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四月平均气温升到三十二度，随着下班人潮纷纷从建物中涌回地面， 日荫大道比初来时多了一倍人口，人人汗流浃背，只有林稷穿着一身黑色 却一滴汗也没流，像读报纸一样摊开疾病风险报告，悠然自得走进一群老 年人，说着：「我体力这麽差，居然一点病都没有，太夸张了，我都以为 我快得糖尿病了。」 她转头向一位被看护扶着走的老婆婆，热切地问：「阿婆，你有去用健康 检查仪了吗，原本要收七八十万，现在限时免费耶，我刚刚才知道我不能 吃蚕豆，我以为客家人才会有蚕豆症。」 阿婆和善地回她：「没有啦，我家老大，我大儿子，他不是客家人也有蚕 豆症的啦。你说那台健康检查要收八十万，这麽贵喔？」 「原本很贵啦，现在免费，也不会痛，不到一分钟就好了，就知道什麽地 方要注意，刚刚排我後面那个才三十岁，他测出肝癌耶，自己都不知道已 经肝癌了。」 阿婆吓了一跳，「蛤，这麽严重喔，对啦，就是不能晚睡啦，他们就是太 拼事业，身体都不知道要顾！」 林稷点头附和：「对啊，你儿子平常有没有在做健康检查？现在文明病那 麽多，你看机器刚好没有人在排，趁现在不用抽号码牌赶快去，医生会发 求救手环，急救很方便。我近视居然又变深了，明明比较少用手机了……」 林稷的抱怨没有停过，丢下阿婆又盯着报告往另一群人走去，嘴上的唠叨 模式从脑里的业务员特徵资料库里调取出来，业绩取向的行动力让她像水 坝溃决淹过一处又一处的村落。 在日荫大道警民即将形成对峙的前一刻，老年人开始成群结队去生物检测 仪体验高级的健康检查，拿到了检查报告和求救手环。 有家属吓得一顿责备：「爸！那个机器都不知道对人体有什麽危害，你怎 麽这麽老实被骗去做，不要相信陌生人啦，你太糊涂了，连警察自己都不 敢去做！」 「怎麽是被骗，它连我有在吃血压药都知道，还建议我调整剂量，上面说 我应该少吃花生，连我爱吃羊肉都知道，你们赶快也去排队，现在免费， 不要等。」 林稷站在路旁矮围栏上观察情势，听到老丈人与女婿的对话，她心里想， 没错她骗人了，要使用业务员的能力，就免不了牺牲掉老实的特质，这真 的是没办法的。 她跟杨黛珩现在是一夥的诈骗集团……两个人能称得上集团吗？ 不对，不成立。那麽她就是一个独立的骗子，而且没有获得任何利益。 啊哈，我正在帮自己说谎的行为找理由开脱。 她边想边跳下围栏走向临时注册处，王开德正挤出所剩不多的耐心，解释 自己也是依法行事，希望民众和他一起等到更多的指示再重启谈话，他被 迫走过生物检测仪感应门以消除安全疑虑，他拿到检查报告瞥了後心里一 惊，慌忙朝四方巡看，害怕私下抽菸的证据被老婆拿去查扣半个月薪水。 他鲜活的心虚表情倒是替检测仪打响了广告，有许多关系中处於弱势的人 纷纷被逼着去做检查，回来被强势一方数落，警民的对峙忽然崩解成无数 个小家庭内部的针锋相对，都在林稷预想的范围内。 林稷深深为王开德的处境感到同情，但她也能体会一般民众面对巨变时充 满不安与急躁的心情，她唯独无法肯定自己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也许她 能怂恿王开德宣布全员原地解散，不到一秒她推翻了警员抗命的可能性， 他们不会放弃铁饭碗的，即使林稷一直想不透为什麽终点政府保障大家不 用工作，却没有放过水峰派出所这些倒楣的警员……社运好手还没有往这 个天大的矛盾痛打。她希望终点政府真的能把冲击降到最低，但目前看来 连及格的边都沾不上。 即便白昼比往年长，折腾到此时也接近日落了，还没有人敢随意闯进陌生 民宅，更别说把地盘圈划为自己的新家，有些人已经原路返还水峰区，王 开德拦也不拦，和一批同仁坐困愁城。 林稷很好奇未来会怎麽发展，但是她实在不喜欢天黑时待在户外，她的夜 间视力很差，游说策略消耗很多精神，她开始渴望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甚至不吃晚餐也无所谓。 检查报告书的背面画有石湖区提供移民定位的住宅，Ａ区限定给需要特别 照护者优先入住，她对照了日荫大道旁最近的这栋新盖大楼是Ｂ区，等到 杨黛珩稍有空档时才问：「你那位主管人什麽时候会回来？」 「快到了，再五分钟左右，真的很谢谢你的帮忙，虽然只注册了三分之一 的人，不过等他回来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杨黛珩浑然忘记曾谎称联络不 上组织的人，欣慰地笑着。 「那定位新家之後还要做什麽？」 「没有了，你只需要享受自由的人生，麻烦的事都会有人负责。」 那为什麽你还要工作？ 你是好人吗？我帮你是对的吗？ 林稷的疑问有如繁星之数：世界上真的有那麽多房子给所有人住吗？旅居 国外的人这时要怎麽归国？小孩子可以跟父母同住吗？受虐儿童可以摆脱 恶质监护人吗？如果看护也不用工作了，那儿女会愿意照顾父母吗？如果 工厂都不运作了，食物要怎麽生产？垃圾掩埋场和厨余又由谁来清理？这 些担心不完的事都会有人负责吗？负责人对种族人权议题有足够充分的理 解吗，资源分配真的会平等吗？ 广播事变以来，唯一百分之百受益的可能是街友，现在他们终於有家了。 她很庆幸自己是心无罣碍的个体，在这种时候可以独自决定走向。 「周凭、周凭！」 林稷真的很困，她抓取到杨黛珩的呼喊，五六秒後才意识到在叫自己，转 头看到杨黛珩挥舞手腕上的诊察手环。 她千叮万嘱：「要戴上才能用喔，不然你会吃不到晚餐！戴上才能定位新 家，定位完才会有吃的！」 「噢。」 林稷懒得多回头，一路往Ｂ区走去，其中一角是由五栋十六层楼电梯大厦 组成名为「石湖美景」的高级社区，从外观仰视一整排阳台几乎空荡荡无 人，一楼的警卫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柜台内放着一块访客签到板，她自动 自发写下自己的名字以示动机良善，柜台旁掉了一串钥匙结着一个感应磁 扣，她的眼皮几乎快闭上了，濒临极限时她捡起那串钥匙看见上面房号， Ｄ栋十五楼之一，走进电梯按到十五楼後走向右手边那一户。她刷磁扣进 门，穿过玄关把捏在手上的诊察手环放在客厅茶几上，厚重的背包卸在沙 发脚边，往沙发上一躺，没有力气再张开眼了。 恍恍惚惚时脑袋还是转个不停，一天内发生的怪事超出一年份的量，她需 要梳理现状重新评估注意事项。 此外，不属於自身的「外来干扰」持续刺激她的神经系统－－ 广播内容随着男人的愉快嗓音不断在脑内循环。 王开德首次举起扩音器时，和同事面面相觑的尴尬模样还附着在她的表情 肌上。膝关节滞留着退役军官陈明诚微跛膝盖的酸刺还有他发自心口的无 名怒火。 水峰里长的独特乡音让林稷的鼻腔有一股浊气始终不吐不快。 杨黛珩介绍生物检测仪时，说过的话语有一句没一句地重现，就算林稷阖 上眼，字幕联觉也在黑暗中输出部分文本，要是可以帮杨黛珩重新撰写， 她会改成…… 进入梦乡前林稷隐约听见有人开了大门的密码锁，进门後对她说话，她勉 力睁眼朝门口看了看，回了一句话之後，就沉沉睡着了。 四月七日。 林稷睡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直到早上八点多才醒，这甚至少於她的平均睡 眠量，等她醒来的时候，身体还是疲倦得不得了，像全身关节都在发炎， 搞不好又要变天了。 她睡眼惺忪坐起来，呆呆看着坐在电视前盯着自己的女人，依稀记得她们 前一晚有过对话，交谈的画面非常模糊，只想起女人说这里是她家，林稷 一眼断定对方可靠才会放心睡着。 林稷不太擅长辨别年纪，女主人的身材略微丰腴，闲雅自若的神色予人冷 静理智的印象，及胸长发用简约的发圈束起，穿着素雅的米白色长裙，裙 摆下有一双保养得宜的长腿，坐姿端正仪态优雅，眼里没有波澜，林稷的 存在似乎不造成她的困扰，也许她淡漠的态度反而给了林稷放松的空间。 沉默了五分钟後，林稷问说：「抱歉，请问我昨天跟你说了什麽？我好像 有说话，但我想不起来。」 女主人点点头，客气地说：「你说你只是借住一晚，不是故意的。」 林稷抬头盯着天花板想了想，这的确像是自己会说的话，於是她准备按照 承诺离开，要弯腰去提起背包时，女主人迟疑了一下才说：「你已经没地 方去了，石湖区没有空屋了。」 「好。」林稷停下动作思考，「请问你知道我应该去哪一区找地方住吗？ 水峰派出所好像有说水峰不开放给人住了。」 女主人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那我去问别人，谢谢，我可以借一下厕所再离开吗？」 女主人同意把盥洗室借她使用，林稷拿出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一口气喝完再 放回背包，站起来伸展上肢，似乎不因为失去住所而苦恼，女主人忍不住 问她：「你为什麽昨天进来的时候没有马上定位？」 「噢，我认为屋主只是暂时不在，万一回来发现家里被别人抢走了，应该 会崩溃。」林稷非常害怕别人在她面前情绪失控，她的身体会负担很大。 女主人一双深明通达的锐目微微闪烁，莞尔笑说：「现在整个社区，只有 这一户，和别栋楼的另一户是住着原来的屋主，你知道吗。」 林稷没有感到意外，她为女主人感到开心，笑说：「哇，那你很幸运耶， 现在外面应该吵翻了，不晓得後来发生什麽事，你有看新闻吗？」 女主人摇摇头，「电视网路都还没恢复正常。」 「外面很危险，建议你不要乱跑出门，有些人失去社会规范就会不知道怎 麽做人，我估计混乱期至少要一个月，终点政府不是很厉害。」林稷说。 女主人淡淡一笑，表示接受了她的善意提醒。 林稷盥洗後背起背包，女主人看着她拿起茶几上的诊察手环放进口袋，问 说：「你不敢用手环吗，所以才没有定位？」 林稷刚才回答过不定位的原因了，不晓得女主人为什麽还会这样问，不过 她重新考虑了可能性，歪头说：「是吗？说不定是这样。」 女主人眨眼的频率不高，最後问说：「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周凭，那你叫什麽名字？」 女主人沉默了一会，点头说：「下次还有机会见面的话，你可以问我。」 「好哇。」 林稷本来想追问手环的使用细节，但是她知道当别人提到「下次」的时候 通常意味着道别时刻，她检查了还有没有遗漏物品，就开门去搭电梯了。 她早在昨晚进入睡眠之前，就想好如果没有合适的住家，她就直接去找终 点政府的人理论，再怎麽随和的人都不该失去原有的家，这样完全没有正 义可言。 虽然她不太确定正义究竟是什麽，不过这个用法应该没有错。 （待续）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11.83.30.149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lesbian/M.1782705443.A.AB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