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erpensortIa (方物)
看板lesbian
标题[创作] 联觉人 07
时间Tue Jul 7 18:39:58 2026
四月八日。
从此关羡苹没有再煮过空心菜了,也许是如她所说,这种菜很难保存。
林稷记不住菜名,但她会记住其他人的选择,她也不去找空心菜回来了。
她早上搬了四大箱物资回来,林稷请关羡苹下楼一起将东西搬进电梯里,
两人协力搬回屋子,林稷说:「我只要爬一楼,就会跟你现在一样喘。」
她想说她的心脏不太好。
关羡苹停下来盯着林稷看,林稷知道不管关羡苹是往哪方面想,总之她误
会了。林稷很难解释是联觉让她说出这种很像在开黄腔的话,她知道这个
误会将产生很大的嫌隙,但她觉得她又没有别的意思,不需要特别解释,
不然就会愈描愈黑。
怎样都不对。
「我想回水峰一趟。」
「现在吗?」
对呀,难不成留在这里一起尴尬吗?就算她对一个有夫之妇有好感,那也
不可能破坏别人婚姻的,别开玩笑了。
关羡苹也许察觉到林稷有一丝的不悦,她小心地说:「你不怕被那些人看
到,他们强迫你戴手环吗?」
「如果你表现得像是有戴,就不会有人为难你。昨天我遇到健康检查仪的
工程师,她说马上要撤走了,回来的路上也没有人口普查,我觉得大家过
得怎麽样他们好像不是很在乎,我有点担心手环人会不会都不吃东西结果
饿死。」
关羡苹忧心忡忡的脸色显得更凝重,林稷想了想又说:「说不定你可以煮
饭给你先生吃,如果他又不开门……其实我现在比较担心电的问题。」
关羡苹楞了一下,才想起高楼上不管是电梯或家电,只要国家不继续供电
就麻烦了,这不是会自动解决的问题,她突然理解了林稷一天到晚往外跑
的原因,她一直陷在情感议题里,不敢面对真正的威胁。
现在不是在家坐以待毙的时候。
「你回水峰做什麽?」
「主要看其他地方的情形怎麽样。如果我家没事,晚上可能不会回来。」
林稷说着将她的背包背上。
关羡苹把椅子推近餐桌,一手按在桌上,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几秒後食指
在桌面敲了两下,点点头说:「我跟你去。」
这个女人振作起来了。林稷回味她抬头时果敢有神的目光,忍不住微笑起
来,认为这就是她平时的模样,坚毅而有魄力。林稷从中获得了些微能量。
关羡苹将长裙换成了牛仔裤,从冰箱拿出一盒冷式卤味和一罐啤酒,林稷
跟她来到A栋六楼之一,她将卤味啤酒摆到门旁雨伞架上,按了门铃就转
身走了,那扇门直到她们进电梯都没有动静。
地下三楼,关羡苹解锁车门让林稷坐进副驾驶座,问了地址後她笑了起来:
「你会指路吗,没有导航。」
「你知道水峰绿都吗,到那里我就会走了。」
「那个很大的公园吗?我知道大概的位置。」车子开到大马路上慢速行驶
着,关羡苹没有预料到林稷的晕车体质严重到光从地下三楼一路弯回地面
就已经达到极限,林稷按摩着太阳穴一路深呼吸,关羡苹双手按在方向盘
上,小声问:「如果改成骑车去,会好一点吗?」
林稷轻轻摇头,虚弱地说:「你乾脆开快一点,缩短这个过程,这样会好
一点。」
「我没有遇过这麽会晕车的人。」关羡苹不指望她有力气讲话,专心看着
路况,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後方街角,「那个是……」
林稷别过脸不让关羡苹的动作刺激自己的大脑,她甚至不敢随意呼吸。
「好像是江书诚。」关羡苹看着江书诚走进骑楼商家中间的公寓大门,小
心翼翼张望四周後才将门掩上,她继续往前开,沿途有不少人在户外一看
见车辆就闪进屋内。
林稷脑里像打漩的碎豆花一样搅动,她偶尔张开昏黑双眼勉强扫过窗外,
看见那些田,田梗中隐约有人影在采收农作物,胃袋鼓胀的气体一直向上
往咽喉推挤,她闭起眼睛。
大约过了十分钟,车子停在水峰绿都前面,林稷等淹过额际的余浪慢慢消
停,她指了指靠近学校的那条路说:「这条路走到底。」关羡苹开到林稷
住的社区外,仔细地观察了周围,皱眉说:「这一区人少,很危险。」
林稷望出窗外,仰头看她住的那一层楼,有好几户灯是亮着的,「有人在
我家。」
「你有什麽东西一定得回去拿吗?要不要过阵子再把房子要回来?」
林稷低头思索着,「那间是租的,其实无所谓,为什麽我要回来……噢,
羽球拍。」
关羡苹愈听愈疑惑,正要提议离开,忽然有人走近猛力敲着车窗,一面把
脸贴到玻璃上,低声呼喊:「林稷!」
关羡苹肾上腺素急飙之下眼中划出狠劲,第一时间发动引擎,轰隆巨大声
响鼓噪起来,林稷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回转,「是我朋友。」
关羡苹警惕地打量车外一脸焦急的女孩,很快地说:「让她进来再说话。」
林稷的朋友坐进後座,看了一眼女驾驶,林稷介绍了彼此的名字。
她想,要是以前,她就会说:「这是我在金稻大学的朋友」,趁机用朋友
的学历为自己加冕,但她最近有点受够这些虚假的包装了,她正在一层一
层剥掉不属於自己的杂质,即便剩下的成份发酵出来跟一块面包没什麽不
同,她也在所不惜。
一块普通面包,而不是冠军面包。
「这是我认识十年的好朋友,我很爱她。」林稷说。
「耶,我也爱你!」谢君仪勾着林稷的座椅头枕对她说:「你没用手环?」
「我没有,你也没有。」
「我全家都挤在我男友家,你呢?我看到你家有人影,但我不敢上去。」
「我暂时在石湖,跑回来看看。」
「别再过来了,很多暴力份子聚集在附近,起码二十几个人,我们也在讨
论可以去哪里,石湖状况怎麽样?」
「大多数都戴了手环,但没戴的也不少,都躲起来了。」
「我们也是,可是黑道一直在到处找值钱的东西,水峰愈来愈乱,石湖
有钱人多,他们可能会过去。」
林稷和关羡苹对视一眼,三人同时沉默一会,谢君仪问林稷:「你身体
有好一点吗?」
「噢,」林稷想起来了,她事变前才跟好友们抱怨自己像个失智老人,
「我觉得跟小时候的创伤应该有关系,我昨天才在说,要处理……」
她昨天说了什麽?
「那你还有在写小说吗?」林稷知道谢君仪是刻意提起她拿手的事,希
望她有精神一点。
人生有这样一个温暖的朋友,总是令林稷很窝心。谢君仪是所有她遇过
的人之中,唯一不需要、也不想忘记的人。
「没有,我的笔电放在上面,现在好像不适合上去拿,反正我的读者又
不知道我状况差,他们很习惯我拖稿了。」
「要我的笔电借你吗?」
林稷觉得她很可爱,笑说:「不用啦,故事都是假的,没什麽好写的。
不知道为什麽他们都以为是真的,像我之前写一个算命仙的故事,他们
也以为我会算命。」
「代表你是天生的作家呀。」谢君仪真是以鼓励林稷为志业。
「是没错啦。」林稷配合她小小地骄傲了一下。
谢君仪留了她在石湖美景的地址,说电话或网路如果恢复通畅,要她保
持联络。
等谢君仪离开车子,关羡苹开口:「周凭。」
「嗯?」林稷正看着窗外市容,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射看了驾驶一眼。关
羡苹明明听见谢君仪喊她本名了,却还是叫她周凭,这是体贴吗?
或是她的世故。
「你还会头晕吗?」
「现在好一点了。」林稷决定解释:「我取过很多名字,我是作家。」
「噢,所以周凭是你的笔名?」
「不是,我没有笔名,我不认为世界上有两个字或三个字可以完整代表
我这个人。不过那是我自己的事,你要怎麽叫我都可以。」
遗忘法则第一条,尽量远离认识的人,别让他们使你想起更早以前的事,
包括让人叫出会让你想起其他这样叫你的人的名字。
「那你还有第三个名字吗?」
「有喔。」林稷在笑。
她说,不只名字,她还读过了很多间大学,有顶尖的,也有超级三流的。
她发现许多人问及学历的时候,只是在帮他自己的价值定位,不是真的在
乎别人学过什麽。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你是说你谎报学历,为什麽?」
「这样感觉比较好?我也不确定,我要回想一下。」
林稷不喜欢回想事情,她勉强地按线索去找,「啊,因为我身边的朋友都
是高学历,我觉得如果落差太大,我会显得很奇怪,这是一个。然後,捏
造一个假的记忆,是一个好的断点……原来如此。」林稷恍然大悟,「我
以为只是因为我很不自信,我只有高中毕业啊,这很逊。」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自信的样子。」好的断点指的是什麽?
「噢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我只是看起来很有自信,但其实……」不对,
她有时候真的相当有自信,究竟哪个才是她?林稷陷入了困惑。
「你为什麽愿意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要相信人,随便一个人都好,我想要重建我的世界,我不能陪
一群不自由的人一起说谎,然後再被他们荼毒,我不能放任自己活在地狱
里面。」林稷马上就回答了,她为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非常吃惊。
原来我是这样想的吗?
我想要自由,自由……就算信用破产她也要自由。
但她没想过,如果她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不说谎,那她依然还在地狱。
关羡苹自然不知道林稷所谓的荼毒指的是联觉带来的影响,她只觉得林稷
是个相当特殊的人,彷佛正对她发出一个「真实运动」的邀请,但她只觉
得那与她没什麽关系,两个人的热度丝毫没有互融。
换句话说,关羡苹不认为世界上有人可以完全真实、一句谎言也不说。就
像现在她只是听,既不反驳,也不赞同,而只是冷眼旁观,她甚至也不会
去积极探问更多林稷的事,就算林稷说出更多实话,她也预设了人永远会
有秘密。
对不同的人,本来就会有不同的秘密。
林稷怎麽会不懂?她自己心里就内建了一个关羡苹。
不过她想,既然她已经向第一个人开始坦承,她就不怕遇到第二个、第三
个故人。等到她把所有隐瞒的话通通倒出去的那天起,她就重生了,她就
可以甩掉那些「应该要有」的样子,不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可以选择自
己真正喜欢的、想要表达的。
她隐约知道这一大步是疗癒的关键,有助於面对那些她努力忘掉的创伤,
她感到相当兴奋,眼里都是光。
「我觉得我好像写得出Happy Ending了,我以前写不出来,因为我不知
道快乐是什麽,但我刚刚好像感觉到了。」
关羡苹的表情相当复杂,她实在难以比较,究竟是手环人更异常,还是林
稷更异常一点,大家都在解决外在环境的难题,她却一心向内求真,难道
说个谎真的这麽严重吗?
林稷忽略了一个核心问题。人之所以互相欺骗,有个症结是贪欲。人人都
想把其他人的利益占为己有、想要备受瞩目、想要收集最多的权力,想要
成为最好的人。这一切她都身历其境过,只是她一下子都忘了。她也没有
意识到一个少欲少求、同理心爆表的人,才是世界上不合理的存在。
而且,林稷身上不纯然只有光。
关羡苹只是碰巧遇到了「镜射出谢君仪品质」的那个林稷而已,她也不知
道,编造那些谎的,与现在坦承的,甚至不是「同一个林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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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普通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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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SerpensortIa (42.76.214.209 台湾), 07/07/2026 18:45: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