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急忙找来工具，七手八脚挖将起来。虽是泥土地，真挖起来也挺费劲。 两人跪坐在地上，挥汗如雨地掘着地，渐渐把地掘出一个窟窿。随着窟窿往下 一寸寸越来越深，心里就越是却忐忑不安。万一，万一真挖出个什麽不乾不净的东西， 那可该怎麽办？该报官吗？从前人若非万不得已，最怕报官，如果去报了官， 虽是问心无愧，却也不免替自己招惹一身乌烟瘴气。倘若运气欠佳，遇上脑袋糊涂的官 硬是纵曲枉直，把这笔帐栽在他头上，又当如何？ 外曾祖父胡思乱想着，千百念头在脑中兜来转去，手下却一刻没停。 也不知道到底挖了多深 (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我的外曾祖父并没有告诉他的孙女) 从时间上算，差不多是两人都手底酸软，慢下速度之後吧，窟窿旁也已积起了一垤土堆。 此时，外曾祖母眼尖，瞥见里面似乎有个暗沉沉、小小的坛子，立即停手，不敢再挖。 外曾祖父见状，怕伤了坛子，扔掉手边的工具开始徒手挖掘。 反正今天横竖都已确定床底下有东西，不管好坏，他都非得察个水落石出不可。 这坛子虽然不大，但在地下被土固得牢牢的，兼之周缘圆滑，一时间竟不好起出。 他好不容易弄松周围的土块，这才把坛子从坑里捧出来。坛子掂起来很重很沉， 外曾祖父试着用手去摇晃，从坛子里传来闷闷的、细碎的碰撞声，但听不真切， 只感觉里头似乎装满了东西，但又不知道是啥东西。他又把鼻子凑近去闻， 除了一点冲鼻的土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根本也闻不出什麽眉目。 只好把坛子先搁到地上。 一头一脸、连双手都沾满尘泥，狼狈不堪的两个人，坐在土垤边，望望地上的坛子， 又抬眼对望好一会，犹豫再犹豫。最後，外曾祖父说，我要打开看看。 外曾祖母觉得不妥，她说，路仔 (这是我外曾祖父的名字，在此是取谐音， 因为二林很老很老一辈的人应该差不多都认识他)， 我感觉这样不好，万一是「歹康」的东西怎办？ 外曾祖父一咬牙，说：「如果真的是那种东西，那我们就报官，然後搬走。」 虽说如果真要搬走，究竟能去哪里，他也是全无头绪。 外曾祖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麽。外曾祖父重新拾起工具，去撬坛子的封口。 尽管封得严实，对他来说也已不是什麽难事，才一下子，坛口就给掀开了。 那一瞬间两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移离目光，深怕会狠狠看见让他们这辈子 都永志难忘的画面。但并没有。没有碎骨烂肉，没有符籙人偶， 也没有什麽许愿神灵以烟雾般的姿态袅袅飘出， 或是什麽疯狂噬血的远古生物一窝蜂地涌出来又钻又咬。 毕竟这不是电影，这只是发生在好久好久以前，一名台湾乡下青年的现实人生。 对着坛子里的东西，外曾祖父低垂着头，看了又看，眼睛眨了又眨，整个人怔住了。 坛子里面满满都是钱。至於那是什麽形式的货币，我妈只很含糊地说她不很确定， 听说好像有些龙银、珠宝首饰、碎银两，以及一些不晓得是哪几家商号的银票什麽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虽不至於价值连城，但要让这对小本经商的贫穷夫妻咸鱼翻身， 是绰绰有余。在那个人们普遍贫困的年代，有了这笔钱财，不要说搬家， 就算换个更大更新的房子也没有问题，衣食再也不虞匮乏，不必再那麽辛苦地工作了…… 然後呢？ 所有的故事都有「然後」。这个自然也不例外。 我的母亲问过他的外曾祖父，也就是当事人； 而我，当然也问过我的母亲，也就是当事人最为疼爱的孙女。 到现在，网路如此发达，我把这故事贴上来，或许也有逛连线鬼版时 无意间看到这篇贴文，素昧平生的读者们，同样会想问我「然後呢？」 又如果，我够好运气，遇上的都是有爱心有耐心的读者，各位也应当都和我年幼的时候 ，甚至是和我母亲年幼的时候一样，双眼闪着热切的光芒，巴巴地追问着： 「那，那然後呢？後来怎麽样了呢？」 对啊，然後呢？ 如果有小叮当的时光机抽屉，我也挺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年代那个时间点， 好替各位、也替自己 (以及，顺便替我妈妈:P ) 解答这个问题。 很遗憾的是，听说目前小叮当电力耗尽坏掉，大雄把自己闭关在实验室里还没研究成功， 所以我也只好擅自先替大家补上我自己的想像，以及， 在更久之後的，同样真实的「然後」。 话说，我的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在已然大亮的天光下，对着整整一坛子的诱人金钱， 以及日日夜夜压迫驱赶他们简直快喘不过气来的生活重担，内心天人交战之惨烈， 完全不难揣摩。那麽，他们到底拿了钱没有呢？他们抱着坛子一起去报了官吗？ 又还是，他们怕惹上「官非」，又怕良心不安，乾脆折衷，只拿走一小笔钱， 又把坛子重新再埋回去呢？ 关於这点，就让我们用更久之後，实实在在的「现实生活的然後」来试着猜测吧。 在那之後，我的外曾祖父母并没有搬家，他们仍旧住在那里，仍旧全年无休、 仍旧镇日劳碌辛苦。由於我的外曾祖父是布庄学徒出身，他在二林开的店舖 当然也是布庄。二林终究是小地方，他得到彰化市找盘商买布，然後自己背回二林。 为了节省用度，这一路完全都靠自己的两条腿来走 (靠！这真的非常远！)。 一个礼拜内总有几天，夜里关上店门後，外曾祖父会带着只装有食物饮水的包袱和货款， 开始徒步赶往彰化市；盘商知道他要来，也会等着他。他走到彰化市区，批好布， 装进包袱里收好，得立刻往回走，否则会赶不上开店时间。等到了二林，正好天亮， 可以开门做生意了。 当然，他们俩再也没在飘屋里遇到怪事，一桩也没有。那段期间， 我的外曾祖父只会在二林与彰化来回的这段路上见到阿飘， 同样是白色、瘦长、发出淡淡青光的朦胧人影，只是有的高有的矮，高的如树那样高， 矮的甚至连一岁婴孩都不及，有的面目模糊，有的则清楚些 (但据外曾祖父说， 越是清楚的却也越是狰狞可怖)。飘们或坐或站，有些在路边，有些立在树顶随风起伏， 有些吊挂在树上摇摇摆摆，有些则在水中泅泳，有些在水上来回行走。 他们远远见人过来，泰半会别过脸去，或避到一旁，但也有个性顽强的阿飘， 硬是立在原地不肯退让，更有极为少数的激进份子，甚至会垮着脸一路迎上前来， 像想说什麽却无法言语。幸好外曾祖父这一路上磨练日久， 练就一身向阿飘进行道德劝说的高强本领，居然也每每奏效。 (我能说这是「强者我外曾祖父」吗？) 这段过程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总算让他攒够钱，在市街上买下一块地， 盖好自己的房子，搬离飘屋。更久以後，他的孩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又过了更久，他孩子的孩子也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更久更久以後，某一天， 他孩子的孩子，带着一个更小的小孩子，开车回到二林，想探望家里的亲人长辈。 到了半路，车子行经整片宽阔的，足足有一人高的台糖蔗田，这个更小的小孩子 看见路旁有个老人，乘着一部牛车悠闲地缓缓前行。於是他向母亲表示 他想搭乘牛车的意愿与决心。 「你这孩子，真伤脑筋，」母亲说：「那是人家的牛车呀，能不能让你搭都不知道。」 「没关系啦，孩子想搭，我们就去问问，不行就算了。」父亲边说， 边趋前向赶牛车的老人打招呼，然後双方各自停下自己的交通工具， 就这样在路边讨论起来了。 「想要搭我的牛车喔？」老人打量来客的神情看起来很严厉，「你们是外地人吧？」 「不算是啦。我太太是二林人。」 「二林人？怎麽看起来这麽面生？」老人把脸转向母亲：「你是谁家的囝仔啊？」 「喔我，我爸爸是某某，不知阿北认不认识。」 「你爸爸是某某吗，」老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和蔼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是阿路的孙女。好好好，这样很好，是谁要坐牛车？都上来好了， 我可以把你们慢慢载到市区去。我知道你们家住那里。」 对老人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母亲好奇问道：「咦，阿北，你跟我阿公有认识吗？」 「怎麽说呢，不算太认识啦。」老人笑呵呵地说： 「我家以前是阿路的佃农，说起伊啊，唉，是真正人真好。」 那时候，我的外曾祖父早已过世非常非常多年了。要回去二林市街上探望外公外婆的我 心满意足坐在牛车上，脸上尽是得意又兴奋的笑。那时的我年纪太小， 所以不曾留意眼前脚下，或许正是年轻时的外曾祖父，为了妻儿们的生计， 在深夜里急急忙忙一步步迈向前，并且，也和另外一个未知世界的朋友们， 共同分享月亮与星光的那条路。 --- 请不要问我那间飘屋到底是为什麽会变飘屋，以及那罐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只知道，那间飘屋的位置在二林市街上最知名的老妈祖庙附近，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 讲完收工:) -- ╭ From: 61-225-45-13.dynamic.hinet.net ◎──────────╮ └──◎ Origin:政大资科˙猫空行馆 bbs.cs.nccu.edu.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