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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杨潇 × 索耳: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
时间Tue Jun 16 19:18:53 2026
来源:澎湃新闻|杨潇、索耳、林柳逸 2026年04月29日07:37
与谈人简介
杨潇 = 青年作家,媒体人,着有非虚构作品《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
大》《可能的世界》
索耳 = 青年作家,着有《非亲非故》《伐木之夜》,长篇小说《伶仃世》现已出版
林柳逸 = 澎湃新闻《上海书评》编辑
世界读书日和五一假期在即,两位酷爱旅行的青年作家,一起聊聊旅行与阅读:如何以阅
读指导旅行,又怎样在行走中重读世界?
「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
一百多年前,艾玛·包法利 终生渴望用一场旅行拯救她情节匮乏的生活。在今天的社群
媒体中,这句话正在为年轻一代的烦闷和倦怠代言。但平庸从来不在世界之中,它总是在
目光之中。如
马塞尔·普鲁斯特 所言,唯一真正的旅行,唯一的青春之路,不是走向全
新的景致,而是拥有不同的眼睛。
非虚构作家杨潇曾用四十一天徒步一千六百公里,重走了西南联大的西迁之路,并写下
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他也曾前往美国、埃及、缅甸、德国等十
二个国家观察、采访,和中国护照一起拥抱世界。散文集 可能的世界 呈现了他十年行走
中诚实的困惑和领悟。
青年小说家索耳,历时六年,横跨闽粤桂琼及南洋多国,将旅途见闻与历史想像交织,
再现了一个真实又奇幻的「南方宇宙」,熔铸成风格独特的长篇小说
伶仃世。
杨潇和索耳分别站在非虚构与虚构的两端,他们从旅途聊起,讲述那些漂流中的人和事,
讲述书页与历史的空白,也讲述脚下的土地。
以下为文字节选。
打开视野,雷区变景区
暗黑、博物学和侦探式旅行
♧林柳逸:我们先回到出发的原点,二位都选择走出书斋,进行大量田野考察,这是一种
看似笨拙又耗费心力的写作方式。我想先问问,最初召唤你们踏上旅途的力量是什麽?
♤♤杨潇:对一个徒步爱好者来说,出发是一件特别自然而然的事情,不出发反而显得奇
怪。我在路上最享受的状态,是做一个无知却充满好奇的路过者。在路上碰到农夫,我会
询问刚才鸣叫的鸟儿,当地如何称呼牠们;走进田野,即便不是专业的人类学意义上的田
野,也能收获许多新知,遇到的每个人身上都有我能学习的东西。
我有很多博物学的兴趣,比如我定居在 大理,清明回家的前几天,我读了一本云南抗战
交通史的书籍,书中的内容让我突然萌生一个想法:我想去看看滇池的出水口。我的博物
学兴趣,仅靠读书无法实现,必须走出去、在路上,将兴趣一点点落地,让知识与现实慢
慢连接。
这种博物学兴趣逐步落地的过程,能带给人充实的感受,而这份充实,其实是可以助人对
抗虚无甚至寻找意义的。
♧林柳逸:走路、徒步确实是相当古老的旅行方式。聊到旅行的意义时,人们常会拿英国
贵族的「壮游」(Grand Tour)传统举例。贵族们在二十一岁成人仪式时,会由导师与仆
人陪同,组成旅行团,从英国出发,前往巴黎、瑞士,最终抵达义大利,观赏古建筑,接
受艺术与历史的现场薰陶。他们当时的出行方式,主要就是步行与马车,往往要走上很久
。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铁路的出现杀死了「壮游」传统。铁路压缩了时间与空间,旅行
不再是一场苦修,变成了门槛极低的事,贵族也失去了旅行的特权感,旅行走向大众化。
同时,火车的站点、时刻表让旅行路线变得套路化。
所以,
铁路出现之前,步行、徒步这样的旅行方式,是深度、缓慢且带有特权感的。
接下来也想请索耳聊聊,你说《伶仃世》的灵感也来自旅行,你采访了大量归侨、船民,
小说附录中还有一长串参考文献列表,这让我很意外。作为小说家,你本不需要如此忠诚
於真实,但你为何选择以调研的方式来构建小说世界?《伶仃世》中哪些部分直接来源於
你的旅行经历?
♢♢索耳:《伶仃世》的创作源头,是2019年我在 马来西亚 的旅行。
从 麻六甲 上岸抵达 槟城 时,当地的建筑古朴雅致,许多带着民国时期从各地移植到南
洋的风格痕迹,让我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彷佛我与这片土地有着莫名的连结。
之後我前往 娘惹博物馆,馆中讲述了华人与马来人混血家庭的历史。大厅里展示着一张
老照片:早年移居当地的华人经商致富,藉着清朝的买官制度,花钱购置了官衔,穿上清
朝官服,拍照留念後悬挂在厅堂之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忍不住追问:他们为何如此执着於这种身分认同?将这份身分印记留给
後人,又有着怎样的意义?这颗创作的种子,就此埋下。
我真正为了写作而有目的性地行走,是在2021年。我不认为这是严肃的人类学田野调查,
更像是一种具身感知。
後来我读了 罗伯特·麦克法伦 的 深时之旅,受到极大启发。我发现自己此前的写作都
局限在书斋里,全凭想像,而麦克法伦的知行合一让我敬佩,他会亲自走到危险的地方,
考察二战时期柏林的地下道等等。
我意识到只有真正踏足土地,调动五官六感,才能写出有生命体验的文字。此外,我也格
外着迷於人的变形性,即人如何根据环境调整、改变自己,也会在写作中融入这些议题。
♧林柳逸:二位都提到,旅行中会激发出一种「旅行人格」:变得外向,擅长与人打交道
,对万事万物充满博物学的好奇。两位都拥有极强的旅行能力,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独特的
、打开世界的方式?
比如
查尔斯·狄更斯 每次去巴黎旅行,都会参观太平间,把观察屍体当作休闲活动,为
自己的创作汲取灵感。很多作家都有自己的旅行癖好,譬如杨潇似乎很喜欢沿着水流行走
。请二位分享一下自己的旅行心法,给厌倦了小红书式旅行的人一些灵感。
♤♤杨潇:在我的理解里,狄更斯参观巴黎太平间的行为,也许可以纳入「黑暗旅游」的
范畴。我记得有部纪录片专门介绍了黑暗旅游爱好者的各类癖好,走访战场、集中营都属
於这类范畴。
我一直在创作一本关於德国的书籍,我的德国旅行,在很大程度上都带有黑暗旅游的成分
,因为要追索纳粹十二年留下的历史痕迹,自然会前往曾经的集中营。
因为我本身对博物学抱有兴趣,定居大理这几年渐渐开始观鸟、观植物,所以我甚至身处
前集中营时也忍不住观鸟、监蘑菇、做自然观察,这种感觉既黑暗又哥德。
前几天清明节,我回乡扫墓。扫墓时周遭鞭炮声嘈杂,我的感官其实是闭合的。但我回忆
起扫墓的经验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我记得有一个坟头上长满了胡葱。我被自己吓
了一大跳,这种在坟头做自然观察的感觉充满张力。
这些都让我不断想起我曾看过的一个讨论:为何德国始终没有诞生经典的旅行文学?
答案很简单,德国的历史太过沉重,尤其是二十世纪的历史。经过纳粹十二年的统治,纳
粹如同毒源,不仅污染了历史的下游,还污染了上游,整个德国的历史都被笼罩在阴影之
下。
在这份沉重的引力下,德国很难诞生经典意义上的旅行文学。因为旅行写作始终需要带有
一种兴致勃勃的底色,无论是对读者还是作者而言。当这份兴致与黑暗之地碰撞时,总是
会被迫带有某种对自身的否定性。这也是我在新书里会探讨的话题。
再说回博物学。打破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之後,我确实打开了多重世界。此前我很喜欢
去高海拔地区旅行,路过垭口时,只把它当作打卡点,垭口立着海拔标识,风大且寒冷,
旅行者通常会尽快离开,以防失温。
但一年前我开始关注高海拔植物後,垭口变成了宝藏之地,龙胆、雪兔子 等植物在这里
生长,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林柳逸:这是杨潇的暗黑旅行和博物学的旅行方式,那索耳呢?
♢♢索耳:我的旅行方式更像是侦探式的线索探寻,追随前人的足迹行走。
我在瑞士驻地时,了解到 洛伊克巴德 小镇是 詹姆斯·鲍德温 曾经居住过的地方。鲍德
温从美国来到巴黎,不适应当地生活,便前往这个小镇居住。小镇上都是白人,对他这位
黑人作家抱有一些歧视,他在这里写下了第一部长篇小说,以及非虚构作品 村子里的陌
生人。
我前往後却发现,镇上几乎没有留下他的痕迹,他曾居住的房屋被当地人占据,我们无法
进入。但在我寻访当地华人的时候,我开始了解到,他们某些隐隐的「被歧视感」和鲍德
温的创作有相通之处。
我在鲍德温的旧居前徘徊时,一位华人酒馆老板主动和我打招呼。老板告诉我,鲍德温的
文字抨击了这个小镇,当地人对此心存芥蒂,所以并不会宣传。他也说到,自己在小镇生
活多年,也依然能感受到某种隐性的歧视。
我在餐厅采访另一户华裔家庭时,楼上有东西掉下来,砸到了餐厅阳台。一个犹太小女孩
下来道歉,华人老板用不标准的英语提醒她,以後要小心点,小女孩却态度敷衍,假装听
不懂。同行的朋友十分生气,认为这是种族歧视,便吼了小女孩,但这一吼,却被解读为
对犹太人的歧视。我的两位朋友就此展开了激烈的争执。这个场景让我觉得十分有趣。这
就是我追随线索、探寻世界的旅行方式。我还有一种更极致的方式:
先虚构出一条旅行路
线,再在现实中去重走它,用行走填补、印证、校准虚构的内容。
我在《伶仃世》中虚构了越南难民的逃亡路线,疫情结束後,我真的拖着行李箱,完整走
完了这条从 西贡 到 广西 的陆路。我喜欢这种打破作者与文本间界限的感觉,彷佛是小
说成了主体,引领着身为作者的我去行走。这不只是「为小说蒐集素材」,而更像是一种
反向验证:先由想像搭建出世界,再让身体进入世界,看看现实究竟会在哪些地方反抗、
修正或丰富那份想像。
某种意义上,杨潇的旅行是沿着土地寻找知识,透过博物学打开世界;而索耳的旅行则更
接近文学侦探学——追索人物、历史、记忆与文本留下的痕迹。旅行的终点未必是风景,
而是某个问题的答案,以及更多新的问题。
书写空白
---关於驯鹿的後半身,我能怎麽说呢?
♧林柳逸:无论是杨潇的博物学框架、索耳的「虚构先行」路线,还是小红书的旅行攻略
,似乎本质都是先选定一个「文本」,再带着文本上路,在现实与文本的偏差或印证中,
我们就会获得一种乐趣。
在
马塞尔·普鲁斯特 看来,欲望和旅行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它们都蕴藏着一种巨大
的力量——想像的力量:「这种力量把我不认识的都市、女人托举得如此之高,而当我已
接近她们以後,这种力量便抽身逃遁,让她们立即坠落到最最平庸的现实底层。」
我也想请两位来谈谈旅行和写作中的真实与想像。先请杨潇聊聊,非虚构写作始终强调「
真实」,那麽想像在非虚构写作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以及,你如何看待想像在旅行中的
独特魅力?
♤♤杨潇:我出身媒体,对想像的态度相对老派。旅行写作也几乎无法被核查,只能依靠
读者与作者间的信任。
我2012年在德国交流时,曾和德国《时代周报》的旅行版主编聊过这个话题,他说旅行写
作中的编造会上瘾,因为真实的旅行很多时候是很枯燥的,编造的故事更吸引人;但编造
是有毒的,是会上瘾的,它让人再也无法接受平庸的旅途了。
我始终认为,
不能占读者的便宜:读者预期读到的内容是真实的,那麽作者就不该用编造
的方式来占便宜,或放纵自己的想像。但想像在非虚构写作中依然至关重要,只是必须明
确告知读者,这是我的想像与推断。
比如我在《重走》中写到进入贵州後,我开始用想像力构建一座未曾亲历的城池。这是受
北岛 的启发——他多年无法回到北京,便用想像重构记忆中的北京。
我的构建更为复杂,因为我未曾亲历。我需要依托当地老人的讲述、地方文史资料、史料
记载作为基石,在历史的空白处,基於已有资讯进行合理想像,同时清晰地告诉读者:这
是我的推断,你最好对它保持警惕。这是一种透明的关系。
♧林柳逸:索耳的《伶仃世》中有一个极具魅力的设定:阿嬷的祖先是制造飞艇的人。而
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广东人 谢缵泰,确实设计了「中国飞艇」。
晚清时期,国人怀抱救国理想,希望透过航空技术拯救国家,谢缵泰也与维新派人士有交
往。你在小说中,将飞艇设计者改为阿嬷的祖先,还融合了 康有为 移民巴西的计画,尤
其是康有为的相关故事,真实得极具感染力。
你是如何构建小说的真实感的?既然做了大量史料调研,为何不选择还原历史,反而用传
说、大话、记忆重构家族史?对你而言,是否有比真实更重要的东西?
《伶仃世》中有个迷人的处理——你把阿嬷口中祖先造飞艇的传说,和真实历史里谢缵泰
设计的「中国飞艇」混在了一起,还把真实历史中康有为未成行的「巴西移民计画」虚构
性地展开了。其中关於康有为的故事让人觉得既真实又过瘾。
我想请你谈谈,你小说中的「真实感」来源是什麽?
你也写道:「故事才是永恒的通货。」你在旅行和伏案过程中明明蒐集到了确凿史料,却
主动模糊真实与编造的边界。为什麽不「还原历史」,反而用大话、传说、神话、记忆去
重构一段家族离散史?
是不是对你来说,有某些东西比真实更重要?
♢♢索耳:我的写作确实以史料为基础,要让读者产生信任感,就必须用文献资料搭建稳
固的地基。
但我并不信任所谓「被整理好的真实」。
比如《伶仃世》中谢缵泰的中国飞艇、康有为移民巴西的构想,都不是我刻意嫁接的奇观
,而是历史边缘的未完成现实:真实历史中,飞艇仅停留在图纸阶段;巴西移民计画最终
不了了之。
但它们都是未完成的历史。
我更想探究,这些未完成的事物,是否有被延展的可能?如果它们真的实现了,会是怎样
的图景?
我们都知道康有为在 戊戌变法 後流亡全球,是最早一批进行环球旅行的中国人之一。这
段曲折的历史,在主流叙事中很少被提及,这正是我想要书写的空间。
至於小说的真实感来源,我想有两个层面:
第一是细节考据。
时间、地点、技术条件、语言、气味,我都会做扎实的考证,让它们在物理世界中能站得
住脚。
不同人物的语言和语气各不相同,比如第一章的章公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深圳打工青年
,说话方式截然不同。不同人物认知世界的方式也不尽相同。
例如,在水上人的世界里,他们将台风称作「南龙气」,认为是龙吐出的气息引发了台风
;他们能听声捕鱼,凭藉敏锐的听觉判断鱼群位置;他们用摇橹的次数丈量距离,而非公
里数。
这些都是真实的生活细节,是需要用史料与确凿细节锚定的小说根基。
第二是叙述位置的选择。
我需要破除自身的认知偏见,尽力聆听他者。虽然个人的视角始终存在局限,无法完全剥
离自我,但这种带有误差与偏见的认识,反而更像是「活的记忆」。
这种不稳定性与鲜活,使得它更贴近真实的生命经验。
我所做的并非严格的历史写作。历史是可以被稳定复原的,但我面对的素材——家族记忆
、晚清宏大却失败的构想,本身就是破碎、夭折且荒诞的。
我更在意的,是这些被历史忽略的空白。
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未完成的计画、半真半假的传说、口耳相传的故事,往往比已经写进
教科书的事实更能揭示一个时代的欲望与想像。
对小说家而言,史料提供的是地基;而真正值得书写的,常常是地基之上那片尚未被命名
的空地。
♧林柳逸:说到书写空白,我脑海里会浮现一个画面:我在 美国 生活过一年,很多美式
酒吧的吧台上方,常会挂着巨大的驯鹿标本:驯鹿只有前半身露在外面,雄壮的鹿角与身
躯,十分逼真,而後半身与四肢是藏在墙里的,无人知晓它们是否存在。
这或许就是非虚构与小说的区别。
非虚构可以描绘墙外露出的那部分,但关於驯鹿的後半
身,作为非虚构作者的我,能够说些什麽呢?
小说家有能力、有条件去描绘墙里的部分,这是我格外羡慕虚构作者的地方。
♧林柳逸:两位的写作,一种是非虚构的真实旅行记录,一种是以虚构创作重构的真实,
但都有一种共同的魅力,就是能让人获得某种穿透眼前现实的力量,某种在现实之上微微
起飞的体验。
但这种穿透有时也是需要运气的。如杨潇所说,有时路途也会一无所获。有时候,是一些
灵魂意象或灵魂人物的出场,决定了一段旅程的记录,是会沦为废弃素材,还是会昇华为
「故事」。
比如杨潇在《可能的世界》中写的 格雅 火车站,让我印象深刻:车站鼓吹「忘掉现金」
、电子取票等电子化操作,但到站资讯之类的重要讯息依然手写在小黑板上;火车设有残
障人士专座,却与货物挤在同一车厢;还有诸如垃圾堆里飞出一只金色蝴蝶之类的意象…
…
这些意象都浓缩地展示了印度矛盾的自我定位。
我想请两位谈一谈,类似这样在一个灵魂意象、灵魂人物身上浓缩一段旅行体验的华彩时
刻,在这麽多年的行走中,有没有哪一场与灵魂素材的相遇,让你们至今印象深刻?
♤♤杨潇:意象确实至关重要。
回到一段具体的旅行。去年12月1日,我好奇洱海的水流向何处,便从洱海出水口的黑龙
桥出发,沿西洱河、滇缅公路、博南古道徒步七天,抵达澜沧江畔。
这七天徒步里,我最强烈的感受,就是「路」的意象格外深刻,也真切体会到了什麽叫「
路的扰动」——
路是会被抹掉、被改写、被覆盖的。
翻过苍山之後,我走的是老抗战公路的弹石路,都是「Z」字形的盘山道。但我发现,Z字
大路中间,藏着无数本地人踩出来的小路,有的是种田走出来的,有的是古驿道。这些小
路近得多,但特别陡峭,只能走人、走牛马,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苍山西坡就算通了高铁站,也依然保留着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隐秘步道;疫情时期留下的
隔离铁板、当地人临时开出来的小径,都让路随时可能被阻断、被抹去。
在云南,人们根本不用公里数衡量距离,而是用脚程、用走多久来计算,因为云南全是褶
皱山地,根本不是平面的。
我走三天的路程,本地人一天就能走完。他们不走公路、不走驿道,专走那种直上直下、
连牛马都走不了的陡坡。我也正是为此付出了代价。
走到第七天时,我终於到了澜沧江东岸的大陡坡。这里本来有Z字形的公路可以下山。但
我当时迷信了一条轨迹,看到轨迹上显示有一条小路能抄近道,就跟着轨迹走。
最终我走进了一片一人多高的荒草里。进去之後就彻底辨不清方向,那条轨迹也莫名其妙
消失了。
我後来才发现,是自己看错了轨迹时间——我以为那是一个月前的路,实际上已经是一年
前的痕迹了。雨水早就把路迹掩藏了。
我就这样迷了路,在深草里用脚一点点探路,摸索了很久,终於看到下方的公路。
我当时心里着急,想赶紧下到公路上,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後仰着,摔进了一个两米
深的坑里。
跌落时的失重感特别强烈,我当时甚至觉得自己要出事了。
後来我自己爬了上来,但左腿已经伤得很重,没法走路了。
这段经历让我至今仍心有余悸。
在整整七天的徒步过程中,「路」这一意象在我心中变得无比清晰,我的脑海里也随之浮
现出一个画面——
路的扰动。
路是可以被抹除的,也是始终处於变化之中的,而我跌落坑中,某种程度上正是「路的扰
动」所带来的结果。
如果把这种扰动放大来看,它就如同地层的年轮一般。不同年代、不同环境的痕迹层层叠
加,你会发现,路始终处在不断的变动与扰动之中。
♧林柳逸:我们刚刚聊到意象,也请索耳谈谈《伶仃世》中的「伶仃」这一核心意象。你
的创作始终聚焦边缘群体,尤其是水上人、漂泊者、难民、归侨,他们如同水流柴一般,
有着随波逐流的命运。是哪一段真实见闻和经历,让你最终提炼出「伶仃」这个意象,来
概括笔下的这些人物?
♢♢索耳:「伶仃」的本意是孤独,「世」是从人类学概念「人类世」里来的,我後来又
发现,「世」其实在粤语里有特殊的意境,更像指一代人或这辈子。《伶仃世》中我以策
展的思路,选取二十世纪不同时空的人物,书写他们各自那一代人的困境与无依的感受。
水上人是漂泊的典型群体,他们自古被陆地人歧视,被迫在海上居住,一生都生活在船上
,死後也只能葬在海边洼地,葬地不能高於陆地人。我在书中提出一个终极问题:上岸还
是不上岸?这如同「生存还是毁灭」的抉择。走访水上人时我发现,没人愿意漂泊在船上
,所有人都渴望上岸。
四年前,我在顺德容桂水道遇到尚未上岸的水上人,他们的居所破败不堪,仅有几户人家
,水道对岸便是高楼大厦,对比格外强烈。我在书中写过一个细节:主人与收养的猫同吃
同睡,人与猫吃一样的食物。这个场景正是我在顺德亲眼所见,人与野猫、野狗间是一种
共生关系,这个情景让我很受震动。
我在越南重走
难民之路时还有一段神奇的经历。1975年越战结束前夕,大批南越军队溃败
,裹挟着平民逃亡,数十万人死在这条路上。我想以徒步的方式重走这段路,却发现很少
有车辆能直达徒步起点。我要去的地方叫富德,胡志明市附近也有一个同名地点,因为地
名相同,售票员卖错了票给我。第二天上车後,我发现车子一直往南开,而我的目的地在
北方。我心生疑惑,却和司机语言不通,他只让我安心睡,到站会叫我。车子越开越远,
我才发现闹了乌龙。最终我用Grab软体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位愿意载我的摩的师傅。我们
花七小时穿越了越南中部高原,从下午三点坐到晚上十点。我们艰难地夹着行李箱,浑身
酸痛,在迷雾中如同身处《寂静岭》,黑夜中只有运甘蔗的货车经过。Grab的制服和头盔
都是绿色的,我用闪光灯给师傅拍了一张照片,他的背影在黑暗里如同绿巨人,那一刻我
觉得他就像来拯救我的绿巨人、英雄。
晚上一起吃饭时,我劝师傅不要返程,毕竟还要再骑七小时回到胡志明市,已是深夜。但
他说必须回去。这是他谋生的工具,他家里条件不好,要盖新房子,必须拼命赚钱。
我在越南徒步的两天,走了大约九十公里,天气又晒又热,还拖着行李箱在路上走。当地
人看我模样狼狈,都主动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甚至要帮我付钱打车。这段经历对我而
言,是随时可以退出的体验,但对於当年的难民来说,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在这条路上走
到底。我仅仅徒步了一天,就被严重晒伤,更能体会到他们的绝境。
离散与漂流
---勿忘故国,还是「速忘故国」?
♧林柳逸:刚才聊到灵魂意象,还有我们反覆提及的「热」,我想到曾在东南亚某机场,
看到一家广东移民开的凉茶店,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谋杀热气。这四个字格外可爱幽默
,是华人用英式句法写出的表达,其中暗含诸多美丽的误用,却比「消暑」之类的表达更
生猛贴切。这是华语的漂流带来的语言奇观,其中藏着族群融合的痕迹,藏着东南亚独有
的生活方式的印记——人们用尽一切方式对抗酷暑。「谋杀热气」这个意象也成为我对东
南亚的核心记忆。你们在旅程中还见到过哪些因为离散带来的文化奇景?漂流的人和事为
什麽会吸引你们?
♤♤杨潇:我最近也在读索耳的《伶仃世》,书里的章公讲到自己家族中有亲人突然消失
,他的朋友对此毫不在意,说在他们那里,有人忽然不见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读到这里
很有感触,这种命运无常的感觉,和你刚才说的白观音的故事是相通的。
这些年大家频繁谈论「离散」,我自己从十多年前就开始关注东欧、苏联的流亡作家与知
识分子,很喜欢读《小於一》《流氓的归来》这类作品,但当时只是智识上的关注,带着
一种隔岸观火的疏离感。可是2019年之後,我有了切身的体会: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走进
正在发生的历史,哪怕你原地不动,历史也会走过来笼罩你。
我记得索耳在《伶仃世》中,借章工之口追问:到底是「勿忘故国」,还是「速忘故国」
?这让我想到我很喜爱的作家王鼎钧,他在一次采访中谈及乡愁,他说:「流亡者需要懂
得割舍,
凡是不能保有的,就是你不需要的。乡愁迟早退出生活,汇入苍茫的历史兴衰之
中。」这句话我反覆品读了很久,我很好奇他经历过怎样的人生颠沛,才得出这样的感悟
。我还翻到过早年的日记,记录了十多年前在美国听的一个讲座的内容,我记下了那位学
者的一句话:我们此刻讨论的无数问题,最终都可以归结为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做一个
中国人到底意味着什麽?这句话,也是我最近读索耳这本书时,不断在脑海中浮现的问题
。
♧林柳逸:我最近看到一项很有意思的人类学研究,研究者发现如今义大利的咖啡馆很多
都是浙江人在经营。义大利本是咖啡文化的鼻祖,但千禧年经济危机後,咖啡厅收益大幅
下滑,本地人不愿再涉足。我在罗马就曾遇到这样一家浙江人开的咖啡馆,哥哥、弟弟和
妈妈共同经营一家小店,这样的家庭经营模式反而避免了高额的用工成本,让华人在日渐
式微的咖啡行业依旧有利可图。我还在罗马遇到了一个更奇妙的景象:我在网上看到有一
家叫「小香港」的高分中餐厅,专程赶去,却发现掌勺炒饭的全是印度人。我後知後觉,
印度人确实是香港第四大少数族裔,他们在香港已经有两百多年的生活历史,油麻地、尖
沙咀一带,就有大量印度人社群。他们中的二代、三代,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对香港有
着极强的文化认同,所以由他们经营一家名为「小香港」的中餐厅,其实再合理不过。当
我在想念港式食物、当我在乡愁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香港某种意义上也可以是印度移
民的乡愁。
♢♢索耳:我会想到越南粉,我发现越南粉简直是全世界人民的饮食「通货」,几乎所有
人都爱吃。我在美国驻地的时候,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人聚餐,大家不约而同想到的就
是越南粉。它本身经过了现代化改造,源头是华南移民带到东南亚的饮食,又被法国殖民
者改造,最终适配了现代人的饮食习惯。
说到离散带来的奇观,我想到我在瑞士时的见闻。我碰到一位华人,她早年就移民到了蒙
特勒,现在经营着一家餐厅,还开了一间华人中医诊所。她的针灸、按摩特别受当地人欢
迎,白人都觉得中医效果特别好,有人开车十几公里过来,特别虔诚地找他治疗。聊天中
我了解到,她就像当地华人的「教母」一样,维系着当地的华人社群。当地山上有很多贵
族学校,不少华人子弟被送到这里读书,很多孩子和父母关系疏远,还出现了心理问题,
这位餐厅老板就成了情感纽带,给孩子们做心理谘询、接送他们上下学,只要华人有需求
,都会来找她帮忙。这还挺少见的,因为瑞士对移民的态度并不算友好,门槛也很高,当
地华人非常分散,完全不是我们常见的唐人街聚居的样子,大家散居在各处,但在这个华
人诊所里,大家却依然靠着隐性的网络联结在一起,特别神奇。
♧林柳逸:我们刚才聊了这麽多旅途中见证的离散景象,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不断地
行走,伴随着我们对他乡认识的增长,我们也会更清晰地认知自己的文化原乡。我也想和
两位再聊聊,这麽多年的行走之後,再回望故乡,会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我前两天重读了
杨潇的《可能的世界》,其中《五个湖南胃在东南亚》里,你提到「一个人想要切断跟故
乡的联系,必须从舌头先开始」。我也注意到,你的自我介绍常写「不吃辣的湖南人」,
这显然是一种文化认同的隐喻?想请你聊聊,现在你和湖南、和故乡的联结是什麽样的?
♤♤杨潇:对我来说所有以非游客身份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地方,都可以称作故乡,我不觉
得只有湖南才是我的故乡。我在旅途中有个强烈的感受:要警惕概述。每次身处真切、活
色生香的生活场景时,我都会跳出来想:如果五年後,我在远离这里的地方,坐在窗台上
想写点什麽,我一定会回想起走路时脚和地面接触的体感、听到的人声、和人互动的温度
,这种肉身的真切感无比珍贵,无论是否去国还乡,都会烙在身体里。
这和
「警惕概述」是相通的。我本就不喜欢概述,以前做媒体时,特别反感写编辑部文章
,我不会、也不喜欢概述,因为生活和人都是具体的。也许概述之中包含着某种洞见,但
对我这个走路的人来说,这种洞见也可以不要,并非只有概述能获得洞见。比如说沈从文
,他书写的湘西文化,本身在湘文化中也是一种异质的存在。我更感兴趣的就是这种同质
性中的异质的部分。我总有种冲动,把既定的认知打碎、弄乱,看看会发生什麽。
♧林柳逸: 那索耳呢?我在《伶仃世》里也读到这样的句子:「血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
最虚无的东西,我们有着相似的基因,却无助於彼此间更深的亲近与理解。」这基本也是
你的上一部小说《非亲非故》提出的观点。想请你谈谈,从《非亲非故》到《伶仃世》,
你对故乡的理解有没有发生变化?
♢♢索耳: 我本身不喜欢「南方」和「北方」这种二元论的划分和视角。我书写的这片
疆域,本身是流动的,旧时的人和事物,没有强烈的民族、区域概念,人们只是觉得哪里
好谋生,就去哪里扎根。我的老家湛江,十九世纪末被法国占领,成为法属印度支那的一
部分,和越南同属一个殖民体系,这也是我们和越南渊源极深的原因。我老家院里,就住
着从越南过来的人。我更看重这种人的流动性。
我对家乡毫无迷恋,偶尔回去还行,长期居住根本受不了——宗族观念、人情世故、传统
习俗,都让我不适应。除此之外,最难以忍受的是精神匮乏,整个湛江市到现在都没有一
家独立书店。但重新理解故乡,是理解自己的必经之路。我在故乡形成的人际交往方式、
流动的本能等等,都是被这片土地塑造的。理清这些,才能剔除骨子里的「毒素」,认清
真正的自己。
♧林柳逸: 我在两位的写作里,都感受到一组强烈的对立的意向——杨潇在《可能的世
界》里提出的「船」与「墙」。你们谈论旅行和原乡时,我都感受到这组力量。杨潇写道
,船是活的,墙是死的;船是未来,墙是返祖。船是移民、是流动,墙是原乡、是终老。
船似乎代表向外开拓、旅行冒险、自由远方;墙则代表稳固、自我、原乡、宗族、邻里…
…接下来我想围绕这组意象请两位再谈谈。
杨潇,你在《可能的世界》前言里还提到,2010到2019这十年的旅行不可避免地会被乡愁
化看待。2026年的今天,地缘政治愈发紧张,我们谈论的旅行未来也许也会发生变化。你
当时写下「历史的钟摆总在船与墙之间摇摆」,「在那个如朝露般短暂的早晨,我好像听
到了钟摆开始转向的声音」,现在回看,当时的体感和判断准确吗?
♤♤杨潇: 那十年当然会被乡愁化、怀旧化看待,因为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那是新闻
业的黄金时代、旅行的黄金时代,也是我的青年时代。在我步入中年之前,那十年是充满
少年气的十年。我记得几年前见一位刚满六十岁的朋友,他说六十岁最强烈的感受,就是
怕麻烦、不愿意费劲。2023年我重新梳理《可能的世界》,就是想复苏当年的感受,找回
那份好奇,反抗年龄带来的惰性,不想被这种引力带走。
从更大的层面来说,一个时代会用喃喃细语的方式,向我们发出警告或者提醒,它不一定
以热搜、头条的高音喇叭的方式,但这些低声细语往往被我们忽略。这几年我始终在辨析
这些低语,尽量不被其影响。大环境的旋律无法改变,但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内心小小的
音乐。我那次徒步虽然最後意外受伤,但前七天走得无比愉快,走路时会不由自主地哼阳
光、正面的歌。我那时最强烈的愉悦感,就是不纠结过去、不担忧未来,迎着太阳一步步
往前走,这份专注当下的踏实感,无比珍贵。
我在大理徒步、观察博物等等,也是一样。社交媒体时代席卷而来,很多事物一下子被抹
平了,但我们需要一种类似横断山脉的存在——保存了物种多样性的地方,去保存生活方
式、看待世界眼光的多样性。
♧林柳逸: 我在索耳的小说里,也感受到船与墙这两股力量的牵引:一个是阿嬷所代表
的家族的「墙」的世界,另一个是想像力与漂流冲动构筑的广阔的「船」的世界,似乎这
两股力量都格外强大。写作对你来说更像回家砌墙,还是造船出海?
♢♢索耳: 我写《伶仃世》,核心是写被历史忽略的小人物,这些人物不起眼、没被记
载,却真实地活着,像苔藓一样。书写他们,才能理解被遮蔽的历史,理解陌生又异质的
生命。
你说的船与墙,正对应水上人的终极之问:上岸还是不上岸。上岸,就有了稳固的根基,
安稳,但大难临头也无处可逃;在水上漂泊,虽动荡不安,却能自由迁徙,水臭了就划向
清水处,随时可以离开。我们那里的水上人。上岸与漂泊,各有道理。
对我而言,
写作更像出海冒险。《伶仃世》我原本计划四五十岁再写,但我人为地提前了
,因为这是一个加速的世界。我出生在二十世纪末,并未经历书中的二十世纪历史,这对
我来说是极大的挑战。
旅途中我有过很多愉悦的瞬间。胡志明市堤岸区,是昔日西贡最繁华的华人老街区。1975
年越战後,富人害怕财产被公有化纷纷逃离,留下的都是穷人,但这些人至今还珍藏着老
西贡的繁华记忆。如今繁华不再,遗迹难寻,但老人们心里都藏着一张城市地图,能清晰
说出每条街道的旧名、老店的故事。我觉得一座城市,不只存在於现实里,更从人的心里
长出来,那是属於他们的幻想之城。
有一次,我在胡志明市追寻越南歌手庆黎的足迹,正巧遇到一位卖甘蔗水的大爷,他的好
友恰好也是庆黎的歌迷。那位好友被当时的南越政府送到新经济区劳作,最终被地雷炸死
。两段陌生的人生,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交汇。那一刻不是我主动凑近历史,而是历史
主动拉我靠近,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旅途的这种不确定性,正是我最热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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