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这世界是个隐喻。 当时流行抓娃娃机，同样风行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大头贴机器。 高一的某次段考结束後，我和阿青等人去逛夜市，换上便服恣意的吃喝， 转进某条不起眼的支巷，眼前是铜墙铁壁般成排的抓娃娃机， 角落摆放投篮机，当众人从投篮机PK过几轮回来之後， 我已经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零钱，和所有钞票换出的零钱， 为了一只一直抓不到的蓝色小鹿斑比。 旁边还有别的机台，有堆得尖尖的球形猪仔、有不知名的粉红兔子， 轻轻一碰就会滚落的各种布偶， 但是我站在充满彩色小鹿的机台前，不断重复投币、调整、抓取的动作， 杀红双眼，徒劳无功。 阿青她们说着算了、走了的时候，我才大梦初醒， 垂头丧气的跟着大家前往下个地点。 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偏执，但是我真的非常想要那只蓝色的鹿， 不是彩色鹿群里的任一只，只要那只蓝色的。 它可以放在我的床前、可以放在抽屉、可以挂在学姐的书包上， 像一种隐隐的联系。 然後当我终於口袋空空的离开，有一个短发帅气的女孩走到机台前，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拿出十元硬币，投币、调整、抓取， 蓝色小鹿就应声掉落，一气呵成，全不费力气。 我知道她也许经历多次的练习，也许缴过钜额的款项来换取这项技能， 但是我无法不在意。 人有极限，可能在这个阶段遇到的困难， 等到下个阶段回头来看就会觉得不算什麽， 但是那是下个阶段的事，已经破关看透之後的事， 在卡关的当下，你看见的世界的全貌就是如此， 一件小小的事情，一个当下觉得独一无二的人， 就是你世界的中心，小宇宙的全部。 在我的高一生涯前半，学姐就是全部。 很可惜的是，在我前面的那个人是小莫。 如果从学校的走廊上任意抓人随机询问，不管是二选一，或是二十选一， 小莫一定是所有人的答案，连我自己都会倒向小莫那边。 那应该是我印象中最漫长的一个十二月，每天每天度日如年， 出门前我告诉自己，今天一下子就过完了， 把这天的科目名称在心里跑过一轮，把最糟糕的状况在心里排练一遍， 做一种行前推演，让心脏可以更强壮，这是我心里的极限训练。 而实际生活中，小莫实在亮眼，虽然常常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学姐， 但是光看见她们两人出现的画面，就让我觉得有点伤害。 後来的体育课我常常称病， 在保健室睡过一堂又一堂，醒来又是一天的结束。 这次的体育课有小考，躲不掉， 加上之前的缺课已经被老师警告过，不得不出现， 阿青很有义气的陪我考下手传球，顺利过关。 小考结束後我坐在跑道边缘，看学姐班分组比赛， 阿青对我招手，想找人一起打比赛，我走过去。 「学妹，可以一起打吗？」我跟阿青回头，是小莫。 我们还来不及回答，场内的人已经满口说好。 「欸，我不太舒服，想去保健室一下。」我立刻想逃走。 「就打一场嘛，你今天如果又请假，被老师知道的话不太好！」阿青拉着我说。 於是我默默的站到後排，最远离大家的位置， 一咬牙就过了，我告诉自己， 这中间我知道有人在旁边看着我，那是学姐， 但是我不能转头，我不想对上她的视线。 太久没有碰到球，比赛的节奏一时抓不太住， 但是很快的，我又找回跟队友们并肩作战的感觉， 即使面对的是学姐班，比数上也一直拉锯。 轮到小莫发球的时候，场边的加油声明显加大， 加上她用的是当时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擅长的上手发球，更是吸引目光。 比数一度追平，发球权换到我们这边，我发球。 「加油！」场边有人小声的说，我认出那是小旻的声音。 球安全的发出去，不具备什麽攻击性，幸好有过网， 一来一往，比赛进行到最末，学姐班还是获得胜利。 下课前老师要值日生把球收集完毕，送回体育教室， 我跟小旻是当天值日生，数来数去就是少一颗， 想到有次小莫发的球被接飞了，好像没人捡回来， 球有可能越过矮墙飞到泳池那边，我跟小旻说分头找找看。 我绕到泳池的入口，推开门， 十二月的泳池水还没有放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树叶， 我跟小旻寻找已久的排球，安然漂浮在池水正中间， 离边缘最少也有五公尺的距离。 我正想着有没有构到球的任何一种方法， 有人从对面更衣室的方向走出来，是学姐。 「好久不见。」她说，好像也找不到其他的话说。 「小莫呢？」我看着她的後方。 「还在打球啊。」她手上拿着呼拉圈，「不知道有没有办法用这个圈住， 然後钩回来吼？」 「又不是夜市在套圈圈。」我回答。 「欸你笑了。」 「我笑很奇怪吗。」 「最近遇到你，你都臭脸啊。」学姐讲话的口气还是一如往常，像小莫没 回来之前一样，然後她拿着呼拉圈在池边比画。 「你真的以为你在套圈圈喔！」我走远一些，跟学姐隔着整座泳池，这样 的距离让我觉得比较安全。「我用浮板丢球，看球会不会漂近一点，你再 用呼拉圈勾呢？」 「所以你是在打水漂喔！」学姐说。 「不然都试试看啊！」 大约五分钟後，我们伸手所及的所有浮板和呼拉圈都在水面上漂浮， 像是在开泳池派对一般的欢乐，球还是默默的在中央区块漂着。 「老板骗人啦！都套不中啊！」学姐蹲在池边说，活像个醉汉。 「快上课了，你先回去啦，我会去跟老师说少一颗球。」 「我下去捡好了。」学姐把球鞋跟袜子俐落的脱掉。 「不要啦，今天很冷欸！」 「我最讨厌这种，已经尽全力，但是徒劳无功的感觉，我不想以後想到今天， 就会觉得有一点後悔。」学姐光着脚，说话的同时已经在做暖身运动。 那个瞬间我也不知道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什麽。 大概是她的话，触动了我的某个开关，下一秒我就跳进泳池， 配备有体育长裤、t-shirt、运动鞋连袜子。 把球丢回岸上，我小心的游回来，说真的我连自由式的换气都没学会， 只能很狼狈的抱着浮板打水，一边收集散落在附近的几个呼拉圈。 「我圈中了欸，这个我要。」学姐把我拉上岸边後，指着我说。 「你才不要。」忙着把在滴水的衣服拧得乾一点，我赌气的回答。 「你最近怎麽都不来找我？」 「是你～你没来找我。」全身湿淋淋，我不断发抖，连说话都有抖音。 「我觉得你好像在生气啊，不敢去。」学姐搓暖两手，把手放到我脸颊上。 「我不知道啦，不知道你在干嘛，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我闪避她的手，坐在地上，开始拧裤子。 「是不是因为小莫？」过了好一阵子，学姐说。 我没有回答，我不想知道任何事。 「我之前就一直想跟你说小莫的事情，可是真的要说，就又不知道该怎麽说。」 「你跟小莫是不是一对？」我闷闷的问。 「我们已经分开了。」 「所以她就是你初吻的对象？」我接着问。 学姐没有回答。 「你先去冲热水澡，我去教室帮你拿乾的衣服来换，很快就回来。」学姐推推我， 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可不可以重新开始？」我轻轻拉住她的裤脚。 「谁跟谁重新开始？」她慢慢的转身面向我。 「我们。」 她蹲下来，以一个非常靠近我的姿态， 拿下我浏海边缘、还有马尾里夹带的叶子，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向某种类似灵魂深处的地方，接着缓缓的伸出右手。 「你好，我姓游。」 「游小姐你好，我不谙水性。」我握住她的手。 很多年後我看到新闻报导，知道有种新产品， 可以在密闭的玻璃球里包含整个场景，让生物在里面达到生态平衡，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的遗世独立的生存下去， 不知道为什麽，我想到那年冬天的泳池，只是在真实世界，时间轴会继续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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