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觉得背後很痒。起初几天，他的背後冒出一些疹子，偶尔会痒，但是状况 轻微且不定时，像细针轻扎一般，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後来，渐渐严重的搔 痒几乎使他夜不能寐，不求人折了买、买了折，住所附近的超市、卖场和杂 货店贩售的不求人被他搜刮一空。直到今天，他抓断最後一根不求人，并且 惊恐地发现沾黏在断棍和床单上的大片血迹，他才下定决心向公司请假，上 医院的皮肤科求诊。 2. 台风夜，整座城市陷入狂风暴雨中，本应杳无人迹的绿园路却挤满了警车、 消防车、救护车和电视台的SNG车。绿园大厦顶楼，有个身影模糊的男子跨 坐在围墙上，双手挥舞，不断朝迎面袭来的风雨哭喊怒吼。 他瞄了一眼电子表，不禁低声咒骂，已经三个钟头了，这出台风闹剧不知还 要表演多久？面前的摄影师小刘向他打手势，他赶紧收拾情绪，举起麦克风 ，对着镜头进行连线报导。 「各位观众朋友，记者目前位在绿园大厦正对面的骑楼，我们可以从镜头上 看到，绿园大厦顶楼这位扬言自杀的男子，仍然与警消对峙中。警方表示， 他们非常担心这位身份不明的男子会因体力不支，被强烈的风势吹落地面， 因此他们一方面在马路上架设气垫，另一方面持续与这名男子沟通，并且准 备伺机将他拉下围墙。这是目前的最新状况，还有更新消息，我们将立即为 您连线报导，先把镜头交还给棚内主拨。」 3. 医生仔细端详他背後的红疹，皱眉问他痒多久了？他忍住搔痒的慾望，用力 回想一阵，症状约莫是从上星期台风过境之後才开始的。医生问他出外采访 时曾否涉水，他点点头，勉强笑说外景记者就是什麽都得干，在水深及腰的 场地报导也是司空见惯。医生要他把上衣穿好，一边速写医嘱，一边推论可 能是受污染的脏水引起他皮肤过敏。等他领药时，医生还特地从布帘後探头 出来，叮咛他要按时服药，睡前也需涂抹消炎乳膏。 他精神恍惚地驱车回家，不能遏止的痒令他无法专心操控方向盘，双手轮流 反转伸长，用力地抓搔背後突起的诊子，直至破皮血水填满他的指甲缝。等 到他近乎瘫软地滚下驾驶座，像头疲惫不堪的野兽爬进家门，他的十根手指 都已染成墨紫色，就如同兽爪一般。 他仰躺在地板上痛苦挣扎，两手无力，只好用尽力气扭动上身，任由冰凉的 磁砖与他的後背摩擦接触，形成一大片腥臭浓稠的血泊。不久之後，精疲力 竭的他渐渐昏死过去。 4. 风雨越夜越强，路树东倒西歪，柏油路上不时滚过被风撕扯下来的压克力招 牌。男子仍旧跨坐在绿园大厦顶楼的围墙上，只是超过四个小时的折腾，累 得他放下挥舞的双手，声音也由高亢狂吼变成嘶哑呢喃。 他和小刘挤在记者堆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来。 「要跳就快跳，简直浪费大家的时间。」 「呵，反正台风天观众闷在家里，看场跳楼自杀秀也不错。」 「绿园大楼的管理员也有明显疏失，等一下我们可得好好质问他，怎麽会让 不是绿园住户的疯子混进大楼的。」 「快看，警察好像把那个疯子的老婆带来了。」 他和小刘扭头望去，只见一辆警车缓慢驶向绿园大楼，最後在门口停下。车 门打开，一位瘦弱的妇人在女警搀扶下走出车厢。记者群引起一阵骚动，他 和小刘拔腿冲刺，第一时间便飞奔至妇人身边，摄影机对准妇人，劈头抛出 一连串问题。 「你先生为什麽要自杀？」 「你们的婚姻是否出现裂痕？」 「你先生的精神状况是不是有问题？」 「你先生在台风天闹自杀，浪费社会资源，可不可以谈一下你的想法？」 「小姐，可不可以回答一下问题，观众有知的权利！」 妇人停下脚步，转身瞪了他和小刘一眼，目光似乎兼藏着嘲弄与恨意。接着 她一言不发地在警消保护下步入绿园大楼，滂沱大雨溅湿她的衣衫，使她的 身形在氤氲雾气中更显单薄。 他朝地面啐了一口痰。瞪什麽瞪？观众就爱看这种狗血淋头的烂戏，记者只 是善尽职责，把画面实况转播到观众的家里，如此而已。 5. 电话铃声响起，他睁开眼睛，脑袋空转着，等到铃声响到第四次，他的意识 才逐渐苏醒。 搔痒依然像寄生虫一般附着在他的背後，他的头皮发麻，痛苦地挪移身体， 爬向已然静默的电话。来电显示小刘的住家号码，他颤抖地按下回拨扭，接 通之後，话筒另一端传来小刘梦呓般的虚弱气音。 他蜷缩在计程车後座，嘴唇发紫。背後像是一面巨大的蚁丘，无数的蚂蚁上 上下下地攀爬躁动。他咬牙苦撑碎裂似的痒，一路默然。二十分钟後，车子 抵达一栋公寓门口，他掏了一千块塞进司机手里，不等找钱便连滚带爬地冲 入公寓，搭电梯直达五楼，小刘住的套房。 他猛按电铃，可是无人应门。等候一会儿，他试探性地拉了拉铁门把手，想 不到铁门竟应声而开。 走廊的灯光射入阒静黝暗的房间，适应光线後，他看到房内的单人床上罩着 不属於这个季节的厚重棉被，隆起一条朦胧模糊的人形轮廓。突然，一阵剧 烈的痒，电流般穿透他的背脊，他呻吟一声跪倒，反手向後探去，竟觉背後 的红疹如发泡似地迅速自表皮鼓起，进而两两结合，组织成一整块诡异的形 状。 狂爆猛烈的痒啃咬着他，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快被吞噬了。於是他耗尽最後 的气力，匍匐至床边趴着，右手紧抓棉被，左手推摇埋在被里的身躯，嘶哑 地叫唤小刘的名字。可是小刘毫无反应。 最後，他深吸一口室内浑浊的空气，大力把盖在小刘身上的被子扯开。 6. 硕大的雨滴不断拍打在他的身上，他和小刘抬头仰望绿园大楼的屋顶，烟雨 蒙蒙中虽然什麽都看不清，但他们知道闹剧准备进入尾声了。 警消领着妇人登上顶楼，妇人在风雨中叫唤男子的姓名，并且缓步朝围墙靠 近。男子转头与妇人对视，两人开始低声交谈。焦急的警消埋伏在妇人身後 ，准备觑准时机将男子硬扯下围墙。 没有人记得他们交谈了多久，就在时间几乎要停止流逝的一刻，屋顶的那对 夫妻突然对视大笑，凄切的笑声伴随风雨，针扎一般刺穿现场每个人的耳膜 。刹那间，所有人都张大了口，身体惊呆地凝视那对夫妻。 然後，男子牵着妇人的手，在众目睽睽中，肩并肩跨过顶楼围墙，朝地面一 跃而下。瞬间阵风偏移他们的身体，他们重重跌落在气垫和记者群中间的柏 油路面上，”砰”的一声巨响，地面积水混合着从头壳破裂而出的脑浆，激 起约有一米高的水花。 他和小刘首当其冲，被浓稠暗红的脑浆血水泼溅全身。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 兵荒马乱，除了几位花容失色的女记者当场腿软，其他人都很快地站定位置 ，扛起摄影机猛拍仰躺地上的两具屍体。小刘和他也迅速就位，趁警消围起 封锁线前拍到他们想要的画面。那对死不瞑目的男女面带妖异的微笑，像是 作了一件心满意足的事情，但他总觉得他们黯淡的眼睛彷佛一直瞪视着他， 不管他走到那个位置，地面上的四只眼珠总会穿过人群找到他。 7. 掀开棉被，小刘背对他的裸裎身躯映入眼帘，昏暗中他看到小刘後背长满无 数的红疹，而这些紧挨在一起的疹子，竟然像是马赛克拼画一般，聚拢成一 张脸，带着妖异微笑的男人脸。 他吓得身体後仰，双手碰触到一架穿衣镜的冰冷镜面。这时床上传来小刘蚊 蚋般的颤音，我好痒…好痒…..。 他褪去上衣，内心交战着，缓缓地转头，又停下，再缓缓地扭动脖子，再停 下。 他惊惧得不敢转头，不敢望向身後的镜子，不敢再面对一次那双怨毒的血红 眼睛。 他不敢……….你敢吗？ （完） -- 流亡是过着习以为常的秩序之外的生活。 —萨依德 -- ╭ From: 203-73-174-208.adsl.dynamic.seed.net.tw ◎──────────╮ └──◎ Origin:政大资科˙猫空行馆 bbs.cs.nccu.edu.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