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峰队伍出发时，除去警方原班人马，剩余四十几人大多是不知畏惧的年 轻人和流浪街友，他们从蛙田里一路向北往石湖区步行，路上人车越来越 多，交通还依循秩序，其他派出所带领的队伍集合地也是石湖区，两路汇 合後人数多了一倍，有些游散人民骑机车尾随，等到水峰队伍抵达时，石 湖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林稷停在外围看着分配小组在石湖最宽敞的日荫大道上规划临时注册处， 指挥一辆货车停在路边，六名员警协力将一台重达两百公斤的白色仪器搬 到注册处排队口，测试使用无虞。 王开德再度举起扩音器照本宣科：「欢迎原百渔岛国民，终点政府根据基 因组学和生物讯息，最新研发出这台生物检测仪，可以扫描出身体年龄和 疾病风险报告，将您分配到合适社区，待会请领取诊察手环，定位您选中 的空间，您的生物资讯将成为出入住家的钥匙，经由每日的数据提取追踪 您的生命安全……」科技感饱满的生活指南硬是被读得十足别扭，林稷知 道完蛋了，果然警方不自然的态度勾起人民的不信任，累积的不满一下子 全爆发了。 质疑面向包含生物资讯隐私权、移居必要性、法律正当性……现场十来个 屋主大声咆哮，主张房屋产权不应随意侵占，怒呛警察带头违法，为捡便 宜而来的人也觉得住进陌生房子名不正言不顺，更无人愿意当白老鼠去接 近生物检测仪。 几位议员跟警员对吼起来，他们不信警方敢动用武力。 林稷表情木然，步伐稳快走向仪器，三十七岁女检测员是医疗体系出身的 临床试验工程师，识别工作证上写着杨黛珩，看见形象无害的林稷没有敌 意，满是期待地向她推销：「同学你好，先测完可以先选房间喔！这台很 安全，经过数千万次测试，绝对没有问题，你怕的话我可以自己先扫描一 次给你看喔。」 她努力拉拢林稷成为头一号服从者，此来即可大大利用人们的从众心理。 「噢，我只是好奇这台是怎麽运作……」 林稷探头探脑研究仪器的机座和感应门，详细阅读着操作面版上面的按钮 以及显示萤幕。 杨黛珩开始滔滔不绝解释：「你想知道原理吗？它其实是电脑断层扫描仪 改良出来的，ＣＴ的物理原理涉及Ｘ射线吸收和探测器测量，通过多个角 度的数据采集以生成三维影像。具体而言，ＣＴ扫描使用Ｘ射线，这是一 种高能量的电磁辐射，能通过人体组织。Ｘ射线经过患者的身体後会被探 测器捕捉到，形成一组数据，这种数据反映了Ｘ射线通过组织时的吸收程 度，而不同组织对X射线的吸收不同。 「ＣＴ系统通常包括一个旋转的Ｘ射线源和一个相对应的探测器，它们共 同环绕患者。这样，当Ｘ射线通过患者身体的不同部位时，探测器会记录 下相应的数据。计算机根据这些数据进行复杂数学运算，使用反投影和重 建算法来生成患者内部结构的详细三维影像。那麽经过我们改良，除了最 大程度降低辐射，还新加了几项功能，包含端粒定量技术、新型的炎症指 标测量…… 「总之，有这些奈米技术，现在几乎都感觉不到痛了，健康报告也只要二 十秒，而且都是免费的喔。」 林稷第一秒判断听不懂就没专心往下听了，她是不学物理的，她坚信科学 与玄学同是薄薄一块双色糖脆，随着人类对生命的探索，在未来某一天， 这块双色糖脆将在同一时间倾圮坍碎。 虽然没有仔细听，但是杨黛珩说过的话进到耳里，会在视野中转换出一行 接着一行的实体文字，就像是电影字幕一样，字幕长度随杨黛珩语句的顿 点而形成段落。 林稷这时还不知道她拥有特殊的联合感知系统，包含听视觉、听触觉、视 触觉等三个类型，亦即一种感官的刺激引发另一项感官体验的现象，人们 对联觉的认识尚不流行。 林稷边发呆边皱起眉头，杨黛珩使用的叙述方式和普通人不同，有很多重 复论述，转换成文字「看起来」冗言赘字很多，显然是无法将想法精简表 达的人。 过去她也认识一些讲话让人不耐烦的家伙，想到「过去」，她的思路受到 了一点震荡，截断了意识的洪流，她把注意力摆回杨黛珩身上，等杨黛珩 解释完，不经意地问说：「那你会住在哪里？」 杨黛珩楞了楞，抱歉地说：「我会住别的地方耶，我帮大家检测完还有别 的任务，要回总部维修仪器，顺便回报地区整体健康指数……」 「喔。」林稷想了想又问：「那新政府很厉害吗？」 她的问句简单直接却不失友善，非常孩子气，杨黛珩衡量了一下终点政府 和旧政府的执政能力，微微皱起眉头，不知不觉就透露了情报。 「那要看是哪方面……我们在计划的缜密和渗透力当然很厉害，可是在人 际沟通方面完全是弱项，组织核心又是一群理工脑，唉我觉得在改革很厉 害啦，可是太仓促了，但是不仓促又不会成功，变成很多东西要滚动式调 整。」 林稷静静听她发牢骚，又问：「在空中广播的那个声音是谁？」 提到他，杨黛珩脸上浮出骄傲笑意，「他是传奇。」 林稷知道那不算是一个回答，换个问题又说：「可是我觉得霸占别人家不 太好，为什麽不能住原来的地方，差在哪里？」 杨黛珩仍没有正面回答，反过来试图说服林稷，「同学，你应该知道地球 资源分配严重不均，每天都有人饿死，世界真的需要改变，人没有能力管 理人，我们已经不能再信任人性了，你要加入我们组织吗？我们会一步步 兑现居住正义和真平等。」 人没有能力管理人，这句话是真理。 杨黛珩是人，她极力邀请的林稷也是人，显然杨黛珩是典型的双重标准， 不论她的行为是根据什麽核心价值，林稷都对她的团队高度持疑，含糊 不清的保证林稷听过太多了，她从来没有买单过。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的大脑正快速演算让冲突化到最小的方法。 国家消灭的真实性待确认，外患是否存在仍未知，内忧机率急遽升高， 警方武力可能从有序转为失序，最好的暂时性做法是让人民相信警方， 同时维系警方内部的良善惯性。 但是局部区域的稳定，仍会因其他区域的不稳定而快速瓦解，林稷没有 把握在失去网路奥援的情况下影响全国人民，她花了一分钟确认自己一 人之力对整体局势起不了作用。 但是林稷没有拒绝杨黛珩，毕竟，广播事变带来真平等，确实也存在它 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林稷也有丰沛的好奇心和实验精神，她认为除了 接受政变或流血抗争，总一定有第三种选择，例如以拖待变。 在决定立场之前，资讯的蒐集是重中之重。 「你们负责调解冲突的人是谁？该让知情的人出来主持才对，你们要警方 帮忙，就不能什麽都不告诉他们，又推他们去送死。」 杨黛珩以为成功说服林稷了，林稷一发话，她马上说：「本来石湖区是有 人主管，总部临时召他回去了，变成我代理。」杨黛珩一阵苦笑：「我就 是负责推广生物检测仪、分析健康报告，游说的工作本来就不是我强项。 这台机器真的是人类福音，你知道按照商业模式卖给医院，病人用一次要 多少钱吗，自费三十万新台币跑不掉，多少人付得出这笔钱？如果是原来 的世界，财团哪可能不营利，现在免费给大家使用耶……」 话音刚落，林稷已经自行操作仪器给自己拿到了第一份疾病风险报告，她 津津有味比对数据，机座侧面的投递口掉出诊察手环，她一边研究手环问 说：「好了，我测完了，按原本的流程，现在该怎麽做。」 「对照你的健康指数，如果未达黄灯以上，就在Ａ区以外任意空间定位， 以手环为中心约二十坪大小，以後只能有你进出。」 「可以搬家吗？」 「可以搬家，但有限次数。」 限几次？ 可以搬去不同都市吗？ 住所若因为天灾人祸损坏那麽系统会受影响吗？ 可以和他人协议互换住家吗？ 林稷自动延伸了千百个问题，但能搬家就是有缓冲的机会，只要不说死， 她就愿意往下一个问题发展，悬而未决的问题已树状根植在脑里，迟早有 机会问出一二。 「定位後有人误闯会怎麽样？」 杨黛珩看了她一眼，神秘一笑，「那个人会被迅速传送到十分钟前的空间。」 林稷好好地理解了听到的讯息，如果这个「瞬间移动」是成熟的技术，那 麽它就是终点政府的硬实力，不是不说，是还不能说。 还有太多问题了，光是警力被不透明权力支使，社会服务中断造成的混乱 不可估限。林稷不是尽信不疑，只是杨黛珩的困扰是眼前最真确的存在， 透过视神经扼住她的同情心，她无法置之不理，林稷的感性面从来不对理 性面服输。 「你们组织内部没有彼此联络的方式吗？」 杨黛珩说没有。 她却不晓得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以来，声音与肢体表情就不断覆写进入林 稷的知觉记忆库，单就此时回答时的毫秒迟疑、语调急缓差，在交叉比对 後标示出显着差异，连带回答後躯体细微僵化，种种变化在林稷的敏锐感 知上都是赤裸裸公然说谎，反馈强度等同林稷使用了自己的喉咙声带亲口 说谎了那麽直接鲜明。 谁能知道，随意对林稷说个谎，不啻是种「人身攻击」。 林稷不以为意，从她幼时学会判读他人言语真实性以来，杨黛珩已是相对 诚实的人了。林稷不需要旁顾四面也知道警民敌对渐趋白热化，嘈杂背景 噪音的尖锐度在上升，危机感淹过耳梢达到临界，浮躁情绪如毒雾弥漫寄 髓附骨，她的呼吸也开始不顺畅，已经有社运熟手开始大书抗议布条，再 不介入就来不及了。 「那就做你原本的工作，从现在起，生物检测仪改叫健康检查仪，诊察手 环改叫求救手环，你是义诊医生，我是志工。」 林稷从背包拿出矿泉水润喉，呆望着地板不动。 杨黛珩问她名字，过了七秒林稷抬头回视，天生热情在眼里乍然闪动， 她拿起暂放地上背包的肢体动作比刚才大了很多，不知怎麽，给人感觉 十分大方外向。 林稷笑着说：「我叫周凭，无凭无据的凭。等等你的工作站会爆满，最 好要有心理准备。」 说好会有新身份的不是吗？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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