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yLes 此ID只接收板友们的来信代为发文，并不替板友们转寄信件给原作者。 此为拉板公用／匿名ID 欢迎大家将自己想说的话寄站内信至【ShyLes】， 并注明是否要在文附上自己的【真实ID】。 未经同意转录此篇文章会被处永久水桶 -- 八年前，我曾经用另一个帐号，在本板写过一篇文章。 〈好多事情总是後来才看清楚（结）〉 https://www.pttweb.cc/bbs/lesbian/M.1531245740.A.FAA 那个帐号後来因为我刻意把密码乱打，如今已经无法登入。 这次选择以 ShyLes 匿名代发，是因为我想承接当年的文章，也想替现在的生活保留一些边 界。 八年前，我在文章里写，那些曾经做过的事，是我这辈子成就的壮举。 我也写： 「痛苦过去，美会留下。」 「幸福而幸运，人生无悔。」 现在重新读到那些话，我并不觉得当年的自己在说谎。 那确实是我当时真心想要相信，也需要相信的事。 那时候的我已经经历很多疼痛，也正在努力接受，自己的身体与人生已经不能回到原来的地 方。 把那些事理解成勇敢、壮举、美与无悔，是我当时让自己可以继续生活下去的方式。 可是，那篇文章并不是当年完整的我。 就在隔天，我又接连发文，问自己： 该怎麽放下？ 这一切值得吗？ 所以，「人生无悔」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稳固、已经完成的结论。 当年的我，一方面努力告诉自己，那是勇敢、是美、是值得记住的爱；另一方面也已经在问 ，我究竟要怎麽放下，而我所付出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只是那时候，比起承认失去，我更需要先让自己活下去。 後来我才逐渐明白，接受现状，和真正开始哀悼失去，原来不是同一件事。 这些年来，我一直知道自己会痛。 我有过後悔、自责，也曾反覆告诉自己，要接受现在的样子、好好生活，不要再回头看。 可是，真正深到像挖到最底层的哀悼，是最近才出现的。 我哀悼的并不只是那个人的离开，也不只是关系的结束，而是那些已经无法再沿着原来方向 自然延续的生命可能。 十五、十六年前，在一段与女性的感情，以及当时对自己的理解里，我使用了荷尔蒙，也让 身体经历了不可逆的改变。 我的声音改变了。 我的月经停止了，身体原本熟悉的女性生理节律也被中断。 生育不再只是「我想不想要孩子」的选择，而是连「我是否仍然能够选择」都已经不同。 我的胸部也经历了无法回到原来状态的改变，很多年後又做了重建。 我後来常常回想起，在月经真正停止以前，即使我已经使用荷尔蒙一年多，它仍然自然地来 。 对我而言，那不是一项用来证明什麽的医学现象，也不是现在还能从身上看见的痕迹。 我只是回想起，那个时候，我与自己的身体之间，原本仍然存在着一种自然延续的关系。 如果让月经有自己的意志，她当时并没有那麽想离开我。 她只是依照原本的节律，自然地来，自然地延续。 而那也是我原本可以继续与自己的身体共同生活、共同延续的一部分女性生命。 这些并不是十五年前发生的一件事，然後停留在十五年前。 不是「十五年前，我曾经做过什麽」。 而是当时的一个决定，如何一路延伸下来；十五年来、十六年来，我一直生活在这些改变所 形成的身体现实里。 明年会变成十七年，之後是十八年、十九年，数字会一直增加，直到生命结束，直到我长眠 。 我这样说，不是因为我想提早离开。 而是因为，只要我仍然活着，这就不会成为一段彻底结束的往事。 它存在於我的声音、身体、生理经验，以及那些不能回到原处的选择里。 也存在於我如何理解自己、如何进入关系，以及我曾经那麽努力向别人证明：我一直是女性 。 在认识新的对象时，我也常常觉得自己需要先说明一些事情。 我会提到自己曾经念过女校，好像必须从过去搬出一些证据，才能让对方相信，我真的是女 生。 那些说明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而是声音与身体改变以後，我太容易预先想到，别人可能会对我的女性身分产生疑问。 原本不需要证明的事，後来却变成我在进入关系以前，觉得自己必须先解释清楚的事。 那个女孩没有消失。 我就是她。 真正失去的，不是她这个人。 而是她原本可以自然延续下去的一部分生命路径。 原本的声音会如何随着年龄改变，原本的身体会如何继续成长，月经会陪伴我到什麽时候， 我是否有一天可能改变心意想要孩子，以及我是否能够不必反覆向别人证明自己是一个女人 。 这些可能，并不是在同一天整齐地离开。 而是在後来漫长的生活里，一次又一次让我看见： 有些路已经不能再走回去了。 我以前曾经相信，在关系里，只要我够有用、够能承担、够能照顾对方，我就会值得被爱。 我把自己放进一个在关系中较男性化、并主要负责承担与照顾的角色里，也曾经让身体配合 那个角色发生改变。 现在回头看，我才发现，那也许建立在一个很深的前提上： 原本的我不够好。 所以我需要成为对方需要的样子，才有被爱的资格。 我知道，最後做出那些选择的人是我。 但选择从来不是发生在真空里。 它发生在一段关系里，发生在我如何理解爱、如何理解自己，以及我以为需要成为什麽样的 人，才能留住对方的时候。 那段关系後来由我提出结束。 不是因为之前的付出从此失去意义，而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 正因为做出决定的人也是我，这段经历才一直如此复杂。 我无法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对方，也不能把自己放在一个完全被动、完全无辜的位置。 但承认自己做过选择，和把後来所有结果都理解成「那全部是我自己的错」，并不是同一件 事。 後来，她封锁了我的 Facebook，也封锁了我的手机号码，没有再回头关心，我往後如何 生活 在这些结果里。 八年前，她曾经看见我写的文章，却仍然否定自己在这段历程中所处的位置，也否定那段关 系对我的选择所造成的影响。 我并不是要把我人生所有的结果都交给她承担。 但我曾经希望，有一天她至少可以对我说： 谢谢你。 你辛苦了。 不是因为一句话就能恢复什麽，也不是因为道歉可以让身体回到原来的地方。 只是我曾经希望，她能承认那段关系对我的影响，并没有随着关系结束而一并结束。 但现在写下这篇文章，并不是为了向她索取这两句话。 这篇文章不是一条通往她的路，也不是一个等待她回头的讯号。 我可以结束一段已经无法继续的关系，她也可以选择不再与我联络；但我仍然在往後十五年 、十六年的生命里，继续生活在当时留下来的身体现实中。 我不会把这篇文章送到她面前。 只是如果有一天，她偶然再次看见，我希望她至少知道： 我究竟付出了什麽。 不是为了要求她回来，也不是为了让她再进入我的生活。 只是我不想再让那一切被简化成「那是你自己的选择」，然後由我一个人承受所有後果，也 一个人替那段关系维持美好、勇敢与无悔的说法。 即使她永远没有看见，永远没有回应，这篇文章也仍然成立。 因为它首先不是写给她的。 它是我回来，替自己补上八年前那篇文章没有说出的部分。 当时那个看起来豁达、勇敢，说着「痛苦过去，美会留下」的我，并不是全部的我。 隔天那个问着「该怎麽放下、值得吗」的我，也一直都存在。 只是多年以後，我才终於有能力承认，当年的我真正失去的是什麽。 後来我学习佛法，也逐渐看见，所谓的「我」、我想抓住的关系、我想成为的样子，并没有 我们以为的那麽固定、那麽牢固。 但这样的理解，并不能替我取消哀悼。 佛法不是用来证明痛苦有其必要，也不是把不可逆的失去重新解释成一份礼物。 痛苦或许逼使我开始追问，但我不需要先经历这些失去，才有资格理解无常与执着。 所以现在的我，不再说「痛苦过去，美会留下」。 不是因为那段生命里完全没有美，也不是因为当年的爱与勇敢都是假的。 那段经历里，确实有过美好的部分。 可是有过美好，不代表我非得经历这些痛苦，也不代表那些美好可以抵销後来不可逆的失去 。 痛苦也没有真正过去。 只是我渐渐学会，在它仍然存在的情况下生活。 八年前的我说「人生无悔」。 也许是因为当时的我还无法允许自己真正後悔。 一旦承认那是遗憾、是失去，我可能不知道自己要怎麽继续活下去。 现在的我终於可以对当年的自己说： 你没有说谎。 你已经非常努力了。 但你不必再把一切都称为勇敢，也不必用无悔证明自己可以承受。 有些事情，你确实很遗憾。 有些失去，即使经过十五年、十六年，仍然值得悲伤。 我曾经很想重新开始。 我以为离开一段关系、开始另一种生活，就能把那些事留在过去。 可是原来，有些事情无法重新来过。 生活可以重新安排，关系可以结束，日子也会继续往前。 但身体不会因此回到原来的地方。 能做的也许不是重新来过，而是在不能回到原处的人生里，继续活着。 八年前那篇文章下面，有很多人告诉我要爱自己、往前走，也相信有一天会有人好好爱我。 那些善意，我一直都知道是真的。 这篇文章也不是要否定任何人的鼓励。 只是现在的我，暂时不需要再被提醒要勇敢、要放下、要相信自己一定会幸福。 我不是在寻找一个正向的结论，也不是要把这份痛苦重新整理成成长或意义。 我也不是在询问任何人，当年的选择究竟值不值得。 我没有把自己的生命交给读者裁决，也没有徵求一个替我解答人生的回应。 我只是想替它留下一个出口。 也替八年前与十五、十六年前的自己，留下另一份比较完整的纪录。 让这份哀悼可以如其所是地存在。 好多事情总是後来才看清楚。 但所谓看清楚，并不是终於掌握了全部真相。 我只是逐渐辨认出，以前混在一起、无法命名的某些感受。 而有些逐渐被辨认出的事，并不会让人比较轻松，也不代表终於放下。 只是最近的我，终於走到了很深、很沉痛的位置，承认： 我只是想替它留下一个出口。 也替八年前与十五、十六年前的自己，留下另一份比较完整的纪录。 让这份哀悼可以如其所是地存在。 好多事情总是後来才看清楚。 但所谓看清楚，并不是终於掌握了全部真相。 我只是逐渐辨认出，以前混在一起、无法命名的某些感受。 而有些逐渐被辨认出的事，并不会让人比较轻松，也不代表终於放下。 只是最近的我，终於走到了很深、很沉痛的位置，承认： 这不是十五年前的一件往事。 是当时的一个决定延伸至今，而我十五年来、十六年来，一直生活在其中的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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