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marvel
标 题妖火
发信站清华原子炉 (Wed Aug 31 23:31:23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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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行为怪异的老先生
我从来也未曾到过这样奇怪的一个地方。
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篇小说,而不像是现实生活中所应该发生的
。但是,它却又偏偏在我身上发生了。
我必须从头讲起:那是一个农历年的大除夕。
每年大年三十晚上,我总喜欢化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光,在几条热闹的街道上挤来
挤去,看着匆匆忙忙购买年货的人,这比大年初一更能领略到深一层的过年滋味。因为
在大年初一,只能领略到欢乐,而在除夕,却还可以看到愁苦。
那一年,我也溜到了天黑,红红绿绿的霓虹灯,令得街头行人的面色,忽红忽绿,
十分有趣。而我,则停在一家专售旧瓷器的店家面前,望着橱窗中陈列的各种瓷器。
我已看中了店堂中红木架子上的那一只凸花龙泉胆瓶,那只胆瓶,姿色青莹可爱,
而且还在青色之中,带点翠色,使得整个颜色,看起来有着一股春天的生气。我对於瓷
器是外行,但是这只瓶,即使是假货,它的本身,也是有其价值的,因此,我决定去将
它买下来。
我推门走了进去,可是,我刚一进门,便看到店员已将那只花瓶,从架上小心翼翼
地捧了下来。
我心中不禁愣了一愣,暗忖难道那店员竟能看穿我的心意麽?事实上当然不是如此
,因为那店员,将这只瓶,捧到了一位老先生的面前。
那老先生将这只瓶小心地敲着、摸着、看着。我因为并不喜欢其他的花瓶,所以,
便在那老先生的身边,停了下来,准备那老先生买不成功,我就可以将它买了下来。
那老先生足看了十多分钟,才抬头道:「哥窑的?」龙泉瓷器,是宋时张姓兄弟的
妙作,兄长所制的,在瓷史上,便称为「哥窑」,那位老先生这样问法,显出他是内行
。
那店员忙道:「正是!正是,你老好眼光!」
想不到他马屁,倒拍在马脚上,那老先生面色一沉,道:「亏你讲得出口!」一个
转身,扶着手杖,便向外走去。
我正希望他买不成功。因为我十分喜欢那只花瓶,因此,我连忙对着发愣的店员道
:「伙记,这花瓶多少钱?」那店员还未曾回答,已推门欲出的老先生,忽然转过身来
,喝道:「别买!」
我转过身去,他的手杖几乎碰到了我的鼻子!
老年人和小孩子一样,有时不免会有些奇怪的,难以解释的行为。
但是,我却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一身皆是十分有教养的老年人,竟会做出这种怪诞
的举动来。一时间,我不禁呆住了难以出声。
正在这时候,一个肥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满面笑容,道:「老先生,甚麽事?」
那老先生「哼」地一声,道:「不成,我不准你们卖这花瓶!」他的话,说得十分认真
,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在内。
那胖子的面色,也十分难看,道:「老先生,我们是做生意的——」
我想不到因为买一只花瓶,而会碰上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正当我要劝那老先生几
句的时候,那老头子,突然气呼呼地举起手杖来,向店伙手中的那只花瓶,敲了过去!
在那片刻间,店伙和那胖子两个人,都惊得面无人色。幸而我就在旁边,立即一扬手臂
,向那根手杖格去。
「拍」地一声响,老先生的手杖,打在我的手臂上,我自然不觉得甚麽疼痛,反而
将那柄手杖,格得向上,直飞了起来,「乒乓」一声,打碎了一盏灯。
那胖子满头大汗,喘着气,叫道:「报警!报警!」
我连忙道:「不必了,花瓶又没有坏。」
那胖子面上,犹有余悸,道:「坏了还得了,我只好跳海死给你们看了!」
我微微一笑,道:「那麽严重?这花瓶到底值多少?」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准
备他一说出这花瓶的价钱,便立即将之买下来的,而且付现钞。
那胖子打量了我一眼,说出了一个数目字。
刹时之间,轮到我来尴尬了,那数字之大,实足令得我吃了一惊。当然,我不是买
不起,但要我以可以买一只尽善尽美游艇的价钱,去买一只花瓶,我却不肯。
我忙道:「噢,原来那麽贵。」胖子面色的难看就别提了,冷冷地道:「本来嘛!
」我拉了老先生的手臂,从地上拾起手杖,走出了这家店子,拉了老先生转过了街角,
背後才不致有如针芒在刺一样地难受。
我停了下来,道:「老先生,幸而你不曾打烂他的花瓶,要不然就麻烦了……」
我只当那老先生会有同感的。因为看那位老先生的情形,可能是千万富翁,但是我
还未曾见过一个肯这样用钱的千万富翁。
怎知那老先生却冷冷地道:「打烂了又怎样,大不了赔一个给他,我还有一只,和
这个一模一样的,它们原来是一对。」
我越听越觉得奇怪,道:「你说,店里的那只花瓶原来是你的?」老先生「哼」地
一声,道:「若不是祖上在龙泉县做过官,谁家中能有那麽好的青瓷?」
我一听得他如此说法,心中有一点明白了。
那一定是这位老先生,原来的家境,十分优裕,但是如今却已渐渐中落,以致连心
爱的花瓶,也卖给了人家,所以,触景生情,神经才不十分正常。
然而,我继而一想,却又觉得不十分对。因为他刚才说,家中还有一只同样的花瓶
,照时价来说,如果将之变卖了,也足可以令他渡过一个十分快乐的晚年了。可能他是
另有心事。
我被这个举止奇特的老年人引起了好奇心,笑着问道:「老先生,那你刚才在店中
,为甚麽要打烂那只花瓶?」
老先生望着街上的车辆行人,道:「我也不明白为甚麽——」
老者讲到这里,便突然停止,瞪了我一眼,道:「你是甚麽人,我凭甚麽要对你讲
我的事情?」我笑道:「有时候,相识数十年,未必能成知己,但有缘起来,才一相识
,使成莫逆了,我觉得老先生的为人很值得钦佩,所以才冒昧发问的。」
「高帽子」送了过去,对方连连点头,道:「对了,譬如我,就连自己的儿子,也
不了解……」
我心中又自作聪明地想道:「原来老头子有一个败家子,所以才这样伤神。」
那老先生道:「我们向前走走吧,我还没有请教你的高姓大名啦。」
我和他一齐向前走着,我知道,从每个人的身上,都可能发掘出一段曲折动人的故
事来的,但从这位老先生的身上,所发掘出来的事,可能比一般的更其动人,更具曲折
。
我听他问起我的姓名,便道:「不敢,小姓卫。」那老先生显然是一个性子很急的
人,连忙道:「姓卫?嗯,我听得人说起,你们本家,有一个名叫卫斯理的,十分了得
。」
我不禁笑了笑,道:「卫斯理就是我,了得倒只怕未必。」
那老先生立即站住,向我望来,面上突然现出了一种急切的神情来,一伸手,抓住
了我的手,我觉得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他何以在刹那之间,如此激动,忙道:「老先生,你怎麽啦?」
他道:「好!好!我本来正要去找你,却不料就在这里遇上了,巧极,巧极!」
我听了他的话,吓了老大一跳,他的口气,像是要找我报仇,苦於不知我的行踪,
但是却恰好狭路相逢一样!我忙道:「老先生,你要找我,有甚麽事?」我一面说,一
面已经准备运力震脱他的手臂。
老先生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老头子一生没有求过人,所以几次想来见你,都不
好意思登门,如今既然遇上了你,那我可得说一说了。」
老先生道:「请到舍下长谈如何?」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他是有求於我,忙道:「那麽,你请说吧。」
今天是年三十晚,本来,我已准备和白素两人,在一起渡过这一晚上的。但是我听
出那老先生的语言,十分焦虑,像是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助他一样。所以我
只是略想了一想,便道:「好的。」
老先生站住了身子,挥了挥手杖,只见一辆「劳司来司」轿车,驶了过来,在他的
面前停下,那辆名贵的车子,原来早就跟在我们的後面了。
穿制服的司机,下车打开车门,我看了车牌号码,再打量了那老先生一眼,突然觉
得他十分面熟,这是时时在报上不经意地看到过的脸孔,我只是略想了一想,道:「原
来是╳先生!」
我这里用「╳先生」代替当时我对这位老先生的称呼,以後,我用「张海龙」三个
字,代表他的姓名。我是不能将他的真姓名照实写出来的,因为这是一个很多人知道的
名字。
那老先生点了点头,自负地道:「我以为你早该认出我的。」
我想起刚才竟认为他是家道中落,所以心情不好一事,不禁暗自失笑,他到现在为
止,财产之多,只怕连他自己也有一些弄不清楚!
我们上了车,张海龙在对讲电话中吩咐司机:「到少爷住的地方去!」
司机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听便可以听出,他语意之中,十分可怖,反问道:「到
少爷住的地方去?」张海龙道:「是!」
他「拍」地关掉了对讲电话靠在沙发背上,一言不发。我心中不禁大是奇怪。为甚
麽司机听说要到「少爷住的地方」去,便感到那麽可怕呢?
因为我不但在司机刚才的声音中,听出了他心中的可怖,这时,隔着玻璃望去,司
机的面色,也是十分难看,甚至他握住驾驶盘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我向张海龙望去,只见他微微地开上了眼睛,并没有和我谈话的意思。
我决定不去问他,因为我知道,这其间究竟有些甚麽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是迟早会
知道的。
车子向前驶着,十五分钟之後,便已出了市区,到了郊外,又驶了二十分钟,才折
进了一条窄空的,仅堪车子通行的小路,这时已经远离市区了,显得沉静到了极点。
在小路上又驶了五分钟,才在一扇大铁门的前面停住,铁门的後面仍是一条路,那
天晚上,天气反常,十分潮湿,雾也很浓,前面那条路通到甚麽地方去,却是看不十分
清楚。
车子在铁门面前,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张海龙这才睁开了眼睛,在衣袋中摸出
了一串钥匙,找出了一柄,道:「去开铁门!」
司机接过了钥匙,道:「老爷……你……」
张海龙挥了手,道:「去开门!」那司机的面色,在车头灯的照耀之下,更是难看
之极,他以颤抖的手,接过了钥匙,走到那铁门的面前。
突然之间,只听得「呛琅」一声,那串钥匙,跌到了地上,司机面无人色地跑了回
来,道:「铁门上……的锁开……着……开着……」
这时候,我心中的奇怪,也到了极点。
多雾的黑夜,荒凉的郊外,社会知名的富豪,吃惊到面无人色的司机,再加上我自
己这个不速之客,但究竟会发生一些甚麽事情呢,我却一无所知!
再也没有其他环境,比如今这种情形,更其充满了神秘的气氛的了。
张海龙听了,也像是愣了一愣,道:「拿来。」司机在车子中取出了一具望远镜,
交给了张海龙,张海龙凑在眼上,看了一会,喃喃地道:「雾很浓,但好像有灯光,开
进去!」
司机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上前去推开了铁门,拾起了钥匙,回到了车中,驶车进
门。而在那一段时间内,张海龙将望远镜递给了我。
我从望远镜中望去,只见前面几株大树之中,一列围墙之内,有着一幢很大的洋房
。浓雾掩遮,并看不清楚,但是那洋房之中,却有灯光透出。
车子向前飞驶着,离那洋房越来越近,不必望远镜也可以看得清了,洋房的围墙和
墙壁上,全是「爬山虎」,但显然有许久没有人来修剪了。
我实在忍不住这种神秘的气氛,回过头来,道:「张老先生,可是令郎有着神经病
,或是其他方面的毛病麽?」张海龙却并不回答我。
车子很快地驶进了围墙,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围墙之内,也是野草蔓延,十分荒凉,灯光正从楼下的大厅射出,而且,还有阵阵
的音乐声,传了出来。那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只不过,当我们的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音乐声便停止了。
张海龙自己打开了车门下了车,我连忙跟在後面,他向石阶上走去,一面以手杖重
重地敲着石阶,大声道:「阿娟,是你麽?」
直到这时候为止,我对於一切事情,还是毫无头绪,如今,我总算知道了一件事,
那便是在这屋中的,是一个女子。
果然,只听得大厅中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道:「爸爸,是我。」
张海龙向石阶上走去,他刚一到门口,门便打了开来,只见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郎
,正站在门前,她一出现的时候,望着张海龙,面上带着一点怜悯的神色,但是她立即
看到了我,一扬头,短发抖了一下,面上却罩上了一层冷霜。
我从他们的称呼中,知道那女郎,便是张海龙的女儿,只听得张海龙道:「阿娟,
你怎麽来了?」那女郎扶着张海龙,向内走去,道:「我知道你一定要来的,所以先来
等你。」
张海龙叹了一口气,道:「你回去,我请了一位卫先生来,有话和他说。」
张小姐回过头来,冷冷地望了我一眼,她的脸上,简直有了敌意,道:「你有甚麽
事情,可以和外人说,竟不能和女儿说麽?」
张海龙摇了摇头,道:「卫先生,莫见怪。」
我就算见怪了,这时候,想赶我也赶不走了,我非弄清事情的究竟不可。
我们进了大厅,大厅中的布置,华丽得有些过份。张海龙请我坐了下来,道:「阿
娟,这位是卫先生,卫斯理先生。」
那女郎只是向我点了点头,道:「爸爸,你怎麽老是不死心?每年,你都要难过一
次,连过一个年,都不能痛快!」
张海龙道:「你不知道,我这次,遇上了卫先生,恐怕有希望了。」
那女郎并没有冷笑出声音来,可是她面上那种不屑的神情,却是令得人十分难堪,
一扭身,便走了开去,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沙发上,「刷刷」地翻着一本杂志。当着她
父亲的客人,她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难道她以为年轻、貌美、家中有钱
,便可以连礼貌都不要了麽?
我心中对这位千金小姐,十分反感,欠了欠身,道:「张老先生,有甚麽事情,你
该说了。」
张海龙托着头,又沉默了一会。
张海龙道:「卫先生,你可知道,一个年轻人,留学归来,他不赌、不嫖,没有一
切不良的嗜好,但是却在一年之内,用完了他名下两百万美元的存款,又逼得偷窃家中
的物件去变卖,那花瓶,就……是给他卖了的!」
我听得张海龙讲出这样的话来,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我是当张海龙郑重其事地将我请到了这里来,一定有极其重大的事情。怎知却是为
了这样的一件事。他说的,分明是他的儿子。
他说他的儿子不赌不嫖,但如今,有哪一个父亲敢说完全了解自己的儿子?二百万
美元存款,自然全在赌嫖中化为水了!
我尽量维持着笑容,站了起来,道:「张先生,对不起得很,对於败家子的心理,
我没有研究。」
那女郎忽然昂起头来,道:「你以为我弟弟是败家子麽?」
我狠狠地反顶了她一句,道:「小姐,我是你父亲请来的客人,并不是你父亲企业
中的职员!」
那女郎站了起来,道:「我弟弟不是败家子,你说他是,那是给我们家庭的侮辱!
」我弯了弯腰,冷冷地道:「高贵的小姐,我想,是你们高贵的家庭有了麻烦,令尊才
会请我来的!」
那女郎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张海龙忙道:「阿娟,你别多说了。」他说着,又转过头来,道:「她比她弟弟早
出世半小时,他们是孪生的姊弟。」
我实在不想再耽下去了,连忙道:「张先生,你的家事,我实在无能为方!」张海
龙面上肌肉抽搐,眼中竟有了泪花,道:「卫先生,你一定要帮忙,因为他失踪已经三
年了!」
我心中震动了一下,一位亿万富翁儿子的失踪,那可能意味着一件重大的罪恶。但
是我仍然道:「那你应该去报警,或者找私家侦探。」
张海龙道:「不,我自己并不是没有脑筋的人,我不能解决的事,私家侦探更不能
解决。而我不想报警,因为亲友只当他在美国的一个实验室中工作,不知他已失踪了。
」
我感到事情十分滑稽,道:「你可是要我找回令郎来?」
张海龙紧紧地握着手杖,道:「那自然最好,但是我希望至少弄明白,他从美国留
学回来之後,究竟做了些甚麽事,和为甚麽会失踪的!」
我耸了耸肩,道:「连你也不知道,我又怎麽会知道呢?」
张海龙道:「这就是我要借重你的地方,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处地方,和一些东
西,一路上我再和你约略地讲他的为人。」
我又开始发现,事情不像我想像地那样简单。
我想了一想,便道:「好。」那女郎则道:「你决定将我们家中的秘密,弟弟的秘
密,暴露在外人的面前麽?」
张海龙的神情,十分激动,道:「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这是秘密。但是我相信事
情弄明白了之後,小龙的一切作为,对我们张家来说,一定会带来荣誉,而不是耻辱,
终将使所有外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女郎不再说甚麽,道:「要不要我一齐去?」
张海龙道:「不用了。」
那女郎又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在坐下之前,再向我瞪了一眼。显然地,这位美
丽的女郎,对我的出现,表现了极度的厌恶。
我不去理会她,和张海龙两人,出了大厅,绕过了这幢大洋房,到了後园。在後园
,有着一个方形的水泥建筑物,像是仓库一样,铁门上有锁锁着。
张海龙摸索着钥匙,道:「小龙是一个好青年,因为他一年三百六十天,连睡觉都
在里面睡的,他可以成为一个极有前途的科学家的!」
我向那门一指,道:「这是甚麽所在?」
张海龙道:「这是他的实验室。」我又问道:「他是学甚麽的?」张海龙道:「他
是学生物的。」我正想再问下去,突然,我听得出那扇铁门之中,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吼
声。
我一听得那吼声,全身尽皆一震,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两步。
有一个时期,我十分喜欢狩猎,在南美森林中,渡过一个时期。
而刚才,从张小龙的「实验室」中传出的一阵吼声,虽然像是隔着许多障碍,而听
不真切。但是我却可以辨认出,那是美洲黑豹特有的吼叫声!美洲黑豹是兽中之王的王
,那简直是黑色的幽灵,在森林之中,来去无声,任何凶狠的土人,高明的猎人,提起
了都会为之色变的。
而在这里,居然能够听到美洲黑豹的吼声,这实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霎时之间,我不知想起了多少可能来,我甚至想及,张海龙可能是一个严重的心理
变态者,他编造了故事,将我引来这里,是为了要将我喂那美洲黑豹!
看张海龙时,他却像是未曾听得那阵吼声一样,正将钥匙,插入锁孔之中。
我连忙踏前了一步,一伸手,已经将张海龙的手腕握住。当时,因为我的心中甚是
有气,所以用了几分力道,张海龙虽然是一个十分硬朗的老人,但是他却也禁不住我用
了两分力量的一握。
他手中的钥匙,「当」地跌到了地上,他也回过头来,以极其错愕的神情望着我,
他的额角上虽已渗出了汗珠,但是他却并不出声——他真是一个倔强已极的老人,当时
我心中这样想着。我和他对望片刻,才道:「张先生,这究竟是甚麽意思?」
张海龙道:「请……请你放手。」
我耸了耸肩,松开了手,道:「好,那你得照实说,你究竟是甚麽意思。」
张海龙搓揉着他刚才曾被我紧握过的手腕,道:「卫先生,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情,刚才在屋中、我已经和你大概说过了,我要带你到这里面看一看的目的,便是——
」
我一听得张海龙讲话,如此不着边际,心中更是不快,不等他讲完,道:「张先上
,刚才从那门内传出来的那一下吼声,你有没有听到?」
张海龙点头道:「自然听到的。」
我的声音,冷峻到了极点,道:「你可知道,那是甚麽动物所发出的?」张海龙的
语音,却并不显得特别,道:「当然知道啦,那是一头美洲黑豹。」
我立即道:「你将我带到一个有着美洲黑豹的地窖中,那是甚麽意思?」张海龙又
呆了一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倒给他的笑声,弄得有一点不好意思起来,张海龙笑了一会,拍了拍我的肩头,
道:「名不虚传,果然十分机警,但是你却误会我了,我对你又怎会有恶意?这一头黑
豹,是世界上最奇怪的豹,牠是吃素的,正确地说,是吃草的。」
我以最奇怪的眼光望着张海龙。这种眼光,倒像是张海龙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
怪物——一头吃草的黑豹!
天下还有甚麽事情比这句话滑稽的麽?
不必亲眼看到过黑豹这种动物如何残杀生灵的人,也可以知道,美洲黑豹是世界上
最残忍的食肉兽之一。说美洲黑豹能够食草为生,那等於说所有的鱼要在陆地上生活一
样的无稽。而讲这种话的人,神经一定也不十分正常的了。
大年三十晚上,和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在一起,我感到有立即离开的必要了。因此
,我不再和张海龙辩驳下去,只是笑了笑,道:「好,张先生,对不起得很,我真的要
告辞了。」
张海龙道:「卫先生,你如果真的要告辞了,我自然也不便多留。」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直视着我,又道:「但是,卫先生,我可以以我的名誉向
你保证,我对你说过的,都是实话。」
我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里的了。
但是我一听得这句话,心中却又不禁犹豫了起来。
我上面已经说过,张海龙乃是在这个社会中,极有名誉地位的人,他实在没有必要
来和我开玩笑。而像他这样一个倔强固执的人,一定将本身的名誉看得极其重要,更不
会轻易地以名誉来保证一件事的!
我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道:「好,吃草的美洲黑豹,好,你开门吧,我倒要看
一看。」
张海龙俯身,拾起了钥匙,又插入了锁孔之中,转了一转,「拍」地一声,锁已打
开,他伸手将门推了开来,我立即踏前一步,向门内看去。
门内是一级一级的石级,向地下通去。那情形,倒不像是甚麽实验室,而像是极秘
密的地库一样。我望了望张海龙,道:「令郎为甚麽要将实验室建造成为这个样子?」
张海龙答道:「这个实验室,是他还未曾回到香港之前,便托人带了图样前来,要
我照图样建造的,我也不知他是甚麽意思。」
我点了点头,心中暗忖,如果张小龙是学原子物理,或是最新的尖端科学的话,那
麽这件事的背後,可能还隐藏着极大的政治阴谋。但是,张小龙却是学生物的,难道他
竟在这间地下室中,培植可以致全人类於死亡的细菌麽?
老实说,到这时候为止,我的心中,还是充满了疑惑,难以自解。
我跟在张海龙的後面,沿着石级,向下一级一级地走去,不一会,便到了尽头,尽
头处又是一扇门。
这一扇门的构造,和普通的门,截然不同,一般来说,只有保险库,或是在潜艇之
中,原子反应堆的建筑物,或是极度机密的所在,才有人用这样的门的。这种门,一看
便知道,绝不能由外面打开的。
我心中虽然更增疑惑,但是我却索性不再多问张海龙。
只见张海龙伸手,在一个按钮之上,按了两下,隐隐听得门内,传来了一阵铃声。
我实在忍不住了,道:「张先生,里面还有人麽?」
张海龙点了点头,道:「有,有两个。」
我不禁怒道:「张先生,你有甚麽权利将两个人,囚禁在这样的地方?」
张海龙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等你见到他们,你就明白了。」
我正要想再说甚麽,只见那扇门,已经缓缓地打了开来。
门一开,我立即向前跨出了两步。
而当我跨出了两步之後,我也便置身於一个我从来也未曾到过的地方了,正如我篇
首一开始时所说的那样,我从来也未曾到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
当然,所谓「奇怪」,并不是地方的本身。地方的本身并没有甚麽奇怪,那是一间
十分宽大,有着良好通风设备的地下室。约有两百平方公尺大小。
而令我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却是这一间地下室中的陈设。
地下室的一角,搭着一间矮小的茅屋,这间茅屋,像是原始人居住的一样。(我实
是万万难以想得明白,在这样的地下室中,为甚麽要搭上这样的一间茅屋——)
而在茅屋的前面,竖着一段用直径约六寸,高约五尺的圆木所刻出的图腾,油着红
蓝的油彩,一时之间,我也难以看清这图腾上列的是甚麽?
而在地下室的几盏电灯旁边,却都有着一头死去的动物,或是鸡,或是猫,或是狗
,甚至有老鼠。那些已经死去的动物,发着一股异样的气味,但是又并不是腐臭,看情
形,像是对电灯的祭祀。
看了这一切,都使人联想到上古时代,或是原始森林中的一切。
但是,在地下室的另一角,却是一张老大的实验台,和密密排排的试管,各种各样
怪状的瓶子,和许许多多的药物,那是现代文明的结晶。
这一切,还都不足以令我的奇怪到达顶点。而令我有生平未尝有那麽怪异的遭遇之
感,还是这两件事:一件是,就在那间茅屋的旁边,伏着一头黑豹。
那头黑豹的毛色,真像如同黑色的宝石一样,一对老大的眼睛,闪闪生着绿光,那
简直是一个黑色的魔鬼,凶残与狡猾的化身。
然而这个黑色的魔鬼,伏在地上,伸出牠的利爪,抓起了一束乾草,塞到了牠的口
中,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像是一头牛,或是一只羊一样。
而在那只黑豹之旁,还有一个人在。
那个人坐在地上,以奇怪的眼光望着我。但是我相信,我望着他的眼光,一定比他
更奇怪得多。
他的身材十分矮小,大概只有一三○公分上下。肤色是红棕色。身上披的,是一张
兽皮,头发黄黑不一,面颊上,还画着两道红色的油彩。
我在一时之间,不能确定他是甚麽地方的人,只是隐约可以猜想,这不是南美洲,
便是中美洲的一种印第安人。这个人,和替我们开门的人一样。那替我们开门的,像是
一个女人,装束神情全一样。却更矮些,只到我的胸襟。那开门的红种人,向张海龙弯
腰行了一礼,她行礼行得十分生硬,显然不是他们原来的礼节。我呆了好一会,才回头
道:「张先生,这是甚麽意思?」
张海龙道:「这两个人,是小龙来的时候,一齐带来。他们是甚麽地方人,你可知
道?」
我用印加语问他们两人,问了一句话,那两个人只是瞪着我。我又用另一种南美洲
人士习用的语言向他们问了同一句话,那两人望了我一会,那个男的,用一种奇怪的语
言,也向我说了一句话。
第二部:世界上最怪的实验室
那男人所操的这种语言,是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语言的几大系统,总有脉络可
寻,但是那人所讲的语言,是属於那一语言系统,我却认不出来。
那男人接着,又讲了许多句,我只听得出,那是一种非常简单的语言,有着许多的
单音子,和重音子,我相信,我如果和他们两人,相处三个月到半年,大概便可以和他
们交谈了。
但是在眼前,他们在说些什麽,我却一点也听不懂。
我在力图听懂他们的话失败之後,才回过头来,对张海龙道:「张先生,你带我到
这里来看,究竟是为了什麽呢!」
张海龙的面色,显得十分严肃,道:「卫先生,你也是聪明人,是应该明白的。你
看,这里的一切,多麽的奇怪?」
我心中大有同感,因为这里的一切,的确是奇怪到了极点。
张海龙继续道:「我相信,小龙在这里所作的实验,一定是世界上以前,从来也未
曾有人试过的,但究竟是甚麽事,你必须弄明白。」
他停了一停,来回踱了两步,道:「还有,他人上那里去了,也希望你能够查明,
他虽然是一个十分专注於科学的人,但是却绝不是三年不同家人通音讯的人。我想,他
可能已遭到了不幸。但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有一个……确实的……结果!」
张海龙是一个十分坚强的老人,但当他说到最後几句话时,他的手也不禁在微微发
抖,声音也在发颤——
我本来想拒绝张海龙的要求的。因为我绝不能算是一个好侦探。
但是看在张海龙将希望完全托在我身上这一点,我又不忍拒绝他。我只是道:「我
愿意试一试。」张海龙握住了我的手,道:「不是试一试,而是要你去做!」
我又向这间地下室四面看了一眼,我心中实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呆了片刻,我道:「张先生,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是我要向你问很多的问题,
而且,这间地下室的钥匙,你要给我。」
张海龙点头道:「可以。」
我道:「那麽,令郎是不是住在这地下室中的呢?」张海龙道:「我怀疑他没有睡
觉,因为他每隔几天,从这个地下室中出来,总是筋疲力尽,倒头便睡。至於他在做些
什麽,谁也不知道!」
我走到实验台面前,仔细看了一看,试管并不是全空着,有几只试管中,有着乾涸
了的药物,一只酒精灯,已燃尽了酒精,连灯蕊都焦了,一个好的科学家是不会这样失
於检点的。
就这一点来看,我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张小龙离开的时候,一定十分匆忙,而连酒
精灯也未曾弄熄。他离去之後,一直未曾回来,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我又看到,在实验台的另一端,有着几个厚厚的文件夹,文件夹中,满是纸张,我
自然知道,那是张小龙实验的纪录。
我伸手去拿那两个文件夹,但是,我刚一伸出手去,立即听到了两个怪异的吼叫声
,和张海龙大声呼喝的声音!
我立即看出,有两个人,正由我身後,向我扑了过来!我连忙一个转身,只见那两
个身材矮小的印地安人,像是两头猫鼬扑向响尾蛇一样,向我攻了过来,他们的手中,
还各自握着一柄尖矛!
这种人手中的武装,自然含有剧毒,我不知他们为什麽突然攻击我的原因,但是我
却知道绝不能给他们手中的尖矛刺中。
而且,在我今後的工作中,还有许多地方,要用到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印地安人的,
所以,我还要趁此机会,去收服他们。
当下,我一转过身来,他们两人,已经扑到了离我身前,只不过五六尺处,但是我
仍然身形凝立不动,直到两人手中的尖矛,一齐向我胸口剌出之际,我才猛地一个箭步
,向後掠出,在向後掠出之际,同时双足一顿,向上跃了起来。
因此,在刹那之间,我在那两个印地安人的头上,掠了出去。
那两个印地安人的两个尖矛,「卜卜」两声,击在实验台上,我一跃过他们的头顶
,立即身形下沉,在他们尚愕然不知所措之际,双手一伸,已经按住了他们的背心!
那两个印地安人被我按在实验台上,一动都不能动,只是呜哩哗啦地怪叫。
张海龙走了上来,道:「卫先生,我只知道这两个人十分忠心,连我碰一碰那张台
上面的东西,他们都要发怒的。」
我这才知道那两个人攻击我的原因,我松开了手,向後退了开去。
那两个印地安人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向他们作了一个南美洲土人,表示
和平的手势。那两个人居然看懂了,也作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我向他们笑了一笑,慢慢地道:「张——小——龙。」
那两个印地安人愣了一愣,也道:「张——小——龙——」他们讲得十分生硬,但
是却可以清晰地听出,他们是在叫着「张小龙」的名字,可知张小龙的名字,是他们所
熟悉的。
我又连叫了几遍「张小龙」的名字,然後,不断地做着表示和平的手势,那两个印
地安人,面上现出了怀疑的神情。
我四面一看,看到一张椅子,我走了过去,将那张椅子,提了起来,放在膝头上一
砸,那张椅子「哗」地散了开来。
我又提起一条椅子脚,双手一搓,椅子脚变成了片片木片!
那两个印地安人,高声叫道:「特武华!特武华!」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特武华
」三字是什麽意思。但只见他们一面叫着,一面五体投地,向我膜拜起来,我也不知道
用什麽来阻止他们才好。
两人拜了一会,站了起来,收起了尖矛,将那一叠文件夹,递到了我的手中。我接
过了文件夹,回头问道:「他们两人的食物从那儿来的?」
张海龙道:「我也不知道,到了夜晚,他们往往会要出来,满山去乱跑,大约是自
己在找寻食物,我的司机,曾遇到过他们几次,吓得面无人色!」
到现在为止,至少已弄清楚了一件事:那便是司机为什麽害怕。
而未曾清楚的事情,却不知有多少!
我想了一想,道:「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我相信,从这一大堆文件中,我们一定
可以研究出一点头绪来的?」张海龙道:「但愿如此。」
我们两人,一起退出了地下室,那两个印地安人,立即由里面将门关上。我们又上
了石级。一路上,我急不及待地翻阅着夹中的文件,但那却是我们不甚了了的公式、图
表。
到了客厅中,张小娟仍是气呼呼地坐着,连望都不望我一眼,只是对她的父亲道:
「爸爸,你满足了,因为又有人知道我们的丑事了。」
张海龙面色一沉,喝道:「阿娟,你回市区去!」
张小娟霍地站了起来,高跟鞋声「阁阁」地响着,走了出去,不一会,我们便听到
了汽车开走的声音。
我和张海龙两人,在客厅中呆坐了一会,我心中想好了几十条问题,便开始一一向
张海龙提了出来。
在这里,为了简单起见,我用问答的形式,将当时我们的对话,记录下来。问的全
是我,答的,全是张海龙。下面便是:
问:令郎在失踪之前,可有什麽特殊的表现?
答:他为人一直十分古怪,很难说什麽特殊表现。
问:他没有朋友麽?
答:有,有一个外国人,时时和他来往,但我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地址。
问:他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答:没有。
问:他在美国那一家大学求学?
答:密西西比州州立大学。
问:你再仔细地想一想,他失踪之前,有什麽异乎寻常的举动?
答:有的,那是三十晚,他突然来到我的办公室,问我要四百万美元的现款,年晚
哪里能在一时之间凑出那麽多的现款来?我问他什麽用,他不肯说,就走了。他离开了
我的办公室之後,就一直没有人再见过他了,直到现在。
我问到这里,觉得没有什麽可以再问下去的了。我站起身来,道:「张老先生,我
认为你不要心急,我当会尽量替你设法的。」
张海龙道:「卫先生,一切多拜托了,要多少费用——」我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
道:「张老先生,我相信令郎,一定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科学家,他所在进行的工作,也
一定十分奇特的工作,而且他的失踪,也十分神秘,我要弄清楚这件事,费用先由我自
己支付可好麽?」张海龙道:「本来,我也不想提出费用这一层来的,但是——」
我道:「但是什麽?」
张海龙道:「但是因为小龙在的时候,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了那麽多钱,至於他在
做些什麽,却又没有人知道,所以,我只怕你在调查经过的时候,有要用更多的钱的缘
故。」
我笑道:「好,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一定向你开口,但是我希望你不要盘问我取钱
的用途!」张海龙忙道:「自然,自然。」
我心中暗忖,这一来,事情便容易进行许多了。
因为张海龙的财力,如此雄厚,若说还有什麽办得不到的事情,那一定是人力所不
能挽回的了!
所以,我当时便道:「那样就方便得多了。张先生,我已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但是,在这别墅中,难道没有一间房间,是为令郎所备的麽?」
张海龙道:「有的。」我道:「你可能带我去看一看?」张海龙的面上,现出了犹
豫之色,像是对於我这个普通的要求,都不肯答应一样。
我不禁大是不快,道:「张先生,你必须不能对我保留任何秘密才好!」
张海龙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为了你好!」我诧异道:「为了我好?那间
房间中,难道有鬼麽?」
我这句话,本来是开玩笑的。
但是张海龙听了,面色却突然一变,四面看了一下。
我心中不禁再是一奇,因为自从我和张海龙相识以来,他给我的印象,完全是一个
充满了自信、有着极度威严,一生都指挥别人,绝不居人下风的性格,害怕和恐惧,常
是远离这种人的。
但是如今,看他的面色,他却的确,感到了相当程度的害怕。
我等着他的解释,他静了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前一年这间别墅中曾发生一件耸
动的新闻,难道你忘了麽?」
我略想了一想,便记了起来,「啊」的一声,道:「对了,去年除夕,有一个外国
游客,在此过夜,结果暴毙的,是不是?」
张海龙点头道:「你的记忆力真不错。」我道:「当时我不在本地,如果在的话,
我一定要调查一下死者的身份。那死者不是游客,而是有着特殊身份的,是不是?」
张海龙听得我如此说,以一种极其佩服的眼光看着我,从他的眼光中,我知道我已
经猜中了。
我实在并不是什麽难事。以前,我和我的朋友曾讨论过这件事情,因为这个暴毙的
游客,是死在一个着名的富豪的别墅中的。这种事,照例应该大肆轰动才是道理。
然而,报上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当作小新闻来处理。那当然是记者得不到进一步消息
的关系。凡是应当轰动的新闻,却得不到详尽的报导,那一定是有着不可告人的内幕。
张海龙望了我片刻,道:「你猜得不错,他是某国极负盛名的一个机构中的高级人
员。」
张海龙当时,自然是将这个机构的名称,和那个国家的名字,讲了出来的。我如今
记述这件怪异到几乎难以想像的事情之际,觉得不便将这个机构的名称如实写出,反正
世界各大国,警探谍报机构,举世闻名的,寥寥可数,不写出来,也无关宏旨。
当时,我不禁奇道:「远离重洋,他是特地来找你的麽?」
张海龙道:「是,这件事,我还没有和你详细说过,那一年,某国领事馆突然派人
来请我,说是有一个游客,希望借我的别墅住几天,那人是小龙学校的一个教授。我和
某国,很有生意上的来往,自然一口答应,那人的身份,我也是直到他死时才知道,他
住了两天,除夕晚上,就出事了。」
我连忙道:「出事的时候,经过情形如何?」
第三部:一个暴毙的神秘人物
张海龙道:「当时,这别墅还有一个守门人。据他说,当晚,他很晚从墟集看戏回
来,只见那外国人的房间,向外冒着火——」
「冒着火?」我插嘴道:ꄠ 「冒着火?」我插嘴道:「那麽,他是被火烧死的了?」
张海龙道:「不,火……掳花王说,那火……不是红色,而是紫色的,像是神话中
,从甚麽妖魔鬼怪中喷出来的一样,他当时就大叫了起来,向上冲了上去,他用力地槌
门,但是却没有反应,他以为那外国人已被烟燻昏迷过去了……」
我忙又道:「慢,别墅中除了那外国人,就只有守门人一个人麽?」
张海龙道:「不是,小女为了要照料那两个印地安侏儒,本来是住在别墅中的,但
因为那外国人在,所以便搬进市区去了。」
我点了点头,道:「当然是那花王撞门而入了?」
张海龙道:「不错,花王撞门而入,那外国人已经死了,奇怪的是室内不但没有被
焚毁,连一点火烧的痕迹都没有。那外国人的死因,只知道是中了一种酸的剧毒。」
张海龙讲到这里,我心中猛地一动,想起那两个印地安侏儒来。
那两个印地安侏儒,不是来自南美洲,就是来自中美洲。他们是那一个部落的人,
我还未曾能弄清楚,但是我立即想起他们的原因,则是因为在这些未为人知的土人部落
中,往往会有不为文明世界所知的,毒性十分奇特的毒药之故。
我恨道:「那一天晚上,这两个印地安侏儒,在甚麽地方?」
张海龙道:「自然在那实验室中。」我追问一句,道:「你怎麽可以保证?」张海
龙道:「我可以保证的,这实验室,除了我带你去过的那条道路之外,只有另一条通道
,而那条通道的控制机关,就在我的书房中,印地安侏儒要出来活动,必须按动信号,
才会放他们出来。在那外国人留居期间,我截断了和印地安侏儒的通讯线路,他们便当
然不能出来了!」
我想了想,觉得张海龙所说的,十分有理。
他既然讲得如此肯定,那麽,自然不是这两个土人下的手了。
张海龙续道:「守门人报了警,我也由市区赶到这里,在我到的时候,不但某国领
事馆已有高级人员在,连警方最高负责人之一,也已到达,他们将死者的身份,说了出
来,同时要我合作,严格保守秘密,他们还像是知道小龙已经失踪了一样,曾经向我多
方面盘问小龙的下落,被我敷衍了过去!」
我不得不再度表示奇怪,道:「张老先生,这时候令郎失踪,已经两年了,你为甚
麽不趁这个机会,将这件事讲出来呢?」
张海龙叹了一口气,道:「你年纪轻,不能领会老年人的心情,我只有小龙一个儿
子,他突然失了踪,虽然我深信他不会做出甚麽不名誉的事来,但是却也难以保险,我
不能将小龙的事,付托给可能公诸社会的人手上。」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明白了张海龙的心意。
张海龙又道:「守门人在经过了这件事之後,坚决不肯再做下去了,他是我家的老
佣人了,他要辞工,我也没有办法,据他说,他在前一晚,便已经看到花园中有幢幢鬼
影了!」
我道:「那麽,这人现在在甚麽地方?」
张海龙道:「可惜得很,他辞工之後半个月,便因为醉酒,跌进了一个山坑中,被
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我一听张海龙如此说法,不禁直跳了起来!
因为这件失踪案,从平凡到不平凡,从不平凡到了神秘之极的境界。
到如今为止,至少已有两个人为此丧生了,而张小龙的死活,还是未知之数。
我之所以将那个身份神秘的密探,和守门人之死,这两件事与张小龙的失踪连在一
起,那是因为我深信这位枉死的高级密探之来,完全是为了张小龙的缘故,如果张海龙
当时肯合作,他儿子失踪一事,此际恐怕已水落石出了。
我想了片刻,沉声道:「张老先生,本来我只是想看一看那间房间,但如今,我却
想在这间房间中住上一晚,你先回市区去吧!」
张海龙断然道:「不行!」
我笑了一下,道:「张老先生,你不是将事情全权委托我了麽?」
张海龙道:「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你去冒险,这间房间,充满了神秘阴森的气
氛,半年前,我曾打开来看了一看,也不寒而栗!」
他在讲那句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仍显得十分地可怖。
我立即道:「张老先生,我如果连这一点都害怕的话,还能够接受你的委托麽?」
张海龙来回踱了几步,道:「卫先生,你千万要小心!」我笑道:「你放心,妖火
,毒药,都吓不倒我的,给我遇上了,反而更容易弄明白事实的真相哩。」
他在一串钥匙中,交给了我一条,道:「二楼左首第三间就是。」
我道:「顺便问一声,这别墅是你自己建造的麽?」张海龙道:「不是,它以前的
主人,是一个矿业家,如今破产了。」
我这个问题是很要紧的,因为别墅既不是张海龙亲手建造的,那麽,别墅中自然也
可能有着他所不知的暗道之类的建筑在了。
张海龙走了出去,我送他到门口,他上了车,才道:「你或许奇怪,我为甚麽不将
那只花瓶买回来?」我点了点头。
张海龙道:「我是想藉此知道小龙是不是还有朋友在本地。因为我打听到,这花瓶
是小龙押出去,他可以随时以钜款赎回来的,如果有人去赎,那麽我就可以根据这个线
索,找到小龙的下落了。」
我笑了一笑,道:「结果,因为那花瓶,我们由陌路人变成了相识。」
张海龙道:「天意,这可能是天意!」
我向他挥了挥手,司机早已急不及待,立即将名贵的「劳司来司」驾驶得像一支箭
一样,向前激射而出,车头灯的光芒,越来越远。
我这才转过身来。
不但那间大别墅,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而且,方圆几里路之内,只怕除了那两个怪
异之极的侏儒之外,也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我自然不会害怕看一个人独处。
但是,在心头堆满了神秘而不可思议的问题之际,心中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当我
转身,再回到大厅中的时候,彷佛大厅中的灯光,也黯了许多,阴森森地,令人感到了
一股寒意。
而四方八面,更不知有多少千奇百怪,要人揣测来源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些声音,知道了来源之後,会令人发笑,那不过是木板的爆烈、老鼠的脚步声、
门声等等,传了过来。
我不由自主,大声地咳嗽了两声。在咳嗽了两声之後,我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暗
忖:我甚麽时候,变得胆子那麽小起来了?
然而,当我在大厅之中,又来回踱了几步之後,我却又咳嗽了两下。
同时,我心中对於张小娟的胆量,不禁十分佩服。
因为当我和张海龙赶到的时候,张小娟一个人在这里的。本来,我心中对张小娟十
分厌恶,但一想到她至少具有过人的胆量这一点,我对她的印象,就好转了许多。
我将张海龙给我的钥匙,上下抛着,向楼梯上走去,很快地,我便到了二楼,着亮
了走廊上的电灯。四周围是那样地沉静,以致走廊上虽然铺着软绵绵的地毡,但是我还
可以听得自己的脚步声,而又像是由阵阵阴风,自後吹来。
当我来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前之际,我一共回头看了三次,看我身後是不是有人跟着
,结果当然是没有人跟在我的後面。
我的胁下,挟着从实验室取来的那一叠文件,我相信一年之前,降临在那高级密探
身上的命运,也可能降临在我的身上。所以,我不得不特别小心地来应付这异样的环境
。
我一生中,经历了不少惊险的事,但是没有一件,像这一次那样,浓厚的神秘气氛
,像一层又一层厚雾一样包围着事实的真相,使你难以明白事情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这别墅中没有电话,我没有法子和外界联络。
而刚才张海龙离去的时候,我也不便托他带口信出去,因为他是那样不愿意再有人
知道这件事。
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侧耳细听门内的动静。
门内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所以,当我将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竟发出了出人意料
的大声响:那「拍」地一声後,我伸手一推,立即向後跃退。
房门「呀」地一声,被推了开来。
就着走廊中的灯光,我定睛向房中看去。
在意料之中,房内一个人也没有,我跨进了房中,找到了电灯开关,开着了电灯。
房中的陈设十分简单,是为一个单身汉而设的。较惹人注目的是一只十分大的书架
,而且架上的书籍,显得十分凌乱。
所有的家具上,都有着厚厚的灰尘,我掀起了床罩,四面拍打着,不一会,便已将
积尘一齐打扫清楚。
我在椅上坐了下来,仔细地将今日的经历,想了一遍。又将今日晚上要做的事,定
下了一个步骤。
今晚,我当然不准备睡,但我也不准备去研究那文件夹中的文件。因为那些文件,
虽然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但是却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外,是我所没有法子看得懂的东西
。
我将文件夹塞到了枕头底下,我决定化上大半晚的时间,来小心地搜寻这间房的每
一个角落。
我首先以手指叩着墙壁,直到确定了房间中不可能有暗道,我才开始拆开被子,撕
破枕头,打开衣橱,将每一件衣服,都翻来覆去地看上半晌,甚至拆开了衣服的夹里。
然後,我又打开着每一个抽屉,在较厚的木板上敲打着,看看可有夹层。
做完了这一切,而足足化了我三个来钟头,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清晨两点钟了。
我在不知不觉之中,渡过了旧的一年。
屋中的一切,已被我翻得不成样子。
我最後,才着手检查那只书架,我一本一本地将书取了下来,抖动着,看看书中可
夹有纸片,当我取到书架上第二层的书籍之际,我忽然大为振奋。
因为,我取到手中的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有锁的日记。
不用说,日记簿的主人,一定是张小龙了!
当我想到,我可能在这本日记簿中发现一切的秘密之际,我不禁大喜过望。可是立
即,我便发现,日记簿上简陋的锁,早经人破坏过了。
我打开日记簿,更发觉那本日记簿,不少被人撕去了一半以上,留下来的,全是空
白。我仍不灰心,耐心地一页一页地翻着,在最後的几页上,发现了许多痕迹,那是因
为上一页写过字,印下来的。
我企图从那些痕迹中辨认出字句来,但是我失败了。因为张小龙(假定这本日记簿
是张小龙的话)记日记用的是英文,而且,写得十分潦草,我认了半晌,只认出了两个
字。
因为那两个字,写得特别大,而且大约特别重,所以留下来的痕迹,也容易辨认些
,那两个字,译成中文,是「妖火」两个字。
「妖火」是甚麽意思?这两个字,甚至於不能给我任何概念!
但是我既然只能辨认出那两个字,自然也只能在那两个字上,动一下脑,我合上了
日记簿,侧头仔细地思索起来。
我一侧头,眼睛便自然地望着窗外。
窗外一片黑,然而,在刹那之间,我明白「妖火」两字的意义了,因为,我见到了
「妖火」!
第四部:妖火!
在那一刻之间,我心中的惊骇之感,实是到了极点,以致竟忘了赶到窗口,打开窗
子,仔细地看上一看!
那令得我惊骇的奇景,转眼之间,便自消逝,而当我省悟过来,再赶到窗前,猛地
推开窗子,向外看去时,外面却是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到了!
我如今要形容当时的所见,觉得十分困难,因为那景像实在是太奇特了,从窗外望
出去,是花园和那幢别墅的另一角。
而当我刚才,无意中向窗外一瞥之间,却看到别墅的另一角的一扇窗子中,喷出了
光亮夺目的火焰来!那种火焰的色彩,十分奇特,而且,火焰喷射的时候,我也没有听
到什麽声音,以「妖火」两字来形容它,也可算十分恰当。
但是,人谈却是活的,火舌向外狂妄地乱窜,炫目到了极点!
所以,我立即便想到了「妖火」两字,也明白了这两字的意义,这火焰,的确有点
像什麽「九头妖龙」所喷出来的一样!
我已经算几乎是立即赶到窗口,打开窗子向下看去的了。但是在片刻间,那神奇的
火焰,却已经消失了。我上面已经提到过,这一晚的雾十分浓,如今已是清晨,雾看来
更浓了些。
但是我在看到那神奇的火焰之际,却是丝毫也没有为浓雾所遮的感觉。
我一打开窗後,才记起这是一个雾夜,我向下看了一看,立即一蹬足,便从窗子中
,向外跳了出去。
窗子在二楼,离地十分高,但自然难不到我。
我一落地之後,立即向刚才喷出火焰的窗子掠去,当我掠到了的窗子的面前,我又
不禁一愣,原来那扇窗子,紧紧地关着。
不但窗子关着,而且积尘甚厚,但是刚才我却又明明白白,看见有大蓬火焰,从这
窗中射了出来!
我抡起两掌,将那窗子,打得粉碎,向里面看去,只见那像是一间储物室,堆满了
杂物,连供人立足之处都没有!
我的心中,在这时候,起了一阵十分异样的感觉。
如今,我知道已死的守门人在除夕晚上,看到有火焰自那高级密探所睡的房间中喷
出一事,并不是虚构,也不是眼花。
我更可以肯定,这「妖火」的出现,花王看到过,张小龙也看到过,因为他的日记
簿上,留下了「妖火」这两个字。
去年除夕,「妖火」出现,在半个月之内,一连出现了两条命案,今年……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身上更感到了阵阵寒意,也就在此际,我只听得那实
验室中传来了一阵十分怪异的呼叫声。
那种呼叫声,听了实足令人毛发为之直竖,它不像哭、不像笑、也不像嚎叫,却是
充满了不安、惊惶和恐惧。在呼叫声中,还夹杂着许多单音节的字眼,我一点也听不懂
。
这呼叫声,当然是实验室中那两个土人,所发出来的,我给他们叫得难以忍受,连
忙向实验室走去。然而,我刚走出了两步,四周围突然一黑。
别墅中所有的灯,全都熄灭了!
在灯光的照耀之下,花园中本来也并不能辨清楚什麽东西。如今,灯一熄,我立即
为浓漆也似的黑暗所包围!
虽然我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但是我还是立即一个箭步,向旁跃开了两码,而且立即
身形一侧,就地向外,又滚出了三四码。
那两个土人的呼叫声,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我伏在地上,仔细地倾听着,这时候,任何细微的声响,都难以逃得过我的耳朵,
但是我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我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黑暗中,一直一点声音也没有。
也正因为一点声音也没有,所以我必须继续地伏下去。
好久好久,我才听得第一下鸡唱之声,远远地传了过来。天色仍是那样地浓黑,我
也仍是全身的神经,都像拉紧了的弓弦一样地伏在地上。
我不可能想像在下一秒钟会发生什麽事,在这样神秘而不可思议的境地中,实是什
麽都可能发生的。
但是结果,却是什麽也没有发生。
天亮了!
由於长时间注视着黑暗,我的双眼,十分疼痛,等到天色微明之际,我的眼睛几乎
疼得睁都睁不开来,使劲揉了揉,仔细看去,一切并没有异样。远处,有稀稀落落的爆
竹声传了过来。我自己告诉自己,今天是大年初一了。
看到了四周围并没有异样,我便一跃而起,我首先倾听一下实验室中,那两个侏儒
,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来。我再仔细地踱了几步,给我发现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那
便是,在一丛野菊之中,有几株枯萎了。而在枯菊上,却有一种长约三寸,细如头发的
尖刺留着。
我以手帕包着,将这种尖刺小心地拔了下来,一共收集了十来枚。
这种尖刺,我暂时还不能确定它究竟是什麽。但是从凡是中了尖刺的野菊,都已经
枯萎这一点来看,可知这些尖刺上是含有剧毒的!
这也是我之所以以手帕裹住了,才将它们取下来的缘故。当时,我心中也知道,如
果我昨天晚上,不是在灯一黑之际,立即伏在地上,并向外滚去,那麽,这些尖刺之中
,可能有几枚会射中在我的身上。
我也立即想到,如果有这样的尖刺射中我,而我毒发身死的话,那麽。一移动我的
身子,细刺自然会断折,而我的死因也只是「离奇中毒」,真正的原因,可能永远不为
人所知了!
想到这里,我也不禁泛起了一阵寒意,因为我绝不想步那个高级密探的後尘!
我将那些尖刺小心包好,放入衣袋中,然後,我仍然保持着小心的警戒,走进了大
听中。我向电灯开关看去,不出我所料,电灯掣仍然向下,也就是说,昨晚大厅中灯光
的骤然熄灭,并不是经过这个掣,而是由总掣下手的。我在大厅中逗留了片刻,主要是
想看看,可有他人来过而留下来的痕迹。
但因为我对这里,本就十分陌生,所以也是一无所得。
我又向楼上走去,推开了昨晚我曾经仔细搜查过的那房间的房门。那时太阳已经昇
起了。
昨天晚上,虽然雾那麽浓,但今天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艳阳天。阳光从窗中照了进
来,室内的一切,还是那样地凌乱。
我走到床边,掀起枕头,想将那叠文件,取到手中再说,但是,当我一掀起枕头的
时候,昨晚我放在枕头底下的那一只文件夹,却已经不在了!
我用不着再到其他地方去找,因为我记得十分清楚,昨晚,我就是因为想到这一叠
文件十分重要,所以才放在枕头下,准备枕着它来睡,以防遗失的,如今既然不在,当
然是被人盗走了。
我定了定神,又自嘲地耸了耸肩。
事情的真相如何,我一无所知。我的敌人是何等样人,我更是茫无头绪,但是我却
已经在第一个回合之中失败了。这失败,也可能是致命的失败,因为那叠文件,毫无疑
问,是张小龙失踪之前所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在其中仔细推敲,只怕便可以找出张小龙
的下落来。
但如今,这最主要的线索,却断了。
我心中不禁埋怨自己为什麽如此大意,在离开了这间房间的时候,竟会不将这叠文
件带走。但是我立即又原谅了自己,当时,在见到窗外有那麽奇异现象的时候,只怕再
细心的人,也会急不及待去追寻究竟,而不再顾及其他的。
而且,如今我也不是完全失望,我至少有一个办法,可以得到昨晚熄去总掣那个人
的线索。因为电灯总掣,一般是轻易不会有人去碰它的,上面也必定积有灰尘,昨晚若
有人动过总掣的话,要在上面发现些指纹,那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当时,我的心情十分沉重,虽然别墅之中,除我以外,并没有第二个人,但是我自
己也不愿向自己认输,所以故意吹着口哨,装着十分轻松,随着电线找到了电灯总掣。
然而,在电灯总掣之前,我却又不禁呆了半晌!不错,灯掣上积满了灰尘,但灰尘
十分均匀,像是根本没有人碰过灯掣一样。
我用手推了一堆,「拍」地一声过处,回头看时,大厅上的灯光,又复明亮。而总
掣上也出现了指纹,只不过,那是我的指纹!
我又故作轻松地吹了吹口哨,事实上,我的心情更沉重了。我甚至不能决定,我是
应该回市区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我在大厅中停了片刻,又在厨房的冰箱中找了些食物咀嚼着,我踱步到荒芜的花园
中。即使是在阳光照耀之下,生满了爬山虎的古老大屋,看来仍给人以十分阴森的感觉
。
正当我在仔细观赏之际,一阵汽车声,传了过来。我回头看去,驶来的是一辆银灰
色的跑车,从车中一跃而出的则是张小娟。
张小娟向我直视着,走上石级来,她的目光十分凌厉,反倒使我有点不好意思直视
着她。
她直来到我的面前,才停了下来,又向我望了一会,才道:「先生,我很佩服你的
胆量。」我也由衷地道:「小姐,昨天晚上,当我只有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我更佩服
你的胆量,而且自惭不如!」
张小娟听了,居然对我一笑,道:「这种恭维,不是太过份些了麽?」
我已经看出她今天对我的态度,和昨天晚上,已经有了显着的不同。
我可以想到,昨天晚上,她一定不知我的来历,以为我是转她父亲财产的念头而来
的。
当然,张小娟已经化了一晚的时间,在读有关我的记载,已经知道我是什麽人。
老实说,要找张小龙,张小娟的合作十分重要。
那不仅因为他们是姊弟,而且是孪生姊弟!
在孪生子之间,常常有一种十分异特的心灵相通的现象,一对孪生子在学校就读,
即使分室考试,答案也完全相同的例子,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了。
而就算张小娟和张小龙之间,并没有这种超科学的能力,那麽张小龙与姊姊多接近
,张小娟可以多知道她弟弟的事,也是必然的事。
所以,我决定要使这位高傲的小姐欢心,以便事情进行得顺利些。
当下,我笑了一下,道:「我相信我没有理由要来过份地恭维你,你对我是不友好
的,我尽可以胡诌地说你胆小如鼠!」
张小娟又笑了一下,道:「算你会说话,你回市区去进行你的工作吧!」
我搓了搓手,这:「张小姐,我想请你——」
她立即警惕地望着我,道:「我不接受任何邀请。」
我摊了摊手,道:「即使是在这样美好的早晨,到乡间去散散步,也不肯麽?」
张小娟笑了起来,道:「散步是我的习惯,但你的目的,似乎不止为了要和我散步
?」我立即坦率地道:「不错,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
张小娟道:「你肯定我会与你合作麽?」
我立即道:「张小姐,事情对我本身,并没有好处,我只不过想知道一下的,我的
敌人,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罢了。」张小娟忽然笑了起来,道:「敌人?」
我道:「是的,敌人,你的,你弟弟的和我的敌人。」
张小娟笑得更是起劲,道:「敌人!敌人!卫先生。我怕是你的生活太紧张了,所
以时时刻刻在想着有无数敌人,在包围着你!」
我不禁一怔,道:「张小姐,你这话是甚麽意思 7 」张小娟转过身,向大厅走去
,显然她已经不打算继续和我交谈下去,一面走。一面道:「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在这
件事上,根本没有甚麽敌人!」
我听了之後,更是大为愕然!
我实是猜不透张小娟如此说法的用意何在,我立即提高声音:「不,有,而且是极
其可怕的敌人!」
张小娟倏地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了那种冷漠的神态,道:「你故作惊人之词,有
甚麽证据?」
我伸手从袋中取出用手帕包住的那十几枚细刺来,放在高阶上,道:「你来看,昨
天晚上,我差一点就被这种刺刺中!」
张小娟冷冷地望了一眼,道:「这算甚麽?」我道:「还有,昨天,我从你弟弟实
验室中,取出来的一叠文件,被人盗走了,而且,我还看到了妖火!」
我一路说,张小娟的面上,一路现出不屑的神色,像是不愿听下去,直到我最後说
出了「妖火」两字,她才耸然动容,道:「你也见到了?那麽说,我并不是眼花了?」
我立即道:「当然不是,你见过几次?」
张小娟道:「一次——」她说到这里,突然一声冷笑,道:「卫先生,我相信这一
定是一种奇异的自然现象,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我也老实不客气地回嘴道:「你以为这里是北极,会有北极光麽?还是这里是高压
电站,才会有异样的火花出现?」
张小娟对於「高压电站有异样的火花出现」一语,显然不甚了了。这也是难怪她的
,她又怎知在晚上,高压电线的周围,常会迸现紫色的火花,又怎知飞鸟在飞过高压电
线附近的时候,也会落下来这等事?
当下,她呆了一呆,但是却仍然固执地道:「没有敌人,没有甚麽人是敌人。」我
愤然道:「那你又何所据而云然呢?」
我自以为我的问话,一定可以令得张小娟哑口无言,怎知张小娟一声冷笑,道:「
我自然知道,我虽然不知道我弟弟在甚麽地方,但是我却知道他如今正平安无事,而且
心境十分愉快。」
我听到这里,心中不禁猛地一动!
张小娟说得如此肯定,那表示她和张小龙之间,正是有着心灵相通的不可思议现象
的存在的!我正准备再进一步地发问,但是张小娟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霎时之间
,她面色变得极其苍白!
老实说,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的面色,苍白到这一地步的,她的嘴唇,也变成
灰白色了,而双眼则愣愣地望着远方。
我循她所望看去,却又一无所见,我心中也不禁大是恐慌,道:「张小姐,你不舒
服麽?」
张小娟急速地喘着气,双手捧着胸口,她并不回答我,但身子却摇摇欲坠,我连忙
踏前一步,将她扶住,她立即紧紧地开上了眼睛。
我心中奇怪之极,暗忖这美丽的女郎,难道竟患有羊癫症?在她受了特别的刺激之
际,便自发作?然而,她这时又受了甚麽刺激呢?
我心中没了主意,只得先将她扶住,向大厅之中走去,将她放在沙发之上,又连声
向她发问,问她可有甚麽地方不舒服。
但是张小娟却只是面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并不理会我,好一会,才听得她道:
「请……给我……一杯白兰地……」
我答应了一声,连忙到酒柜中去倒了一杯白兰地,我一面倒酒,一面,我的视线,
始终未曾离开过她。只见她双眉紧蹙,面上现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像是她想到了甚麽
不祥的事一样。
直到她喝下一满杯白兰地之後,她的面颊之上,才出现了一丝红色,我在她身旁坐
了下来,道:「张小姐,你……一直有这种病?」
我望着她仍然十分苍白的脸色,和那不健康的,带有梦幻也似的眼神,心中不禁暗
忖:你何必否认自己是有着这种突发的痛呢?
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张小娟向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一定以为我是在替自己
掩饰了?但事实上,的确绝不是病!」
我心中大是起疑,道:「那麽,这是甚麽?」
张小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设想着应该怎样措词才好,停了片刻,她才道:「你可
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心灵感应?」
我心中猛地一动,立即道:「那麽,你是说,你忽然感到你的弟弟,有甚麽意外了
麽?」
张小娟并不出声,只是紧蹙双眉地点了点头。
我忙道:「张小姐,请你详细一点解释。」
张小娟又沉默了片刻,看她的面色,像是正在深思着甚麽问题,又过了大约五分钟
的时间,她才道:「我和弟弟之间,就存在着这种不可思议的心灵感应现象。」我道:
「那并不算甚麽出奇,许多孪生子之间,都会有这种现象的,有的孪生姐妹,一个因车
祸而断了手臂,另一个的手臂也剧痛而瘫痪。」
张小娟道:「我知道,正因为我和弟弟之间,有着心灵感应的现象。所以我对世界
上这种例子,注意很多。」
我道:「好,那麽,如今你觉得你的弟弟,是出了甚麽事?」
张小娟道:「他出了甚麽事,我没有法子知道,但是,我却可以知道。他一定遭遇
到极大的痛苦,因再我的心中,突然之间,也感到了极度的痛苦。」
我想了一想,道:「那麽,你弟弟在甚麽地方,你可能感觉到麽?」
张小娟苦笑了起来,道:「心灵感应是一种十分微妙的事情,又不是无线电指示灯
,怎麽可能让我知道我的弟弟的所在?」
我原也知道我的问话太天真了,所以张小娟的回答,也不使我失望,我站了起来,
道:「那麽,照这样来说,我们的敌人,在囚禁了你弟弟三年之後,忽然对你弟弟施以
严厉的手段了!」
张小娟本来,是不承认在她的弟弟失踪事件中,有着甚麽敌人的。
那自然是因为她的心灵之中,一直未有甚麽警兆之故。但经过刚才那一来,她却已
承记了我的说法,当时,她神经质地道:「不知道他们是甚麽样人?又不知道他们怎样
在对付他?」
我抓紧了这一机会,道:「张小姐,要你弟弟早日脱难,你就必须和我合作!」
张小娟点头道:「卫先生,你放心,我一定竭我所能,不会不合作的。」我心中也
十分高兴,因为我一直觉得张小娟的合作与否,是能否寻找出事实真相的一个重要关键
。
我想了一想,又问道:「那麽,你以前有没有像刚才那样的感觉过?」张小娟道:
「有的,第一次,是在我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突如其来,心中感到了极度的痛苦,事
後,我才知道,弟弟因为他所爱的一个女孩子离他而去,当时难过得想在校园中自杀!
」
我感到问题十分严重,忙问道:「有没有第二次?」张小姐道:「有,那是五年之
前,弟弟从美国回来之前的两个月,我突然有了同样的感觉,当时,我真吓坏了,以为
弟弟出了甚麽乱子,我瞒着爸爸,打电话到他的学校中去找他——」
我急不及待地问道:「结果怎麽样?」
张小娟道:「结果,他在电话中告诉我,他发现了生物学上的一种新的理论,但是
,全体教授,却不给他这种新理论以任何的支持,反倒嘲笑他是个狂人,所以他精神十
分痛苦。」
张小娟望着我,她的眼光在询问我有甚麽意见。一时间,我心中十分紊乱,也难以
回答她这种无言的相询。
她继续道:「那件事发生後不到两个月,他就回来了,他本来再过半年,便可以拿
到博士的头衔了,但他却放弃了博士的虚衔,因为他坚持他自己所创的新理论,并要加
以实验证明。事实上,他是在那天和我通了长途电话之後,立即离开学校的!」
我道:「那麽,这两个月,他在何处?」
张小娟道:「他到南美去了,最後,他是从巴拿马搭轮船回来的。」
我吸了一口气,因为我觉得我已摸到事情的核心,而如今,我要向张小娟问的那个
问题,如果张小娟能给我详细的答覆的话,那麽至少,我已可以弄清事情的起端是甚麽
了!
我问道:「张小姐,那麽,你弟弟创立的生物学上的新理论,究竟是甚麽?」
张小娟十分沮丧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问过他,因为我完全不懂生
物学,我是学音乐的。我只知道他为了实践证实他自己的新理论,无日无夜地躲在那间
实验室中,不断地用钱,但是他自己却连一双新的袜子也没有,他不剃头,不剃须,几
乎是个大野人,我们见面的机会也是很少的。」
我苦笑道:「古今往来,伟大的科学家,大都是这样的。」
张小娟「噢」地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他曾十分高兴地对我说,如果
他的实验工作,能够证明他的理论是正确的话,那麽,他将成为有人类历史以来。最伟
大的科学家,他的名字,将被千千万万年以後的人类所景仰!」
我听了之後,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从人们的叙述中看来,张小龙是一个埋头科学,十分内向性格的人,绝不会自大自
妄,来夸张其谈的。
第五部:科学上的重大发现
那麽,难道张小龙对他姊姊所说的那一切,都是实在的情形?
他究竟是发现了一些什麽理论,才能够令得他有这样的自信呢?他的失踪,是不是
因为他在科学上的新发现所引起的呢?
种种的问题,在我脑中盘萦不去,但是我却并没有头绪。
我只是想到一点,要知道张小龙新理论的内容,并不是什麽难事,因为,张小龙在
学校中既然曾将他的新理论向教授提出过,那麽,到美国去,向那几位教授一问,就可
以知道了。
从这一点上着手,或者可以知道张小龙失踪的内幕?看来,美国之行,是难以避免
的了。
但是,留在这里,也不是没有作用的。
因为就在这间别墅之中,或是在这间别墅的附近,便藏有十分凶顽的敌人——昨晚
几乎使我死去的敌人!
我在大厅之中,来回踱了片刻,只见张小娟的面色,已渐渐地缓了过来,我忙着道
:「张小姐,你必须离开这里,因为这里对你,太不安全了。」
张小娟道:「不行,我要照顾那两个土人。」
我心中一动,暗忖在於张小龙失踪之後的三年间,张小娟一直在照顾着这两个红种
人,那麽,她是不是已经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呢?
张小娟是十分聪明的小姑娘,她不等我发问,已经在我的面上,看出了我的疑问,
道:「那两个人,是弟弟从南美洲带回来的,他们原来,生活在洪都拉斯南部的原始森
林之中。是特瓦族人,他们奉信的神是大力神,叫作『特武华』,我也不知道弟弟用了
那麽多心血,将他们带了来,是为了什麽缘故。」
我至少又弄明白了一个问题。
那便是,当我一手将一张椅子,抓成粉碎的时候,那两个土人曾高叫「特武华」,
那原来就是他们崇拜的神的名字。
我道:「那麽,你弟弟是如何失踪的,他们难道一点概念也没有麽?」
张小娟道:「没有,他们的语言十分简单,语汇也缺乏得很,稍为复杂一些的事情
,他们便不能表达了。」
我点了点头。道:「当然,我们不希望能在这两个土人的身上得到什麽,但是另一
件事,实验室中的那……一头黑色的,究竟是什麽动物?」
那黑色的,我当然知道是一头美洲豹。
但是一头吃草的美洲豹,那却是不可能想像的事!
张小娟道:「那是一头美洲豹,也是我弟弟实验室中最主要的东西。」我立即问道
:「为什麽?」张小娟却摊了摊手,道:「我也不知道。」
我道:「好了,你所谓照顾那两个土人。无非是当那两个特瓦族人,想出来实验室
的时候,你便为他们开门而已,这些事,由我来做。」
张小娟睁大了眼睛,道:「你准备留在这里?」
我点头道:「不错,如果在这里,我得不到结果的话,我还准备远渡重洋。到你弟
弟就读的大学去,查探其中究竟呢。」
张小娟望了我半晌,道:「你为什麽……肯那样地出力?」我一笑,道:「我在觊
觎你父亲的钱!」
张小娟面色一变,她以为我是在讽刺她了,因此我连忙道:「你别误会,令尊的钱
实在太多了,我希望如果我能将人找回来,他便能将他庞大的财产,拨出一部份来,做
些好事。」
张小娟点了点头,道:「那麽,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危险麽?」
我道:「不危险,你放心好了。」
事实上,我也的确不是空口慰藉张小娟,我在将整件事,仔细地想了一想之後,已
经觉得,三年来,敌人可能一直在这所别墅的附近窥伺着,当然他们是必有所图的。
而如今,只怕他们已远走高飞了。那是因为他们所追求的东西,可能已经得到了,
那东西,十之八九,便是我失去的那叠文件。
科学上的钜大发明,往往是导致国际上间谍战的主因,我参预了这件事,莫非已经
卷入了这样一种可怕斗争的漩涡中了麽?
我宁愿不是!因为最不道义、最灭绝人性的斗争,便是国际间谍斗争!
张小娟道:「那麽,我回市区去了。」
我道:「自然。越快越好,而且没有事情,最好不要再来。」张小娟向门外走去,
频频回头,向我望来,我目送她上车而去之後,便走到了张海龙的书房中,在他的大办
公椅上,半躺半坐地休息着。
我人虽然坐着不动,但是我脑中却是殚智竭力地在思索着。思索的,当然是这件扑
朔迷离的事情的来龙和去脉。
然而,我只能得出如下的概念:
张小龙在科学上,有了重大的发现,而他的理论,在世人的眼中,是狂妄的。他花
费了巨额的金钱,去实践他的理论,但结果,他却失踪了。
他失踪了虽有三年之久,但可能一直平安无事,直到最近,才有了变化。
我所能得出的概念,就是这一点。至於张小龙的新理论是什麽,他再什麽会失踪,
导致他失踪的是一些什麽人,我却一点不知道。
至於昨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那神奇的「妖火」,那些我以为是含有剧毒的尖刺,突
然熄灭的电灯,等等怪事,我更是无法解释。
我发现我自己,犹如进入了一间蒸气室中一样,四周围全是蒸气,令得你双目失去
了作用,而当你张开双臂摸索之际,你也是什麽都难以发现!
我想到了午夜,开始有了睡意。
正当我准备离开这间宽大的书房之际,突然,桌上的一只电铃,响了起来。
那电铃的响声,虽然并不算十分高,但是在这样沉寂的黑夜中,却也可以将入吓上
一跳,我在刹那之间,几乎记不起发生了什麽。
然而,当铃声第二响时,我便记起,那是这两个特瓦族人发来的信号,他们要求离
开实验室!我一手抓起桌上的锁匙,一跃而起,便向门外奔去。
然而,我才一奔出书房门口,便听得在後园,实验室的那面,传来了一声惨叫,紧
接着,便是两下十分愤怒的怪叫声。
我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不平凡,我几乎是从二楼,一跃而下,又几乎是撞出了後门。
然而,当我来到後园,向前一看时,只见实验室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在装着锁
的地方,已遭到了破坏,而在地上,一个人正在打滚,他一面打滚,一面发出极其痛苦
的呻吟声来!
他的呻吟声越来越低微,而打滚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我虽然未曾看到那人的脸面,但是我下意识地感到,这人已快要死了。
我一个箭步,向那人跃了过去。
也就在我刚赶到了那人身旁的时候,我听得远远地传来豹吼之声。
我连忙循声极目望去,在黑暗之中,依稀可以看到,在四十码开外,两条矮小的人
影,和一头黑豹的身影,向前迅速掠出,一闪不见。我看到的影子,是如此地模糊,而
又消失得如此快疾,因此使我疑心,那是不是我听到了豹吼之後所产生的幻觉!
我呆了片刻,再俯身来看我脚下的那个人。
我立即看出这是一个白种人,他留着金黄色的虯髯,身形十分高大,他的蓝色的眼
珠,正睁得老大,带着极其恐怖的神色望着我,而口中发出「荷荷」的声音,口角已有
涎沫流出。
我连忙道:「你是什麽人快说?快说!」
我用的是英语,但那人却以西班牙文呻吟道:「医生……快叫……医生……」
我一俯身,想将他扶了起来,但是他却又以英语大叫道:「别碰我!」同时,身子
向外,滚了开去。
我发现这人的神智,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之中。西班牙语可能是他原来常用的语言
,那也是说,他可能来自南美洲,所以,他刚才在一见到身旁有人时,才会这样地叫嚷
,但是他却又立即发现我是陌生人,所以又以英语呼喝,叫我不要理他。
我向前跳出了一步,只见他面上的肌肉,更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我心知这人的性命,危在顷刻,即使立即有医生来到,也难以挽救他的性命,在这
样的情形下,我准备使用中国的「穴道刺激法」,使他的神智清醒些,能够道出他的遭
遇。
然而,我才一俯身,还未能出手之际,只听得那人一声狂叫,声音恐怖而凄厉,然
後,身子猛地一挺,便已然僵直不动!
我俯身看去,只见他的眼珠,几乎突出眼眶,嘴唇上全是血迹,可知他死前的痛苦
,是如何地剧烈。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这个白种人,突然在这里出现,而且,显然,
实验室的门,是由他破坏的,那麽,他和这件事情,多少有点关系,也应该是茫无头绪
中的唯一线索。
然而,他却死了,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我向他的屍体,看了一会,在那片刻间,我已经想好了对策,我不能任这具屍体,
躺在这里,我必须将他移开去。
因为,任由屍体在这里的话,我其势不能报告警方,而一报告了警方,不但张海龙
对我的委托,我不能成事,而且我还会惹上极大的麻烦,对於我以後的工作,也会有极
大的妨碍!
我首先走进了实验室,仔细看了一看,只见实验室中,所有被乾制了的猫、狗、鸡
等都已经不见了,那两个特瓦族人,和那头黑豹,当然也已不在。
除此以外,却并没有什麽变化。
我猜想那白种人,是死在那两个特瓦族人之手的,可能那两个特瓦族人,携带了一
切,准备离去,他们按了铃,在门口等着,那白种人大约早已在从事他破坏门锁的工作
了,事有凑巧,白种人一进门,特瓦土人便冲了出来,土人立即丧开袭击,那白种人自
然难以幸免!
我出了实验室。俯身在那白种人的屍身之旁,在他的衣袋中摸索着,不到五分钟,
我便得到了以下的几件东西:一只鳄鱼皮包,一本记事本,一串钥匙,一把摇钻和一把
老虎钳。後两样,显然是那人用来破坏实验室的门锁之用的,所以我顺手将之弃去。而
将皮包,记事本、钥匙放入了衣袋。
出乎我意料之外,这白种人身上,居然没有武器。而更令我惊讶的,是我根本没有
在他的身上,发现任何足以致命的伤痕!
那白种人,体重至少在九十公斤上下,要令得他那样的壮汉毙命,实在不是容易的
事情,但是他如今,却毫无伤痕地倒毙在地了!
我提起了他的屍体,向外走去,一直走出了老远,才将他抛在路旁,然後,在回路
上,我小心消灭着我的足印,回到了别墅之後,我又将实验室的门虚掩了,又回到了张
海龙的书房中。
我打开了皮包,里面有几十元美金,还有一片白纸,那片白纸,一看便知道,是从
一张报纸的边上撕下来的,上面用中英文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乃是:「顿士泼
道六十九号五楼,杨天复」。英文名字则是罗勃杨。
我并不知道杨天复或罗勃杨是怎麽人。但是我却非常高兴,因为,这个地址和这个
姓名,在眼前来说,可能不能给我什麽,但或则在我的努力之下,可以凭此而揭开事实
的真相!
我小心地收起了这张草草写就的字条,又打开了记事本,记事本的绝大部份,都是
空白,只有两页上面有着文字,一页上写的是两个电话号码——那两个电话号码,後来
我一出市区,便曾经去打听过,原来是两个色情场所的电话。
而在另一页上,则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西班牙文,我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得清楚,
只见上面写的是:「罗勃,听说他们已经得到了一切,那不可能,我决定放弃了,你一
切要小心,如果有意外,你绝不可以出声,绝不可以!绝不可以!」
这是一封在十分草率的情形之下所写成的信,而这一页,也被撕下了一半,不知道
是什麽原因,这封信竟没有被送出去。
而我也可以猜得到,应该接受那封信的「罗勃」,一定是顿士泼道六十九号五楼的
那位罗勃杨先生!
我不但是高兴,而且十分满意了!
我准备明天,便出市区去,顿士泼道六十九楼五楼,我要到那个地方去找那个罗勃
杨。
我决定先找那个罗勃杨,然後逐渐剥开这件神秘事情的真相。我又拟了一个电报,
给我远在美国的表妹红红,电文是:「请至密西西比州立大学,查问一个叫张小龙的中
国学生,在毕业论文中,曾提出什麽大胆的新理论,速覆。」
我知道红红一定喜欢这个差事的。
将电文和记事本、钥匙等全部放好之後,我便在那张可以斜卧的椅子上,躺了下来
,我对於今晚的收获,已感到十分满意,因此我竟没有想到追寻那两个特瓦族人的下落
。
我在椅上躺上了没有多久,已经是阳光满室了,我不知是谁在打门,先从窗口,向
下望去,只见是两个警察,和两条警犬!
我心中吃了一惊,因为我昨晚,虽然曾小心地消灭了足迹,但是我却没有法子消灭
气味,不令警犬追踪到这里来。
我在窗口中,大声地道:「请你们等一等!」
那两个警官抬起头来,十分有礼貌地道:「一早就来麻烦你,十分不好意思。」
我趁机道:「我生性十分怕狗,你们不能将两头警犬拉开些?」
一个警官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我要他们将警犬牵开,当然是有原因的。警官会来到这里,那自然是因为在发现了
那人的屍体之後,由警犬带领而来的,而我的气味,警犬一定也保有印象,如果警犬接
近了我,那一定会狂吠起来,令得警官,大大地生疑的!
我看到其中一位警官,将犬拉开,我才下楼开了门,一开门,我就道:「张先生不
在,我是他的朋友,╳╳公司的董事长,姓卫,你们找他有什麽事?」
我一面说,一面递过了我的名片。
那位警官向我的名片望了一眼,道:「没有什麽,我们在离此不远的路边,发现了
一具屍体,而警犬在嗅了屍体之後,便一直带我们来到这里……」
我「啊」地一声,道:「昨天晚上,我像是听到屋後有声音,但因为我只是一个人
,所以不敢出去看,死的是什麽人,是小偷麽?」
那警官道:「死者的身份,我们还不知道,可能他在死前,曾到过这里,如果你发
现有生人来过的迹象,请随时与我们联络。」
我忙道:「好!好!」
那警官显然因为张海龙的关系,所以对我也十分客气,在讲不了几句话之後,就起
身告辞,我送他到了门口,他回过身来,道:「卫先生,你一个人在这里,出入要当心
一点才好,根据乡民的报告,昨天晚上,有虎吼声,可能山林之间,藏有猛兽!」
我自然知道,那所谓「虎吼之声」,就是那头美洲黑狗所发出来的。
我当时只是顺口答应,那警官离去之後,我也迅速地离开了这间别墅。
我来的时候,是张海龙送我来的,所以当我离去之际,我只好步行到公车站。
好不容易到了家中,老蔡一开门,劈头便道:「白姑娘等了你一夜,你上哪里去了
?」
我道:「白姑娘呢?」老蔡道:「她走了,她有一封信留给你。」
我接过老蔡递给我,白素所写留交给我的信,打了开来,只见上面寥寥几行,道:
「理,我与爹忽有欧洲之行,详情归後再谈,多则半年,少则三月,莫念。」
白素的信令我感到十分意外。
因为,我和她约好,共渡岁晚的。如今不过年初二,她和她的父亲,却忽然有欧洲
之行了,白老大和白素,都不是临事仓猝,毫无计划的人,他们忽然到欧州去,显然有
着重大的原因。
但是老蔡却不知道他们为什麽要去,而我实在也不能去化费心思推究这件事,因为
我本身,已经被那件奇怪的事缠住了,实无余力再去理会别的事情了。
当下,我顺手将白素留给我的信放在书桌上,将十来枚细刺,小心地放在一只牛皮
纸信封之中,令老蔡送到一家我熟悉的化验室中去化验,跟着去拍发给红红的电报。然
後,我和一位朋友通电话,那位朋友是一家高等学府的生物系讲师,我向他打听,这两
年来,可有什麽特异的生物学上的发现。结果,我却并没有得到什麽新的线索。
我又和一个杰出的私家侦探朋友黄彼得通了电话,委托他调查在三年之前,当张小
龙还没有失踪的时候,他所支出的巨额金钱,是用在什麽地方的。
这当然是一件极其困难的工作,但是黄彼得却十分有信心,说是在五天之内,就可
以给我回音。
我听了黄彼得肯定的答覆之後,心情才略为舒畅了些。因为在明白了张小龙的那麽
多钱是花在什麽地方的之後,那麽对他在从事的研究工作,究竟是什麽性质,多少可以
有些盲目了!
我信得过黄彼得,因此我将事情的经过,全和黄彼得说了,他表示可以全力助我,
所以我心中,对於弄清事实真相这一点,又增加了不少信心。
我在洗了一个热水浴後,又睡了一觉,在傍晚时分醒来,我精神一振,下一步,自
然是到顿士泼道,去见一见那位有地址姓名,留在那神秘死去的白种人身上的那位先生
。
我穿好了衣服,走出卧室,只见老蔡站在门口,面上的神色,十分难看。
我并没有十分注意他面上那种尴尬的神情,只是随口问道:「电报发出去了麽?」
老蔡连忙道:「已发出去了。」
我又问道:「化验室呢,他们说什麽时候可以给我回音?」老蔡口唇颤动道:「理
哥儿,我……当真是老糊涂了……」
我不禁一愣,道:「什麽意思?」
老蔡面孔涨得通红,道:「我出门後不久,转过街角,见到有两个外国人在打架,
我……去凑热闹看……只看了一会,你给我的那只信封,便被人偷去了!」
我心中猛地一凛,道:「你说什麽,那放着十来枚尖刺的信封,给人偷去了?」
老蔡的面色,更是十分内疚,道:「是……我连觉也没有觉到,到了化验室门前,
一摸口袋,已经没有了,我立刻回来,你睡着了,我不敢打扰你,一直在门口等着,我
想,总是在看热闹的时候被人偷去的。」
老蔡的确是上了年纪了,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他们的通病,那就是叙述起一件事来
,次序颠倒,要你用许多心思,才能听得明白。
我那时,根本来不及责怪老蔡,因为那十几枚细刺的失窃,绝不是一件平常的事。
如果,窃去那十几枚细刺的,是我还未曾与之正面相对,但已吃了他们几次大亏的
敌人,那就证明敌人的手段,十分高强。
但如果那十来枚尖刺,是被一个普通小偷偷去的话,那麽这个小偷,可能因此丧生
!因为我坚信,在尖刺上,会有剧毒!
我立即又道:「你身边还少了什麽?」
老禁道:「没有,我身边有两百多元钱,却是一个子儿不少!」
我点了点头,道:「行了,你不必大惊小怪,那些尖刺没有多大用处。」老蔡如释
重负,道:「原来没有多大用处,倒叫我吓了半天!」
我心中不禁苦笑,暗忖你老蔡知道什麽?那些毒刺,可能便是一个极重要的关键,
因为我那个主持化验室的朋友,是专攻毒物学的,他对於各地蛮荒民族的毒药,尤有极
深的研究。
如果那十几枚毒刺,可以送达他手中的话,那麽他一定可以鉴别出这些毒刺,是来
自什麽地方,那时弄明事情的真相,也是大有帮助!
但如今,什麽都不必说了,毒刺已被敌人,偷了回去,我心中在佩服敌人手段高强
,料事如神,下手快捷之余,心中也十分不服气,再和敌人一争高下之心,更是强烈了
许多。
我一面想着,一面踱到了客厅中。
老蔡既然一转过街角,就遇到了外国人打架,他在看热闹中,失去了那牛皮纸信封
,由此可以想见,敌人方面,一定已经跟踪到我的家中,在暗中监视我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如果就这样出去的话,那实在是十分不合算的事。
我想了片刻,回到了书房中,打开了一只十分精致的皮箱,皮箱中,放着十二张尼
龙纤维精制的面具。那些皮具薄得如同蝉翼一样,罩在人的面上,简直一点也看不出来
,但是面具的颜色和原来的肤色相混,却可以形成截然不同的肤色,有一张面具是化装
醉汉用,甚至连眼珠的颜色,也可以变换。
这十二张面具,即使抛开它们的实用价值不谈,也是手工艺品之中的绝顶精品。
这时,我拣了一张五十以上,有着一个酒槽鼻子的面具,罩在面上,对着镜子一看
,几乎连我自己也难以认得出自己来。
我又换过了一套残旧的西装,然後,从後门走了出去。
当然,我的步法,也显得十分不俐落,十足像一个为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
中年人。
我慢慢地转到了我家的门前,有几个孩子,在放爆竹,而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外国
人,正在十分有兴趣地望着这些孩子
对於白种人,我这时变得十分敏感。因为,死在张海龙别墅中的是白种人,老蔡在
失窃之余,也曾遇到白种人在打架。
所以,我立即对那个白种人予以注意。
只见那人挂着摄影机,看来像是游客,他不断地照着相,拍摄着儿童放爆竹时的神
态,那些儿童,则不停地笑着。
看来,似乎一点异状也没有,十足是新年的欢乐气氛,但是,我看了不入之後,却
立即看出了破绽,因为,那白种人,在每拍下三张相片之後,总要举起照相机,向我的
住宅,拍上一张相片。
他相机的镜头,正对着我所住的洋台,当然,他是另有用意的。
我虽休看出了破绽,但是我却不动声色。而且,我心中也已决定,不妨等一会再到
顿士泼道去,如今,不如先注意那白种人的行动,来得有用些。
没有多久,天色黑了下来,那白种人也收起了他的相机,又向我的住所看了两眼,
便向外走去,我木来一直靠着墙角站着,一见那白种人离开,我方即跟在後面。
怎知道那白种人,十分机警,我才跟出了一条街,离得他也很远,却已被他发觉了
,他在一个窗橱之前,停了片刻之後,突然转过身,向我走了过来。
他这种行动,倒也令得我在片刻之间,不知所措。
他迳自来到了我的面前,恶狠狠地瞪着我,喝道:「你想干什麽?」
我只得道:「我……不想什麽。」
他又狠狠地道:「你在跟着我,不是麽?」
我正在窘於应付之际,忽然看到前面,有两个外国游客,和一个与我差不多模样的
中国人,走了过来,他们一面走,那中国人不断地在指点着商店的橱窗。我灵机一动,
忙道:「是,我是在跟踪着你。」
那白种人面上,露出一种十分阴森的笑容,道:「是为了什麽/」
我装着恭谨的神态,道:「我想为阁下介绍一些富有东方艺术的商品!」
我相信我当时的「表演」,一定使得我十足像是一个带街。
所以,对方面上的神情,立即松弛了许多的喝道:「滚开!」
我真想上去给他一巴掌,但是我还是答应了一声,向後退了开去。我退开了十来步
,转过头去看时,那白种人已经转过街角去了。
我呆呆地站了片刻,心中暗自叫苦。因为那人,如果是我的敌人的话,那麽,他的
确是太警觉了,我自信我跟踪的本领,绝不拙劣,但是如此容易被他发觉,却也出乎我
的意料之外。
我自然不甘心就此失去了那人的踪迹,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然而,当我转过了街角之际,华灯初上,人来人往,那里还有那人的影子,我大失
所望,心中暗忖,既然出来了,那就不如就此上顿士泼道去走一遭。
我打定了注意,便向一个车站走去,然而,正当我在排队之际,却听到了一阵喧嚷
之声在不远处传了过来。
像任何城市一样,立即有一大团人,围住了看热闹,我自然不可能知道究竟发生了
什麽事,但是,我却听得了一阵粗鲁的咒骂声,在人圈中传了出来,那一阵咒骂,是以
西班牙文发出的,骂的语句粗鲁。我对於骂人没有兴趣,但是那声音我却十分有兴趣。
因为,那正是我刚才跟踪不果的那个白种人!
接着我又听得他用英语,以愤怒的声音道:「你必须把它找回来,一定要找回来!
」
我这时,也开始向人圈中挤了过去,到了人圈之旁,跳起脚来。
只见那人手上,挥动着一条狭长的皮带,那条皮带,是悬挂摄影机用的。但是在皮
带的尽头,却并没有摄影机!而有两个警察,站在他的面前。
我一见这情形,立即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
那一定是这个人,在熙攘的人群中,失去了他的摄影机!而我在一明白这件事之後
,心中不禁大喜,我立即退出了人圈,向前急急地行走着。
这一区,离我的家,并不太远,而在这一区活跃的扒手小偷,阿飞流氓,我几乎全
都认识的。我更知道这一区的扒手集中处,如今,我正是向那处而去!
我转入了一条十分污秽的街道,在一幢旧楼的门口,略停了一停,然後,向并没有
楼梯灯,黑暗无比的木楼梯上走去。
那楼梯才一踏了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叫声。而身临其境,也根本
不信这会是在这个高度文明的都市中应有的地方。
我才踏上了三节,便听得上面,突然传来了阴阳怪气的一声,道:「什麽人?找什
麽人?」
那一问,突如其来,若是胆小的人,真会吓上一大跳,说不定立即吓得从陡直的楼
梯之上,滚了下去!我自然不会怕,因为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的,
我忙道:「是阿晓麽?我是卫斯理?」
阿晓是一个吸毒者,他在这个贼窝中,司守望之责,木梯一响,他便发问,不要说
他的声音骇人,如果有电筒照到他那一副尊容的话,那更可以令人退避三舍,他的面容
,十足十是武侠小说中的「╳╳老魔」、「╳╳老怪」一类……
我的话一出口,他立即道:「卫先生,久违了,久违了!」
阿晓原来据说是知识份子,所以出言十分文雅,我一面向上走去,在经过他身边的
时候,顺手塞了一张十元纸币,在他手中,道:「施兴在麽?」
阿晓一把抓紧了钞票,讲话也有神了许多,道:「在!在!」
我又跳上了两级木梯,来到了一扇门前。
只听得里面传出了一阵女子的纵笑声,道:「我只不过扭了几下,那洋鬼子就眼发
光了!」另一个男子声音道:「这时候,只怕将他的裤子剥了下来,他也不知道哩。」
第六部:失手被擒
我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门上打开了一个小洞,一张十分年轻,也不失为美丽,
但是那种第八流的化装,看上去却极其令人不舒服,再加上廉价香水的刺鼻味道,令得
她成为一个十足的飞女的脸庞,在小洞处露了出来,满含敌意地望着我。
我知道在这种地方,绝对不用对女性讲究礼貌,因此我立即道:「施兴在麽?」里
面已有几个人齐声在喝问什麽事,又有一个人从小洞处向外张望。我除下了脸上的面罩
。从小洞处露出来的那阴阳怪气的脸,正是施兴,他一看到了我,立即打开了门来。
他对我如此恭敬的原因,是因为好几次。他几乎入狱,都是我保地出来的缘故,我
绝不是与贼为伍,而是想到,像施兴那样的人,原来是很有才能的一个银行行员,可以
安安稳稳过上一世的,但是,却为他贪污的上司所陷害,而致坐了几年的牢,他的遭遇
,是十分值得人的同情之故。
我一脚踏了进去,里面的乌烟瘴气,简直不是文字所能形容,而我一眼,便看到了
一张满是油腻的桌子上,放着一只连皮袋,但是却没有了皮带的相机,我几乎是一个箭
步,窜到了桌边,指着那相机道:「这是谁下的手?」
屋中的几个人,除了那个飞女以外,都面上失色。
施兴走上来,道:「卫先生,这相机……」
我摇了摇手,道:「不必多说了,是谁下的手,我也不会叫他白辛苦——」我一面
说,一面取出了一张钞票,放在桌上,道:「这相机我带走了。」
施兴连忙道:「行!行!你何必再出钱?」
我笑了一笑,提起相机来就走。可是那个飞女却叉着腰,以她那种年龄,绝不应该
有的,因此她也以令人作呕的风骚态度,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一伸手,将她推开了几步,自顾自地出了门,向楼梯走去。
走不几级,又听得阿晓的怪声,道:「小心走!」我明知阿晓在,可是仍不免又给
他吓了一跳!
我将那只相机,抹在胁下,走了几条街,向身後看看,已经看到绝对没有人在跟踪
我了,才将相机中的软片取了出来,顺手将之交给了一个冲洗店,吩咐他们只要将软片
冲出来就行。
那店家像是不愿意做这笔小生意,我告诉他们,我在一个小时内要,可以加十倍付
钱,那伙计才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下来。
(在早期作品中,处处可见生活变化之大,现在,几十分钟冲洗照片,满街皆是,
但二十几年前,那是「科幻」题材。)
我拣僻静的小巷,走出了几步,看看没有人,就将那只照相机,抛在阴暗的角落处
,然後,我才又转入热闹的街道上。
我的心情,显得十分愉快。
因为,我和那帮敌人交手以来,每一次「交锋」,我都处於下风。我失去了那叠文
件,失去了毒刺,但是这一次,我却占了上风。
那一卷软片中可能有着极重要的资料。
这一点,只要看丢了相机的那个白种人的狼狈相,就可以知道了。
我心情轻松,当然我又已经上了面罩,轻轻地吹着口哨,向顿士泼道而去。
顿士泼道是一条十分短而僻静的街道,我一转入顿士泼道,就彷佛已经远离了闹市
一样,迎面而来的,是一对靠得很密的情侣。
我看看号码,找到了六十九号。
这一条街上的房子,大多数是同一格局,五层高,每一层,都有阳台,是十分舒服
的洋房,六十九号的地下,左右两面,都没有店舖,我走上了几级石阶,在电梯门前,
停了下来。
我按了电梯,在等候电梯之际,我心中不禁在暗暗里想,那位罗勃杨先生,不知究
竟是怎样的人物,他和这件事,究竟又有什麽关系呢?
如果我应付得得体的话,那麽,我今晚就可以大有收获了。
但如果那罗勃杨十分机警的话,那我可能虚此一行,或者还可能有危险!
电梯下来了,我跨进了电梯,心中仍不断地在思索着,片刻之间,电梯已到了五楼
,我走出电梯一看,六十九号五楼,是和七十一号五楼相对的,那是所谓「一梯两伙」
的楼宇。
我按了六十九号的电铃。一下,没有回答。我等了一会,再按第二下,仍然没有回
答。我用力按第三下,才听得门内有人道:「什麽人?」
我连忙道:「有一位杨先生,住在这里吗?」
里面的声音道:「什麽杨先生?」
我道:「杨天复先生。」那声音道:「你找他有什麽事?」我道:「我是街边摆水
果摊的,有一个洋人,叫我送一封信来。」
里面静了一会,门打开了一道缝,道:「我就是,拿来!」我拿出了那纸条,从门
缝中递了进去,同时,我以肩头,向门上推去,希望能够将门推开,走进屋去。
但是,我的目的,却没有达到。
因为那门上有一条铁链拴着,那条铁链只有两寸长,门缝也只有两寸宽。我将纸条
一递了进去,就被一个人抢了过去,同时,门也「砰」地一声关上,几乎轧住了我的手
指!
当然,如果我要将门硬推了开来,绝不是难事,但是这一来,却更其打草惊蛇了。
我没有想到这位罗勃杨竟然如此警觉,连他是什麽样子的,我也没有看到,只是在门打
开一道缝的时候,看到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睡袍而已。
我在门外呆了一呆,又按了按电铃,道:「那洋人说,信送到之後,有五元打赏的
!」
门再度开了一道缝,飞出了一张五元的钞票来,同时,听得那位杨先生喝道:「快
走!」接着,门又「砰」地关上了!我耸了耸肩,拾起了那张五元的钞票,四面看了一
看,寻思着办法。
只见另有楼梯,向上通去,那一定是通到天台去的了。我心中立即闪起了一个十分
冒险的念头,那杨天复不给我由门而入,我何不由天台爬下去,从窗口中爬了进去?我
向着那扇门,笑了一笑,立即转身,向天台走去。
天台的门上,也有锁锁着,但是那柄锁,在我锋利的小钢锯之下,只支持了半分钟
,就断了开来,我上了天台,寒风阵阵,天台十分冷清。
我首先向街下望去,只见行人寥寥。也是绝不会仰头上望的。
这实是给我以极佳的机会,我从天台的边缘上攀了下来,沿着一条水管,来到了一
扇有凸花玻璃面前,通常,作有这种玻璃的窗子,一定是浴室,那可以透光,又可以防
止偷窥。
我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声音,我又小心地用食指,在玻璃上弹了几下,弹出了裂缝
,然後,以手掌将玻璃弄了一块来,再伸手进去,将窗子打开。
这些手续,全是夜贼的基本功夫,我相信做得十分好。窗子打开後,眼前一片黑暗
,我停了片刻,才看清那间浴室,十分宽大。
但是,那间浴室,却也给我以十分奇特的感觉。
起先,我几乎说不出为什麽我对那间浴室,会有这样特异的感觉,但是我立即看出
来了,因为,那浴室既没有浴巾,也没有厕纸,倒像是弃而不用的一样。
我又倾听了片刻,浴室的门关着,我不能看到外面的情形,但是门缝中却一点光亮
也没有,由此可知屋中的人,离开浴室很远。
我又以小钢锯,锯断了两枝铁枝,然後,轻轻而易举地,跃入了浴室之中。
我到了门旁,又仔细倾听了一会。
虽然我相信我自己的行动,十分正当。但是我这时的行动,却直接地触犯了法律,
如果为屋主人捉到的话,那我非坐牢不可,这实在是不可想像的丢人,所以我必须小心
从事。
听了片刻,外面仍没有任何声音,我才轻轻地打开浴室的门。
我将浴室的门,打开一道缝,向外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一愣。这间浴室是一间
房内浴室,我看出去,当然看到那间房间。
可是,那却是一间什麽家俬也没有的空房间!
我呆了一呆,在空房间中转了一转,又打开了房门,房门外面,是很宽敞的厅子。
但是也是空荡荡地,什麽也没有。
在厅子的一边,另外有两扇门,门缝下并没有光线透出,我轻轻地一打开,两间房
间,也都是空的。我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这是怎麽一回事?杨天复呢?他在什麽
地方?
难道我刚才经历的一切,全是幻觉。
可是,我的那封信,被人取去了,我袋中,多了一张五元的钞票,那却是实实在在
的事情。
我又看了厨房、工人房,这一层楼,不但没有家俬,而且的的确确地没有任何人。
当然,杨天复可以趁我爬上天台之际,离屋而去,但是要知道,杨天复并不是事先
知道我会送信来而在这里等我的。
而杨天复必定是住在这里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穿着睡袍,但是,一个人可能住在
一间完全空的,什麽也没有的房子中麽?
我在屋中呆了片刻,心中充满了疑问,我知道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可以揭穿这个
谜,那就是我退出去,再去按电铃,要杨天复来开门。
当他来开门之际,我说不得,只好用硬来的法子,闯进屋去,和这位神秘的先生见
见面了。
我打定了主意,想开了大门走出去,但是却打不开。我又怕弄出太大的声响,因此
又退了回去,回到了那间浴室中,从窗口爬了出去,沿着水管,向下滑去,我当时,不
向上爬,由天台的路走,而向下滑去,那实是犯了最大的错误!
就在我滑到离地面还有五六尺之际,突然,两道强光,射了过来,一齐照在我的身
上,同时,听得有人喝道:「别动!」
我本能地身子缩了一缩。立即向下跃来,但是我在落地之後,强光依然照住了我,
同时我听得手枪扳动的声音。
我举起了双手,叫道:「别开枪。」又听得人喝道:「别动!」
那两个呼喝的声音大是严厉,在被电筒照得什麽也看不见的情形下,彷佛有两个人
,向我走来,我腹部立即中一拳。
那一拳,对我来说,实是如同搔痒一样,根本不觉得疼痛,但是我知道,如果普通
人捱了那麽一拳的话,一定会痛得流冷汗的,我这时绝不能暴露自己的真正身份,因为
我如今,是一个被捉住的小偷了,所以,我也必须和普通人一样。
当下,我「啊呀」叫了出来,弯下身去,叫道:「别打!别打!」我正在说着「别
打」,兜下巴又捱了一拳。
我立即装着仰天跌倒,紧接着,我又被人粗暴地拉了起来,同时,「格」地一声,
我的右腕,已经被手铐铐住了!
也直到这时,我才看清对付我的这个人,并没有穿着制服。我心中暗忖真是运气太
差,何以会遇上了便衣人员的?
当时我实是没有发言的余地,因为那两个人手上都有着枪,其中一个拉着我向前走
去,我没有法子和他挣扎,虽然我可以用七种以上的法子,挣脱那只手铐,但是这是一
条直路,当我挣脱了手铐之後,如果我向前逃走的话,两柄手枪的子弹,一定会比我的
身法快得多。
我跟着他们,来到了街口,只见一辆黑色的大房车,驶了过来,司机带着一顶呢帽
,将帽檐拉得低低的,看不清他的面目。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踏前一步,打开了车门,喝道:「进去!」我这时不能不出声
了,因为这辆车子,不是警车。我问道:「到那里去?」
我的话一出口,背上又「咚」地捱了一拳,那大汉道:「到警局去,还有到什麽地
方去?请你去跳舞麽?」
我向那辆黑色的大房车一指,道:「朋友,这不是警方的车子,你们究竟是什麽人
?」那两个大汉,一听得我这样说法,面色不禁一变。
从他们两人面色一变之中,我已经可以肯定,这两个人绝不是警方的便衣人员,而
我之所以落在他们的手中,可能是我的行动,早已为罗勃杨所知的缘故,而这两个人,
也可能是罗勃杨所派出来的。
我一想这一点,反倒没有了逃脱的念头。
因为,我一直想追寻和张小龙失踪有关的线索,但是到目前为止,却一点结果也没
有。本来,我如果能和那个罗勃杨见面的话,对整件事情,自然大有裨益。但是罗勃杨
不但十分机警,他的住处,更是神秘到了极点,令得我一无所获。
如今,这些人既不是警方人员,自然和罗勃杨有关系,就算和罗勃杨没有关系,也
和张小龙的失踪有关,正是我追寻不到的线索,既已到手,又如何肯轻易地放弃?在我
心念一转之际,只听得那司机咳嗽一声,将帽子拉高了些。
我看到那司机的面色眼神,全都说不出来的阴森,他向那两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两
人立即各以手枪,抵住了我的腰际,低喝道:「识相的,跟我们走。」
我忙道:「兄弟,我……只不过是一个倒楣的小偷,你们……」
那两人不由分说,以枪管顶我,将我推进了车厢,「砰」地一声,车门关了,车子
立时向前,疾驰而出,我想注意一下他们将车子驶到什麽地方去,但是那车子的後座,
和司机位之间,有着一层玻璃,还有黑色的绒布帘,两面和後面的窗子,也是一样。
那两个大汉拉上了帘子,我在车厢之中,便什麽也看不到了。
我只觉得车子开得十分快,起先,还时时地停了下来,那自然是因为交通灯的关系
,到後来,便一直向前疾驰而开,我的直觉告诉我,已经到了郊外。
我的左右腰腿上,各有一管枪抵着,但是我的心中却一点也不吃惊。
因为这时,我不明白对方的身份,但是对方却一样不明白我的身份。
而我有利的是,对方是什麽样的人物,我总可以弄得清。而我如果一直装傻扮懵的
话,那麽,他们可能真当我是一个偷进一幢空屋的小偷的,这对我行事,便大是有利了
。
所以,一路上,我便作出可怜的表情,一直在哀求着那两个人。戴在我面上的那尼
龙面具,因为薄如蝉翼,所以面上肌肉的动作表情,可以十足地在面具上反映出来,实
是令人难以相信我是戴上一张面具的!
那两个人只是扳起了脸不理我,当我的话实在太多的时候,他们才用手枪撞我一下
,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
本来,我就无意以我的话,来打动他们,使得他们放我,我只不过想隐蔽自己的身
份而已,看来,我的表演十分成功,我心中也怡然自得。
车子足足疾驰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停了下来。一停了下来之後,那两个大汉之中的
一个,以手指在玻璃上叩了几下。
玻璃之外,传来了一个十分冷峻的声音,道:「带他出来。」
那大汉打开了车门,将我拖出了车厢。
在我的想像之中,我一定已到了贼窝之外,说不定那贼窝,乃是一幢华丽的洋房,
又说不定,可能是十分简陋的茅屋。
可是当我跨出车厢之际,我却不禁猛地一愣。
只觉得寒风扑面,四下望去,空荡荡地,只见树影,哪里有什麽房室?
我一见这等情形,心中不禁吃了一惊,忙道:「你们将我……带到这里来做什麽?
」
我一面说,一面已准备有所行动。因为我怕他们,要在这样的一个荒郊中对我下毒
手,那我实在是死得太冤枉了!但是就在我准备有所行动之际,那司机已向我走了过来
。
他阴森的眼光,在黑夜中看来,更是显得十分异样,十足是一条望着食物的饿狼一
样。
他来到了我的面前,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以十分生硬的本地话道:「放心
,请你戴上这个!」他说着,便取出了一只厚厚的眼罩,不经我同意,便将我的眼部罩
上了。
我眼前,立时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到了。
我这时的心情,十分矛盾。因为我冒的险,实是十分凶险之故。
我的眼睛给他们蒙上了,他们要杀害我,更是容易进行得多。但是,他们可能不准
备害我,而且是准备将我带到某一地方去,那我就不宜在这时发作。
说来十分可笑,因为我为了这个,犹豫了半分钟。而如果他们准备杀我的话,只怕
我也早已上了西天了。但他们却不准备杀我,我觉得两肩被人抓着,向前推去,脚高脚
低,走了足足有二十分钟,才听得有开门的声音,但是在进入那扇门後,又走了五分钟
,才进第二扇门,接着,便停了下来,而我的眼罩,也为一个人撕脱。
霎时之间,只觉得过份的光亮,直射我的眼球,令得我什麽也看不到。但是没有多
久,我便恢复了视力,同时也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那两个冒充警察,押解我前来的两个大汉,已经不在。只有那个司机,正以十分阴
森的眼睛看着我,但是却俯身和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胖子,低声讲着话。
那是一间普通的起居室,我看不出什麽异样来,只有那个胖子,态度显得十分神秘
,因为他在灯光下,戴着一副黑眼镜。
那「司机」一路说,那胖子便一路点头,我装着不知所措地坐着,不一会,门又打
了开来,走进了一个身材十分苗条的女郎,手中拿着一只录音机,那女郎也戴着一副黑
眼镜。
她进来之後,并不说话,也不向什麽人打招呼,就将录音机放在几上,熟练地开了
掣,录音盘开始「沙沙」地转动。
那胖子咳嗽了一声,挥了挥手,面目阴森的司机,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那胖子
开口道:「卫斯理先生,久仰大名。」
那胖子说的是英语,十分生硬,但这时候,那胖子说的即使是火星上的语言,我也
不会更吃惊了。
我一直在充作「小偷」的角色,因为我是在沿着水管而下之时,落入他们的手中的
。而且,我自己还正在自鸣得意。
可是,原来人家早已知我是谁了!
想起了我在车上的「精彩表演」,我连自己,也禁不住面红,我这才知道,在许多
的失败之上,又加上了一个更大的失败!
我呆呆地望着那司机,又望着那胖子,一时之间,实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胖子又笑了笑,道:「我们用这种方式,将你请到这里来会面,而且,又在你进
行工作的时候,实是十分抱歉。」
我听了之後,只是「哼」地一声。
事实上,我这时,一败涂地,完全处在下风,除了「哼」地一声之外,实在想不出
还有什麽别的话可说!那胖子又道:「卫先生,你既然到了我这里,想来一定可以和我
们合作的了?」
我直到此际,才有机会讲话,道:「你们是什麽人?要我和你们合作什麽?」
那胖子乾笑了几声,道:「很简单,我们问,你照实回答,这就行了。」
我沉声道:「如果我拒绝呢?」
那阴森的汉子立即阴笑道:「不会的,卫先生是聪明人,怎麽会拒绝呢?」我欠了
欠身子,那只手铐,还在我的右腕上。
如今,对方既然明白了我的身份,自然也深知我的底细了,我又何必让这讨厌的东
西,留在我的手上?所以我一缩手,便已将手铐,脱了出来,同时,毫不经意地用力一
抓,那手铐被我抓到扁了。我看到胖子和那阴森的汉子两人面上,都现出了惊讶之色。
我顺手将手铐向地上一抛,道:「好,我要先听听你们的问题。」
那胖子道:「卫先生,你是什麽时候开始为劳伦斯‧杰加工作的?」
那胖子的这一句话,实是令得我又好气又好笑!谁他妈的知道劳伦斯‧杰加是什麽
人?我立即道:「你一定弄错人了,我不认识这个人。」
那胖子耸了耸肩,面上肥肉抖动着,像是挂在肉钩上的一块猪肉。他似笑不笑地道
:「卫先生,你一定听说过有一种药物,注射之後,可以令人吐露真言的,我们如今,
还不愿意使用这种药物!」
那胖子对我说的话,并不是虚言恫吓,的确是有这样一种药物的。
但是那胖子如今不使用这种药物,自然不是出於对我的爱惜,而且人在接受了这种
药物的注射之後,虽然口吐真言,但是却十分凌乱,需要十分小心的整理,方能够有条
有理,而且,也未必一定能够整理得和事实的真相,一般无异。
我也耸了耸肩,道:「我的确不认识这个人。」
那胖子冷冷地道:「那你为什麽人送信?」
我「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我立即想起了那离奇死在张海龙别墅的後园,又经过
我移屍的白种人来。所谓劳伦斯‧杰加,一定就是他
我立即道:「你是说一个有着金黄虯髯的高个子?」
那胖子笑了笑,向身後的那阴森汉子道:「我们亲爱的卫先生的记忆力原来并没有
衰退,他记起来了。」我忍受着他的奚落,平心静气地道:「我是不认识这个人,在我
见到他时,他已经死了。」
那胖子和那阴森的汉子两个,像是陡地吃了一惊,齐声道:「死了,劳伦斯死了?
」
我道:「是的,他是死在两个特瓦族人之手,你们既然从南美洲来,应该知道特瓦
族人所用的毒药的厉害的!」
我开始尽可能地反击,因为我听出那胖子的英语,带有西班牙语的音尾,所以我断
定他是从南美洲来的。那胖子果然一愣,乾笑道:「好,卫先生,那麽,劳伦斯的朋友
,那位有着十七八个名字的罗勃杨,他又交给了你什麽任务呢?」
我冷笑道:「罗勃杨如果有任务交给了我,我又何必沿着水管往下爬?」那胖子不
期而然地点了点头,我站了起来,道:「我相信我们以这样的地位相处,对大家都没有
好处。ꄊ
那胖子摸着下颔,道:「卫先生,我们没有别的法子,因为我们不知道你究竟担负
着什麽任务!」我立即道:「要知道,我一样不知道你们担负什麽任务!」
那胖子仍然不断地摸着他的下颔,虽然他光洁的下颔上,一根胡髭也没有,他慢条
斯理地道:「不错,但如今,你却被我们请到这里来了!」
这肥猪,他是在公然地威胁我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麽地方,也不知道这几个是什麽人,更不知道这些人准备如何对付
我,但是我知道,如今我需要的是镇定。
只有镇定,才有可能使我脱离险境。也只有镇定,才有可能弄清楚这几个人的底细
。所以,我也以缓慢的动作,伸了一个懒腰,道:「我一生之中,不知被人家以这种方
式,『请』了多少次,但我仍然在这里。」
那胖子的口锋一点也不饶人,立即道:「我相信你所说的是事实,但是这一次,却
是不同,我们是不惜杀人的,你知道麽?」
他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神情显得十分可怖,尤其是他戴着黑眼镜,因此更有一种
十分阴森的感觉。他一面说,一面挥了挥手,以加强他的语意。
我从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那胖子,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我仍然维持着镇定,道:「如果命中注定,我要作你们的牺牲品的话,我也没有办
法可想!」
那胖子一声冷笑,以他肥胖的手指,叩着沙发旁边的茶几,他问道:「好了,我开
始我的问题了!」我以沉默回答他。
他缓缓地道:「首先,我要知道,是谁在指挥着罗勃杨!」
我脑中正在拚命地思索着。
我已经知道眼前的这几个人和罗勃杨并不是一夥,说不定,还是对头。但不论是跟
前的胖子也好,是罗勃杨也好,却和张小龙的失踪有关。我更相信,除了眼前的胖子,
和罗勃杨之外,还有第三个集团,那便是那个死了的白种人,致罗勃杨信中所说的「他
们」,信中说,「他们」已得到了一切,那当然不是指眼前的胖子而言。
因为,眼前的胖子,正想在我身上得到一切!
我相信偷摄我住所,失去相机的那人,就可能是那第三方面的人马。
当下,我沉默着,并不回答,因为我根本无从回答起。关於罗勃杨,我除了知道他
穿了一件红色的睡袍,和住在一层空无二物的房屋之中之外,什麽也不知道。
那胖子等了半晌,不见我回答,便咳嗽了一声,道:「卫先生,你应该说了。」
我道:「你完全弄错了,这样的问题,叫我根本没有办法回答。」
胖子道:「那麽,或者变一个方式,罗勃杨接受着谁的命令?」我站了起来,大踏
步地来到了他的面前,我的动作,十分快疾而果断,但是,我到了胖子的面前,胖子面
上,仍没有吃惊之色。
在这一点上可以证明,虽然我看不出什麽迹象来,但是胖子却有着充份的准备,他
并不怕我突然发难。
我在他面前站定,俯下身去,道:「你要明白,你从头到尾,都弄错了!」
那胖子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不错,我们做了许多错事,例如以为罗勃杨是毫不
足道的,但我们错了,罗勃杨担任着主要的角色;又例如我们认为张小龙的秘密,已没
有人知道了,但事实却又不然……」
他提起张小龙来了,我心中不禁一阵高兴。
但是那胖子却没有再往深一层说下去,只是道:「如果我们过去犯了一百个错误,
那麽现在开始纠正,还来得及,所以我们要盘问你。」
我立即道:「如果你们盘问我,那你们是犯第一百零一个错误了!」
第七部:再探神秘住宅
胖子的手一提,摘下了他的黑眼镜。
他的眼圈,十分浮肿,但是眼中所射出来的光芒,却像是一头凶恶的野猪一样,我
知道我不能低估这个胖子,如今一看那胖子的眼色,我更加认为我的设想,一点也不错
。
他一摘下了黑眼镜,我便知道他会有所行动了,因此我立即退後一步。一伸手,已
经抓住了一张椅子的椅背,以便应变。
但是,室中却一点变化也没有。
那女子仍坐在录音机旁,那面目阴森的人和胖子,仍然坐着,室中极静,只有录音
机的「沙沙」声,也正因为是他们绝无动作,因此使我料不定他们将会有什麽动作,因
之使我的心神,十分紧张。
静寂足足维持了五分钟,那胖子才缓缓地向那张茶几,伸过手去。我立即注意到,
茶几面上,有着一个按掣,我不等胖子的手按上去,便厉声喝道:「别动!」那胖子果
然住手不动,但也就在此际,我注意了胖子,却忽略了另一个人。
那大汉当然是趁此机会,按动了另一个掣钮,因为,我「别动」两字,才一出口,
便觉得身子向下一沉!那是最简单的陷阱,我连忙双腿一曲,就着一曲之力,身子向上
,直跳了起来。
可是,就在我刚一跳起,还未及抛出我手中的椅子以泄愤之际,突然,一片黑影,
兜头罩了下来,在我还未曾弄清楚是什麽东西的时候,身上一紧,全身便已被一张大网
罩住了!
那张大网,是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
那胖子「哈哈」一笑,道:「这是我们用来对付身手矫捷的敌人的!」
这时候,我虽然身子被网网住,但是我的心中,却是高兴之极!因为这陷阱,是自
天花板上落下来的那张网,使我知道了这里是什麽所在!
因为我早就听说,有一个十分庞大的走私集团(很煞风景,主持这个走私集团的,
乃是一个「名流」,而并不是下流人物,「名流」正是靠走私发达的),这个走私集团
,近年来,活动已经减少了,但是走私集团总部的种种电力陷阱装置,却还为人所乐道
。
我并不自负我的身手,但像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转眼之间,便被擒住,那当然是
这个走私集团的总部了。而这位大走私家——我们的「名流」,在走私的现场,被我捉
到过一次,在我的警告之下,他才告敛迹的,但是我却掌握着一箱的文件,只要我一死
,文件便会公布,那便足够使他坐上二十年的苦监的!
我知道自己身在此处,自然难免高兴!
因为如今,我虽身在网中,但是不一会,我就可以占尽上风了!
当下,我冷笑了一声,道:「对付身手矫捷的人,这网的网眼,还嫌大了些!」
在他们还未曾明白,那是什麽意思之际,我早已摸了两枚钥匙在手,从网眼之中,
将那两枚钥匙,疾弹了出去!
那以後几秒钟内所发生的事情,我至今想来,仍觉得十分痛快,两枚钥匙,重重的
弹在他们两人的额上,胖子从椅上直跳了起来,伸手摸向额上,当他看到自己的掌心满
是鲜血之际,那种神情,令我忽不住哈哈大笑。
然而就在我笑声中,那胖子怒吼一声,已经拔出了手枪来。
那面目阴森的人正在以手巾接住额上的伤处,我立即向他以本地话道:「大只古呢
?我要见他!」
那胖子的手枪本来已经瞄准了我,可是我这句话一出口,简直比七字真言还灵,那
面目阴森的人立即叫道:「别开枪!」
那胖子愣了一愣,道:「为什麽?」
那人向我一指,道:「他认得老板。」
我口中的「大只古」,就是上面提到过的那位「名流」。「大只古」是他未发迹时
的浑名,如今,已知者甚少了,我能直呼出来,自然要令得他们吃惊!
那面目阴森的望着我,道:「你识得老板麽?」我道:「你立即打一个电话给他,
说你已将卫斯理置身网中了,看看他有什麽反应。」
那人面上神色,惊疑不定,和那胖子望了一眼,又向那位小姐招了招手,三人一齐
走了出去。我在网中,一点也不挣扎,反而伸长了腿,将网当作吊床,优哉游哉地躺了
下来。
不到五分钟,那面目阴森的人,面如土包,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後,连
话都头不得说,便按动了墙上的一个按钮,那张网跌了下来,他手儿发抖,替我将网拨
了开来,我冷冷地道:「怎麽样?」
那人道:「老板说他……马上来……这里,向……你赔罪。」
这是我意料中的事,大只古可能敢得罪皇帝,但是却绝不敢碰一碰我。那人又道:
「我……叫刘森,这实在不是我的主意。」
我一面站起来,一面道:「我早已看出你是本地人,你却还装着外国人的同路来吓
我,太可恶了!」刘森点头屈腰,连声道:「是!是!」
我在沙发上大模大样坐了下来,道:「等一会,大只古来了,我该怎麽说?」刘森
面上的汗,简直围成了几条小溪!
大只古以手狠心辣着名,刘森显然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会这样害怕,他连汗也顾不
得抹,突然双腿一曲,向我跪了下来!
我倒也不妨他有此一着,道:「你起来,如果你肯和我合作的话,我可以将一切事
情,都推在那外国胖子身上,不提你半句。」
刘森道:「恩同再造,恩同再造!」
我又缓缓地道:「如果你不肯合作的话,我就……」我话还没有讲完,他便道:「
一定,一定。」我见得他害怕成这样,心知这次「失手被擒」,反倒使我有了极大的收
获!
刘森战战兢兢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面上这才开始,有点人色,我问道:「这个
外国胖子是甚麽人?」刘森侧耳听了听,细声道:「卫先生,我明天到府上来,和你详
谈。」
我点了点头,这里既是那走私集团的总部,各种科学上的装置,自然应有尽有,刘
森不敢在此详谈,可能有他的道理。
我等了没有多久,大只古便气急败坏地奔了进来,一进来,不待我说话,便给了刘
森两巴掌!刘森捱了两巴掌,眼泪汪汪地望着我,我道:「不关他事,是那个外国胖子
!」
大只古虽然做了「名流」,他那件衬衫的所值,在二十年前,便可以使得他去拼命
了,但是,满脸横肉,不是金钱所能消灭的。
他转过头来,顿足骂道:「那贼胖子,他是我过去……事业上的一个朋友,这次来
,说是有重要的事,最好由我派给他一个助手,借给他一点地方,我便答应了他,怎知
他弄出这样的事来!这家伙,听说他在巴西也是第一流富豪了,不知竟还充军到这里来
干甚麽!」
关於那胖子的详细身份,我明天尽可以问刘森,我只是急於离去,因此我挥手道:
「别说了,你管你去吧。」
大只古道:「老兄,你……不见怪吧?」
我笑道:「我知道有一家办得很好的中学,因为没有经费,快要停办了,如果你肯
化一笔钱,维持下去,那我就不见怪了!」
大只古忙道:「一定,一定!」
我笑道:「我会通知那家中学的负责人去找你的。」
大只古道:「是,我去赶走那贼胖子!」
刘森道:「老板,觉度士先生和他的女秘书,一知道卫先生认识你,他就走了!」
大只古连声道:「走了最好,走了最好!」
他命令刘森,送我出去,又匆匆地走了。
刘森带着我,走出了这间密室,经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那走廊高低不平,叫人在
感觉上,像是走在石块上一样,然後,才从一扇门中,走了出来。那一扇门,通出来之
後,便是旷野了,再回头看那扇门时,那门由外面看来,和石块一模一样,门一关上,
绝不知道山壁上有这样的一道暗门。
我出来之後,便道:「你立即送我到顿士泼道去!」因为我还急於要弄明白罗勃杨
的秘密,所以我仍要连夜到那边去。
刘森答应了一声,我们在旷野中步行了大约十分钟,便到了一辆汽车的旁边。那一
辆汽车,就是将我从顿士泼道载来此处的那辆。
我上了车,觉得有刘森在身边,行动反而不方便,因此便挥了挥手,道:「你去吧
,明天上午十时,你到我寓所来见我,如果我不在,你可以等。」
刘森点了点头。在那一瞬间,他面上忽现出了一丝忧郁的神色来,嘴唇掀动,像是
想对我讲些甚麽,但是随即又苦笑一下,道:「好。」
我虽然看出他有些话要对我说而未曾说出来,心中疑惑了一下。
但这时我因为急於要赶到顿士泼道去,所以并没有在意,见他已答应了,我便驶着
车子,向前疾驰了开去。等到我将车子,停在顿士泼道口上时,我看了看手表,已是清
晨两时了。
我下了车,一直来到了六十九号的门口,上了电梯,不到五分钟,我便站在那所空
屋的门前了。我心中转念着,如果我用百合钥匙,开门进去,那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但
是这幢房子,我已经进去过一次了,那是一间空屋子而已。
我不是需要再去查空屋了,我是要见到罗勃杨其人!因此,我按动了电铃。
电铃不断地响着,足足响了七八分钟之久,还没有人来应门。是没有人麽?我可以
肯定不是,因为,当我一站在门口之际,便看到门缝处有亮光隐隐地透露出来,可知这
幢空屋之中有人,虽然那人未必一定是罗勃杨,但总应该有人来应门的。
我继续地按着门铃,又持续了近五分钟。门内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知道一定有了甚麽蹊跷,贴耳在门上,仔细地听了一会,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的百合钥匙,轻轻地打开了门锁,慢慢地推了大门。
然而,我才推开了五六寸,便听得门内「砰」地一声响,传来了一下重物堕地之声
!
我绝未曾料到忽然间会有这样的一下声响传出,一时之间,也不禁为之吓了一大跳
,定了定神,向内看去。一看之下,我更是呆了半晌。手推门进去,顺手便将门关上。
屋子内仍是空荡荡地,没有家俬。
但是,在一幅墙壁上,却有着一扇半开着的暗门,从那扇暗门中望过去,里面是一
个大客厅。陈设得十分华贵。那一望之间,已将我的疑团,完全消除了,罗勃杨出现又
失踪,自然都是这一扇暗门在作怪。而那扇暗门,却是通到顿士泼道七十一号去的。六
十九号和七十一号,本来就只是一墙之隔!
由此可见,罗勃杨这个人身份,一定是十分神秘的了,他住在七十一号,但是他却
同时租下了六十九号,以六十九号作为他的通信地址,但如有甚麽人,像我那样,想偷
入六十九号,侦查他的行踪的话,其结果却只能看到一幢空屋!
我心中的一个旧的疑团消除了。
但是同时,我却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团。
罗勃杨在我一跨进屋子之後,就在我的身边,他本来是伏在门上的,因为我一推门
,他才跌倒在地上,而他跌倒在地上之後,便连动也没有动过,睁着大而无光的眼睛望
着我。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根本不能动了!他的那种面色神情,任何人一看到就可以知道
,这个人已经死了!
我呆了半晌,不听得有甚麽特别的动静,但是我仍不能肯定这两层房子中。除了我
以外,便没有他人了。所以,我由暗门中向七十一号走去,化了三分钟的时间,搜索了
那三间房间,确定了没有人之後,我才又回到了罗勃杨的身边。
罗勃杨仍然穿着那件睡袍,从他屍体的柔软度来看,他的死亡,只不过是半小时之
内的事情,我很快地便发现了他的死因:在他右手的手腕上,钉着几枚尖刺,其中有一
枚,恰好刺进了他的静脉。
那种尖刺,正是我在张小龙的实验室前,曾经捡到过,交给老蔡,又给人偷去的那
种。我又小心地将这几枚尖刺,拔了下来。罗勃杨当然是在一开门时,便被人以尖刺射
死的,所以他的屍体,才会压在门上。
接下来,我便想在罗勃杨的身上,和他的房间中发现些甚麽,但是却一无所获。
我不知道害死罗勃杨的人是谁,但是我却可以肯定,害死罗勃杨的人,和张小龙的
失踪,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
从杰加、罗勃杨这一条路,追寻张小龙下落的线索,已经断了,但是我却并不感到
灰心,因为我还有刘森,他可以供给我更多的线索。
我想就此退出,但是一转念间,我便改变了主意。我至少要让杀死罗勃杨的凶手,
吃上一惊才行!
因此,我拖着罗勃杨的屍体,走进了暗门,又将暗门小心合上,一直将罗勃杨拖到
了厨房,将他的面部,压在煤气灶上面,打开了煤气,关上了厨房门,这才由大门退了
出去,上了车,回到了家中。
我知道,明天或者後天,当凶手由报上看到罗勃杨死在厨房中,而且是由於煤气中
毒而死,那麽凶手一定会大大地吃上一惊的!
虽然,这可能对我,没有甚麽好处,但能够扰乱一下敌人的心神,总是不错的。
我到了家中,已经五点多了,忙了将近一夜,仍然说不上有甚麽收获来。我专心一
意,等着刘森来到之後再说,可是,第二天早上,当我看到早报上的消息之际,我不禁
呆了。
罗勃杨的死讯,还未曾登出来。但是,刘森的死讯,却已在报上了,刘森的身份「
╳╳行高级职员」,这家「╳╳行」,就是那位走私专家的大本营,他是死於「被人狙
击」,「警方正严密注视」云云。
我颓然地放下了早报,又死了一个!
我想起,如果昨天,我和刘森一起到顿士泼道去的话,那麽刘森可能不会死了,我
又想起,如果昨晚,我能及早发现那扇暗门的话,那麽,罗勃杨也可能不会死了!
罗勃杨和刘森之死,自然不会给我以甚麽负疚,但是,刚有了一点头绪的事,又堕
入五里雾中,陷於一片黑暗的境地之中了!
我放下报纸,呆了许久,才又拿起了报纸来,细细地读着那段新闻。
报上的记载,非常空泛,但是有一点,却引起了我的怀疑,那便是刘森死亡的地点
。
刘森死在一家着名的大酒店旁边的一条冷巷之中,死亡的时间,是在和我分手後的
半小时,而刘森必曾在和我分手之後,一刻不停,还要以极快的速度,方始能赶到那地
方去。由此可知,他到那地方去,一定是有目的的。因为刘森之死,曾有人目击,凶手
在逃,屍体并没有被移动过。由此,更可知道凶手知道刘森一定会到那地方去的。
我凭着这一点,想了半晌,忽然跳了起来!那间着名的大酒店——那是国际富豪游
客的憩息之地,我想起了大只古对胖子觉度士的评价,觉度士已成富豪,他会不会住在
那家酒店中呢?刘森又会不会是赶去会他,而觉度士因为刘森知道得太多,所以才杀他
灭口呢?
我一跃而起,匆匆地洗了脸,喝了一杯牛奶,便冲出门去。
但是,我刚一出门,一辆跑车,便在我家的门口,停了下来。车中下来了一个穿着
织锦棉袄的女郎,正是张小娟。
张小娟见了我,秀眉一扬,道:「要出门麽?」
我连忙道:「正是,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我们一面走,一面说,本来,我已经很有
了一点头绪,但是如今,却又断去了线索,我正在努力想续回断去的线索!」
我一面说,一面已经跨进了她跑车的车厢,她上了司机位,道:「到哪儿去?」我
道:「到╳╳酒店。」张小娟以奇怪的眼色看着我,道:「到那里去干甚麽?」我道:
「等一会再说,说来话长着呢!」
张小娟不再多问,驶车前去,转过了街角,她道:「我也有一点收获,我在警局的
一个朋友处,查出了那个死在实验室门口那人的姓名,叫作劳伦斯‧杰加。」
这一点,我早就在胖子觉度士的口中知道了。但是我不愿太伤害她的自尊心,因此
道:「好啊,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张小娟一面驾车,一面道:「这个人,以前曾经领导过一个奴隶贩卖集团,那一集
档案过大!部分文章无法显示
霍华德原来是国际警方的高级人员,刚才,我和他相会的那一幕,简直像是在做戏
一样。看情形,他来这里,是准备来找我的,因为他一听得我的名字,就奇怪一下。而
他不相信我自报的姓名,那也是情有可原之事,说不定他心中还在暗笑我冒他人之名,
被他一识就穿哩。
我又打了一个电话到家中,问老蔡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我。老蔡的回答,在我意料之
中,我一离家,霍华德便找过我,约定下午四时再来。
我离开了山顶回家去。
在回家途中,我更感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因为,如果不是事情严重,怎会使国际
警方,派出了曾经破获印度黄金大走私的干员,来到这里?
而霍华德扣留张小娟,当然是一个错误,他为什麽会犯这个错误的,我不详细,但
是他既然来找过我,当然是要我和他合作,我和他在另一个方式下面见面之後,我尽可
以问他的。
我到了家,看看时间,是三点五十分。我在书房中坐了下来。吩咐有客人来,带他
进来。三点五十九分,我听到门铃声,两分钟後,老蔡推开了书房的门,霍华德站在门
口。
我转过身去,和他打了个照面,霍华德的面色,陡地一变,但是他立即恢复镇定,
道:「卫斯理先生?」我道:「是的,你现在相信了麽?」
他道:「相信了,请原谅我打扰,我要走了。」
我连忙站了起来,道:「你来这里,没有事麽?」
他摊了摊手,道:「有事?」我哈哈一笑,道:「关於小龙失踪的事,你要来找我
,和我合作,是不是?」霍华德对於我知道他来此的目的这一点,毫不掩饰地表示了他
的讶异。他道:「本来是,但现在不了。」
我笑了一笑,道:「你且坐下,你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
霍华德耸肩道:「那没有甚麽秘密。」
我笑道:「但是你却不想被别人知道,因为你的任务,十分秘密。」霍华德扬了扬
手,道:「再见了。」我立即道:「大可不必,这其间,有着误会。」
霍华德道:「并没有甚麽误会,你在为张海龙办事,不是麽?」
我道:「是,但是你可知道,我是在代张海龙寻找他已经失踪了三年的儿子?」
霍华德猛地一愣,面上露出了不信的神色。我立即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下两下,
道:「你不必再隐瞒,我几乎甚麽都知道了,你在国际警察部队中服务,奉派来此地,
是为了调查张小龙失踪的事,在你出发之前,你一定曾得到上峰的指示,来到此地之後
,前来找我协助,是也不是?」
霍华德的面色,十分难看,道:「你说得对,但是我却发现,我的上司错了,你和
张海龙站在一起,因此不能予我们以任何协助!」
我立即道:「这就是误会了——为甚麽国际警方,对张海龙这样厌恶?」
霍华德冷笑一声,道:「你想从我的口中,套出国际警察部队所掌握的最机密
的资料麽?」
一听得霍华德如此说法,我不禁呆了一呆。
刹那之间,在我心头,又问起无数问题来:张海龙为甚麽会引起国际警方对他的厌
恶?国际警方掌握了他的甚麽资料?会不会张海龙委托我寻找他的儿子,只是在利用我
?张海龙在这件事中,究竟是在扮演着甚麽样的角色?
种种问题,在我脑中盘旋着,令得我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霍华德面对着我,向後退去,道:「卫先生,我会将我们相会的经过情形,详细报
告我的上司的——我相信你知道他是谁的。」
我点头道:「不错,我认识他,我和他合作过。」
霍华德道:「这就是了,再见!」
我连忙站了起来,道:「慢!」霍华德站定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袋之中,道:「
还有甚麽事?」我手指轻轻地敲着书桌,在寻思着应该怎样地措词。霍华德是一个十分
精明能干的人,我如果能和他合作,一定对事情的进行,大有帮助。
但是他却和所有精明能干的人一样,有一个通病:不相信别人,只相信自己。霍华
德既然认定了我对他含有敌意,要使他改变这个观念,那绝不是容易的事!
我想了想,尽量将语气放得友好,道:「如果我们能携手合作,那麽一定会早日使
得事情水落石出的。」
霍华德斩钉截铁地道:「不能!」
他一面说,一面退出了门口,像是怕我追截他一样,手一出门,立即用力一带门,
想将门关上,但就在门迅速地合着,尚未关上之际,我已一个箭步,跃了上去,将门把
握住,站在他的面前,道:「那麽,张小娟呢?」霍华德沉声道:「只要张海龙肯将儿
子的下落说出来,张小娟便可自由,你要知道,国际警方有时不能公开地执行任务,因
此逼得要施用特殊的手段!」
他大概为了怕我再骂他,所以将这件事自己解释了一番。
我既已知道张小娟是为霍华德所扣留,便知道她的安危,绝无问题,让这位倔强的
小姐,失去了几天自由,只怕也未尝不是好事。
但是,我对於霍华德固执地认为张海龙知道他儿子的下落这一点,却觉得十分生气
,因此便道:「那麽,只怕张小娟要在国际警察总部结婚生子,以至於终生了!这是漫
长的等待!」
霍华德不理会我的讽刺,向後退去,甚至在下楼梯的时候,他也是面对着我,他的
身手也十分矫捷,倒退着走路,就像是背後生看眼睛一样,十分迅速,显然是曾经受过
严格的训练之故,不一会他便出了大门。
我叹了一口气,回到了房中,坐了下来。
事情不但没有解决,而且越来越复杂。因为本来,至少张海龙本身,是绝对不用在
被考虑之列的,但如今,却连张海龙也难以相信了。
这位银行家,实业家,在社会上如此有地位的人,他究竟有甚麽秘密,为国际警方
所掌握了呢?这件事,要从国际警方方面查知,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因为,要盗窃国际
警方的秘密档案,那比盗窃美国的国家金库还要难得多!
当然最简捷的方法,是向张海龙本人直言询问,如果他当真有着甚麽不可告人的秘
密的话,那我必须弄明白,我不能因为好奇,同情,而结果却被人利用!
我又将我和张海龙结识的全部经过,仔细地回想了一遍。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
张海龙是知道他儿子的下落,而故意利用我的话,那麽,他堪称是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了
!
因为,在每提及他儿子失踪的事情时,他的激动、伤悲,全是那麽地自然和真挚!
我相信国际警方,一定对他有着甚麽误会。所以,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去,再次告
诉他,张小娟一定可以平安归来。
张海龙的话,仍然显得他心中十分不安,对於这样一个已深受打击的老人,我实是
不忍再去追问他有着甚麽秘密!
这一天的其余时间,我并没有再出去,只是在沉思着,寻找着甚麽可供追寻的线索
,我想到了那两个特瓦族人,准备到张海龙的别墅的附近去寻找他们。
我一直想到晚上十一时,电话响了起来,我抓起了话筒,耳机中传来了许多莫名其
妙的声音之後,忽然传出了红红的声音,叫道:「表哥!表哥!」
我连忙道:「是,红红,你可是接到我的电报了麽?」
我不得不惊叹这个世界的科学成就,我和红红两人,远隔重洋,她那边是白天,我
这里是黑夜,但是我们,却可以通话!
红红道:「是啊,而且,我去调查过了!」
我十分兴奋,道:「调查的结果怎麽样,快说!」
红红的声音模糊了片刻,我未曾听清楚其中的一两句,但在我的一再询问下,我明
白了经过:张小龙在他的毕业论文中,提出了一个生物学上前所未有的理论,但被视为
荒谬。最要紧的,自然是张小龙提出来的理论,究竟是甚麽。
但在这一点上,我却失望了。
因为,红红告诉我,审阅毕业论文,只是几个教授的事,而且,毕业论文在未公开
发表之前,是被保守秘密的。
而张小龙在撰写毕业论文之际,又绝不肯让任何人知道内容,所以,当毕业论文没
有发表之前,只有七个教授,知道张小龙所提出的新理论。
更不幸的是:这七位生物学教授,在三年来,都陆续死於意外了!
七个人一起「死於意外」,这自然不免太巧。这使我相信,一定有一个极有力量的
组织,在竭力地使张小龙的理论,不为世人所知。
这个组织之有力量,是可想而知的,因为它不但能使觉度土等人,在这里「意外死
亡」,也可以使知道内容的教授。在美国「意外死亡」!
如今,我所面对着的,就是这样一个以恐怖手段为家常便饭的组织。
而更要命的是:这个组织之庞大,该是意料中的事,可是我直到如今,竟连这个庞
大组织的边缘,都未曾碰到过!我在黑暗中摸索,但敌人的探照灯,却随时随地地照射
着我,这实在是力量悬殊,太不公正的斗争了!
我听完了红红的电话,回到了卧室中,破天荒第一次,我小心地关了所有的窗户,
又检点了房间中一切可以隐藏人的地方,直到我认为安全了,才怀着极大的警觉心而睡
去。
一夜中,倒并没有发生甚麽变故。早上,我一早就起了身。
我在晒台上,作例行的功夫练习之际,看到一辆汽车,在我家的门口,停了下来,
而从车子上跨下来的人,却是霍华德。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进了我的家门,心中不禁十分奇怪,因为从霍华德昨天离去时
候的神情来看,他似乎是不会再来的。
我连忙披上晨褛,走下了晒台,只见霍华德已经站在客厅中了。
他的神情十分憔悴,显见他昨天晚上,并没有好睡。我一直下了楼梯,道:「欢迎
你再来。」
霍华德仍然站着,道:「我接到了一个命令,但是我却考虑,是不是应该接受。」
我笑了笑,道:「考虑了一夜?你其实早该来找我了!」
霍华德直视着我,虽然他的眼中有着红丝,但仍然十分有神,他望了我片刻,才道
:「我的上司,给了我一个指示,叫我要不顾一切,抛弃一切成见相信你,邀得你的合
作。」
我也直视着他道:「我不敢为自己吹嘘,但是我相信,这是一个十分英明的指令。
」
他耸了耸肩,伸出了手来,道:「好吧。」
我也伸出了手,但是却不去握他的手,而是摊开了手掌,道:「拿来!」霍华德大
是愕然,道:「拿甚麽来?」
我笑道:「你的证件,直到如今,我还只是从他人的口中,知道你的身份的,我相
信事情十分重大,因此不得不小心些!」
他也笑了出来,将他的证件递了给我。国际警方人员的证件,从表面上看来,和普
通证件没有甚麽不同,但是其中有几处地方,却是一个秘密,而且是绝对没有法子仿制
的。我看了看,证明他的确是国际警方的要员之後,才将证件,还了给他。我将证件还
了给他之後,便和他握手,第一句话便道:「你既然为张小龙的事情而来,那你就要时
刻小心你的性命!」霍华德似乎不信,我一面吩咐老蔡煮咖啡,一面邀他到楼上我的书
房中,将我从年三十晚,遇到张海龙起,直到今日为止,这四五天中的情形,向霍华德
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因为我看出,霍华德对於和我合作一事,多少还有点勉强,因此
,我在说着我自己的经历之际,毫无保留,不但将事实的经过说出,而且,还提出了我
自己的种种看法来。
霍华德在我叙述的整个过程中,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两个多小时的谈话,他只讲了
两句话。一句是当我说到我进了张小龙的实验室,看到有一头美洲黑狗,正在津津有味
地嚼着香草时,霍华德用力一拍大腿,道:「他竟成功了!」
第二次,是当我说到,我曾亲眼看到「妖火」之际,他:「你会不会眼花?」
在我肯定了我绝不是眼花之後,他也没有再向下问下去。
我讲完之後,他再一次和我握手。上一次,他握手握得不大起劲,但这一次,他却
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道:「真不错,的确应该和你合作,我先叫他们恢复张小娟的自由
。」
我道:「对的,但是切莫让张小娟知道你们的身份。」霍华德打了一个电话之後,
坐了下来,道:「你分析得不错,不但知道张小龙新理论的秘密的人,会神秘的丧生,
便是想知道秘密的人,也往往得不到好结果!」
我道:「那麽,国际警方是不是掌握了这个秘密了呢?」
霍华德站了起来,向窗口看去,窗外并没有什麽可疑的人,霍华德道:「不知道,
国际警方一直在设法探索这一个秘密。」可是,他一面口中如此说着,一面却在一张白
纸上写着。
霍华德这样写道:「国际警方知道这个秘密,是因为有一位生物教授,在一次人为
的汽车失事之後,仍活了半小时,在这半个小时中说出来的!」
我见霍华德的行动,如此小心,也不免大为紧张起来。
霍华德的小心,绝不算过份,因为偷听器的进展,已使到偷听的人,只要持有最新
的偷听器,便可以在三十公尺之外,偷听到他所要听的话!
因此我立即道:「那麽,国际警方的工作,未免做得太差了!」
我也是一面说,一面写道:「究竟是什麽?」
霍华德道:「你要知道,歹徒的方法,是越来越精明了!」
他一面说,一面则在纸上写道:「这是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事,一个中国留学生,
在他的研究中,提出了一种可以改造全部动物的新理论,他认为人类目前,对动物内分
泌的研究,还是一片空白。」
他写到这里,抬头向我望了一望,又讲了几句不相干的话。
然後,他继续写道:「而他又认为,内分泌是可以控制的,而控制了内分泌,便可
以去改变一切动物的遗传习性!」
我也一样讲着不相干的话,写道:「那麽,这又代表了什麽呢?」
霍华德继续写道:「这关系实在太大了,如果张小龙的理论,只是幻想的话,那还
不成问题,但是,他的理论,经过实验之後,却已成功了!」
我仍然不十分明白,写道:「那又怎麽样?」
霍华德写道:「你难道不明白,这件事可以使得整个人类的历史起改变麽?」
我心中一动,望着霍华德,霍华德写道:「你已经看到,他可以使最残忍的美洲黑
豹,变成驯服的食草兽——」
他才写到这里,我已经失声惊呼起来,道:「你是说,他的发明,也可以改变人?
」
霍华德「嘘」地一声,又向窗外看了看。
我明知自己的行动是太不小心,但是,我实在是没有法子掩饰我心中的惊骇,我要
大叫大嚷,逢人便说,才能使我骇然的心情,稍为平静下来。
如今,我已经明白整个事情的严重性了。
的确如霍华德所说,张小龙的发明,如果为野心家所掌握的话,那麽,人类发展的
历史,从此以後,的确会不同了!
因为,张小龙既然能将美洲豹改为食草兽,将几万年来,动物的遗传习惯改变,那
麽,自然也可以使人的性格,大大地改变,可以使人成为具有美洲豹般的残忍性格,也
可以使人像牛一样,为另一些人所役使。
这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当我初受张海龙委托,寻找他儿子的下落之际,我实是万万未曾想到事情竟是那样
的重大!而我一生之中,实是从来也未曾面对过这样的大事!
我呆了很久,和霍华德默默相对。
好一会,霍华德才低声道:「你明白了麽?」
我点了点头,舒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霍华德将声音压得最低最低,道:「我们如今掌握的资料还十分少,但我们知道张
小龙已在一批人的掌握之中。」
我想了一想,道:「那麽,你们为什麽会对张海龙怀疑呢?」
霍华德又继续拿起笔来,写道:「这个大阴谋发动的地方,最适宜的是巴西,巴西
地大,没有人注意,可以将大批人,变成和野兽一样,供一批野心家来用,作为并吞世
界之用。」
我道:「那麽张海龙——」
霍华德写道:「张海龙在巴西最荒芜的地区,拥有大批地产,这些地方,甚至在地
图上,也还是空白的,他以极低廉的代价,向巴西政府购得这批地产的。」
我又呆了半晌,道:「那也不一定能证明张海龙是这批野心家的主使人。」
霍华德道:「不错,但我们也是怀疑他。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颇为不少了
。但是几年来,我们留心注意的结果,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几乎都死亡殆尽了!」
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道:「而且,这些人都死得十分神秘,是周密的谋杀,国
际警方一点线索也没有。」
我道:「所以,我和你,都十分危险!」霍华德道:「是的。神秘的谋杀,起先是
在美国展开的,後来,移到了南美,最近,已转移到这里来了。」
我道:「别的,我也所得不多,但是我却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张海龙不会是我们想
像的野心家之首,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老人。我相信如今,他宁愿自己儿子是一个
庸人,而不愿意他自己儿子是一个可以改变人类历史的科学家!」
霍华德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国际警方担心,如果野心家能以不为人知的方
法,使得几个大国的高级军事人员,或是原子科学家,变得供他们役使的话,那麽,你
想世界上将要出现什麽样的情形!」
我面上不禁变色,道:「只怕不能吧!」
霍华德道:「能的。张小龙在学校时,已经将一头小虎的内分泌液,注入一头小兔
的身中,而令得那头小兔,具有虎的性格。你知道,动物之中,有一些是特别驯服的,
是有供人役使的天性的,如象、牛、骆驼等等,你想,这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麽?」
我又呆了半晌,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在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这实是太可怕了,人类的科学,发展到这样一个程度,以致使科学可以毁灭人类!
人们常常讥笑蚕儿作茧自缚。但蚕儿作茧之後,还能破茧而出,使生命得到延续,而人
类在探索科学的真谛之後,却发展成为彻底的将自己毁灭。
谁说人是万物之灵呢?
霍华德见我半晌不出声,像是也知道我在想些什麽一样,他也轻轻地叹着气,好一
会,他才握住了我的手,道:「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
我摇了摇头,道:「只怕我们两个人,并没有这样的力量。」
霍华德道:「不,不仅是我们两个人,也不但是国际警方,几个大国的最高当局,
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都向国际警方保证全力协助。」
我仍摇着头,道:「问题不在这一方面。我是说,这件事的唯一线索,要在本地寻
找,找到了一个头之後,我们便可以一路追循下去,但是如今,我们却根本找不到这个
头!」
霍华德望着我,面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我续道:「我相信,事实是直到如今,才到了最严重的阶段。因为张小龙失踪三年
,野心家可能什麽也没有得到,我相信,野心家甚至没有向张小龙露出他们的本来面目
,张小龙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一个平静的环境中工作而已。」
霍华德反问:道「你有什麽根据?」
我道:「我根据他姊姊的心灵感应。」
霍华德点了点头。我又道:「但是最近,他姊姊有了不同的心理感应,而且,我相
信,我在他实验室中找到的那一批文件,正是张小龙的心血结晶。是野心家所一直未曾
寻获的——」
霍华德面色剧变,道:「你是说,这批文件已落到了野心家的手中?」
我道:「大有可能,而且更有可能,野心家在掌握了这一批文件之後,已经害了张
小龙,因为张小龙的全部工作,都记录在这批文件上了!」
霍华德默默半晌,道:「卫先生,我们无论如何,要追出一个头绪来。」
我拿起笔来,写道:「我们唯一的办法,便是将自己作饵。」
霍华德以怀疑的目光望着我,我续写道:「野心家要害死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以
便他们的阴谋,在最秘密的情形下,得以完成,我们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他们一定不
会放过我们——」
我只写到这里,霍华德便点了点头,表示他心中已明白了。
我的意思是,他们既然会来害我们,那我们就在有人来害的时候,捉住活口,以追
查线索。
霍华德并不再停留下去,道:「我们再通消息。」我握了握他的手,道:「祝你平
安!」他苦笑了一下,道:「希望你也是。」
我们两个人。都明白自己此际的处境,所以才会相互这样地祝福对方!
霍华德走了之後,我仍将自己关在书房中。
如今,我已明白,所有已死的人,都只不过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的牺牲者。凶手
、野心家,自然是放毒针的人了。
霍华德怀疑野心家以巴西为基地,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至少,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基地在南美。
我和霍华德,像是两个在等死的人,但是我们却不甘心死,而要在死亡的边缘,伺
机反扑。
如今,我根本没有办法订定行动的方针,因为我们根本不知会发生什麽事!我在书
房中呆坐了很久,才接到张小娟的电话。
张小娟的电话十分简单,只是一句话,她说:「你在家中等我,我立即就来看你!
」她不等我警告她,接近我的住所乃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便「搭」地一声,挂断了
电话。
我没有办法,只好坐在家中等地。
约莫十五分钟之後,我听得门铃声,和老蔡的开门声,同时听得老蔡问道:「小姐
,你找谁。」我将书房门打开了一些,向下面大叫道:「老蔡,请张小姐上来!」
老蔡答应了一声,接着我便听得高跟鞋上楼梯的「咯咯」声。
我并没有起身,因为我心中正在想,张小娟来得那麽急,不知是为了什麽?
我只是在书房门被推开时,才在转椅中转过身来。一转过身,便有一股浓烈的香味
,钻进了我的鼻孔,我首先为之一愣。
因为我和张小娟在一起许多次,从来也未曾觉察过她曾用过什麽化粧品,如今,她
应该从霍华德扣押下释放,更不应该搽着发出那麽浓香的香水来。
就在那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内,我已经知道事情有什麽不对头的地方了!
果然,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件意料之外的东西,那两件东西,一件可
爱之极,而另一件,则可怕之极。
那可爱的,乃是一张宜嗔宜喜,吹弹得破,白里透红的美人脸宠,当然,不止是脸
儿美丽,水蛇般的身材,也使人一见便想入非非。
然而,大煞风景的是,就只那样一个罕见的美丽的女子,手中却持着一柄杀伤性能
最大德国制点四五口径的手枪。而且,枪口对准了我!
我猛地一震,但立即恢复镇静。
我使自己的眼光,留在她美丽的脸庞上,这的确是一个罕见的美女,我甚至不得不
承认,她的美丽,在我所爱着的白素之上。
她看来像东方人,但是却又有西方人的情调,我肯定她是混血儿。
那女子一进来之後,嘴角还带着微笑,她虽然穿着高跟鞋,而且,像在美亚美海滩
,竞选世界小姐似地站着,但是从她握枪的姿态来看,一望而知,她是受过极其严格训
练的人!
第十部:再度失手
我不出声,只是望着她,她四面一望,以纯正的英语道:「游戏结束了!」
我猛地一愣,面色也不禁为之一变,但是她却「格格」一笑,道:「原来大名鼎鼎
的卫斯理竟经不起一吓,有人要见你,你跟我走吧。」
我竭力使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现出一个笑容来。但是我深信,我现出来的那个笑
容,一定难看到了极点,因为在那女子的面上,我发现了一个女人看到了死老鼠似的神
情。
我吸了一口气,道:「到甚麽地方去?」
她笑了笑,道:「多嘴的人甚麽也得不到,反倒是沉默可以了解一切。」
她说的是一句谚语,我立即想起,这样的谚语,流行在南美州一带,难怪这个女子
有着东西方混合的美丽,原来她也是来自南美的。
我在枪口的威胁下,不得不站了起来。
而我一站起,她便向後退了开去,和我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本来,我的确想是趁站
起身来的机会,向她扑了过去的。
但是她的动作,这样机警,倒也令得我不敢轻易尝试。那女子吩咐道:「你走在前
面,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为了性命,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演员的。」
我转过身去,走到书房的门口。
在那两步路中,我心念电转,不知想了多少念头,我决定来到楼梯口,便开始逃脱
她的掌握。当然,我不会沿着楼梯滚下去那样笨,因为如果这样做的话,不等我滚到了
一半,我就没命了。
我之所以有把握一到楼梯口就能逃脱,那是因为我平日的生活,颇多冒险之处,所
以,就在楼梯日上,我自己设计,弄了一道活门。
那扇活门上,平时铺着一小方地毡,根本看不出来,按钮就在楼梯的扶手上,一按
之下,活门打开,我人便可以跌下去,落在地窖中。
当然,跌下四公尺,并不是甚麽好玩的事情,但却比被一个美丽的女子用枪指住好
得多了。
我因为有了逃脱的把握,所以心情也轻松了起来,心中暗忖,不知道为甚麽,在惊
险侦探小说中,美丽的女子,总和手枪有着不可分隔的关系,如今才知道事实上的确有
这样的情形。
我计划得很好,如果不是那一阵惊心动魄的门铃声,五秒钟之後,我已经可以置身
地窖之中,从後门逃出去了!
那一阵电铃声,使得我和那女子,都停了下来,那女子一侧身,便到了门後,沉声
道:「要知道,我仍然在你的背後,别动!」
我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因为这一次在按门铃的,一定是张小娟了!我只得呆呆地站着不动,老蔡走到了门
前,将门打开来,张小娟几乎是冲了进来。
我连忙道:「张小姐!」张小娟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怒容地望着我,道:「好,好
!」她一连说了两个「好」字,也不知道她是甚麽意思,便蹬蹬蹬地走了上来。
我身後的那个女子道:「请她进来,不要让她知道在你身後有人!」
在那片刻之间,我也没有善策,只得眼看张小娟来到了我的面前。张小娟在我面前
站定,双手插腰,叫道:「卫斯理!」
我应道:「有!」张小娟「哼」地一声,道:「我问你,你为甚麽派人将我押了起
来?」
我不禁一愣,道:「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张小娟冷笑道:「若不是你做的好事,何以你在我失踪期间,敢以如此肯定地向我
父亲保证,我能够安全归来?」我连忙道:「张小姐,这事情说来话长,你还是快回去
吧,再迟,便要有麻烦了!」
张小娟面色一沉,道:「我不走,我要你承认,一切坏事,全是你的主使!」
我大声道:「你再在这儿无理取闹,我可不客气了,滚!」
我一面说,一面手向楼梯下一指,我只求张小姐快快离去,免遭毒手,至於会不会
因此而得罪她,那我却也顾不得了!
张小娟冷笑了一声,道:「你这个无赖——」她骂了我一句,顿了一顿,胸口急速
地起伏着,显得她的心中十分愤怒。
我相信,她骂我是「无赖」,可能是她一生之中所说最粗暴的话了。
顿了一顿之後,她续道:「你想这样子就将我支走,可没有那麽容易,我有话要和
你说!」我心中实是急到了极点!张小娟不知好歹地在发小姐脾气,但是在我的书房中
,却有一个最危险的人物,以枪口对准着我。我想了一想,老实不客气,一伸手,便已
经握住了她的手臂。
大概是我当时所现出来的神情,实在太过凶狠了吧,所以张小娟脸都白了,她挣扎
着,道:「你……你要干甚麽?」
事情已到了这一地步,实在已没有我多作考虑的余地,我用力一扯,将张小娟扯近
我的身子来,张小娟更是大惊失色,但是我随即一松手,向前轻轻地推了一堆,张小娟
踉跄跌出,差点滚下楼梯去,我「哈哈」大笑,道:「快滚吧!」
张小娟勉力站定了身子,她面上所现出的那种被侮辱之後的愤怒的神情,表示出她
如果有能力的话,简直会将我活吞下去!
她望了我约有半分钟,我只觉得这半分钟不知有多少长,这才听得她狠狠地道:「
好,我们以後,再也不能合作了,你休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正当我在想着,张小娟这最後一句话是甚麽意思之际,张小娟已一个转身,几乎像
冲下去一样,冲出了我的大门。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立即听得背後传来一声娇笑,道:「这样对付一个美丽小姐,
不是太过份些了麽?」我回过头去,先看到那可怕的枪管,再见到那美丽的脸庞,我笑
道:「等一会我对付你的时候,你才知道甚麽叫作过份!」
那女子柳眉一扬,作了一个十分调皮的表情,道:「是麽?」
我不再多说甚麽,只是道:「我们怎麽样。」那女子道:「还是一样,走。」我耸
了耸肩,向前走去,那女子跟在後面。
我来到了楼梯口,略停了一停,伸手按在楼梯的扶手上,转过头来。我一转过头,
那女子便极警觉地向後退出了两步,我正是要她後退,我右手立即按在那个暗掣上,楼
板一松,我已向下落去!
在我向下落去之际,我听到那女子发出一声惊叫!
我心中暗暗好笑,身子一缩,已经落在一堆不知甚麽杂物上面。那暗门自从做好以
来,还是第一次使用,我心中在暗忖,在地窖中应该张一张网,那麽便不会落在杂物的
上面,像如今那样,将自己的背脊碰得十分疼痛了。
我一跃而起,在黑暗中想像着那女子在发现我突然堕下时的惊讶的神态,忍不住笑
出声来。我不是自负,但甚麽人要将我制住,那倒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一面想着,一面走到电灯开关前面,将灯打了开来。我本来是准备打开了灯後,
立即从地窖的门,走到街上去,等候那女子出门来,再将那女子制住的。
但是,在电灯一着之後,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四个满面横肉的汉子,正冷
冷地望着我,我立即要有所动作,而其中的一个道:「聪明点,别动!」
我听了他的话,因为我不是蠢人:那四个大汉子的手中,都有着杀伤力极强的德国
军用手枪。
那个向我讲话的大汉一侧头,向另一个道:「去看看,上面发生了甚麽事?」一个
大汉应声由後门走了出去,不一会,便和那女子一起走了进来。那女子直向我的面,满
面怒容,来到了我的面前,纤手一扬,便向我的面上掴来,我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但是她的动作极快,左手立即又扬了起来,我连忙一侧首,面上仍是被她打了一下。
她厉声道:「放开我!」
我向那四个虎视眈眈的大汉望了一眼,手一松,将那女子放了开来,那女子退後了
几步,恶狠狠地道:「你会尝到戏弄我的後果的。」
我笑道:「我准备着。」
那女子又恶狠狠地望了我一眼,道:「我们走!」那四个大汉,一齐答应了一声,
都站了起来。那女子喝道:「还不走麽?」
我弯了弯腰,道:「小姐先请!」
那女子扬了扬手枪,道:「你不走麽?」
我尽量地使自己的态度轻松,以求寻找机会逃走,可是看来,那没有甚麽希望,我
只好等到了他们要我去的目的地再说了。
我走出了门,那女子和四个大汉,跟在後面,只见後门停着一辆十分华丽的车子,
从车上,又跃下了两个大汉来,一共是七个人,将我拥上了车子,那个女子就紧紧地靠
着我而坐,车窗上被拉上了布帘,车子向前,飞驰而去!
我笑道:「小姐,我们这样坐法,应该是十分亲密的朋友了,但是我还不知小姐的
名字啦。」
坐在前面的一个大汉冷冷地道:「卫斯理,你如果想多吃苦头,便多得罪莎芭。要
是不想多吃苦头,还是闭上你的鸟嘴!」
我若无其事,丝毫不理会那大汉的威胁,道:「原来是莎芭小姐,失敬失敬。」我
一面说,一面故作轻眺地用手肘去碰碰她柔软的腰部,她愤怒地转过头来望我,我却以
闪电的动作,在她的樱唇上,「啧」地一声,偷吻了一下!
我看到我的动作,令得车中的几个大汉的面色,为之大变。
莎芭眼中,射出了火一样的光芒,她望了我一会,才以葡萄牙语道:「你们看到发
生了甚麽事情没有?」那六个大汉齐声道:「没有,我们甚麽也没有看到。」莎芭道:
「说得对,这个人,我要留着,慢慢地,由我自己来收拾他。」
她在说那两句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像是一条眼镜蛇在盘旋一样。我听得他们以
葡萄牙语来交谈,便可以肯定,他们是来自巴西的了。
我见到那几个大汉对待莎芭的那种战战兢兢的神色,也知道莎芭不仅是以她的美丽
胁服着众人的,她在她的那个集团中,一定还有着极高的地位。
我仍然保持着轻松的态度,不断地取笑着,大胆地挨靠着莎芭的身子。莎芭则一声
不出。车子驶了约莫半个小时,才停了下来。
莎芭和那几个大汉,又将我拨出了车子。
我出了车子一看,只见车子是停在一个十分僻静的海滩上,有一艘快艇,正泊在海
边,莎芭直到这时,才又开口道:「上艇去。」
我笑着道:「要放逐我麽?」莎芭并不出声,我向艇走去,到了水边,我一跃上艇
,但是我却并不落脚在艇上,而是落在小艇尾部的马达上。
在落脚之际,我用力重重地一踏,我听得马达的内部,发出了「格」地一声。我那
一踏,力道十分大,那格地一声,无疑地是说,马达的内部,已经有了损坏,那也正是
我的目的。
我立即身形一缩,到了艇身中。这次,我真的不是自负了,我相信我的破坏行动,
未曾为他们发现。
那六个大汉陆续上艇来,小艇挤得很,莎芭则在船首,不再靠着我。一个大汉,用
力发动着马达,但是他足足花了十来分钟,马达仍是不动。
莎芭不耐烦道:「蠢才,怎麽回事?」
海边的风很大,天气很冷,但是那大汉却满面大汗,道:「坏了!」莎芭愣了一愣
,立即向我望来,我却若无其事地望着海面。
我心中十分佩服莎芭立即想到是我破坏了马达。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趁如今这个
机会逃走。马达不能发动,他们一定会用桨划小艇,那我便可以在划到水深的时候,泅
水而逃。
但如果我不逃的话,我便有机会见真正的敌人——我相信,莎芭要带我去见的,一
定便是我面对的真正敌人。
我在思索着的时候,小艇已经离开了海滩,不出我之所料,莎芭下令以船桨替代马
达,我也决定了不逃走,我要击败敌人,便绝不能怕危险。
而我既然在霍华德的口中,知道了张小龙的发明如此重要,那我实是非尽我的力量
,去凿毁那些掳劫了张小龙的野心家不可。
在六个大汉轮流划动之下,小艇很快地便划出了两三里,莎芭四面望着,没有多久
,便道:「来了!」我循她所望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白色的游艇,正破浪而来,速度
奇快。
不一会,那游艇便到了小艇的旁边,停了下来,我又是第一个踏上游艇的人,莎芭
跟在我的後面,跟着我走进了船舱。
我一进船舱,就看到一个男子,背对着我,独自在玩着扑克牌。我和莎芭走了进去
,他仍然不停止他一个人的牌戏,只是道:「卫先生来了麽?」
莎芭代我答道:「是,他来了。」
那人道:「请他坐下。」我早已老实不客气地在他前面的一只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时候,我已经可以看清他的面容了。
他是一个中年人,面上有着一个疤痕,神情十分冷峻,他看来像是德国人,而且可
能还是德国的贵族,因为他脸上有着那种特徵。
我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之後,他仍然在玩着牌戏,我足足等了五分钟,他连看都不
向我看一眼,我心中不禁大怒,在莎芭的手枪威胁下,我身子不致乱动,但是我也是有
办法惩戒他的,我鼓足了气,一口气「呼」地向桌面吹了出去。
我是有着相当深的中国武学根底的人,这一口气吹出,他面前的纸牌,全部疾扬了
起来,向他的面上击去,那人以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身法,向後退去,同时,以更快的手
法,拔出了手枪,「砰砰」两声过处,我只觉得两边鬓际,一阵灼热。
我连忙回头看时,身後的窗玻璃,已经碎裂,我伸手摸了摸鬓际,头发都焦了一片
。
我不禁呆了半晌,枪法准,我自己也有这个本领,但是在那麽快的拔枪手法之下,
几乎没有任何瞄准的时间,而射出两枪,却能不打死对方,而使子弹在射击目标的人的
发际擦过,这实是难以想像的绝技!
那人冷冷地望着我,缓缓地吹着从枪口冒出来的浓烟,道:「我不喜欢开玩笑。」
我也冷冷地道:「同样的,我也不喜欢开玩笑,你请我来这里作甚麽?」那人以十
分优美高傲的姿态,将手枪放回衣袋,道:「有人要见你。」
我本来以为,那人大约是这个集团的首脑了。但如今听得他如此说法,他分明还不
是。
我立即问道:「甚麽人?甚麽人要见我?」
那人冷冷地道:「大概就是你正在寻找的人。」他一面说,一面挥了挥手,向莎芭
道:「开船!」莎芭答应了一声,向外走去。
不到两分钟,游艇已经疾驶而去,我向窗外望了一眼,游艇是向南驶出去,速度大
约是每小时二十里,那男子不再和我说甚麽,只是兀然地坐着,我也不和他交谈,过了
两个小时,我又听得一阵「轧轧」的机动声,自天上传了下来。
第十一部:海底基地见张小龙
我抬头看去,心中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一架小型的水上飞机,正越飞越低,不一会,便已经在水面上停了下来,而那
艘游艇,又正是向这架水上飞机驶去的。
游艇到了水上飞机旁边,停了下来。那人也站了起来,道:「走吧,要记得,你是
没有逃走的机会的。」我毫不示弱,道:「我根本不想逃走,要不然,根本我不用找甚
麽机会!」
那人以冷峻的眼色,又向我望了一眼。
我和他一齐跨出游艇,从游艇到水上飞机,已搭了一块跳板,在跳板上的时候,我
又可以有一次逃走的机会的。我相信,如果我潜水而逃,立即潜向海底的话,逃走的可
能性,会有百分之八十。
但是我却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行动。因为我在这时,绝不想逃走。我要看看这个
规模大到拥有水上飞机的集团,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组织。
我决定要会见这个组织的首脑,从而来寻找张小龙的下落,和消灭野心家的阴谋。
所以,我毫无抵抗地上了水上飞机。那人在我身後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莎芭并没有
进机,机舱中,除了原来就在的四个大汉之外,就只有我和那个人了。
我们一上了飞机,飞机便立即发出轰轰的声音,在水面上滑行了一阵,向天空飞了
出去,我好整以暇地抽着烟。飞机是向南飞去的,向上望去,只是一片大海,和几个点
缀在海面的小岛。
我索性闭上了眼睛养神,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感到飞机在渐渐地下降,我睁开
眼来,不禁心中暗暗称异。
我以为那一架水上飞机,一定会将我带到一个无人的荒岛之上。但实际上却并不是
,飞机已在盘旋下降,但是下面,仍然是一片汪洋。
直到飞机降落到一定程度时,我才看到,在海面上,有一艘长约六十尺的游艇,正
在缓缓地驶着,那艘游艇全身都是海蓝色,简直难以发现它的存在。
飞机在水面停住,那艘游艇,迅速地驶向前来,在飞机旁边停下,飞机和游艇之间
,又搭上了跳板。我不等敌人出身,便自己站了起来。
那四个大汉先走了出去,那面目冷峻的人,仍然跟在我的後面。
我看到那四个大汉,一踏上了游艇,面上便有战战兢兢的神色,笔也似直地站在船
舷之上。我和那人也相继踏上了那游艇。
我回头向那人看去,只见那人的面色,虽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神之中,却
流露着不可掩饰的妒羡之情。
我看了那人的这种眼神,心中不禁为之一动。
那毫无疑问,表示这个人的内心,有着非凡的野心,有着要取如今在游艇上等候我
的人的地位而代之的决心。我立即发现这可以供我利用。当然我当时绝不出声,只是将
这件事放在心中。
那人冷冷地道:「向前去。」我「啧」地一声,道:「好漂亮的游艇啊,比你的那
艘,可神气得多了,一看便知道是大人物所用的。」
我一面说,一面又留心着那人面上神情的变化,只见他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像
那人这种高傲、冷血的人,自然是不甘心有人在他之上的,我的话可能已深入他的心头
了。我走到了舱中,舱中的陈设和上等人家的客厅一样,那人走到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轻敌了几下。门内有声音道:「谁,汉克吗?」
那人应道:「是,那个中国人,我们已将他带来了。」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那人
叫汉克。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德国人的名字。
我在沙发上坐下,只见汉克推开门走了进去,不一会,汉克便和一个人,一齐走了
出来。我老实不客气他用锐利的眼光打量着那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貌相十分平庸,就像是在一家商行中服务了三十年而没有
升级机会的小职员一样,腰微微地弯着,眼睛向上翻地看着人。
可是,那麽高贵的汉克,虽然神情十分勉强,但却也不得不对那个中年人,装出十
分尊敬的样子来。那中年人在我面前,坐了下来,第一句话便道:「你知道我们是甚麽
人?」
我身子一仰,道:「不知道。」
那人讲的是英语,但是却带有爱尔兰的口音,他对我的回答的反应是「哼」地一声
,立即又道:「那麽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是人类之中最优秀的份子所组成的一个组织。
」
我点了点头,道:「除了一个字外,我同意你所说的全部的话,」那中年人像是微
感兴趣,道:「哪一个字?」我道:「你说最优秀的,我的意思,应该改为最卑下的!
」
那中年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竟一点怒意也没有,我对那中年人的涵
养功夫,不禁十分佩服。那中年人笑了一会,道:「这是小意思,优秀也好,卑下也好
,都不成问题。」
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望定了我。
我这时才发现,那人的相貌虽然十分普通,但是双眼之中,却有着极其决断的神色
,当然他是有过人之处,才成为这个组织中的首脑的。我想。
他望了我一会,才道:「我奉我们组织最高方面的命令,有一件任务,必要你完成
的。」
我听了之後,不禁吃了一惊。
原来眼前这个,经历了那麽多曲折,方能以会见的神秘人物,仍然不是这个野心组
织的首脑。
我略想了一想,便说道:「任务?我有义务要去完成麽?」
那中年人笑道:「你必须完成。」
我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我向艇外看了看,仍旧只有四条大汉守着,舱内
,就只是那中年人和汉克两个人。
我耸了耸肩,伸手指向那中年人,道:「你必须明白,你的话,对我没有丝毫的约
束力,也没有丝毫的威胁力,但是我仍愿意听听你所说的任务是甚麽?」
那中年人轻轻地拨开了我的手指,道:「你错了,但我也不必与你争辩,你既然受
了张海龙的托咐,在寻找他的儿子,那我们就可以安排你和他儿子的见面,但是你却必
须说服张小龙,要为我们服务!」
我一听得那中年人讲出了这样的话来,心中不禁怦怦乱跳。张小龙的下落,直到这
时候才弄明白。从那中年人的话中,可以听得出,张小龙仍在世上。当然是他不肯屈服
,所以敌人方面,才会要人来说服他。
我被他们选中为说服他们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我是中国人,而且,我是他们的敌人
,他们如今将我扣了起来,当然是少了一个敌人了。
我想了片刻,自然不愿意放弃和张小龙见面的机会,所以我点了点头,道:「我可
以接受你的任务。」那中年人道:「好,痛快。我最喜欢痛快的人,你可以立即就与他
会面。」
我惊讶道:「他也在这游艇上麽?」
那中年人道:「当然不。汉克,你带他去见张小龙。」汉克一听得那中年人叫他的
名字,立即站直了身子,等那中年人讲完,道:「先生,你忘了我没有资格进秘密库的
了麽?」
那中年人笑了笑,道:「自然记得,因为你将卫斯理带到了此地,我和上峰通电,
你已升级了!」汉克的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随即消逝,又恢复了冷峻。
那中年人在袋中取出了一只如指甲大小,红色的襟章,交给了汉克,汉克连忙将他
原来扣在襟上的一只黄色襟章,除了下来。
我这时才注意到,那中年人的襟章,是紫色的。那当然是他们组织中,分别职位高
下的标志。
汉克佩上了红色的襟章,带着我向游艇的中部走去,到了游艇的中部,汉克一俯身
,揭起了一块圆形的铁盖来。那块铁盖一喝了开来,我便为之一呆。只见有一柄铁梯,
通向下面,汉克命令道:「下去!」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汉克冷冷地道:「你想不到吧
,刚才你见的,是十分重要的大人物,在游艇下,有潜艇护航,你如今,是通向潜艇去
的。」
我听了之後,心中也不禁吃惊。
当然,汉克的这番话,竭力地在抬高那中年人的地位,也就等於是为他自己吹嘘一
样。但是那组织如此严密,物资如此充沛,又掌握着这样新的科学技术,如果再加上张
小龙的新发明的话,那麽这批人,不难成为世界的主宰,整个人类的历史,便曾在他们
手中转变了。
我如今所负的责任,是如此重大,令得我一想起来,便不意心跳气喘,我只有一个
人,就算和张小龙见了面,也不过两个人,能不能和这样一个完善的大组织作对抗呢?
我一面想,一面顺着铁梯,向下走,不一会,便到了一个密封的船舱之中,有两个
人迎了上来,以奇怪的眼光望着我,汉克接着下来,道:「我要将这人带到秘密库去。
」
那两人立即答应一声,以手打了打舱壁,发出了「当当」的声音来。
不一会,铜壁上「刷」地一声,露出一扇门来,伸出了一股钢轨,在钢轨上,滑出
了一辆犹如最小型的小汽车也似的东西来。那东西,还有一个最好的形容,那就是一看
便令人联想起一只巨大无比的大甲虫来。
我的见闻不能说不广,但那是甚麽玩意儿,我却也说不上来。汉克像是看出了我面
上疑惑的神情,他得意地笑了笑,发出的声音,犹如狼群在晚膳一样,道:「想不到吧
?」我仍然不知他所指的何事,只是冷冷地道:「想不到甚麽?」
汉克踏前一步,在那个「大甲虫」上的一个按钮上一按,只听得一阵金属摩擦的「
轧轧」声过处,那「大甲虫」的盖,打了开来。
我向「大甲虫」的内部看去,只见那里面,有两个车位,可供人屈膝而坐,在那两
个座位之前,是许多的仪表和操纵的仪器。
我仍然以怀疑的眼光望着汉克和那「大甲虫」,汉克又狼也似地笑了起来,道:「
子母潜艇,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是德国科学家在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在这艘大潜艇中,可以发射九艘这样的小型潜艇,而每一艘小潜艇中的固体燃料,可以
使小潜艇在海底下遨游一个月之久!」
我曾听得人说起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末期,德国科学家有许多战争工具上的新
发明。最着名的自然是「V2」飞弹(这是今日太空科学成就的雏形),而「子母潜艇
」,也是其中之一;大潜艇能将小潜艇像鱼雷也似地发射出去!
这些新发明,大都未能投入生产,便因柏林失守,希特勒下落不明而告终,我相信
,这艘子母潜艇是世上仅有的一艘,极可能是当年德国海军的试制品。
我在刹那间,心中又感到了新的恐怖。
因为如果我的料断不错的话,那麽,在那个野心家集团的高层人物中,可能有着当
年的纳粹份子!这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当年,纳粹的野心,加上可以改变人类历史的
科学发明,那实是不能想像的恐怖事情。
我心中在发呆,汉克不知我在想甚麽,还以为他的夸耀,使我震惊。
他又以十分狂妄的语意道:「德国的科学家,是第一流的科学家,德国人,是第一
流人!」
我厌恶地望了他一眼,这个纳粹的余孽!我老实不客气地道:「奇怪,我不知道张
小龙在甚麽时候,已入了德国籍!」
汉克的面色,一直是十分冷峻,直到他听得我讲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面上的神色
,才为之一变,愤怒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我冷冷地道:「我们中国人,认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有甚麽第一流第二流之分
。但如果要说第一流的科学家,那麽张小龙当之无愧,他是中国人!」
汉克的面色,更其难看,他想宣扬纳粹的那一套,却在我面前碰了一个大钉子。我
为了可能以後还有利用他之处,所以不想令他难堪,话一讲完,便道:「我们该走了?
」
汉克「哼」地一声,跨进了那小潜艇,我也跨了进去。
当我们两个人,坐定之後,那小潜艇又给我以太空舱的感觉。
汉克一按钮,盖子便「轧轧」地盖上。等到盖子盖上之後,我才发现,在小潜艇中
,我们不是甚麽也看不到的,在前方,有着一块暗青色的玻璃。
那块玻璃,从外看来,和钢板一模一样,但是由里向外看去,却是一块透明度十分
强的玻璃,外面的一切,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坐定之後,汉克熟练地按动了几个掣,看了一盏小红灯,听得扩音器中,传来了一
个人的声音,道:「预备好了?」
汉克回答道:「已预备好了!」
这时候,扩音器中,已经在倒数着数字,从「十」开始,很快地,「四三——二—
—一——零」,一个「零」字才一入耳,眼前突然一黑,同时,耳际传来了一种刺耳已
极的声音。
不要说还有伴随而来的那惊人的震动,便是那刺耳的声音,神经不正常的人,也是
难以禁受!
但是这一切,却都只是极其短暂的时间内所发生的事。转眼之间,刺耳声听不见了
,震荡也停止了,从面前的玻璃中望出去,只见深蓝色的一片,我们已经到了海底了!
我觉出,小潜艇虽然十分平稳,但是前进的速度却十分快疾。这点我可以从游鱼的
迅速倒退上推测出来。
没有多久,我们已撞到了两只大海龟,一被小潜艇撞到,那大海龟便四分五裂,我
相信在小潜艇的艇首,还装置有十分厉害的武器。
我只知道这时候身在海底,至於那是甚麽海域,我却无法知道。
因为我来到这个海底之前,经历了如许的曲折,汉克的那艘游艇停泊在何处,还可
以推想,而经过了水上飞机的载运之後,那中年人的游艇是停在甚麽地方,我已经无法
知道了。
如今,小潜艇以这样高的速度,在海底前进,我自然更没有办法知道身在何处。
我平时也爱潜水打鱼,但是却难以像如今那样恣意地欣赏深海的那种迷人的景色。
只可惜我紧张的心情,使我没有情趣去欣赏悠哉游哉的游鱼,和色彩绚丽、摇曳生姿的
水藻。
我住过了十五分钟後,便忍不住道:「我们究竟到甚麽地方去?」
汉克冷冷地道:「到人类科学的最尖端去。」他一讲完,便冷笑了几声,道:「愚
人以为人类的科学,近二十年来,在陆地上获得了高度的发展,却不料所有的尖端科学
,全在海底。」
我听了汉克的话後,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确切地说,我是了解到他话中的意思,但是却又无法相信。因为那只应该是科学幻
想小说中的话,实是无法和现实生活连结起来的。
汉克的眼中,又生出了异样的光采,道:「那一切,全是德国科学家的心血结晶—
—」他本来可能还要吹嘘下去。但在那瞬间,他一定想到了刚才所碰的钉子,所以才立
即住口不言。
我从汉克的话中,听出他心中有着十分抑郁不平之慨,我试探着道:「但是,德国
科学家的心血结晶,却并不是操纵在德国人手中,是不是?」
我的话才一出口,汉克的双手,便紧紧地捏成了拳头,直到指头发白,他几乎是在
嚷叫,道:「一定会的,一定会由德国人来掌管的。」
我笑道:「照我看来,你倒是一个合适的人才!」
汉克在才一听得我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光采闪耀,十分兴奋,但是转眼间,他面上
却又现出了十分恐怖的神色,苍白之极。
他虽然一声未出,但是他面上的神情,毫无疑问地告诉我,我的话,已说中了他心
坎,他心中的确有这样的企图。但是他却立即又感到了害怕,因为他这时,在这个集团
中的地位,并不是太高,他若不是因为绑到了我的话,甚至卑微到连带我去见张小龙的
资格都不够,他心中的秘密企图,如果被上司发觉了,自然只有死无生!所以他十分害
怕!
我从他面色变化上,看穿了他的心情之後,心中不禁十分高兴。因为汉克这个人,
成事或许不足,败事倒是有余的。我不必利用他去成事,我只消利用他去败事。便大有
可图了!
所以,我当时若无其事地道:「德国人的确有许多值得人钦佩的地方。最特出的,
便是德国人有一种坚强的性格,不以目前的卑下为耻,而誓必达到自己的理想。希特勒
如果没有这种性格的话,他也不会从一个油漆匠而成为纳粹的领袖了!」
我一面说,汉克不由自主地大点其头。
我心中暗暗好笑,这个头脑简单的日耳曼人,这时一定飘飘然地,以为他自己当真
了不起哩!
我适可而止,不再对他恭维,让他自己的心中,去滋长那种自以为天下第一的情绪
。我这时,比较有心情去欣赏海底的奇景了。
没有多久,我就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大堆黑色的物事。那一大堆物事,看来像是海
底的暗礁。但是当汉克驾驶着小潜艇,向前疾冲而去之际,我便发现,那一大堆绝不是
海底的礁岩。
第一,在那一大堆黑色的物事上,有许多看来像海藻一样的管状物,直向海面之上
通去,长度十分惊人,那像是一连串庞大的海底建筑物的通风管。
第二,当小潜艇驶过之际,在那一大堆黑色的物事中,竟燃起了三盏红灯。我心知
已将到目的地了。
果然,小潜艇的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那三盏红灯,明灭不停,我看到汉克,也
在不停地按着一个掣钮,小潜艇的艇首,也有红光闪烁。这自然是一种信号。
不一会,小潜艇已来到了那三盏红灯之前,在水藻掩映中,我看到那三盏灯之下,
有一个十分深的洞穴,小潜艇正向洞穴中驶去,眼前又是一片漆黑。接着,潜艇便完全
停下来,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眼前又陡地一亮。
在我还未曾打量自己置身何处之际,只见小潜艇的铜盖,已打了开来,两个穿着工
程师服装的人,走了过来,向汉克招了招手,道:「恭喜你升级!」
汉克勉强地笑了笑,道:「我奉命带这个人来见张小龙!」
那两个人道:「这不关我们的事,你向前去见主管好了。」
汉克向我一侧首,我也自小潜艇中,一跃而出,跟着汉克,自一扇圆门中。走了进
去。我知道这时候,我仍然处在海底。
我也想趁此机会,将这个大本营打量清楚。
但是没有多久,我却失望了。
我跟着汉克,经过了一扇又一扇的圆形钢门。每一扇钢门,都通向一个两丈方圆的
小室。
小室中或有人,或是空置的,我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小室,而无法看到这个海底
建筑物的整个情形,而且,在走了约莫十分钟之後,我便在这种蜂巢也似的小室之中,
迷失了路途,就算没有人看守着我,我只怕也难以摸索得到出路的了。
而且,即使我找得到出路,出了这个海底建筑物,能够浮上海的话,又有甚麽用呢
?
所以,我首先放弃了逃走的念头。我只是希望在这里,会见这个组织的最高级人物
,和见到张小龙。至於在见到张小龙和最高级人物之後,本身我会怎样,我却连想也不
会去想它——因为若是去想的话,只是导致更多的烦恼,所以不如不想!
十五分钟後,我结束了在蜂巢式的小屋问的旅行,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之中。
那条走廊的两旁,有许多关得十分紧实的门,门内有些甚麽,根本看不清楚,但是
当我通过这条走廊的时候,却可以听到,在有几扇门中,发出十分奇特的声音来。有的
像是无数藻液在试管中沸腾,有的像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
至於我可以辨认得出的声音,则是一些十分精密的机器的发动声。
我在这时候,忽然想起,曾经有人说,世界上常常发生神秘的飞机失踪案,主要的
原因,是有一些人,在使用着不为人知的方法,将那些失踪的飞机。引到了隐蔽的地方
。
而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要掳到人才。
这种说法,我以前只是嗤之以鼻,但现在想来,却也不是无可能。试想,这个庞大
的海底建筑物,当年是费了多少人力物力造起来的,且不去说它,如今,我可以相信,
在这里,一定有着各式各样科学研究工作在进行着。
当然,这些科学研究工作的前提,都是为了满足野心家的需要,但是那麽多的人才
,当然不会全部是志愿的,至少,张小龙便是被绑架来的!
而野心家集团,既然掌握了如此尖端的科学,要导致一两架飞机失踪,影迹全无,
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情麽?我一面想着,一面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汉克伸手按在一个钮上,一扇铁门打了开来。那是一具升降机。机中的司闸,是一
个老者,他翻了翻眼睛,向汉克问了一句甚麽话。
因为他的语言十分模糊,所以我虽然就在他的身边,也未曾听清楚。
这并不是我的疏忽,因为这里,简直是人种展览会,甚麽地方的人全有,你不能知
道一个人开口会说甚麽话,而预先准备去听之,所以一句两句话,便要听懂,是十分困
难的。
汉克答道:「十一楼。」那司闸点了点头,我在升降机中,仔细地打量着,忽然给
我发现升降的顶部,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那小小的铜牌上,有两行德文,译成中文,则是「连斯兄弟机器铸造厂造。一九四
四年八月。」
一九四四年八月,这个日子,引起了我极大的疑惑。那就是说,这个庞大极不可想
像的海底建筑物,并不是在大战之後建筑起来的!
本来,我心中就一直在怀疑,甚麽人能在大战之後,投入那麽多的人力物力,在海
底建成了这样的一座建筑物,而竟不为人知。
但如今,「一九四四」这个年份,解决了我心中的疑问。我知道,这里一定是第二
次世界大战末期,轴心国自知时日不多时所建造的。
升降机在向下降,一直到跳出了「十一」这个数目字,才停了下来。
我无法知道这个建筑物向下去,一共有多少层。但是既然是以一个国家的力量来建
造的,我相信整个建筑物规模之庞大,一定远在我的想像之中。
我和汉克,在升降机停了之後,便向外走去,走了几步,蹲了一个弯,只见两盏相
对的,发出红光的灯,设在前面的道旁。
汉克在灯前停了下来,道:「你向前走走试试!」
我冷冷地道:「这并没有甚麽稀奇,电子控制着光线,我向前去,遮住了光线,就
会有警号发出,是不是?」汉克「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那样说的,是不
是?」
我感到十分尴尬,因为听汉克的话,我分明是在自作聪明了。汉克望着我,感到十
分高兴,因为他终於有了一个奚落我的机会,只见他在衣袋中,取出一张纸来,向前扬
了出去。
当那纸,扬到那两盏灯所发出的光线之中时,突然起了一阵轻烟,而当纸片落到了
地上之际,已经成了一片轻灰!
我心中陡地吃了一惊,汉克道:「这是自以为是的美国科学家做梦也想不到的高压
电流,只有利用海底无穷无尽的暗流来发电,才可以得到这样的高压电!」
我没有说甚麽,因为那张纸,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便成灰的这一个事实,使我
不得不相信汉克的话是真实的。
我和汉克,在那两盏灯前,站了片刻,只见对面,走过来了一个人。那人身上所穿
的一套西装,还是一九四五年的式子,但是却熨得贴身。
只见他也是来到了灯旁,便站定了身子,道:「首领已经知道了一切,你可以直接
带他去见张小龙。」汉克答应了一声,拉着我转身便走。
我心中暗忖,到如今为止,我总算有了一点小小的收获。
因为我知道,这个野心集团的首领,是在「十一楼」(由上而下楼的十一楼),而
如果要见这个领袖的话,必须通过那「死光」(我为了行文方便起见,姑且这样称呼那
发出高压电流的杀人机器,因为这是世界上没有的东西,自然也没有正式的名称)。
也就是说,虽然我知道了首领的所在,但是我却不能前去见他。因为,只要一被那
种光芒照射到,我就可能在顷刻之间,成为焦炭。
汉克拉了我,又来到了升降机的门前,在升降机的门打开之後,我这才听到,那司
闸讲的是日本话,道:「几楼?」汉克道:「十七楼。」
升降机又向下落,等我们再走出升降机的时候,我忍不住问道:「这建筑物一共有
多少层?」汉克狡猾地笑了笑,并不回答。
我将我自己的揣想,归纳了一下,道:「阿道尔夫想得十分周到,他是准备在柏林
失守之後,在这里继续指挥征服世界的战争的麽?」
汉克一听我的话,便立即驻足。
他以十分凌厉的神情望着我,好一会,才道:「你是怎麽知道这个秘密的?」我耸
耸了肩,道:「有一些事,对於小孩子来说,永远是秘密,但对於成年人来说,却像二
加二等於四那样地简单。」
汉克口角上挂了一个残酷的微笑,道:「你知道得太多了,这将使你遭殃。」
我立即道:「本来我就没有抱着渡蜜月的心情到这里来的。」
汉克不再说甚麽,继续向着前走去。
我口中绝不认输,但是我的心情却是十分沉重。因为我能够重见天日的机会,实在
太少了,我可能就此与世诀别,或是像张小龙那样,永远永远地神秘失踪,成为警局档
案中的悬案。
没有多久,汉克又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那扇门,竟立即自动地打了开来。汉克
道:「张小龙就在里面,你可以进去了。」
我立即向前跨出了一步。汉克又在後面冷冷地道:「你不妨记得,你在里面的任何
举动,都瞒不过人的,通过曲光长程放大的观测器,首领表示可以在他自己的房间中,
数清你眼眉毛的数目!」
我并没有理睬他,只是向前走去。
汉克所说的话,当然是真的,这扇门自动打开,便是这里的一切,都有着远程控制
的证明。我走进了门,门便立即关上了。
我四面一看,这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实验室中的一切,和张海龙别墅後园中那个
实验室大同小异。在左首,有两扇门,一扇半开半掩,我先来到那一扇门前,向内望去
。
只见里面,是一间十分宽大的卧室,这时,正有一个人,坐在一张安乐椅上,将他
的头,深深地埋在两手之间,一动也不动。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部,只是从他双手的肤色看来,那人是黄种人。
我心中暗忖:这人难道就是张小龙?
我伸手在门上,打了几下,那门发出的是一种塑料的声音。用塑料来作建筑物的一
部份,现在在地面上,刚有人提出来,但这里却早已采用了。
那人对我的叫门声,并没有任何反应。我侧身走了进去,那人仍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
我在他的前面坐了下来,这时,我已经可以看清他的面容了。而我一看清他的面容
,便毫无疑问地可以肯定,他就是张小龙了。
他显得十分憔悴,目光也相当呆滞,只有他嘴角的线条,可以显示他是一个具有超
人智慧的人。
他的面目,和张小娟十分相像。
我咳嗽了一声,道:「张先生,我从你父亲哪儿来!」他猛地抬起头来,蓬乱的头
发,几乎遮没了他的视线,他以手掠了一掠,定定地望着我。
我道:「张先生,你必须相信,我们是朋友。」
我绝不能多说甚麽,因为我知道,如今在表面上看来,只有我和张小龙两个人在这
间卧室中。但是事实上,却正如汉克所说,若是有必要的话,人家可以数清我眉毛的数
目。
张小龙定定地望了我一会,扬起手来,向门外一指,道:「出去。」
我站了起来,俯身向前,大声道:「不,我不出去,非但我不出去,而且你必要听
我说。」张小龙没有再说第三个字,只是照原来的姿势坐着。
我重又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道:「我的身份,可以说接近一个私家侦探,我是
受了你父亲的委托找你的,经历了如许想像不到的困难,终於见到了你,我感到很高兴
。」
张小龙不但不动,而且默然。
我又道:「令尊和你姊姊,他们都很好,除了想念你之外,他们并没有甚麽烦恼。
你姊姊一直肯定你生活得很愉快。直至最近,她才因为心灵上奇妙的感应,而知道你遭
到了麻烦。」
张小龙仍是不动、不语。
我耐着性子,道:「你知道我和令尊,是怎样相识的麽?」张小龙自然不会回答我
,於是我便自问自答,将大年三十晚上,在那家古董店中的事情,详细地讲给张小龙听
,我特别讲得详细,甚至罗唆得像一个八十岁以上的老年人。
因为我知道,张小龙是不会听我的话的,听我的,另有其人,我要令得他们厌烦。
我足足不停地讲了一个小时,才停了下来,拿起一瓶水来,一饮而尽。而在那一小
时中,张小龙却是连动也未曾动过。
我笑了笑,道:「你可知道这里是甚麽地方?」
张小龙仍然不动。我又问了他许多问题,但张小龙却只是一言不发,连看也不向我
看一下!
我知道张小龙为甚麽不理我的原因。
那是因为张小龙将我当作是这个野心集团的一份子。张小龙可能在最近才知道自己
落在野心集团的掌握之中的,我相信张小娟的心口剧痛的那一次,就是张小龙在明白了
自己的处境之後,心情极其痛苦的那一刹间。
可是,我又有甚麽法子,向张小龙表明自己的身份呢?我怎麽能向张小龙说真心话
呢?因为我在这里的一言一动,不但立即有人看到、听到,而且,说不定还被录下了音
,摄成电影,反覆研究!
我呆了好一会,才道:「好,你不愿听我的话,我也不来勉强你。」
我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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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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