甚至避难南洋,对本家素来没有好感。但是又不能当面逆了儿子的建议,於是出了一
个十分苛刻的难题来回避。当年已经有不少分家的族人受到死灵的诅咒而早早去世,死像
惨不忍睹。以解决分家怨咒为契机,化解两家恩怨。爸爸和舅舅终於难以达成,不得不拖
延了二十多年。
私下里我埋怨:「表哥你这是何必呢?明知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表哥说道:「只需看到你一眼,我的力气就徒然长了二百斤。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
我无可奈何,只好说道:「幸好我刚才想到了,虽然分家散逸了先祖除怨灵的资料,
但是一百五十多年前,这般重大的事件当然还有他人旁观,难保他们不会记下来。」
表哥眼睛一亮,说道:「枫妹妹果然是我的福星,大功告成!」
我心虚,真怕他又冒出一句:「亲一个」,就如韦小宝一般了。表哥毕竟为人彬彬有
礼,迄今为止,最多只是拉拉我的手,再放肆的举动就没有做出来。
以分家的实力,很容易就查到了当年那些官员後裔的下落。由於最初死灵主要针对满
人,这些满人的官员特别关注此事,所以我们找到的那人也是满族人。但是出乎意料,当
我见到他时,几乎吓了一跳。
那人本是中等家境,听说扬州第一富豪过来拜访,老早在外面恭候。远远看到一个穿
黄色衣衫的人,近看我不禁愕然,甚至如表哥之类见多识广的人也先是一呆,才回过神来
。
原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了一身满清黄色的马褂长衫,头顶梳了一只不长的辫子,
於是额头刮的光光。自民国肇始,孙文大总统下令废除满式服装发型,已然近百年。虽说
电视电影中看到那些衣服感觉很好玩,可以在现实中看到一个大男人的养了一条辫子,还
真是怪模怪样,忍不住便偷偷抿嘴笑。
那人恭迎我们,说道:「在下爱新觉罗启颂,欢迎何先生并同夫人前来寒舍!」
表哥结婚世人皆知,见我一个年轻女子陪同,当是夫人了。我心中有点不快,望望表
哥丝毫没有任何异状,自己多虑了。我便默认了这个假身份,随同启颂进去。
我们得到的那人资料姓金,固然是满人,居然改姓爱新觉罗了。待进去之後,更是大
吃一惊,里面装饰布置,均是满清一朝的模样。恍恍忽忽之中,自己还真以为回到了百多
年前。
表哥素来对前清一朝极为反感,何家财大气粗,哼地一声,好不客气地占了上位,让
我这伪夫人伴在身边。
客人这般霸道,以前的主子只好委屈、尴尬地处於下位,忙叫人上茶来,居然也是满
装旗袍的女子,唤之如奴仆。看来这启颂贝勒对满清的生活怀念的紧,只是地位已经是天
壤之别!
表哥原来对任何人都是和蔼可亲,却讨厌启颂的造作,於是摆出一副大牌的模样,目
中无人地说道:「金先生,听说你以前祖上,一直在扬州做官,是吗?」
启颂大喜说道:「是,是!自康熙年间起,我祖上一直镇守扬州。原来何先生也知道
,真是我启颂的荣幸!」
表哥说道:「听说以前那些做官的,都喜欢写点什麽留给後人纪念,亦可出书夸耀自
己的政绩。既然你家在玄烨那一朝就在扬州做官,总会有什麽笔录之类的传给你吧?」
启颂小心翼翼地回答:「有是有一些,但不知何先生问这些干吗?」
表哥指指我,拿我推托说道:「我家夫人偏好史学,近日里钻研扬州典故,缺乏材料
。不如你开个价钱,我便买了去,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启颂顿时露出踌躇的神情,犹豫片刻说道:「这个,这是我家的传家之宝……」
表哥顿时脸色一沉,阴森森地说道:「你把房子装修成百年前的模样,又穿一身清装
,可是要花不少钱啊!要是没钱了,你这些东西,可是保不住啊!」
看启颂家产,约莫中产阶级,何家在扬州却是产业庞大,或多或少,都是与之有联系
。若是惹翻了何家,恐怕自己马上会破产跳楼。表哥威胁的是在凶!
启颂擦擦额头汗水,结结巴巴说道:「哪里!何先生买我家之书,正是我家的荣幸!
与其留在我手里被虫子蛀掉,不如让尊夫人研究史学,发挥用处好!」
过了一会儿商定了价钱,绝对没有亏待启颂。但是表哥见他装模作样的一副姿态实在
腻心,忍不住说道:「听你自称爱新觉罗氏,与满清皇家何等关系啊?」
启颂顿时洋洋得意,说道:「在下乃是太宗皇帝皇太极的嗣裔!」
表哥讽刺道:「原来是皇室之後啊!既然如此,想必对於本族语言文字,尚且精通的
很了!」
其时满人汉化已久,说汉化穿汉装习汉俗,全国通晓满语者,不过七八人罢了。这启
颂虽然偏好满式文化,对於本族语言却一窍不通,顿时面红耳赤,待我抿嘴一笑,越发窘
困。
出了金家,我笑着对表哥说道:「方才你那样子,活脱脱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流氓!
不过那启颂也真是有趣,装的和皇帝一样,有宫女,就缺个太监了。」
表哥立时打了一个揖,说道:「太后有何吩咐?」
我轻轻一戳他人的额头,嗔骂道:「死太监,居然把我当成慈禧太后啊!」
待我们返回分家的宅院,下午启颂就差人送来了家传的笔录,厚厚捆了十几册之多。
表哥随手拿起来,翻了翻就丢给我,打了个哈欠说道:「枫妹妹,我晓得你是汉语言文学
出身,文言文向来顶好,不像我这人学国际金融,鸟文说得顺畅,国语却不行了。所以查
找线索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你了!」
我恍然大悟,叫道:「怪不得,三姐妹中好挑不好,唯独找了我,却是让我来干苦力
的!」
表哥微笑:「公私兼顾!」
我心顿时砰砰跳了起来,强压住了,翻起书来。当初还担心满人是写满语,其时几百
年前满人已汉化多,抛弃落後的满文,改用先进的汉字。启颂的祖上写得一手好字,文章
亦是精彩,我略过无关的记载,细细看来,果然找到了分家祖上的内容。於是一边翻译,
一边写在纸上。
「近些时日来,那些东西又折腾起来,越发凶悍,死了好几个旗人,使得八旗不敢入
驻。扬州城内,怎麽会有这般邪气的东西呢?据说,这是以前旗人入关,破扬州城的时候
大肆杀戮,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化为厉鬼,专门诅咒旗人。我曾经偷偷地看了一本《扬州十
日记》,是个当年屠城时侥幸活下来扬州人王秀楚写的,把旗人入城之後十日内的亲身经
历记录下来。看得我不寒而栗,杀戮实在太重,难怪那八十万的厉鬼不肯瞑目!这书也被
本朝列为禁书,我得到的版本,还是从倭人那里借来,研究此事之用。
在康熙年间,吐蕃大喇嘛曾经在扬州做法,强行镇压了这些厉鬼。但是这些年来发匪
作乱,杀戮又重,厉鬼教血腥刺激复苏,变本加厉,实在没有办法。今日有个人过来,他
说他有能力再次镇压,但是要求事成之後,为扬州首富!
这人姓何名哲,浙北一地的一个小小团练,却着实厉害的紧!曾经带领几百名乡勇击
破数万发匪。虽有夸大之嫌,然而见面之後,此人相貌奇伟,颇有大将风度,尤其身上杀
气腾腾,则是八旗军人少见。
我奉命随何哲见证镇压厉鬼一刻,这不是存心害我命吗?总督这老贼,迟早我要还他
的!那何哲见识很快,对我说:『大人还是不必前往了,待我完事之後,再来验证如何?
』
我正是求之不得,随何哲来到了疡丘前一里地前。据说这是当年破城杀戮之後,扬州
城内僧人收集屍体火化集中埋葬骨灰之土包,取名疡!也是厉鬼闹的最厉害的地方!
今晨不是很冷,及疡丘一里地,却如进入寒冬一般,叫人战战兢兢。大雾四处弥漫,
不是常见的乳白色,而是血色一般。依稀之中,好像有无数厉鬼在嘶叫!
我下马便不敢再前进,何哲没有说什麽,脸上却现出轻蔑的神情。我大怒,但是想到
马上此人说不定便会归天,也不发作,目送着他一人一马,慢慢踏入浓雾,直到马蹄声消
失。
我一直在外面等待,不知道等了多少时间。因为很冷,我不时地走动取暖,甚至连靴
子都要磨破了。突然——我好像觉得倏然一震,刹那之间,血雾稀薄,慢慢地听到马蹄声
。我顿时心底抽紧,那何哲回来了?
我是看到他出来了,他的背後,似乎负着一层黑雾一样,脸色越发阴沉。接近我的时
候也不理会我,但我,闻到了一股异香!一股奇特的异香!明明刚才我们一起来的时候他
没有香味,而这香味,带有血的芬芳!
日後我再次见到他,觉得他背後黑气越发浓厚,叫人压力极大,就如那八十万的厉鬼
转化到了他身上。莫不是他为阿修罗转世,天生的魔王?而那种奇异的香气,则是久久不
散。」
表哥听我慢慢念完译文,眉头皱皱,说道:「疡丘?我在扬州呆了几十年,任何一处
地方我都走过路过,从来没有听说疡丘这个地名!」
我托腮思虑说道:「会不会已经改名了?问问老辈的人,他们或许晓得。」
於是表哥一路查询下去,直追问到一位扬州大学专门研究乡土历史的教授,才有线索
:「疡丘,古时是有这一地名。据说当年满清屠杀了八十万人,把屍体收集焚化後合葬在
一起,取名疡丘。百多年前,在上面造了一座琼花观,於是就更名为琼花丘了。」
原来如此,因为天色已晚,我们商定次日再过去。
想来一天辛劳,收获颇丰,我欢欢喜喜回到房间。正要就寝时候,姐姐敲门进来,见
她一脸丧气像,我便暗暗叫道不好!
姐姐叹气说道:「不是姐姐存心想做老妖婆!可是你们哥哥妹妹,整天招摇晃众,成
何体统?这也罢了,更为难的是一个人是有妇之夫,你们这样伴着,招人闲话。分家的那
些族人,已经在耻笑我们了。说道一个弃妇一个纨裤子弟打得奸情火热,不知羞耻。」
我徒然变色,想不到传出这样的风言风语,愤怒之极,肩头不禁簌簌发抖,眼睛无神
地四下里张望。
姐姐按住我的肩头,说道:「妹妹,我也是为你好!你性情温柔,待人和善,天生又
相貌美丽,不愁找不到好男子。再说,你真的喜欢表哥吗?」
我失声说道:「姐姐,你怎麽说?」
姐姐说道:「不是姐姐摆老大的架子,其实在看人这一方面,姐姐实在比你透彻,旁
观者清。你好好睡下,想想我的话,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姐姐离开之後,我又转展反侧,睡不着觉,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箴言和表哥的人影
叠在了一起,然後倏然惊醒。心中暗自奇怪,怎麽又想到了这个家伙?
表哥见我,第一句话说道:「昨天没有睡好?」
我裂开嘴装傻笑笑:「不习惯啊!」
表哥温和地摸摸我的脑袋,犹如长者对待小辈,说道:「以後会习惯的!」
似乎他的意思,我应该长期留下来。容不得我多想,两人驱车飞快地赶去琼花丘。扬
州市歌为江南名谣《茉莉花》,琼花却是市花,着实有趣。琼花丘已经不显当年疡丘那腥
风血雨的惨烈,纵然初春也是花团锦簇,如今成了一处极好的风景名胜,不少游人同我们
一般,登上百米多高的土包,来参拜琼花观。
我们目的虽不是赏景,但见日头温暖,两人仍是兴致勃勃地到处游玩。表哥见到琼花
观石壁上刻有不少简约的琼花图案,满意地说道:「想不到扬州城内,还有如此好的一处
地方,我平常竟没有注意到!这琼花,则是大富大贵之花,正合我家家徽之寓意!」
我一呆说道:「何家的家徽,不是荷花吗?」
中国人向来注重家族的传递性和完整性,大家豪族,制定家规家徽,保持一贯性,古
已有之。比如我家姻亲陈家,出身皇族世家,是以象徵权力的大鼎为家徽。何家祖上没有
这般显赫,乃是以姓氏谐音的八瓣荷花作为家徽铭记。按理说,分家只是分家而没有分族
,没有必要更改家徽。否则就是承认背叛家门了。
表哥稍稍吃惊,两人沉默片刻,听他说道:「枫妹妹,你可曾记得,那篇译文上。胡
人官员在时候谈到我家祖上的时候,反覆强调了他身上奇异的花香。我想,或许这与我家
家徽有关。」
我正在点点头,表哥已经把大手伸过来,把我揽到背後,在我耳边细语道:「等会儿
我一旦动手,你就马上逃跑。他们的目标是我!」
我一怔,顿时想到是分家不满的族人过来捣乱,躲在表哥背後,果然看到了几个高高
瘦瘦的男子出现,年龄大小不一,长的五十多岁,少的才十几岁。
表哥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果然不会这般容易地答应,必然会下黑手阻挠我们!」
回答的居然是那位少年,听他尖尖的少年独有的声音叫道:「分家的产业,乃是大家
的产业,凭什麽让你们父子倒施逆行,败坏家业。今日我们便以家徽的名义,制裁於你!
不过……」
少年对我叫道:「本家的姐姐与此事无关,你离开吧,我们不会阻拦!」
还算念点香火之情,但是我哪能这般独自抛下表哥,摇摇头,不肯离去。心中却懊悔
的要命,昨夜情绪不佳,能力大大地打折扣,一点也没有感受到这麽多高手的过来!
说话间,少年见我不走开,毫不客气地开始攻击。正是那一条条犹如影附的怪异长条
。与姐姐的附身不同,他们是完全控制了这种能力,可大可小,可长可短,速度飞快,好
像个人都在挥动一条鞭子,一把长刀一般,舞来舞去。
表哥不愧为分家当代最杰出的人物,他那条役使,蓝幽幽的发光,粗大灵活,犹如一
条巨蟒,发起攻击。对方人物中,则是以少年最为厉害,一条绿色的役使,难怪以他为首
。表哥主力与他搏斗,当其他人攻击过来时候,才飞快地挡一下。
然而在一般人眼里,这群家伙却是极为有趣,整个人一动不动,紧紧盯住对方,额头
汗水如下雨一般落下,尽管此时天气为初春。当然,一旦他们靠近,马上会被一阵劲风吹
开。
我方势单力薄,对方人多势众,渐渐地表哥处於下风,且战且退,逃到观里,立时乱
石飞溅,尘土飞扬。那少年见长期不能干掉我们,也开始焦急起来,原本不向我出手,忽
然绿色役使一转,攻向我了!
表哥正在被其他人纠缠,无法分身,我命休矣!眼睁睁地看着那绿色的蟒蛇飞来。
忽然蓝色役使从中分岔,又变出一条拯救於我。但见表哥越发吃力,我也暗暗着急,
精神高度紧张,却觉得体内刹那之间如同炸药一般点燃,轰地冒出来。我倏然一震,我的
力量恢复了!
其实我也没有多大帮助,战斗力基本为负数,联想到以前常常与姐姐一起合作,极大
地加强了姐姐的力量,放在表哥身上取得到效果应当相似吧!於是把手按在表哥肩上,顿
时犹如被一个黑洞的漩涡吸引住,体内的热度源源不断地涌过去,我咬紧牙关坚持着。
表哥霍然大振,那蓝色役使越发胀大,闪闪蓝色渐渐显出绿光,竟是青出於蓝,刹那
间分岔为七八条,彷佛八爪鱼一般,四处攻击。打得对方手忙脚乱,抵挡已是勉为其难,
立时落荒而逃,那少年临走时恨恨地叫道:「依靠女人的家伙!何秦,总有一天我会证明
,我才是分家最出色的人物!」
表哥不屑地轻蔑冷笑,徐徐收回役使。我感到身体的力量也不再向他流动,终於缩回
手,忽然一个趔趄,眼前蓦地发黑,身子软软瘫倒,耳际最後是表哥焦急的呼叫……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悠悠醒转,张开眼帘,原来睡自己在一间幽暗的房间里,藉着
墙角壁炉正要烧尽的木柴余光打量,此处形貌极为古老。
我支手撑起半身,被子滑落,衣裳自然好好贴在身上。表哥是真正的正人君子,绝对
不会干出乘机占女子便宜的缺德事体。
我掀开被子,落脚拉上女式靴子,走出门外。
临近元宵,月朗星疏,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如那远处高高的寂寞人影。待我走近时
,表哥似乎心电感应,扭头说道:「你醒来了?」
来到外面,教冷风一吹,额头开始发痛,我扶着脑袋问道:「我怎麽了?」
表哥叹了一口气,脱下外套披在了我身上,说道:「没事,不过是用力过度之後的脱
力现象,休息休息就好了。何必出来呢?在里面呆在就好了。不过这次真是谢谢你了,莫
不是你施力援助於我,真是叫何楚这个小家伙打倒了!本家的女人,到底不一般。」
我苦笑一下,若是姐姐出场,几下攻击,早就把对方打得逃之夭夭,何必这般吃力呢
!
「我,睡了多久?」
表哥微笑:「不过一个白天,现在快晚上九点了。在你昏睡时,我把你送到琼花观里
面休息间,好好静养。」
我本来就体力糟糕,中学时每次跑完八百米,都是去掉四分之三条命,躺在床上动不
了。这次居然一连睡了一个白天,看来累得实在紧。
「秦哥,我们为什麽不回去呢?」
望着漆黑的夜里,我实在担心我们这对本来就招人闲话的男女一旦过夜不归,更加是
风言风语了。
表哥明白我的意思,说道:「我本欲多寻些线索,不想耽搁时间,就留了下来。若是
你打算回家,我送你回去吧。好好静养,当心累坏身子!」
我苦笑一下,表哥是存心拖沓,於是摇摇头说道:「既然天色这般黯了,再无回去必
要。我陪表哥到处走走看看!」
表哥大喜,面上却微微一乐。
我们两人便并排挨在一起,见我腿尚且发软,表哥一手揽住我。若是寻常男女,最多
勾肩搭背罢了,他却搂着我的腰间,犹如亲密爱人。我微微一想,咬咬嘴唇,却没有理由
拒绝。
琼花观虽然只建於土丘之上,却有门前牌坊、三清殿、弥罗宝阁、文昌祠、深仁祠、
竹轩花亭、无双亭和芍药亭等多重建筑,规模宏大,方才我便是睡在了深仁祠内。我们一
路细细觅来,见一陈旧的方碑立於一片空地上,凑近查看,却颇有一些年份了。
原来琼花观自建成,咸丰、同治最为盛,清季覆灭之後,渐渐衰败,至民国惨遭兵焚
。现今的琼花观,却是前些年市府重新修建。修建之际,仿杭州雷峰塔旧例,先前考古了
一番,挖出如许文物,则原地善加保存,这方碑就是此故事。
方碑高约一尺,应是琼花观奠基碑。那上面有如许文字,皆是繁体,我细细读来,却
是一首萋萋惨惨,宋时姜夔的《扬州慢》词。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後
,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
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我小声念出词来,一边念,一边给表哥解释。表哥不善国语,至於古诗词更是一窍不
通。我说道这是北宋末年金兵两次南下,扬州都遭惨重破坏,姜夔心有所感,悲国破山河
在,填下了这首诗词。
表哥默然,许久才叹气说道:「我明白这首词的意思了。这石碑风化不过百多年历史
,断然不是宋时之物。琼花观周围景观都是阿谀盛世,唯独此碑与之格格不入。我想这是
扬州十日之後,屠杀甚重。虽然造了疡丘埋葬骸骨,却没有记录。维胡清一朝,文字狱横
行,凡是扬州十日之类的记录,统统消除,甚至要到东海倭国取得资料。世人当然不敢公
开的立碑竖传,只能以这首《扬州慢》隐晦的表达含义。以金兵指代清兵,两者都大肆焚
毁扬州城,意境相似啊!」
表哥的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我点点头赞同,心中亦是这样推想的。
我便再次细细打量石碑,想看看究竟是何人特意留下的,心中本不抱多大希望。因为
满清一朝,文字狱盛行,不提「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杀了多少头,连土语「篾青」
也得更名为竹肉。如斯祭奠扬州十日,则是非常的大逆不道!却在石碑侧面瞥见小小的花
束浮雕,酷似琼花观壁上的花雕,不禁惊喜地叫道:「表哥你看这琼花花雕,犹如分家家
徽,会不会与分家祖上有关联?」
表哥弯下身子,探摸花束浮雕,过了许久才站起来说道:「除了稍许差异,确实分家
的家徽无疑。琼花观虽以琼花为名,但是无缘无故地在石碑上刻花,毫无道理,实在说不
过去。且推理时间,倒是也符合分家祖上的年代。我想可能就是分家祖上树立的石碑吧!
分家虽然从满人手中获得富贵,但是对於华夷之分还是纪念的紧!立碑之後不能明目张胆
地写下自家的名字,只好秘密用家徽取代印记。谨以为八十万之丧哀悼!」
我说道:「分家以琼花取代荷花作为家徽,是不是琼花象徵大富大贵的吉祥花,用来
保佑分家世世代代兴旺发达?」
表哥摇摇头,一点也不赞同我的说法:「我看不见得吧!琼花象徵富贵的吉祥花?」
我迷惑不解,反问:「难道不是吗?琼花一出,隋炀帝就眼巴巴地从洛阳赶到江都来
赏花。若不是富贵吉祥花,哪会这般卖力?」
表哥露出讥笑的神情,说道:「琼花乃是大大的祸水之花!琼花一出,杀人千万,流
血飘橹!隋朝江都出琼花,不过数年时间,偌大的大隋帝国就土崩瓦解!宋时,琼花现世
,两招兵祸,金兵蒙古兵,把好端端一个大宋王朝葬送!由此可见,琼花是世上最邪恶的
妖花!幸好在宋朝末年就灭绝了!」
我一呆说道:「琼花灭绝了?现在不是还有吗?这琼花观附近就种了如许,只是未到
开放时节!」
表哥说道:「这你就不懂了,真正的琼花早在蒙元忽必烈时候就已经死掉。现今的所
谓琼花,却是一种名曰聚八仙的花,约定俗成为琼花。琼花琼花,有九个花瓣,聚八仙仅
仅有八个。一个之差,实质天翻地覆了!」
我细看石碑花束,果然是九瓣的。心中暗暗奇怪,既然如此,分家为何选取了这般凶
险的话做家徽。个中定然大有缘由。
正当我凝神思虑的时候,表哥一把搂紧握,对着远处叫道:「何周,你果然无耻的很
,趁我早上一番大战,筋疲力尽,此刻便来捡这个现成的便宜啊!」
我大骇,又有分家的高手过来?此时此刻,我再也施展不出力气帮助表哥了。幸好表
哥身子稳重,丝毫不显惊惶。
对方只来了一人,透过新春夜晚薄薄的雾霭,出来一个高瘦的人,正是早上那个山羊
胡子。何家取名字向来有规律,听到秦、楚、周便知道是同辈,但是想不到年纪相差这麽
多!
何周冷冷的讥笑道:「我可不是这般无耻之徒,早上何楚是自己来找你挑战的,於我
无关。倒是你,倚仗着本家的女人,炫耀的很!不如废了前妻,娶了本家的女人吧!」
我脸微微一红,幸好埋在表哥的怀里,没人看到。
表哥说道:「既然你有耻,过来这边干吗?是不是听说晚上琼花观风景好看,特意过
来瞧瞧?」
何周说道:「不是看景,却是看人!我瞧你如何解决这件事情的!」
表哥慢慢放开我,双手合十,慢慢地生出一个淡蓝的小球。何周顿时高度紧张,急忙
神色凝重,背後隐隐升起一条红色巨龙。
突然之间,那石碑上的琼花猛然间亮出光芒,顿时一蓝衣红两道光芒,从表哥与何周
身上射到上面,形成一个小球,浮在半空中。
小球慢慢植入土内,片刻小球犹如种子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很快蓝叶葱葱,枝头花
苞叠蕾,徐徐展开,那一片片花瓣鲜艳,花蕊娇嫩,泛着淡淡的蓝光,甚是好看,待到完
全展开,正是九片!
我啊的一声叫道,何周却是失声叫道:「琼花!」
这就是传说中的琼花,居然就在这种情况下意外地完全展现出来,俨然神话突然发生
在身边,叫人目瞪口呆!
紧接着又发生了更加神奇的事情。这边琼花观四周土地里面,渐渐钻出许多小小的烟
气,形如人样,隐隐约约,飘飘荡荡地飞来,带着凄惨的嘶叫。初始只有几十个,後来越
来越多,竟然密密麻麻,周边到处都是这些人形状薄雾,停在空气中,不时发出如同地狱
厉鬼一样的惨叫!我早已两腿直哆嗦,表哥知我胆小,伸手拉住。
琼花徒然发出璀璨的光芒,好像除夕之夜播放的灿烂烟花,顿时空气中的烟雾人形彷
佛冰雪遇太阳一样地融解,无影无踪了。
待到光芒黯淡下来,琼花慢慢枯萎,终於消失在土地中。只余空气中残留着淡淡香气
。
何周气喘吁吁,目瞪口呆地问道:「何秦,这是怎麽回事?你搞什麽把戏?」
表哥面色惨白,满是疲惫的神情,乜斜我一眼,然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说道:「我已
经参透了琼花的奥秘!每当战乱之年,大量死人之时,琼花就会显现,犹如事先预知灾祸
的邪恶之花一般。其实怨灵至阴至寒,属於水性;琼花则土性,土能克水,琼花原本不是
供人赏析的草木,实在是超度世间亡灵的奇花啊!以之推测,琼花似乎是佛家的神术。但
是自从宋末琼花便消失,我分家祖上可能掌握了琼花的关键,得以过来化解扬州疡丘八十
万怨灵。可惜他力不逮兮,就此把怨灵的悲咒附在了分家人口身上。於是祖上只得传下来
,让我们一代代的化解怨灵之咒。又怕子孙不肖失传,立下了此碑作为启发。虽然前两代
不慎招致消亡,今夜却在你我的无意中促成了琼花出现超度亡灵。哈哈,实在太好了!」
只能说,我们运气太好了。何周吃了一个哑巴亏,他本想趁秦楚大战之後来捞便宜,
却无意中帮了我们的大忙。
我兴高采烈地说道:「太好了,表哥,那你也一定也破解了活不到四十岁的厄咒!」
何周顿时眉头皱皱,问道:「什麽活不到四十?以何秦的体格,活到八十绰绰有余。
」
我奇怪了,说道:「不是拥有役使能力越强的人,越是寿命短促。如是外公身无役使
,才得以安然活到八十!」
何周嗤之以鼻:「胡说八道,你的外公乃是分家那一代最强的一名,否则如何逃脱本
家的追杀?役使之力,是强者越强,分家只有体弱者和女子才会短寿!」
我油然升起一股受到愚弄的感觉,原来这是他的同情心战术,於是转身面对表哥叫道
:「你骗我!枉我这般不辞辛苦地帮助你!」
表哥露出尴尬的神情,不知道说如何好。
何周见挑拨成功,两人反目,暗暗奸笑,悄悄离开。
我们事情解决,便开车回家,一路上我一言不发,满面霜容,回家姐姐见到了我,噤
若寒蝉,从来没有见我这般生气过!
次日我闷在房间里面,外头表哥千言万语地道歉。过了许久我才出门,叹气说道:「
表哥,我想清楚了,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你!」
他微微一震,表情上硬是忍住没有显露。
「现在我才明白姐姐说的意思。自从我被抛弃以来,心中愁苦寂寞,一直希望可以找
到一个能够依靠的肩膀!当我遇到了你,心头使然,不自觉地对你恋恋不舍!其实,那只
是我要找的慰籍。根本不是我喜欢你!」
我继续说道:「或许你也是一样,因为家族的关系娶了一个不是喜欢的女子。当看到
美丽、体贴又聪明的妹妹时候,心中泛起了一丝爱怜。这犹如人们对美好事务天然的喜欢
一般。你说,是吗?」
我突然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上一碰,说道:「从此以後,我们依旧是哥哥与妹妹,
好吗?」
表哥僵硬的面颊许久才挤出一个字:「好!」
「对了!」我笑眯眯地问道,「这麽长时间内,我怎麽一直没有见到嫂子呢?」
表哥苦笑一下,说道:「你若是想见她,不妨,我带你过去就是了。」
「正好,为什麽不去呢?」
我高高兴兴地随他过去,却是一家医院的妇产科,原来嫂子刚刚生产过,诞下了一个
漂亮的小女孩。嫂子本人则是一个朴素的年青女子,没有特别的亮色,见到我挣扎地爬起
来说道:「听说表亲家来了,真是抱歉,我无法迎接!」
我慌忙按住她说道:「嫂子身子不便,不需多礼。其实是我不对,来了好几天了,一
直没有过来探视。」
表哥抱起了女婴哄起来,我看着欢喜,取下了脖子上的玉佩挂在女婴身上说道:「匆
匆过来,没有带什麽礼品,就用我的玉佩送给小侄女吧!对了我的小侄女取名了吗?」
嫂子摇摇头,说道:「一切听你大哥的。」
表哥沉吟片刻说道:「就叫如枫!」
我一呆,女婴的相貌,确实有几分像我,长大了定是一个美人儿。回首凝望另一位人
的表情,却是痴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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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one is an island. But clearly some men are parts of island chains.
Below the surface of the ocean, they are actually conn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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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
丧礼处之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 202-178-194-76.cm.dynamic.apol.com.tw海
作者在
05/09/29 3:53:53 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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