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eatsroot (一千零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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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渡不过的《巨流河》◎王德威
时间Fri Jun 12 21:09:14 2026
2009/11/23 中国时报 文学评论家、哥伦比亚大学王德威教授
齐邦媛教授是台湾文学和教育界最受敬重的一位前辈,弟子门生多恭称为「齐先生」。邦
媛先生的自传「巨流河」今夏出版,既叫好又叫座,成为台湾文坛一桩盛事。在这本二十
五万字传记里,齐先生回顾她波折重重的大半生,从东北流亡到关内、到西南,又从大陆
流亡到台湾。她个人的成长和家国的丧乱如影随形,而她六十多年的台湾经验则见证了一
代「大陆人」如何从漂流到落地生根的历程。
经历更传奇者也大有人在,但何以这本书如此受到瞩目?我以为「巨流河」之所以可
读,是因为齐先生不仅写下一本自传而已。透过个人遭遇,她更触及了现代中国种种不得
已的转折:东北与台湾──齐先生的两个故乡──剧烈的嬗变;知识分子的颠沛流离和他
们无时或已的忧患意识;还有女性献身学术的挫折和勇气。更重要的,作为一位文学播种
者,齐先生不断叩问:在如此充满缺憾的历史里,为什麽文学才是必要的坚持?
而「巨流河」本身不也可以是一本文学作品?不少读者深为书中的篇章所动容。齐先
生笔下的人和事当然有其感人因素,但她的描述风格可能也是关键所在。「巨流河」涵盖
的那个时代,实在说来,真是「欢乐苦短,忧愁实多」,齐先生也不讳言她是在哭泣中长
大的孩子。然而多少年後,她竟是以最内敛的方式处理那些原该催泪的材料。这里所蕴藏
的深情和所显现的节制,不是过来人不能如此。「巨流河」从东北的巨流河写起,以台湾
的哑口海结束,从波澜壮阔到波澜不惊,我们的前辈是以她大半生的历练体现了她的文学
情怀。
(作者按:本文题目采自齐邦媛先生爰引覃子豪诗歌「金色面具」──齐书引用覃诗的
情境,覃诗的原文是:「活得如此愉悦,如此苦恼,如此奇特」,齐邦媛,「巨流河」(
台北:天下文化,2009),页131。以下引文出自同书,皆作中楷体。)
东北与台湾
「巨流河」是一本惆怅的书。惆怅,与其说齐先生个人的感怀,更不如说她和她那个
世代总体情绪的投射。以家世教育和成就而言,齐先生其实可以说是幸运的。然而表像之
下,她写出一代人的追求与遗憾,希望与怅惘。齐先生出身辽宁铁岭,六岁离开家乡,以
後十七年辗转大江南北。一九四七年在极偶然的机会下,齐先生到台湾担任台大外文系助
教,未料就此定居超过六十年。从东北到台湾,从六年到六十年,这两个地方一个是她魂
牵梦萦的原籍,一个是她安身立命的所在,都是她的故乡。而这两个地方所产生的微妙互
动,和所蕴藉的巨大历史忧伤,我以为是「巨流河」全书力量的来源。
东北与台湾距离遥远,幅员地理大不相同,却在近现代中国史上经历类似命运,甚至
形成互为倒影的关系。东北原为满清龙兴之地,地广人稀,直到一八七○年代才开放汉人
屯垦定居。台湾孤悬海外,也迟至十九世纪才有大宗闽南移民入驻。这两个地方在二十世
纪之交都成为东西帝国主义势力觊觎的目标。一八九五年甲午战後,中日签订马关条约,
台湾与辽东半岛同时被给割让给日本。之後辽东半岛的归属引起帝俄、法国和德国的干涉
,几经转圜,方才由中国以「赎辽费」换回。列强势力一旦介入,两地从此多事。以後五
十年台湾成为日本殖民地,而东北历经日俄战争(1905)、九一八事变(1931),终於由
日本一手导演建立满洲国(1932-1945)。
不论在文化或政治上,东北和台湾历来与「关内」或「内地」有着紧张关系。两地都
是移民之乡,草莽桀骜的气息一向让中央人士见外。两地也都曾经是不同形式的殖民地,
面对宗主国的漠视和殖民者的压迫,从来隐忍着一种悲情和不平。「巨流河」对东北和台
湾的历史着墨不多,但读者如果不能领会作者对这两个地方的复杂情感,就难以理解字里
行间的心声。而书中串联东北和台湾历史、政治的重要线索,是邦媛先生的父亲齐世英先
生(1899-1987)。
齐世英是民初东北的菁英分子。早年受到张作霖的提拔,曾经先後赴日本、德国留学
。在东北当时闭塞的情况下,这是何等的资历。然而青年齐世英另有抱负。一九二五年他
自德国回到渖阳,结识张大帅的部将、新军领袖郭松龄(1883-1925)。郭愤於日俄侵犯
东北而军阀犹自内战不已,策动倒戈反张,齐世英以一介文人身份慨然加入。但郭松龄没
有天时地利人和,未几兵败巨流河,并以身殉。齐世英从此流亡。
「渡不过的巨流河」成为「巨流河」回顾忧患重重的东北和中国历史最重要的意象。
假使郭松龄渡过巨流河,倒张成功,是否东北就能够及早现代化,也就避免九一八、西安
事变的发生?假使东北能够得到中央重视,是否满洲国就无法建立,也就没日後的抗战甚
至国共内战?但历史不是假设,更无从改写,齐世英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他进入关内,加
入国民党,负责东北党务,与此同时又创立中山中学,收容东北流亡学生。抗战结束,齐
世英奉命整合东北人事,重建家乡,却发现国民党的接收大员贪腐无能,听任俄国人蹂躏
东三省。中共崛起,东北是首先沦陷的地区,国民党从这里一败涂地,齐世英再度流亡。
齐世英晚年有口述历史问世,说明他与国民党中央的半生龃龉,但是语多含蓄,而他
的回忆基本止於一九四九(「齐世英先生访问纪录」,林忠胜,林泉,沈云龙,台北:中
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巨流河」的不同之处在於这是出於一个女儿对父亲的
追忆,视角自然不同,下文另议。更值得注意的是「巨流河」描述了齐世英来到台湾以後
的遭遇。一九五四年齐世英因为反对增加电费以筹措军饷的政策触怒蒋介石,竟被开除党
籍;一九六○年更因与雷震及台籍人士吴三连、许世贤、郭雨新等人筹组新党,几乎系狱
。齐为台湾的民生和民主付出了他後半生的代价,但骨子里他的反蒋也出於东北人的憾恨
。东北还是台湾,不过都是蒋政权的棋子罢了。
渡不过的巨流河──多少壮怀激烈都已付诸流水。晚年的齐世英在充满孤愤的日子里
郁郁以终。但正如唐君毅先生论中国人文精神所谓,从「惊天动地」到「寂天寞地」,求
仁得仁,又何憾之有(唐君毅,「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唐君毅全集」,台北:学生
书局,1991,卷4,页366。)?而这位东北「汉子」与台湾的因缘是要由他的女儿来承续
。
齐邦媛应是台湾光复後最早来台的大陆知识分子之一。彼时的台湾仍受日本战败影响
,二二八事件刚过去不久,国共内战方殷,充满各种不确定的因素。就在这样的情况下,
一位年轻的东北女子在台湾开始了人生的另一页。
齐先生对台湾的一往情深,不必等到九十年代政治正确的风潮。她是最早重视台湾文
学的学者,也是译介台湾文学的推手。她所交往的作家文人有不少站在国民党甚至「大陆
人」的对立面,但不论政治风云如何变换,他们的友情始终不渝。齐先生这样的包容彷佛
来自於一种奇妙的,同仇敌忾的义气:她「懂得」一辈台湾人的心中,何尝不也有一道过
不去的巨流河?现代中国史上,台湾错过了太多,也被辜负了太多。像「亚细亚的孤儿」
和「寒夜三部曲」这类作品写的是台湾之命运,却有了一位东北人作知音。
巨流河那场战役早就灰飞烟灭,照片里当年那目光熠熠的热血青年历尽颠仆,已经安
息。而他那六岁背井离乡的女儿因缘际会,成为白先勇口中守护台湾「文学的天使」。蓦
然回首,邦媛先生感叹拥抱台湾之余,「她又何曾为自己生身的故乡何为她而战的人写过
一篇血泪纪录?」「巨流河」因此是本迟来的书。它是一场女儿与父亲跨越生命巨流的对
话,也是邦媛先生为不能回归的东北,不再离开的台湾所作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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