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林稷听见开门声响，於是睁眼坐了起来，关羡苹从厨房走出来，手 里用托盘端了两盘菜与两碗饭摆到餐桌上，回头再去端汤锅，看见林稷醒 了，心不在焉地说：「实在没心情煮得太丰盛，你不要介意。」 林稷想到超商里那些即将过期的食品，然後再想到它们腐败後发出恶臭的 气味，忍不住皱起眉头。关羡苹以为她不高兴，连忙说：「我不是不吃你 的东西，只是那些比较耐放，可以留着吃。」 「好。」林稷拿起筷子挟起绿色蔬菜配一口饭吃，她自言自语说：「这个 菜，不知道叫什麽名字。」 「这是空心菜。」 「噢。」林稷继续吃，她摸了一下汤锅还是烫手的，不敢马上盛来喝，想 起不应该白吃一顿，问说：「这附近哪里可以领钱？我可以付钱给你。」 林稷自然得反常，关羡苹问说：「为什麽你还敢出门，你不会害怕吗？」 「早晚要再出门找食物，害怕没什麽帮助。」 林稷认为自己才是别人应该害怕的对象，她对自己生气时的自保能力有莫 名自信，关羡苹是不是自己害怕才这样问她？「你很害怕吗？」 关羡苹停下筷子苦笑，「发生了很多事，我不确定能在混乱的情况下安全 活下来，确实有点害怕。」 这是个能勇敢面对自己的人。 林稷慢慢知道为什麽对关羡苹感到放心，随着信任度提升，她再筛选出有 机会获得解答的问题，「请问昨天我睡着後，发生了什麽事吗？」 关羡苹放下筷子，双手收回膝上，沉默了很久才将经过整理成语言，她长 长吁了一口气，「我本来没有打算出门，但是我先生一直没有回来，我在 楼上听不清楚外面在吵什麽，我才刚走出社区，你就走进来捡走我的感应 器，我本来想追上来，刚好听到水峰的员警说……」 关羡苹停顿了好一会，等情绪舒缓才说：「说接下来是终点政府接管，那 个主管人放出投影画面，示范怎麽使用手环，有人开始抗议，有员警突然 开枪。」 「等一下再说好了。」林稷打断了她，「菜快要凉掉了。」 林稷的胸口随着关羡苹起伏的情绪也憋得需要休息一下了，腹部的肌肉紧 绷得完全丧失胃口。 关羡苹阖上嘴唇，低头揉着疼痛的太阳穴，虽然只听了一半，但林稷已经 听出关羡苹经历了非常不愉快的事情，她认定自己也是终点政府的帮凶， 皱着眉说：「我们可以想办法处理，你不用担心。」 关羡苹咬着牙继续说：「开枪的员警被带走了，主管人说动用武力不是他 们的意思，如果石湖原本的居民不赶快用手环定位，那这种事件就会继续 发生。我不太懂，这是自导自演吗？」 「不管怎样大家开始抢着排队领手环，全部跑进来社区，我先生也去领了 手环，但是他回来之後，」关羡苹的语气愈来愈虚弱，林稷的心也跟着挣 扎起来，眼里投出的担忧令关羡苹的眼泪差点落下，「他不理我，他去定 位Ａ栋的房子，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林稷想起陈明城向老婆吹嘘自己选屋的眼光，说出自己的观察：「那个手 环让人变得怪怪的，听到要一人一户，就好像忘记家人应该要住在一起。」 关羡苹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那个手环会改变人的意识。」 「对，改变意识。」 林稷觉得关羡苹的说法更为精确，的确是意识被改造过的样子。 「你先生不让你进门吗？」 关羡苹边说边摇头，「他叫我不要靠近，否则会被送走，我差点就进去了 但我没事啊，他要我也去定位，一直挡住我，後来我……不放心家里的状 况就回来看看。」 「抱歉，我在这里你一定压力很大。」关羡苹心乱如麻，没有否认也不愿 承认。林稷检查手机和电视，仍然没有信号。 「我早上去找他，看不到屋子里有任何食物，但是他说他对早餐很满意， 看到他理所当然地使用别人家里的东西，我实在觉得他……他好像不是我 先生，对不起，可以请你不要现在离开吗。」关羡苹看起来疲惫又无助。 「好。」林稷答应了她，马上思考去哪里再弄一把防身武器给关羡苹，她 看了看桌上的空心菜，认为菜刀应该还算堪用。 她发散性的思考带着她东想西想忽然冒出一句：「我很穷，但我唯一一次 偷东西是在很小的时候，我把东西顺手放口袋忘记结帐，回家後大人说那 就叫作偷东西，是不可以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故意偷东西。」 她看关羡苹似乎听不懂，又说：「我也不会乱翻你家的东西。」 关羡苹理解到林稷各种不相关的开诚布公只是在试图让她放松一点，她的 肩膀慢慢不再僵硬，垂下脸盯着碗里的白饭发呆。 林稷全身细胞与神经元随她肢体语言运转了一遭，深知关羡苹熬夜强撑到 现在一定累得不像话，「我觉得你应该多吃点，然後好好睡觉，虽然大家 都变得怪怪的，可是我没有感觉到任何攻击性，你睡觉的时候我会保持清 醒，等你睡醒我再出门看看。」 关羡苹应该是听见了，林稷在未知中探索的勇气理性给了她脆弱的空间， 她勉强多吃了几口饭，坚持一个人收拾桌面，从厨房走回客厅後，犹豫要 不要提议让林稷睡客房，林稷却先一步说：「我觉得这个沙发满好睡的， 触感很舒服。」 关羡苹清楚认识到林稷不喜欢占便宜的一面，也就让她选择舒适的方式休 息，「有需要的话，厨房和浴室都可以用，我睡一下就起来。」 「不行，你至少得睡八小时，不然跟没睡一样，有事我再叫你，以防万一 你睡觉还是要锁门。」 林稷严肃得近乎说教，关羡苹茫然地看了看她，一言不发走进主卧，林稷 听见她果然锁上了门，希望她可以因此安心一点。 关羡苹进门後，林稷针对得到的资讯重组认知，听起来使用手环可以不进 食也有饱足感，但是不保证身体确实得到养分。不晓得杨黛珩让手中垃圾 消失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林稷怕引起关羡苹的恐慌所以一直不提。 可是她没有使用手环，会不会是只要经过感应门就会对人体产生影响？ 但她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跟以前不一样，至少她吃完了桌上的饭菜才消除了 饥饿感，关羡苹的手艺很好，煮的菜很下饭，她决定等关羡苹醒来再去一 趟超市，把即将报废的蔬菜买回来，得先找到提款机……也许不必，没人 在乎钱了。 那，还会有人在乎环保吗？林稷对於一直拿新的购物袋有点苦恼。 关羡苹扎扎实实睡到晚上六点，手机的日期因为网路断讯无法校准而显示 乱码，闹钟倒还会响。她离开床走去客厅。 林稷没有如她保证维持清醒，这点关羡苹不感意外，林稷似乎永远也睡不 饱。听到关羡苹的拖鞋声，林稷很快地睁眼，原来她只是在闭目养神。 「我刚刚去隔壁敲门，那户好像没有人用。」 「隔壁是一家三口，江先生在国外出差，太太带小孩飞出国找他了，还不 到时间回来，後来怎麽了我也不晓得。」 林稷真正的疑问是，为什麽没有人抢去住呢？ 但是昨天已经消逝了，她没有办法在时间线上逆回真相，便转而寻求让生 存机会最大化的决策。 「没人的话，我借住一阵子应该没关系，但是我进不去……」 没有钥匙就进不去，有了钥匙也保证不了别人不破门而入，钥匙在时局乱 时已不符合人们对它的期待。 这是很酷的发现，还有什麽？ 关羡苹没有阻拦她另立门户，也不想撕裂两人的薄弱自卫网，她沉吟一会 进房拿来大门的备用钥匙，「有什麽想说的，别闷在心里，我会帮你。」 关羡苹说着亲密的话，林稷却感觉她只想保持距离。 但林稷选择相信她说的。 也许关羡苹一开始就不应该这样承诺，这是林稷最後被撕碎的第一根稻草。 林稷接过钥匙，把它和水峰住处的钥匙扣在一块，钥匙圈上总共就只有这 两把钥匙。看见关羡苹穿了外套，林稷问说：「你要出门吗？」 关羡苹说她要再去看看她先生，林稷只带着钥匙和军刀就随关羡苹一起搭 电梯下楼，两人在庭院分开，林稷坐在社区大门口的阶梯上看人来人往， 要是广播事变以来从未出门，她肯定不会发现世界产生什麽变化。 政府换人做了，不过她本来也不曾见过任何政治人物办公；如果水峰派出 所的员警真的遭遇不测她也看不见，就像监狱里的生态向来不见光明。更 不用说发射上太空的卫星普通人只能从官方给的画面满足好奇心。国人互 相联络的界面换去她接触不到的平台上了，如果她有资讯焦虑的毛病，那 非得第一时间在平台上安插一席之地不可，不过她手机的社群软体老早解 安装了，她宁愿多花时间坐在阳台晒太阳，就像事变当时一样。 有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从外头走回来，视线在通讯系统来来回回不知道 看些什麽，林稷仰着头忽然向他发话：「请问你等等想吃什麽？」 那男人楞了楞，这才发现脚边有人，这一天里头一次有人和他说话，他清 一下喉咙才说：「应该吃牛排吧？或是肋排。」 「你以前都吃什麽？」 「以前？」男人视线不时回去盯着界面看，「呃，看我老婆煮什麽吧。」 「你老婆等等要吃什麽？」 「那麽多东西可以选，我怎麽会知道？」男人十分不以为意，显然这个问 题远没有系统上那些东西重要。 「那你爸妈吃什麽？」 一般来说，陌生人探问隐私到这种程度已经使人相当不耐烦，但男人仍和 气地回答：「应该就吃清粥小菜吧，老爸会再配点脆笋。靠手环吃喝又不 怕三高，其实大鱼大肉也不会出事。」 照男人的话听来，他也仅是猜测而不确定父母吃什麽，无论是法定配偶或 直系血亲，男人的态度都不甚关心。林稷停顿了一会，想故意惹怒他，「 你年薪多少？」 男人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微微一笑，「你说以前吗？我领最低薪资呀， 没多少。」他没有生气是因为住到了好房子吗？林稷决定有机会要问问次 等房型的住户。 「你等一下要做什麽？」 「打游戏啊，我连过七十几关，快破了。」 原来他在打游戏，可是破关带来的正回馈足以盖过死亡恐惧吗？林稷没有 继续问，他就盯着界面迳自走了。 林稷忽然可以想像关羡苹面对丈夫时，会是多麽大的心理折磨，一时替她 感到难过。但是有那麽一毫秒，她发现了与关羡苹之间的可能性，可是趁 虚而入是不道德的。 噢！我期盼这个可能性？ 林稷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好感，却不知从何生起。 如果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那会怎样？ 反正她也没有损失，她有整个世界的罐头一路吃到七老八十。除非那些吃 空气的「手环人」有一天终於饿到清醒过来，还变得比原先的本性更凶残…… 林稷两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日荫大道看，路上的人都没有认真看路， 也不交谈，好像外出走动只是被植入脑里的例行公事。 虽然已经七点了，但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在夕照下最亮的那一排商家， 林稷看见有人从店里走出来，把铁盆里混着白沫的液体往水沟里倒，这个 劳动的行为在此时显得十分不合理，她从地上跳了起来，快步朝那个人影 走去。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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