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aee (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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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新闻] 一席之地:图书馆浮世绘与其他
时间Tue Nov 26 07:21:24 2013
其实不该归类於新闻,
这篇是某文学奖的得奖作品,
刊登於新闻报纸电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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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之地:图书馆浮世绘与其他
◎包子逸
有阵子我不得不定时前往离家不远的图书馆。每天早晨约莫8点51分,前後脚像指针一样
,准时绕过慢悠悠推出太极拳的人群,抵达门口等候入位。
准时到图书馆卡位,是为了占领数量极少、转台率极低的笔电区方桌一爿。这差事就和闹
区找停车位一样,需要狠劲。
过去当上班族的时候经常滑垒进公司,淡水线转乘板南线,转乘空间挤得像从信箱口爆出
来的垃圾广告单。班车来了,臃肿的车厢吐出满腹摇晃的灵魂,接着密实回填,空气中弥
漫着睡眼惺忪但努力上工的气氛;眼看就要迟到了,迎来的南瓜车却总是挤得几乎连一片
生菜叶也夹不下,我微微迟疑,电光石火间旋即有人从後方敏捷超前、踩烂我的迟疑,深
深陷进那片柔软的人墙,挤掉最後一点几乎不存在的空间,车门哔哔阖上,把我抛在脑後
,打卡单上的蓝色印变成红色。
我经常回想起那些时光,尤其在抢位置的时候。
图书馆的位置攻防战,从不讲究仁慈。图书馆门口告示写明白了,每天开馆只允许二十七
个人拿号码牌排队入场,剩下的人不必排队。如果问守门的警卫为什麽,他们会两手一摊
表示:原本呢,他们是施行排队制的,但一大清早就会出现抢位的惊人长龙,地方群众不
愿意等。以平等之名,等一下也好哇。可是他们偏偏不愿意「等一下」,开门是9点,「9
点了为什麽不能进去?」──鸣枪就得起跑,愈快愈好。
馆方於是采取折衷办法:每天只有早起的鸟儿二十七只可以「保证」优先入馆,至於後来
的人则采取先抢先赢的放任制。因此,图书馆前的早晨小剧场总是如此演出:9点,门口
指挥的警卫总准时打开大门旁的小侧门,放进排队的早鸟二十七只,等到二十七号一入门
,警卫便「哗!」地拉开正门,挥手要那些挤在门口的人「赶快进去」,说:「大门和侧
门都可以走!」瞬间,原本跟在早鸟二十七号後面的人便泄洪一样急促奔走进馆,淹没楼
梯,彷佛逃难争着要上一条活命的船。
警卫总是在门口如和蔼的母亲那样说:「请不要跑!慢慢走呀!还有很多位置。」那是因
为他们不晓得笔电区的位置可以瞬间秒杀。位置的有无经常决定於脚步快慢、私有物抛到
书桌上的速度,若两人为了先来後到相持不下,姿态强势的(明明就是我先!)通常可以
逼退性格相对无语的。有一次争夺分不出胜负,唯唯诺诺的管理阶层被请来当仲裁,那人
转身说要去找「相关人员」来处理,但离开之後就再也没有回来。至於找到位置、主权确
立的,很快便能收拾好仓皇或盛气凌人的毛边,突然又变成一个神定气闲的安逸的人,可
以好好过一天。没有抢到笔电区位置的,便转而坐在附近,时时以警觉的目光扫描笔电区
,准备见缝插针。那种急急切切你争我夺的气氛,总是让人感到烦心。
因此,每天早晨出现在图书馆,自己必定要先压抑内心对於上楼梯那紧张奔跑声响的厌恶
,但脚步也忍不住加速,惶惶然来到座位稀少的笔电区先占位,确定有了一席之地,这才
离开,将水壶灌满水,走到图书馆外吃一颗馒头。这时候图书馆外的公园有许多遛狗的人
,大大小小的狗儿吐舌哈气,仔细在各个廊柱与转角一泡接着一泡洒尿。健康的人、复健
的人共享着一日之初,彷佛一切都刚新生,外佣推着行动不便的老人、妈妈推着婴儿车,
可以看得出来哪些人已经从人生退休,又有哪些人正在赶赴人生的某些截止日。
我常常坐在随便一张石椅或围篱上,看着那些傻狗和面容呆滞的老人、哦哦学语的孩子。
这个时候我常常想很多事,逃避局促的生命与时间的囚禁感,并且觉得眼前的这些人这些
狗,都像哪里派遣出来的临时演员,正在後台准备上工。
馆内的微型社会多数时候看起来乾净整洁、有礼上进,安全与卫生皆有严格管控的值班表
,警卫定时巡逻,勤劳持扫描仪器侦测厕所杜绝变态(及其玩具),并时时高举一张提醒
你小心扒手的告示牌走动,以示威武。所有一切都竭尽可能地归纳成类,表现秩序,各层
楼分别画出敬老尊贤区、青少年区、儿童区、外语区、学生K书区,以及杳无人烟的学术
典藏区。
退休老人喜欢在敬老尊贤区的沙发上纳凉,然後集体睡着,因而沙发上缘总是染着一圈鬼
魅似的发油痕迹。某日我从一名呼呼大睡的老人身後走过,我瞄了一眼他读到睡着的书,
书名是《长寿的秘诀》。
敬老尊贤区不远处就是专门放儿书与烹饪书的应用科学区,经常有母亲带着孩子来,半文
明状态的小童偶尔失控,错把四周K书区当游戏场(用功的人们看起来确实像塑胶玩偶)
,开心奔跑,甚至放声喊:「来抓我呀来抓我呀」,挑战为人父母的羞耻心。此时家长只
能大声地:「嘘──!」气音做足,讲一些在图书馆不要那麽大声之类的文明训话,讲给
小孩听顺便说给其他人看,练习社会群体的和睦相处。
乍看宁静的水面下,有看不见的暗流。图书馆流动着许多恋爱中的少男少女,他们穿着制
服,实践衣着的隐学,在小地方费煞心思,以一些细微的装束与外观变异,来彰显强大的
「我在乎」,你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暗语,就像在波光里终於看见跳动如音符的透
明小鱼。他们在恋人耳边絮语,心领神会地浅笑,在禁止张扬的公共空间里密谋一分情愫
。图书馆是多麽适合青春爱情的地方,那样隐晦的,只能轻轻握着手的缠绻。彼此传着纸
条,交换笔记,默默地一起为了功课而努力,或者为了其他。
至於馆内的青壮年人,似乎有谈不完的生意或家事,电话一响,便从安宁的姿态中破格,
慌慌张张离开位置,躲到一个自以为隐蔽的地方,诸如厕所,或者别人看不见的书架中间
,一下子把声音放开,讲些俗事,交代些什麽。
在所有的吵闹意外中,最好听的是学步小儿的咕哝软语,他们不晓得如何轻声,但是那细
小的声音,听起来总是好甜,有一种天真的清澈。
图书馆的隔音效果通常做得很好,气温一年到头都舒适,如果不特别朝窗外看,这是一个
没有四季、没有热浪与冰雹的空间,梅雨时期激动的雷响,在馆内听起来也是含蓄而遥远
。所有的骚动都来自於内部。某日,向来肃穆得像坟场的图书馆不太安宁,有只迷路的胖
松鼠跑进人口最密集的二楼,所到之处都引起恐慌,有目击者甚至失声尖叫:「是老鼠吗
?」松鼠跑步原本不是什麽恐怖的错误,错误的是松鼠跑到不合时宜又没人认识牠的地方
。这场危机导致一群成年人在宁静的书海中如大象般疾速奔跑、打草惊蛇失控大吼:「在
这边!在这边!」定坐的人们如海涛般惊弹而起,所有应该属於图书馆的沉着气质突然山
崩,毫无战略可言的缉捕者,拿出武器:水桶和捕蝶网,如牛仔追捕野牛。
又有一天,两名成年男子在森林一样浓密的书架中间突然推打了起来,其中比较阴沉的那
位咬牙说了些「走着瞧」之类的狠话,比较张扬的那位就嫌恶地斥喝对方,边骂边动手推
人肩膀,愈推对方的语言暴力就更厉害,两个人推推挤挤大声嚷嚷一路战到了笔电区,像
一团发出噪音的火球,引起众人侧目,差点就撞上一名自修的外国人,外国人抬头喝道:
STOP IT(够了)!」两个人突然静止,几乎有自我反省的模样。其中一位觉得很委屈,
民族自尊心受伤害似的,发射最後一颗大炮,大声用英文替自己辩护:「He……he
threatens me(他……他威胁我)!」
兵家必争的笔电区和其他自习区没有多大的差别,唯一的优势是此区设有插座,在笔电待
机时间没办法突破之前,笔电区都会是图书馆的黄金地段,是四周庶民区羡慕的对象。馆
方规画的笔电区极小,向来供不应求,有阵子馆民特爱自备延长线向笔电区的人商量「借
」电,笔电区遂像慈善中心一样,广施电流。馆方不喜欢笔电区长出水母触须一样奔腾的
延长线(就算是为了敦亲睦邻),派出纠察队公告劝导,并且影印「公共场所充电是为『
窃电罪』」的新闻剪报,一张张放大贴在桌前,宛如给电贼的情书,不过是被贴在训导处
公布栏的那种。
这让人不禁想,这世间是否也有「窃爱罪」?当钦慕的对象盗走了一拍心跳。阅读,算不
算偷渡知识?那些在沙发上偷闲睡着的人们,何时懂得清偿?人和人之间很微妙,喜欢你
的就算是捐,不置可否的就算是借,不喜欢的就算是窃了。情爱也如此。
能够名正言顺充电的笔电区有三种常客,股票老伯、看似业务的男子与考生。股票老伯总
是花半天的时光盯着像心电图一样高低起伏的股市行情,聚精会神的样子彷佛阅读的是自
己的生命线。西装革履的男子,也许是跷班的业务,也许是等待面试的人,经常三三两两
出现,把图书馆当成网咖,在线上游戏的虚拟战场打打杀杀,扮演某个战将。考生们要不
在电脑上播放补习班名师的复习影片,要不就做着无止尽的笔记和练习题,以笔作矛,练
习命中红心。
我经常偷偷观察那些疲倦的、彷佛灵魂出窍的容颜,甚至他们摆出来的物件,每个人的性
格和社会位置光溜溜地摊在桌上,如身体的延伸。听朋友说自己特别喜欢到公共场合念书
写报告,主要的原因正是因为觉得自己暴露在陌生人的眼神之中,因此生出被监视的紧张
感,所以不敢怠慢,无论如何也要维护上进的样子。有人需要别人的眼光来砥砺自己的奴
性,但也有人很霸气地修剪别人看自己的眼光──我想起某日清晨,一名长发妹妹坐在空
荡荡的自修区域,我从远方经过,看到她右手伸得老长、僵硬举起手机「自拍阅读侧影」
,左手同时帮忙整理飘逸的长发,使其款款垂下──可能是要上传到脸书打卡图书馆吧,
旁边附注说明「美丽的清晨,一大早就到图书馆用功罗 !」之类,附送花俏的表情符号
,啾咪。然而没有逗留太久她便消失了。
某个寻常的下午,就像查询馆藏目录、抄下图书编号,在浩瀚书架中准确抽出要找的书那
般,一名国中同窗突然从数百位面无表情的人海中认出我来。那时我正低头,他突然递给
我一张纸条,上面写我的名字,打了个问号。我一抬头就没有困难地喊了他的名。两个失
联十几年的人,突然就啪哒接轨了,彷佛这十几年的空缺纪录,当下都成功消磁,又像是
这些年的岁月用力穿透我的身体而过,过去和现在,刹那间结合成一体。我们聊了许多,
谈及少年岁月与这些年的时光,彷佛抽出一本只有起头的书,潦草地把後面空白的页面补
上内容。
被借出的书,鲑鱼一样游回架上。曾经爱不释手的作品,也可能轻易忘了。我常常想,图
书馆的书架,为什麽永远都填不满呢?
像退潮後海滩上露出的贝壳,入夜後,连最热门的笔电区也渐渐让出了座位。
翌日,在迟到的命运袭击之前,人们指针似的脚再度滴答滴答走到门前,耐心地等●
(【第九届林荣三文学奖.散文奖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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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逸,1979年生,本名陈逸如,纽约州大石溪分校比较文学暨文化研究系博士候选人,
新诗与散文散见报章杂志,曾获梁实秋文学奖散文翻译首奖。
得奖感言:
我不需加油添醋把个人狂想和情绪写得超展开,因为疯狂已经隐藏在我们自以为正常的表
面之下,文字也无法抵达──我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完成这篇刻意写实的文章。
感谢评审的肯定。感谢阿眯的栗子带给我力量。
【评审意见】
凡常之逸◎陈义芝
取材特别,表现也特别。将图书馆抢位子这等凡常现象写得细腻生动、逸趣横生,尤其可
贵的是寓含人生争夺、社会卡位的普遍性。
场景丰富,汇聚了形形色色的人情人性,包括显露或潜藏在我们周遭的恋情、生命局促感
、教养问题、虚伪姿态。语言自然,驾驭力高,颇具节奏。随处可见的比喻,例如:「每
个人的性格和社会位置光溜溜地摊在桌上,如身体的延伸」,地铁转乘空间「挤得像从信
箱口爆出来的垃圾广告单」,图书馆笔电区被民众接了像「水母触须一样奔腾的延长线」
……也增添了阅读感受。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3/new/nov/26/today-article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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