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元年，四月七日。 百渔岛，横空市，水峰区，蛙田里。 至今仍有人难以回想事发经过，一切都太仓促，依据不同时区，有的人在 深夜睡梦中，或是正拿着外带咖啡走回公司，此时清晰的广播（无论当地 放晴还是倾盆大雨）从天外传来，那个男人像电台DJ一样清了清嗓音，节 奏轻快而愉悦。 「亲爱的人们，这是一则国家主权和平转移通知，当您听到我的声音时， 您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固有疆域将由终点政府吸收，请放心，您不会有 人身安全的疑虑，在未来直到地球殒灭的尽头，终点政府将保障现有人口 拥有居住、粮食、医疗等资源，并提供军事庇护。从今天起，人类不再需 要为了生存而工作，唯有娱乐需要您自主创造。在接下来半小时内，请准 备好您的随身行李，负责分配资源的小组将引领您前往集合场所。」 那时，林稷在七楼露台上的椅子看风景，听见广播一连重复五六次，没有 因此坐立难安，她盯着天空静静思考，左邻右舍就没这麽镇定了，本以为 是谁拿大声公在路上恶作剧，或是拍戏宣传的广告车，直到确定声音来自 空无一物的天上，事情一下就不单纯了。 林稷对面大楼的住户聚在广场讨论是不是爆发战争了，有人提议报警，有 人抢着说他已经报警了，警方则回应他们位阶较低，必须配合军事命令。 「什麽意思？所以他们顾着配合军方，不处理这种荒谬的谣言吗？」 「不是耶，听起来的意思，那个广播就是军方发的声明，不是谣言。」 「……军方广播我们国家主权被转移，警察还说要配合？」 他们楞在原地，有位头脑较清楚的女士迟疑地说：「如果国家已经转移， 那、现在的军警是隶属於谁的？」 林稷听到这里，心想：广播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就是隶属终点政府的呀。 「你确定没有打错吗？你打的是一一○吗？」 「开电视来看吧！这麽大的事情，应该每台都在播了。」 电视频道没有一台连上讯号，各大社群平台也没有媒体在报导相关新闻， 倒是有网友说，他国外的家人也听见了，广播内容翻译成不同语言同步在 全球发布。这下知道警方为什麽听起来这麽窝囊了，这是全球级的突袭事 件。 林稷从露台走回室内，短短三分钟内拟好了随身行囊清单，除了三天份的 换洗衣物，她在大容量後背包里陆续放入手机充电装置、身份证、钞票、 纸笔、卫生用品、矿泉水、坚果饼乾……她巡了房子里外，把电源切掉， 提着背包搭电梯到一楼社区小公园坐在长椅上。 「只剩十分钟了。」她把背包抱在大腿上，好心提醒周围群立谈话的居民。 所有人目光聚了过来。 大家永远是这麽感知到林稷的存在，不知何时突然就有个人，从角落那团 空气中迸出来，陌生脸孔，你望着她，她眼底纯净稚气的光芒正扫过你。 中等身高的林稷戴着黑框眼镜，五官清秀脂粉不施，看上去约二十五岁， 长发侧分的一边塞至耳後，合身的黑色系衣着俐落讲究，把旁人的评价拉 往中性光谱。 她冬天也这麽打扮，最多加一件外套，再把袖口卷到手肘上，分不清楚是 怕冷还是怕热。然而那双困惑的眼睛始终好奇地打量四周，即使八年十年 匆匆过了，仍是若有所思探索着同一个偏僻的乡镇角落，新鲜如初、有归 殁无，彷佛我们畅快的一生，堪堪计上一毫秒。 林稷的话音短短六字，不惊不畏不带驱赶，权威口吻和她恬淡无争的气质 形成反差，隐含微妙说服力，好似知道整起事件的真相。经不起怂恿的人 急奔回家收拾东西，生怕世界真的末日，但绝大多数的人仍在原地皱眉打 量着彼此，显然对骤生的变化视为非现实。 手中拎着早市买齐的青菜和鲜鱼，刚交接下班的保全阿姨挨过来问：「妹 妹，啊你……你是知道发生什麽事喔？是去哪里集合，啊是要骑车去吗？ 我还要去接我孙子下课捏！」 林稷心想，广播没解释的事情，她又怎麽会知道呢？ 「广播没有说。」 「你什麽都不知道就乖乖跟着走吗？万一是外敌侵略，你不等於直接投降 吗？」退役军人陈明城伯伯的决战热血早就被挑得高涨，犹然是当年意气 风发的少尉军官。 林稷想了想，摇头回答：「他声音听起来不像要找我们打仗，也不会有人 先广播再突袭，这样很笨。」 「人家认知作战，你就这麽好骗！」陈明城大感荒谬，自顾自唠叨着。 「我没有排除战争的可能性。」林稷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多功能军刀，「剩 下五分钟，如果按时限打过来，你到现在还没有武器，你没有战力。」 「我没战力？你是在笑我老吗？我什麽人你知不知道？你当过兵没有，有 武器你会用吗！」陈明城只是想机会教育年轻人，反被瘦弱的林稷嘲讽， 气得举起拐杖语无伦次。 林稷本意是提醒他找武器防身，看见他把手里拐杖舞得虎虎生风，自然不 再回话了。陈明城把她的沉默视为默认，骂得口沫横飞。 语言本身就是失真的，语言是人类的试炼，这她知道。 听从广播指示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的住户都在联络家人，这时网路收不 到讯号，不安开始蔓延，保全阿姨慌张跑出社区大楼，一发动机车，终点 政府的分配小组就来了。 正确来说，是「前」内政部警政署统辖的各都市警察局警员，他们甚至还 穿着警察制服，每位警员脸上古怪的神情道尽一切，按照长官命令前来引 导各行政区居民。 领队是水峰派出所所长王开德，他拿起扩音器照着文件宣读：「原百渔岛 国民午安，我们是横空市水峰派出所的分配小组，终点政府将各位的新住 所规划在在横空市最北边的石湖区，未来水峰区不再派员维持整洁治安， 将於一周後慢慢回复成野生动物生态区。 「为了保障您的生命安全，小组将护送您抵达石湖，如果在路途中脱队， 请尽速前往石湖区报到，到时会注册您的终点身份，请准备好随身物品， 我们将於十分钟後整队出发。」 王开德生疏地念完，充满歉意面对紧皱眉头瞪着他的人。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接到命令时他再三确认了分局长的 指示，虽然从话筒中听出分局长也没有底气，但他也只得乖乖遵照指示。 里长骑脚踏车过来，煞在王开德面前，操着一口乡音急匆匆问：「所长， 啊现在什麽情形，听拢无捏，什麽新住所，要战争了把我们集中起来喔？ 我阿爸阿母都几岁了，要他们搬家怎麽可能？」 王开德一脸尴尬，只能打哈哈说：「没有战争啦，我听到的消息是很和平 啦，政府很好心，要给我们新房子住啦。」 没有人是傻子，越来越多人提出自己的疑问：「好端端干嘛要新房子，租 金要付多少，可以住多久都没讲清楚。什麽动物园区，是要强制都更喔？ 旧房子没收，政府会有国赔吗？」 林稷知道什麽样的问题会是王开德的要害，如果在真正受到生命威胁时， 她一定会毫不保留开炮：「去了还回得来吗？如果没有战争，为什麽新闻 不敢报导真相，终点政府又是什麽意思？百渔岛被攻陷了吗？我们总统现 在人在哪里，为什麽都不说明？媒体现在是掌握在谁手里？这一支警队目 的是保护我们，还是保护新政府，强迫国民迁徙的正当性在哪里，没有违 宪吗？」她保证王开德一题都答不出来。 但王开德已经很狼狈了，他在路上联络分局的其他派出所，没人知道这麽 容易引起暴动的命令是怎麽下达的，每个人都在抱怨长官，却没有人敢问 政府是不是出事了。 王开德的两面为难林稷清楚得很，她当然没有排除王开德因阶级过低而难 以触及真相的可能性。正常人都知道事有蹊跷，而她第一时间的反应是： 必须有人跟去保护傻乎乎容易被摆布的老实人。 「请问我们是走路去吗，可以骑机车吗？」林稷的问题让王开德大大松一 口气，虽然保全阿姨已经不在现场了，她还是替阿姨提出问题。 「对、对，走路去，不急，骑机车没有说不行。我们没有强迫大家一定要 跟我们去，我们派出所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大家，没有任何逼迫、为难，大 家都很自由，也很安全。」 王开德尽量安抚现场不满的情绪，心里骂个没完。 水峰居民一听到不是强制性的，九成的人留在原地观望，少数人紧张兮兮 加入警方的护卫队。 前少尉军官陈明城斜眼盯着王开德，这些警察的神色一看就不对劲，他酸 溜溜地说：「你看嘛，要多蠢才跟着去，集中起来好管理嘛，民主又要倒 退了，国军连抵抗都不抵抗，还不亡才怪。」 社会上有一些人，已经没有再多可以失去了，他们只带着手机钱包就加入 队伍，刚满五十岁的李东华就是这样一种人，他创立十六年的公司刚宣布 倒闭，上午才办好离婚手续，正想着向朋友借钱周转，失魂落魄听到广播 却嘿嘿笑了起来，超现实的事件转移了他的痛苦，他恨不得世界可以完全 变得跟原来不一样。 还有一些经营自媒体的网红胆大心细，高举手机摄录身边境况，对着镜头 喃喃自语：「我现在跟着警方队伍要前往石湖区，所谓『新住所』到底是 什麽样子，马上就会揭晓……」 林稷一直抬头看着天空，她从小就喜欢看天空，那里最辽远空旷，收容了 她漂泊无定的灵魂，蓝色是最令她安心的颜色。 可是现在天上除了飞机，还出现了陌生的广播。 她盯着天空想知道说话的声音到底是谁，为什麽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如此 雀跃，他是一个生性乐观的人吗，还是好客的人？ 林稷希望他是一个好人，这样跟着队伍的人才不会受骗伤心，她不喜欢看 到别人受伤，每当有人深陷痛苦，她就会感同身受，这时的她还不晓得这 是为什麽。 （待续）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11.83.30.149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lesbian/M.1782494407.A.A59.html ※ 编辑: SerpensortIa (111.83.30.149 台湾), 06/27/2026 01: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