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2012年春季午夜，陈品慈蒙胧醒来，夜梦冗长，扰得她一身疲惫。 模糊的视线里，两个女人并排塞住狭隘的目光， 一个五官立体，像极了她的混血儿前女友珠儿， 另一个灵秀细致，彷佛她的现任女友妮妮。 眼睛学会聚焦後，她惊跳起，慌乱地望着这两个女人。 妮妮咬着下唇，「你跟她，在我们的床过夜？」 珠儿蛮不在乎拨了头发，丰润双唇动着，深邃大眼是睥睨， 「对，Cherry是爱我，不是爱你。」 等等，她不记得发生什麽事啊！ 唇舌不听使唤，只有手紧紧攀住妮妮白皙手臂，双眼涨满泪光， 黑长的发丝倾倒在赤裸胸口，黑白对比让皮肤亮泽格外明显， 白嫩肤色上鲜红的唇印，黑到底的罪证确凿。 妮妮冷冷甩开她的手，「滚开。」 陈品慈退倒在床缘，不可置信地望着妮妮离开，而她根本不记得珠儿怎麽进她房间的。 珠儿丰满的胸脯靠过来，搂着她，「她走了，我们继续吧。」 她推开珠儿，垂首想着她这一夜的行程。 她走过熟悉的街道，中药堂如往昔飘散强烈的草药味； 对！就在这个时候，记忆断掉了，胡乱地接到冗长的梦境。 这是最後一次见面了。梦里她对自己说着，胸口真实地酸涩， 而背脊感受到那个五官鲜明的女人目光的温度。 珠儿微笑，「想起来了吗？」 陈品慈吓出一身冷汗，抱着棉被缩在一角，「你到底怎麽进来的？」 珠儿高深莫测地笑着，她头皮发麻祷念佛号，拜托、拜托她不要灵异事件啊。 「汝忘记了？」 ...珠儿根本不会台语啊... 陈品慈寒毛直竖，「...你到底是谁？」浑身赤裸，平时放在皮夹里的香火袋， 远水救不了近火。 珠儿的面容肖似梦里的李雪飞，只是忧伤地望着自己，忽然记忆错杂着， 她好像上辈子就认识珠儿，不再害怕， 体内源源涌现不属於自己的情绪，她激动地捧起珠儿脸颊， 狂烈地吮起那赤红的唇吻，直到缺氧的晕眩冲撞，才退开。 珠儿唇际闪着水泽，眉眼含情凝望她。 「後来汝好吗？」 「我很好。我嫁人，移民到美国。你呢？」 陈品慈说着与自己人生无关的话，心下却无比笃定。 「後来我嫁给你阿兄，但是你阿兄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林曼殊呢？心里有这个声音，她没说话，珠儿像是听得到似地， 「曼殊嫁给我阿兄了，」又高深莫测地笑着，「而且，她刚刚离开你房间。」 珠儿向前，丰美的肉体贴着她，将她转到自己上方，背脊清楚描摹那乳房的形状， 陈品慈眯着眼，药草香息缭绕，她缓缓睡去。 4. 颊边热辣烫，她张开眼，一脸无辜望着珠儿。 珠儿穿好衣服，愤怒地大吼，「陈品慈！你对我干了什麽事！」 「我不知道。」陈品慈捧着辣烫的脸颊，摸不着头绪，珠儿仍在暴怒， 「我们分手了！你竟然还对我做这种事！」食指指着锁骨上的草莓。 她惊悚地看着自己的身子，是的，也是一身草莓， 头皮发麻地闪现几个名字，李雪飞、林曼殊。 唇齿发颤地说，「珠儿，不管你信不信，快跟我去庙里！」 珠儿还在气头上，莫名其妙，但陈品慈披头散发死白的脸惊惶不已， 她暂忍脾气，跟着陈品慈走。 她一向不喜欢台湾的庙宇，烟太刺鼻，眼泪直流，虽说她幼时难养， 她母亲不顾美国人老爹的意愿，祈求妈祖认她做乾女儿， 然而实际上，她一辈子也只拿过两次香而已。 走进庙宇，她喷嚏不断。 师父一见到陈品慈跟她，面色凝重，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台语。 陈品慈紧张地问，怎麽化解、怎麽化解，师父只是摇头， 「丁细郎没作伙，这世人欲作伙才能了。」 「什麽东西啊？」珠儿拉起面色铁青的陈品慈，往庙街旁的夜市走。 陈品慈一脸要哭出来一样，说出匪夷所思的话，她怀疑地掏掏自己的耳朵。 大意是，上辈子她是一个女医生，陈品慈是一个军官家的女儿， 两个人没有完成应有的缘分，所以这辈子再相见，但她们恋情告吹誓言老死不相往来， 上辈子的魂识因而浮现现世意识干涉。 竟然不是卡到！ 陈品慈哭丧着脸，珠儿瞠目结舌，摸着陈品慈的额头， 「你生病吗？还卡到阴？」 陈品慈咬牙切齿，「是、说、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才行！！！」 珠儿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歪嘴，「我不要，你上厕所会忘记冲水。脏鬼。」 当初她们俩搬进爱巢同居，不到几个月， 为了厕所灯没关、尿尿忘了冲水、垃圾谁到之类的杂事大吵， 珠儿负气飞回美国，而陈品慈一怒之下，认真地寻觅下一个对的人，妮妮。 她也暗自心惊那奇幻夜晚，珠儿说的话。 妮妮是上辈子的林曼殊吗？ 但是她好不想相信自己跟这个坏脾气的珠儿有累世情缘... 这辈子得牵手到老才行。 她素来是信神怕鬼的，心里虽不甘愿，却也好害怕再次发生前一夜晚的灵异事件。 握起珠儿冰凉的手，陈品慈瘪嘴，「你今晚可以陪我吗...」 那是熟悉的撒娇，珠儿心里一软，嘴巴不饶人，「胆小鬼，陪你就陪你。 这次不要觊觎老娘的肉体。」 她好喜欢陈品慈，却老是被她气得差点脑中风。 纵然她飞回美国，陈品慈也不该像示威一般，火速交女友。 胸口遭重捶似地郁痛，但她抬高脸面，昂起下巴，她珠儿从来不求人。 只有陈品慈小鸟依人地挽着她的手，拜托她，一会儿又像忘了灵异事件似地， 如肥雀吱喳跳跃在每一摊的食物前，她不由地宠溺地揽起陈品慈的腰， 那双眸子正巧向後瞥，亮晃晃地笑意，胸口像是投入发泡锭，嘶嘶起泡， 甜味漾起，潜在胸口硬如铅丸的一滴什麽，逐渐消解。 上辈子在心口的那滴泪珠，解为一池蜂蜜水。 5. 妮妮在撞见陈品慈跟前女友藕断丝连，连夜借宿友人林惠晴家。 林家的老公寓，民国五十几年便建好了，至今仍未改建，林家人大部分都移民了， 剩林惠晴一个，在台湾的大学里工作。 妮妮靠在林惠晴肩膀，喃喃问着，「她为什麽要这麽对我？」 「都注定好的。」林惠晴阖起药师经，温柔地捏着妮妮的臂膀。 林惠晴生时，家里人请大师来算命命名，大师端详几许， 缓缓说，「这孩子跟佛有缘。」 孩提时，她还不识字，颠倒拿着药师经，却不自觉地念出自己也不明白的经文。 从小不乏追求者，她却无法心动，心里空洞着，好像在等着什麽， 在午夜梦回，模糊的形影为她针灸，偶尔她梦见一地的碎玉，激烈的情绪， 内脏揪结成一团，难以承受的疼痛。 记得什麽，又不记得的。 遇见妮妮，她在大学当讲师，妮妮是学生。 对於这个小辈，她莫名牵挂，莫名心疼。 妮妮泣涕如零，删除手机的照片，又一会儿亮着facebook的相片， 声线抖着，「就是这个人抢走品慈。」 心怦怦跳动着，莫名激动。情绪复杂，酸涩，甜蜜，有些愤恨，却舍不得真恨下去。 她轻拍妮妮的背，不答话。 当妮妮睡去，她一脸盛满电脑萤幕的蓝光，热切地读着关於珠儿的一切。 珠儿，业余模特儿，2011年高调出柜。 照片一小角，是珠儿豪气干云地搂着一个长直发女孩。 像梦境里的人，又不像。 关掉视窗。珠儿毕竟不是她生活圈里的人，她起身关了灯，回房间躺在妮妮身侧。 轻握那双温润的手。 年轻真好，胶原蛋白尚未舍弃，肌肤滑，触感Q弹。 隔日，她顺道送妮妮到大学，温切地叮嘱，「有什麽事情，打给我，知道吗？」 妮妮低头，瓜子脸在这角度显得单薄，小凤眼红肿，默默点头。 道别了，她走向自己准备讲课的教室，妮妮朝反方向走着。 迎面走来一个高佻身影，轮廓深邃，肖似图片中的珠儿， 正牵着长直发的女孩子，两人目光柔腻交缠， 谈话中交战搏斗着，越吵越爱的模样，吵得太投入，没见到林惠晴，擦身而过。 心念一动，林惠晴回头，望着那高佻的背影，心头袭来怅惘的熟悉，无由来地， 叶片飘落，落在鼻尖，青草气息灌入微酸，忽然有股想哭的冲动。 珠儿牵着陈品慈，在校园里洒满她们的笑语， 「你以後上厕所马上冲水，不冲水是小猪。」 「只要你袜子不要乱丢在客厅！」 後头吹起一阵风，珠儿回头，有个女人朝反方向盈盈走着， 不自觉地凝视着，依稀认识这身型，觉得有些温暖，暖中翻腾出惆怅微苦尾韵。 陈品慈拉着她的手，「干嘛？看小姐身材好喔？」 珠儿回神，捏陈品慈的脸，「再好没我自己的好。」 一路打闹，喧闹声压过若有似无、隐晦不明的悸动。 林惠晴讲完课，坐在电脑前写着，写不出任何一字， 乍见的身影却盘桓不散。 她好像在等一个人，好像等到了，又好像等不到了。 她阖起电脑，静静啜饮咖啡。 风扬起，窗外绿树飘散嫩绿的叶子。 是她心动，而非风动，既然信命了，她便不再强求。 帮她命名算命的大师，指着她脸上的泪痣，沉稳地讲着，「你情债了结了。」 也许吧，她再喝了一口咖啡，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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