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roatia (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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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创作] 大荒遗册:殊途 / 楔子 惊宫(下)
时间Wed Aug 18 13:19:55 2021
大荒遗册:殊途 / 楔子 惊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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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祭月,光绪皇帝竟没有出现。
《大清会典》记载:「凡夕月,每年秋分酉时祭;遇丑、辰、未、戌年祭,余
年遣大臣摄祭,玉用白璧,礼神制帛一,色白,牲用太牢,乐六奏,用光字,
舞八佾。」意思是凡遇上牛年、龙年、羊年、狗年的中秋月夜,皆由光绪皇帝
亲祭,其余年份则派大臣祭拜。帝王祭拜时,需着白色朝服、佩白玉朝带,备
太牢礼、奏六乐、舞八佾。
今年是戊戌年,本该是皇帝亲上月坛祭奉的日子,临期改派宗室大臣代天子行
礼。「皇帝微恙,不堪行祭祀大典繁文缛节之礼。」上谕上头是这麽说的,但
所有人都知道不是这麽一回事,却不敢公开议论,只在底下窃窃私语。
「听说慈禧太后废了皇帝。」
「不,听说皇帝逃出紫禁城,如今下落不明。」
「哎,你们的消息都不准。要知宫里御膳房的王公公出门采办时,常在我那儿
歇脚喝杯凉茶。王公公说啊——得!你们都靠过来些。听了就别说出去,要掉
脑袋的。王公公说,老佛爷将皇帝关起来,不让他见人。」
「啊?这天下不是皇帝的天下?还能将皇帝关起来?」
「你傻呗。没听过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麽?」
众口纷纭,莫衷一是。然而毕竟是天家事务,百姓私下交口杂谈几声也就罢了
,日子还是得照旧过。只街上巡视的士兵多了许多,不时传来有那向来位高权
重的大臣家中忽有一日便叫巡逻兵士不由分说闯了进去,一迳逮捕问讯。据说
,这些大臣皆是亲帝的新党人士,犯上作乱、蛊惑皇帝,操弄朝政之心昭然若
揭,罪无可赦。
犯上作乱是很重的罪名。尤其是与蛊惑皇帝一词相连,便很值得人玩味一二。
要知道,皇帝之上还有谁,那不就是老佛爷吗?难道皇帝推行新政之余,胆敢
冒大不敬罪名,幽禁皇太后不成?
外头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都想知道皇宫内苑到底发生何事。偏生此时此刻的宫
内,皇帝面容惨白,垂手肃立在慈禧太后身旁,静听荣禄、庆王等一干大臣汇
报。
「你说康有为坐上英国军舰,从上海逃到香港去了?」慈禧太后沉声问。
上海租界是洋人的地盘,也是慈禧心里一块痛。大清的土地,硬生生划了那麽
一块,逮人不成、管治不行。如今出了这麽大的事,犯上啊!可连洋人也有权
来管咱们大清国的家务事。一句「这是受大英帝国维多利亚女皇保护之辖地」
便完结了。她就不信,倘若英吉利的百姓意欲挟持女皇陛下,英女皇也会饶过
这些反对党,放任他们出逃麽?
「十日前奉皇太后懿旨,抓拿康有为。据报康有为当时已从海晏轮上离开,改
搭英国太古公司的重庆轮船,离开天津。臣当即下令派飞鹰兵舰去追,却晚了
一步。臣虽密电烟台道、上海道,一旦重庆轮船抵达上海便登船截搜,密拿康
有为。哪知他竟在途中转搭上英国兵舰,一路窜逃到香港。有消息说,日本前
首相伊藤博文来访期间素与康有为交好,就是他力劝康有为从香港转往日本,
至於实际情形如何,容臣再行确认。」
飞鹰兵舰比海晏轮快上一倍有余,理应赶上康有为才是,哪知船行半途竟然缺
煤搁浅,船上众人眼睁睁看海晏轮扬长离去,只能徒呼负负。接着,不知康有
为哪来的好运道,据说密电到了烟台道手里,烟台道正好有事外出,一时不察
随手将电报塞在衣袖内,待他看到密电紧急派人去追时,船又过了烟台,进入
上海辖区。上海道倒是早早做好准备,一心守在吴淞监视从天津来的船。没料
到一个同坐重庆轮的英国人不知如何探得消息,居然仅靠着一张照片,鬼使神
差找到康有为本人,劝他立即下船,改搭英国兵舰前往香港。
历数下来,此趟密捕次次与康有为擦身而过,最终功亏一篑,简直难辞其咎,
荣禄几乎是硬着头皮一一回禀。觑眼见慈禧太后神色越来越不好,忙又抢先跪
下:「臣等无能,请皇太后降罪。」
「不是你们无能,是皇帝做得太好。」慈禧冷冷哼出一口气:「你们当康有为
怎麽能安然离开京城?」她捡起一道文书,朗声念道:「工部主事康有为前命
其督办官报局,此时闻尚未出京,实堪诧异。朕深念时艰,思得通达时务之人
,与商治法,康有为素日将求,是以召见一次,令其督办官报,试以报馆为开
民智之本,职任不为不重,现筹有之款,着康有为迅速前往上海,毋得迁延观
望。」那是皇帝的朱笔密谕,随着维新变法日盛,与慈禧太后冲突愈深,皇帝
担忧康有为安危,以假借督办官报的名义速命他离京南行。
如今随着慈禧太后不留情面在大臣们之前撕掳开这一段,愈是坐实了皇帝包藏
祸心,事先向康有为通风报信。
「跪安吧。我和皇帝还有话说。还有你们,」慈禧太后厉声下令:「崔玉贵把
太监宫女都带开,李莲英亲自守在门前。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靠近一步。
」
待朝臣鱼贯离开,一干太监人等退得乾乾净净,一时殿内肃静,只有西洋自鸣
钟的指针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刺耳。
「十一次。」慈禧太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内心激动:「整整有十一次机会
能抓到康有为,却还能让他逃走。你将十方笔赐给了康有为是不是?」
比起十日前尚有一丝尊严,连日来的催逼嘲讽,光绪已经觉得自己要疯了。只
要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得耷拉着脑袋,左顾右盼,不知所以。「儿臣,
」皇帝嗫嚅道:「儿臣是赐过康有为一枝笔。」
那是一枝青竹笔,竹上生斑,如点点泪珠,名之潇湘。据说舜帝死在苍梧之野
,葬在九嶷山上。娥皇、女英得知後,一路寻到湘江边,遥望九嶷山恸哭不已
,泪染青竹而成斑。小时候皇帝觉得这故事很美,曾拿着青竹笔天真地问老匠
人,「这管笔真是舜帝时传下来的吗?」
老匠人听了一笑,只答道:「若是一管笔传到现在也要五千年啦,那还不成了
精?」
皇帝不死心,又问:「如果不是舜帝时的笔,那是什麽年代?」
老匠人小心翼翼接过青竹笔,只觉入手生润,彷佛曾被无数人抚触过,十分温
适。奇的是看似青竹,但质地却硬,轻敲隐隐有金石之声,竟看不准年代。笔
管两侧各划了几道奇怪的纹路,乍看下像是孩童随意刻画,可若仔细观察,便
会发现每一笔都带着古朴之意,大巧不工,实乃名家手笔。「奴才愚昧,看不
出上头画的是什麽。」
「你不知道,朕可知道。」小皇帝得意笑道:「皇额娘告诉我,十方笔上写的
是八个字。雨过广陵,乃破十方。」
这是文字?老工匠听了一怔。匠人的手艺精巧,熟悉各式文体,大篆、汉隶、
金石、行草,可这几笔刚硬的纹路,怎麽看也不像字呐。他沈吟了一会又想,
或许真有一种少见的文体似画实字,只不过自个儿浅薄不清楚罢了。若真要说
,那纹路与纹路间确实隔了一点空隙,像是将字与字间区隔开来。他眯着眼,
又细看了看。大抵是因为小皇帝先给了答案,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些纹路
仿佛有灵,似乎真成了「雨过广陵,乃破十方」八个字。
「嘘。」小皇帝朝老匠眨了眨眼,拿食指比在自己的唇上作势噤声。「皇额娘
说这笔厉害得紧,能颠倒空间呢,她还告诉我很多事,可我不能告诉你了。你
可别跟别人提啊。」
小皇帝第一次学写字,拿的就是十方笔。只写过那麽一次,皇额娘就命人将笔
收起,锁在琉璃盒内。她说:「打从圣祖爷起,大清国的皇帝都拿过这管笔。
」懂了,就跟玉玺一样,只有皇帝才有资格拿十方笔写字。
皇额娘欣慰地摸摸小皇帝的头,是个挺聪明的孩子。「圣祖爷拿过、世宗拿过
、高宗拿过......」她扳着手指数得很慢,就是希望小皇帝牢牢记在心里。「
笔握十方,御统十方。除了有这层意思在,更重要的是,盼望你在有生之年,
不可再拿起十方笔。」
「为什麽啊?」
「据说,这枝笔有倒悬天地、置换空间之神力。」
「这样不是很好吗?」小皇帝兴奋说。
皇额娘摇摇头,眼神有些远。「当年你阿玛过世前曾说过,圣祖爷密谕,此笔
源自中原,辗转流落东土,生之不祥,唯有人主能镇之,不到不得已,万不可
轻用。」因小皇帝已过继给咸丰帝,故称咸丰帝为阿玛。
「那『雨过广陵,乃破十方』是什麽意思?」
「无人知晓那些文字的意思,只因最後两个字为十方,便以十方笔称之。」
每一代皇帝直到临终前才会将此秘密告知继承人,从不落史书记载。若不是当
年咸丰病逝,同治年纪尚小,在病褟前召见慈安皇后与大行皇帝的生母懿贵妃
,也就是後来的西太后慈禧,当着两人的面讲述十方笔来历,又要两人发下毒
誓,除了传位皇帝外,再不可告诉他人。是以连咸丰的亲弟弟恭王也从不知十
方笔的存在。这可苦了慈安、慈禧两人。东太后慈安秉性贤淑温良,但文字上
头却还差了慈禧太后一截,往日两人常在深夜里拿出十方笔来细细讨论,可惜
始终无果。在慈禧太后想来,夫君死前尚且珍而重之传承此笔,必然有其不可
言说的神通在。但关於要如何运用此笔兴邦安国?又要如何做才能收倒悬天地
之效,却无半点头绪。端看慈禧太后日思夜想,深陷其中而不觉的苦恼模样,
一旁的慈安太后反而劝她,倘若十方笔果然神奇,那必然如咸丰帝所说,唯有
拿在爱新觉罗氏的正统继承人手上才能发挥效用。慈安一席无心之言让慈禧太
后悚然而惊。圣祖爷亲口说过此笔不祥,十方笔若真会认人,自己许是镇不住
的。如是数年匆匆而过,待慈安太后一死,这世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剩自己
了。
慈禧太后心中也不免感慨,好容易熬到亲儿子能读善字,赶紧将十方笔传承下
去。孰知命运弄人,大行皇帝不过十九岁便死於非命,依旧得靠着自己将它传
给新的继承人。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都得不到答案,小皇帝开始觉得有些无趣,忍不住打了一
个呵欠。大内皇宫本就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传说,他一向只当作睡前故事听过就
算,从不以为意。但皇额娘神情认真,直盯着他良久。心虚之余,他不由得低
下头去,答应会好好记住。
等到光绪长大成婚,从珍妃口中接触到许多以前未曾听过的洋派思维,他突然
觉得自己落伍了,对宫里坚不可破的迷信、对小时候听过的传奇故事,竟开始
不耐烦起来。这些都是拖累大清朝的旧事物,只会让大清朝止步不前,颟顸难
行。
光绪开始对所有的传统嗤之以鼻,恨不得以身作则,最好一睁眼周遭宫殿全都
改了样、一睁眼国家已经走向富强安康之路。皇帝向往西洋的事物,觉得西洋
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他想办报纸,只因相信唯有民智大开国家才能进步。什麽
倒悬天地、置换空间之力,要真如此神奇,只须大笔一挥,就能抹掉大清帝国
惨痛屈辱的历史!可笑啊可笑,若能如此轻易便好了。
几乎是带着嘲弄的心思,在他派康有为前往上海办报纸时,顺手就将十方笔赐
给了他。他是真心期望康有为替他在言路上开疆拓土,称霸十方。盼他用这枝
笔证实,夸夸其谈不是件好事,办实业、兴教育才是国本之道。最要紧的是,
如果这是一枝福笔,那末康有为就能凭着它避开一路险恶。
光绪真的没想到,没想到这最像是玩笑的企盼,会是这场以卵击石的维新变法
中,达成最不可能达成的结局。十一次呐,想不到皇额娘布下的天罗地网,康
有为还能从中脱逃十一次。
如果这真是十方笔的神通,他几乎想放肆大笑,同时又恨起自己,为何不早拿
起这管笔来。
「老祖宗传下的宝物,你说赏人就赏人?」注意到光绪嘴角抽搐,双唇颤抖,
像是笑又像哭,慈禧太后只觉得胸中仿若有块大石堵住,几乎喘不过气。「逆
子、真是逆子......」
「皇额娘!」
「为德不卒,是君之过。为子不孝,是母之错。」她怔怔流下两行清泪,痛苦
地闭上双眼,喃喃道:「不怪你,是我没把你教好。」
P.S.
小时候对慈禧太后的认识,大概就是导致一大堆割地赔款的罪人吧。看了高阳
写的慈禧,突然有种新的感受。後来才明白,一个帝国的兴起与灭亡是有很多
原因的。要把一切罪状归咎在一个女人身上,似乎也太武断。短短的楔子,不
能说是什麽翻案文章,不过就是用另一个角度来写写不一样的慈禧与光绪。
想想蛮感伤的。为德不卒,是君之过。为子不孝,是母之错。不怪你,是我没
把你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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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分着读没影响,合着看也很好。
《大荒遗册・卷一:三秀》
《大荒遗册・卷二:无厌》
《大荒遗册・卷三: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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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作品
《大荒遗册・卷一:三秀》、《止戈外传:问天》、《相逢有时》
《止戈》、《天火》、《无鬼咖啡馆》...等数十部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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