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急着回石湖，在附近闹区绕路，她们看见好几面珠宝和名表的展示 柜被打碎，银行的铁门也被撬开，全国现在不知有几座犯罪城市，不晓得 首都金稻市状况如何，既然员警被调回金稻市，那里应该戒备森严才对。 经过美生医院的时候，林稷要关羡苹稍停片刻，「那个工程师说终点政府 会跟附近的医疗院所合作，还说会规划优先权给那些病人，我想去确认这 件事。」 「如果根本没有呢？」 林稷想到广播真挚的嗓音，还有杨黛珩对新世界满心期待的模样，她实在 不认为自己看走眼，如果这些是假话，如果她敢辜负自己的信任，如果她 伤害了这麽多老百姓…… 那就毁掉他们。 林稷对突然冒出来的极端想法满头雾水，她只觉得胸口被一股愤怒支配， 大脑随之进入警戒，四肢充满力量，在失去理智前，另有个想法回应它： 遇人不淑，那重新调整策略就好了，毁掉人家对事情有什麽帮助呢？ 於是她的愤怒像被丢到溪流中洗涤一清，重归平静。 她三不五时就得任由心中有许许多多的想法对决一番，这个谆谆教诲的大 菩萨口吻跟鲁莽的火爆王形态是最常成对相消的，火爆王从小就被说教到 大一点长进也没有，但菩萨还是很有耐心。林稷不记得自己曾经去哪里认 识什麽和尚或大菩萨，但大菩萨从小就住在心里了，是电视转到宗教频道 时学来的吗？ 「你觉得我们一直没有断水断电，是为什麽？」她分心好一阵子，差点忘 记回答问题，却是以问答问。有时候她的脑袋会很跳跃，她的问题其实是 这个意思：没有断水断电，可能意味着终点政府不打算为难不配合的人。 但她对自己的不确定，使她习惯性地寻求其他人的意见，而不敢直接下定 论。然而这个孩子气个性出现时，人们总被她一贯淡定的气质误导，那些 反问常常像是「醒世真言」般发人省思，搞得别人变成跟她一样不确定。 总有些奇怪的误会。 淡定的林稷自然也是存在的，但她很少出手，多数时候只是负责观察、侦 查情势，拟成多个决策，不一定出面行动，也绝不让场面失控。 几年之後林稷回想，这个淡定王好像是最早出现的，应该是在两岁时，林 稷的阿姨在厨房的楼梯前告诉她：「你妈妈跟我说，她要把你送给我当小 孩。」然後淡定王就成为了她的主色调。 淡定王好像也不是最有自信的那个，她没有任何情绪，更像是一支探照灯。 关羡苹沉吟一会，「可是，那也不能保证……我可以知道你为什麽愿意相 信他们吗，这些人把全国搞得一团乱，你为什麽会认为他们带着善意。」 「我都是带着好意对人，我相信有些人会跟我一样。」 就因为这样？ 关羡苹吐出长气，终於还是摇头，「你在对我了解这麽少的情况下住我家 坐我的车，跟我讲你做过的亏心事，就只是因为自己不会害人吗？」 林稷沉默下来，似乎不打算回应。她可没说自己不会害人，有时候人即便 出於善意，最终还是害到人，谁料得到呢？ 医院到了，出入口自动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一楼大厅的药局和挂号柜台 都没有人值班，林稷低头想了很久後抬头说：「我自己去就好，你可以不 用等我。假设事情照他们说的一样，那我就暂时不会戴手环，你不要担心。」 关羡苹的确很在乎林稷可能会突然想戴手环，但林稷是怎麽知道的？又怎 麽会突然提到这一点？另一方面，她也听不懂林稷的意思，为什麽反而是 终点政府的人食言了她才会戴上手环？ 那安抚令关羡苹决定再留一会，「……我在这里等你，如果超过三十分钟 我会先回去。」 医院很冷，林稷不知道哪一层楼会有人，她走楼梯上去，低楼层门诊区空 荡荡，往上爬是特殊医疗中心，高压氧治疗、睡眠呼吸检测、癌症防治， 灯是亮的但全都没有人。林稷一间间逛过去，这片黑暗彷佛置身恐怖片场 景，她忽然停下脚步发呆。 她一点都不害怕。这使她微妙地感到不合理。 「电梯门开了。」远方电梯的提示音响起，林稷闪进护理站旁边的暗处。 有两个女护理师走进过敏免疫中心，推了一架空病床出来，有说有笑：「 等这班值完，我也要连吃三天大餐，我妈说自从她全口重建以来，就没有 这麽开心过。」 另一名护理师说：「我弟也是，不过他怕成瘾，手环暂时拿掉了，说苦日 子也有苦日子的乐趣。」 「我隔壁失明的老阿伯现在一天到晚都在笑，也许他又看得见了吧……虽 然是虚拟的。」 原来手环是可以自由拿下来的。 她们把空床运到了十一楼，林稷记下楼层数，也跟了上去，两扇门分开， 她看见起码有十来个医护人员聚在前方的医护站，准备帮宣告不治的亡者 进行往生助念，听起来是助念的师父都离院了，他们一人拿着一本经文， 讨论着要怎麽让助念功德圆满。 他们转头看向林稷，其中一个男护理师走向她问：「你是哪位病患的家属 吗？」林稷说：「我认识一位石湖事务所的驻所人员，她也是生物检测仪 的工程师，说Ａ区住户有病危专线，我可以了解这方面实务上会怎麽进行 吗？」 他们互相交换了疑惑的眼神，一名男医师反问：「我们医院有专线没错， 不过现在医院唯一开放的只有附设殡仪馆的火化场。事实上所谓的病危… …不是可以避免的吗？你是不是漏看了住民须知那一页？如果真的自愿使 用火化设施，提前十天预约就会有人来处理。」 「噢，那你们还留在这里是……」林稷问。 「我们正在把来不及登记新住民的机体重新设定成可认领状态。」 什麽意思，透过助念令亡者复活？这是什麽邪教仪式。 林稷又开始觉得要吐了，她按捺着心里的不适，点点头问说：「我听说水 峰有一群人四处抢劫，你们不怕这些人突然闯进来攻击吗？」 他们相视而笑，安慰林稷说：「没戴手环的人看不见我们的，你放心，他 们应该会觉得好像消失了很多人。」 林稷楞住了。 啊，她忘记自己是在跟手环人讲话，太大意了。 林稷看得见手环人，关羡苹看得见，叶俊达也看得见，谢君仪也看得见。 是什麽问题造成手环人产生这麽大的误会？若按阴谋论的逻辑，也许是终 点政府的人先让多数人使用手环，再扭曲认知使他们丧失自保意识，达到 减少地球人口的目标……林稷希望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 也许她暂时不该无条件相信手环人说的话。 林稷搭电梯直达一楼，她不知道超过半小时没有，但关羡苹的车还等在原 地。关羡苹专心看着路况，看不出心里的想法，林稷把刚才获得的线索丢 进「待确认」那区，闭起眼睛放空，听到关羡苹说：「里面状况如何呢？」 「几乎没什麽人了，如果你有蛀牙，可以去抢药局的止痛药，如果病毒感 染，就只能边痛边等死，这时候可能戴上手环反而得救，听起来手环有缓 解疼痛的功能，但我现在不相信他们，除非他们不吃不喝也没事。」 关羡苹呵呵笑起来，笑声苦涩而沉重。 「他们没有说谎。」林稷盯着膝盖前方的手套箱，拉开把手看了看里面又 推回去，「说不定我们现在也是活在一种奇怪的想法里面。」 关羡苹马上严肃地说：「我会建议你不要继续往这方面思考。」 「噢。」林稷懂关羡苹的意思，那个方向是危险的，她自己也清楚。 「你怎麽知道他们没有说谎？」 「我就是这样感觉。」 「听起来你也不是理性优先。」 「对呀，我知道，我很随机。」 林稷的个性非常特殊，对人性过於天真，在不寻常处吐实，记性不太好却 对重要细节敏锐，还使用了假名，关羡苹过去没有遇过这样的人，她没有 依据能决定可否信任她。 林稷彷佛听见她心里疑虑，大方地说：「你想知道什麽，可以直接问我， 可以说的我会告诉你。」关羡苹笑了笑，说自己不是喜欢八卦的那种人。 寂静的路程中林稷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回到石湖美景地下停车场， 关羡苹直接按了十五楼，林稷问：「你不去看他有没有拿进去吃吗？」 「我想先好好休息。」 关羡苹忽然将钥匙串其中一把拆下，「隔壁江先生一家跟我很熟，他们留 了钥匙，我想他们不会介意你借住，我会告诉他们你不是故意的。」 林稷看着她的手心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拿走。 「这样也好，我作息天生就乱七八糟，可能会半夜开灯或是煮东西来吃， 如果你很浅眠的话可能会睡不好。」她说。 她抓起大背包转身走去隔壁那户，试了门卡後就进门去了。关羡苹手心抚 着额头，盯着脚上的拖鞋，好不容易压下情绪，锁上大门走回房里。 另一个空间里，林稷巡了里外确定没有其他人，拉开客厅蓝色的蛇形帘在 自然光下环视室内，这一户装潢与关羡苹家质朴温和的风格相差很大，欧 式简约大器，自灰色系的玄关落尘区进来，右後方餐厅清透的玻璃拉门将 中岛圈划在内。餐桌和独立电视柜相邻，位处全户中央，右前方靠近卧房 那一侧有一整面墙的系统书柜，上面的公仔都是林稷不认识的动漫角色， 书柜的木质与仿清水模涂料的墙面相衬。蓝灰配色弧型沙发前的圆形小茶 几下方在耐磨木地板上舖了舒适的地毯，後方是双面采光的大片落地窗， 窗户角落摆了一组实木桌椅，形成开放式办公区，长桌上放着一台曲面萤 幕连接着边柜上的电脑主机，在这个角落晒着日光看书一定非常惬意。 林稷本来不想过度窥看卧室，但是弧型沙发睡起来实在没有关羡苹家的Ｌ 型沙发舒服，她决定选用几乎闲置的客卧。她没有住过这麽豪华的房子， 每踩一步都不感觉踏实，她站在阳台往外看了看，有些人在户外活动，透 过脖颈转动的角度可以得知他们看的是实景或是虚相。 关羡苹摆明不煮饭了，林稷坐在餐桌边，两三口吃完一个巧克力面包，盯 着天花板，回想关羡苹独自站在玄关看着她走进走出时疲累的神情。林稷 心想，在危机之中选择与同伴疏离，关羡苹一定加倍孤独，但林稷也常常 对自己感到疑惑，她甚至能同理自己如何带给他人不安。 但她可以保证从来没有恶意，她乐观地相信关羡苹早晚会接纳自己。 她例行检查，电视仍然没有讯号，而手机竟满格连上了网路，她马上拿出 传输线边充电边安装社群软体，果然有不少人发现网路恢复正常，但似乎 只能联络上国内的人，林稷没有发言或回应，她从上面高浏览量的讨论得 出几项重要资讯：一、起码还有数千人拒绝加入手环人行列，其中不乏应 届总统当选人、经济学专家、彩票头奖得主、自有农地的小商人……而至 今搞不清楚状况的普通上班族占了绝大多数。二、多数人最渴望的是回到 自己家里安住，但他们同时也对手环世界很好奇，他们拒绝的理由是害怕 失去自由意志。三、有人开始串联国人重建原本的秩序，林稷想幕後应该 是总统的政党势力，响应的人很多。 林稷想不通他们怎会在终点政府放行的网路世界讨论如何对抗终点政府， 但她就只是默默观察着。 林稷登入的是自己任职的网路社群，当她莫名其妙被升上主管时，她同时 也发现自己已经「安装」好管理的才能，她知道遇到危机时要懂得等自己 人出马保驾，也知道犯错时正面承担更能提高声望，最有趣的是，她知道 自己长於此道。 走出网路与干部们见面应酬时，大家总是惊讶地说：原来你是女孩子，还 这麽年轻。而被推去负责应酬的「那个林稷」腼腆内向，赢了一个亲切和 善的好印象。 老戏骨的眼神很好用，药罐子的弱不禁风也很好用，但更多的时候，林稷 会让自己有意识地留白，在她前半生的混乱风暴之中，她知道自己其实是 一片空白。 不是不堪大用的那种空白，是没有一种面貌能残留在她身上的那种空白。 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她常常在想，她那个稳健、政治化的思 路，究竟是看历史大戏学来的，或她仅是「生活需要」就能无中生有，有 了之後才感兴趣的？她甚至没有练习过，竟能驾轻就熟。 历史剧由演员所演绎推理，又经过加油添醋，那又是怎麽一步步被当代人 们核可成真的？总之，林稷能看见文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她 能看见世界是由一半真实一半想像所交织而成，而人们活成上一代人交接 下来的样子，从不心生怀疑，更不敢任意长出新的自己。 她不能说是一个演员，她无心要演，她更像一面镜子，来什麽就应什麽、 缺什麽就补什麽。 而这正是她花了半辈子搞不清楚「我是什麽」的根本原因。 这麽一想，有暴力倾向的火爆王，又是什麽时候安装好的？ 当网友在抨击终点政府破坏了一切时，马上就收到了国家级的简讯，新政 府架设了官方网站，提供人们登记物资配送资格与收件地址，并强调使用 手环可以节省这些繁琐的过程，但为了保障人民的自由，重新开放旧时代 的网路习惯，直到没有人再使用这些过时的社群软体为止。 自此，总统势力的声量急坠而下。 这个决策不晓得是事变前就预判的备案，还是滚动式调整的方案，但时机 选择不差，在反对情绪激化到高峰前成功引起众人兴趣。每当林稷遇到新 规则时，她的第一反应从不会是遵守或推翻，她会敲敲看整个框架，理解 背後的结构成因，她过去的学业有一半是毁在偏离常轨的好奇心上头却一 点自觉也没有。 她相信终点政府此举意在把戴不戴手环的区别淡化成生活的便利性层面。 「也没有办法，不然真的要内战吗？至少他们没有强迫我戴手环。」 「我完全不可能接受贷款三十年的房子就这样送给别人，有人跟我一样吗？」 「免费的食物会像手环系统的清单一样豪华吗？希望福斯牛排重新开业， 不知道老板会不会刚好看到。」 「我有点想让我失智的妈妈戴手环，说不定她会回到以前……」让精神异 常的人戴手环吗……这是个好点子，不过得让他们自愿才行，逼人就范的 话是侵害人权的，毕竟没人敢保证没有副作用。 「这跟抢劫有两样吗？自己赚钱自己买，不要受到一点诱惑就道德沦陷！」 「我只想知道我家巷口的垃圾什麽时候会派垃圾车来收？」 林稷看到一半时，门铃响了，贴近门孔看见是关羡苹，猜是她也发现网路 恢复讯号了，便直接让她进来。关羡苹站在玄关往里看，脱了鞋光脚踩在 木地板上，她参观了三间卧房及厨房，甚至打开冰箱和中岛抽屉，又推开 了林稷没注意到的仓储空间隐藏门进去绕了一圈才回到客厅坐下，林稷也 坐到她斜前方的单人沙发上。 林稷问：「你注意到网路了吗？」 关羡苹点头说：「我收到了很多讯息，有联络上家人。」她按摩着太阳穴。 「你要去跟他们会合吗？」 「他们在讨论下一步，我暂时会留在这里，不过，」关羡苹又抬头看了室 内一遍，「这里的厨房大一点，我会把菜搬过来。」 关羡苹向她要了通讯软体的帐号，互相确认打得通。 「我的想法是这样，我要继续过原本的生活，真的发生什麽暴乱我不会想 加入任何一边，我的身体条件不允许我那麽做。但是我们得解决食物的问 题，你怎麽想呢，我相信你不考虑去那个网站登记物资配送，我也是。」 关羡苹的身体不好吗？林稷从她的肢体动作感觉不出行动不便的迹象。 林稷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再戴回去，老实说：「我想去登记。」 关羡苹错愕地说：「你不是才说不相信他们了吗？」 总得有东西吃，否则你怎麽办？这句话闪过脑海，然而听来太煽情，她 不能说。 「看网路上的状况，没什麽人想抵抗，这样的话，情势就很难改变了，毕 竟不用工作的诱因真的很大，会动摇的阶级人口比例是压倒性的数字。」 林稷说的没错，连关羡苹也认为这个诱惑很难不让人心怀希望，但「游手 好闲」仍然是文化里充满道德抵触感的昭彰恶名，它规定人得老到齿摇发 秃才有资格退休，不能一夜之间就时间自由。同义词还有不劳而获。 林稷从她脸上看出矛盾心理，心想那真的没办法，人就是会在乎别人的看 法，所以大家同时放弃挣扎感觉就会好很多，但这句她也不能说。 为什麽有这麽多不能说？林稷出神思考了会，觉得眼镜还是有点雾雾的。 （待续） -- 拉点比较後面...会有但不多，这不是言情小说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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