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家火锅店，内场的灯亮着，外场用餐区空出了一个角落摆满洗净的 大型厨具，包含汤锅、实木豆腐箱、切肉机……滴滴答答的水聚成一滩， 刚刚那个人正从厨房里拿拖把出来擦地。 店员穿着制服，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孩子不出二十岁，看见林稷时楞了楞， 慌张摇手，「抱歉，我们今天没有营业，只是例行清洁。」 林稷马上开心地笑了，男孩子肢体不太协调，口条笨拙，眼神坚毅清澈， 丝毫不懂扭捏作态，林稷很喜欢这个人，他让她通体自在。 名牌写着「叶俊达」的男生抓了抓头，低头检查水滩有没有擦乾，「那我 先进去罗，我还要洗冰箱。」 林稷跟着他走进厨房，她知道叶俊达完全不会生气，放心地到处参观，天 花板上的管线十分老旧，墙上的磁砖溅满了洗不掉的油污，挂钩上的大汤 杓和砧板、玉米刨刀、筛网、餐夹等器具被集中在大塑胶篮里沥乾。 叶俊达正在把冰箱里预先分装好的一盆盆菜料移动到另一个较空的冰箱， 把净空的冰箱关掉电源拔了插头。 「你们老板叫你打扫的吗，他怎麽不在？」 叶俊达挥舞着酸痛的手臂，无奈摇摇头说：「我联络不到人，早上也没有 客人，不打扫我也没事做。」 「你不知道昨天发生什麽事吗？」 「我知道啊，警察叫大家做健康检查，然後要搬家。」 「对呀，警察说不用赚钱了，为什麽你还要来上班？」 「今天是打扫日，而且我不来就没有员工餐可以吃，员工餐不用花钱。」 「我听说如果照他们的做，也有很多好吃的不用花钱。」 叶俊达抬头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似乎觉得很有道理，「我不习惯住别的 地方，不过可以试试看。」 林稷追问说：「你住在原来的家里吗？你家怎麽没有被抢走？」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家太旧了，会漏水。」 林稷不希望他也变成怪里怪气的手环人，於是找了藉口改变他的意向：「 我觉得大家都在吃好料的，冰箱食物坏掉很浪费，你要不要陪我一起收集 这些食物，吃完再考虑。」 叶俊达认同珍惜食物的理念，他觉得林稷比平常动不动就生气的奥客友善 多了，很愿意分享喜欢的事物给她，「那你要拿一些回去吗？」 林稷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他把高丽菜黄旧的边缘摘掉，还将一颗结头菜削了 皮，连同板豆腐和新鲜草虾装进袋子里，林稷觉得他很厉害。 「你是厨师吗？」 「不是，我只是助理。那你的专长是什麽？」 我才没有任何专长，我什麽都不会。林稷回避了这个问题，开玩笑说：「 我可以知道别人有没有在说谎，还有别人的专长是什麽。」 「哇好好喔，这些我都不会。」 一点都不好。 林稷知道跟他解释他也不懂，另外找了问题，「你家在哪里，我之後可以 去找你吗？」 「我家在国道旁边，附近有一个牧场，骑机车过去只要十分钟。」 叶俊达说他还是会每天来上班，如果没有客人，他就吃完员工餐之後再打 卡下班。林稷考虑到关羡苹未必希望有陌生人去拜访，便没有把她们的地 址告诉叶俊达，拎着那袋处理好的食材离开火锅店。 回到石湖美景，林稷正好赶上关羡苹要煮饭，兴高采烈地扬起手上丰盛的 东西，侧面看见她眼角的泪痕时，话又吞了回去，把鱼虾菜肉一应俱全的 食材放到流理台上就离开厨房。 人活着真的很辛苦，即使是可以选择活得更无忧无虑的时候。林稷反思自 己为什麽不考虑戴上手环，说不定手环人真的都像活在天堂一样，何况她 非常好奇系统提供了哪些食物和游戏，但它们的味道会符合她的胃口吗？ 「如果我把我自己变得跟他一样，也不会让他变回原本的样子。」林稷在 关羡苹端菜上桌时这麽自言自语。 关羡苹拿着酱碟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会才放下，脸上的凝重敛去一些， 却说：「虾子满新鲜的，我好像也应该出去走走。」 「这是我跟一个火锅店员工拿的，他也没有戴手环，他人很好，没有客人 还去公司大扫除，我觉得没戴手环的人应该不少，可是要小心，因为……」 「因为他们现在反而很危险。」关羡苹平静地接下去说完。 是吗？可是他们现在才是不说谎的人。林稷添了白饭开始吃，关羡苹很会 拿捏份量，刚好够两个人吃饱。「你又煮了青江菜，这个很好吃。」 关羡苹看着那盘空心菜，沉默了会说：「这种菜很难保存，可能过几天就 吃不到了。」 林稷有点失望，她默默吃完饭菜，想出了办法，「我们可以自己种，我从 水峰走来的路上看到很多田，手环人问什麽都会回答，应该找得到人跟我 说怎麽种青江菜。」 林稷已经适应新世界，甚至规划起长远未来，关羡苹哑口无言，她每一秒 都希望一觉醒来就会回到原本的生活，但她仍然强笑着说：「是空心菜， 不是青江菜。」 「喔，抱歉。」林稷这才发现记错了，昨天才问过菜名今天却马上忘了， 她对自己的糟糕记性一点办法也没有，懊恼皱起眉头。 关羡苹注意到这次林稷直接把烫口热汤咕嘟咕嘟喝下，首次问起她的事： 「你没有其他家人吗？」 如果面对生活周遭的人，林稷会说：我都是一个人。但她们现在等同缔结 了合作关系，林稷知道她得诚实一点。 更何况，关羡苹说她可以不把话闷在心里。 事实上她生命中一直期待有一个对象，能让她安心地、肆无忌惮说出最不 经修饰的话，但这种机会不是轻易就有，现在她想试试看交出真心，并获 得一个不被伤害的结果。 应该不难才对。 「噢，我有家人，但我跟他们关系非常不好，我都说我是出家人。」 「为什麽不好？」 「我怕你听了心情不好。」 「没关系，我听听看。」 「我爸从小就消失了。我妈会对我家暴，但她不是故意的。我的阿姨是一 盘散沙，每天因为我外婆的失智吵个不停，我舅舅眼睛失明，我以前常常 照顾他们，但我累死了，我没办法跟一群意见统合不了的人住在一起。」 关羡苹表情微妙地变换，似乎暗自後悔留林稷下来住，林稷希望自己看错了。 「你没有兄弟姊妹帮忙分担吗？」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问题，我高中的时候就搬出家里了，和他们不亲。」 兄弟姊妹也有问题？ 「搬出去是因为你妈会打你吗？但你说她不是故意的？」 「因为她生病了，但我不知道她为什麽只打我，不打我姊跟我弟。」 「喔。」关羡苹只是点了点头，林稷以为她起码会说两句安慰的话。 「是哪一种……精神疾病吗？」 「对，治不好，而且她会无意识地破坏我的生活，我必须一直搬家换工作 不然她会雇徵信社找到我，她很麻烦，她很会赚钱，也很会乱花钱。」 「那她可能会来……」关羡苹抬头看着灯，像在评估着什麽，「那你听起 来压力满大的，你现在有工作吗？」 「本来有，不过最近我的状况一直变差，所以请假在家休息。」 「那也……」这个时机失业也没什麽好可惜的，但关羡苹还是临时收了口。 林稷一直等不到温暖的安慰，她心想，一般人本来就没办法理解她的处境。 「但我还好，你不用担心我。」话虽如此，林稷怀疑她一点也没有担心的意思。 「没事，我们互相了解一下也好。」 但关羡苹只字未提自己的事，林稷也没有冒然地问。她很感激关羡苹听了 她复杂的家庭关系，虽然没有如预期般温馨，但她倒很欣赏关羡苹理性地 判断要不要和她结盟，虽然略显现实。 林稷当然有黑暗的一面，毕竟她漫长的人生中什麽样的人都遇过了，那些 丑恶的嘴脸当然也写进了林稷的知觉里，成为她识别模式、反射性运作的 基础能力之一。她阅读一篇篇网路文章时，即使跳过留言区，网友的仇恨 言论也会如影随形，幻化成一个个交互攻击的脸孔，令她作呕。 她排除不了这个问题，只能尽可能淡化，愈来愈多可怕的邪恶模式与情绪 被关在了意识的深处，也许被归档在所有痛苦的记忆隔壁，从来不曾被倾 泄出来过。她大脑的专注力早就超用十几年了，她不知道这是她每天都累 得半死的主因。 就像她每一次回想梦境，可以一次又一次连贯想起另一个梦，永不脱离轮 回一样，就像她有联觉，而其他人没有一样，人既然不会知道自己与他人 有什麽地方不同，又怎麽有办法觉察自己的异常之处呢。然而她很有意识 地控制，使自己在进入其中一个黑暗的想法时，能积极地用同理心去平衡 它，不致卷入下一个、又一个的黑暗，最後，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打败它了。 但消除阴影从来不是这个逻辑的── 她真的以为自己聪明得不得了，却连大脑被自己的谎言蒙蔽了多年也不知道。 谎言。她毕生最讨厌的东西，也是最被她自己忽视的灵魂提示。 「我会赶快把我的记忆力修好。」 「你的记忆力怎麽了？」 林稷刚刚似乎恍神了，她疑惑地看了关羡苹一眼，反问：「什麽？」 「你的记忆力？」 「嗯？」 「……没事。」 刚刚提及家人的一大段话被林稷强制涂黑了。她知道自己跳过一些东西， 也知道自己不喜欢那些内容。但这些「知道」都很薄弱，比海里的水母隐 晦，她的体感像是电脑的桌面跳出一个程式对话框，再瞬间消失……进入 看不见的背景摸黑运作着。 如果这层「知道」的轮廓能再明显一点，她就会明白，那些被硬撕下来的 记忆碎片，就像被剪下来的报纸精华，整整齐齐地被重点整理给了未来的 自己。 那些碎片偶尔会闯进她的眼里，存在一个眨眼之间。 她知道，但她不知道。 「噢，我是说我已经有在疗癒了。」她的电脑系统想办法衔接上了现实， 「对，我的记忆力……我会想办法，不然我连一个简单的三明治都做不出 来。」 做三明治应该要很简单才对，接触小黄瓜的那一面吐司抹沙拉酱，接触火 腿的则抹鲜奶油，为什麽她就是记不起来？ 她得让自己的状况恢复，才能在这种乱局中生存下来，可不能给关羡苹添 麻烦。 林稷说：「我觉得你不要随便出门比较好，有要买什麽我可以去外面找。」 「为什麽，你觉得我保护不了自己吗？」 林稷说：「我觉得你不要随便出门比较好，有要买什麽我可以去外面找。」 「为什麽，你觉得我保护不了自己吗？」 「我相信手环人变奇怪只是暂时的，你先生还活着，他不能失去你。」 「手环人……」关羡苹无奈笑了一声，再苦笑一声，「不管我先生怎样， 也不能全都让你一个人冒险。」 「我无所谓，不过如果你真的要出门，先绕过平寮路，新政府的人不晓得 还是不是在那里。」林稷想了想又说：「我不会煮菜，其实只要你一直煮 空心菜给我吃就很公平了。」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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