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从那天起，陆行琛住在可可家楼上，昼伏夜出，在Collins学调酒、跑腿。 到楼下借邹其旷的电脑，朋友的讯息跳出，她不晓得该从何说起。 「米教授强暴我。」 缓缓打出这行字，犹豫了几秒，backspace删除，重新键入， 「我感冒了，我朋友发现送我去医院。我现在在朋友家，等一下你在宿舍吗？」 直白的指控，让她犹豫。 她该这样算了，慢慢平复，还是采取行动，制裁那禽兽？ 邹其旷从她身後走过，躺在床上翻书。 她犹豫了一下，「其旷，你可以陪我去宿舍拿东西吗？」 邹其旷放下书，点点头，「头转过去。」 她还来不及会意，邹其旷一下子脱下上衣，白而粉嫩的肩膀裸露， 锁骨下是与肤色对比的黑色运动内衣，小腹平坦，腰线滑顺向下收拢在裤头， 她忙别过眼，登出帐号关电脑。 很漂亮的身体，像是发光体，都是女生，看到却感到害羞。 她们下到停车场。 「上来。」邹其旷把安全帽递给陆行琛，陆行琛似乎有些疑虑， 她补了一句，「我满18了，你上来。」 风寒削面剔骨，她冷得牙齿直发颤，手紧攀着机车後方的小把手， 邹其旷骑得很快，风迎面飙来，吹送柠檬草跟柑橘清新气息。 那是邹其旷的气味。 她们走到宿舍，陆行琛紧张地左顾右盼，深怕米英舜埋伏在附近， 惶恐的模样如无头苍蝇，邹其旷瞄了她一眼，牵起她的手， 冰冷的触感惊起陆行琛，回望邹其旷，她神情淡漠语调平板地说， 「你又没做错事，不要怕。我会打架。」 好气又好笑，她一个小女生，是比她高一些，但怎麽可能打得过男人？ 澄澈的目光不看她，她好像明白这孩子气的认真，心头暖，「谢谢。」 走进宿舍，衣物柔软精香气扑鼻，邹其旷好奇张望，她不曾住过宿舍， 跟着陆行琛爬楼梯，一层楼内有许多户，陆行琛走入一户， 左右两侧各有3扇门，她走到左边第2扇门，回头望着邹其旷， 「你在这里等一下。」 简单收拾衣物，带走笔电，室友们疑惑又不舍地看着陆行琛动作， 「你一定要休学吗？这样好吗...先前听你讲问题好像解决了...」 胸口一揪，阵痛散开来，她还是举重若轻编造谎言，幽幽地说， 「原来我爸妈还有欠亲戚钱...没关系，我就休学一年，以後当你们学妹。」 下楼，到宿舍门口，一道黑影窜出。 男子的鬓角斑白，休闲土黄色西装外套，黑色套头毛衣，卡其裤， 无框眼镜後方，像雕刻刀轻轻划上的细长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陆行琛。 血液冻僵，陆行琛呆在当场，紧握住衣物的提袋， 心下是愤怒的，火山爆发般灼烫的怒意，然而火山灰阻隔辐射冰冷的恐惧接踵盘据心头。 她不可自抑地颤抖，那是米英舜，米英舜竟然真的有脸找上门。 米英舜气定神闲走向她们，亲切地唤着，「行琛，这几天都没你消息，你还好吗？ 你手机忘在我家里了，我送来给你。」 陆行琛向後退一步，而邹其旷很快地站到陆行琛前方，阻隔米英舜再靠近， 目露寒光，昂起下巴，轻蔑地瞪着米英舜。 「这位...小朋友，我要跟行琛讲话。」米英舜困惑，又将头歪向一边， 「行琛，怎麽了吗？」 邹其旷微屈膝，看准米英舜的下巴，如炮弹急速冲出炮管， 一掌上拖，那鬓角斑白的老男人顿时双脚腾空， 向後仰起身子，再重重摔在地上。 发生太快，陆行琛愣了一秒，惊呼，「你干嘛打人？」 「他就是那个强奸犯吧。我说我会打架，走了。」 邹其旷抓住陆行琛的手，绕过躺在地上哀嚎的老男人。 这次，邹其旷的手掌是暖的，缓缓输送热能暖起她僵如冰块 这个短发女孩，总让她讶异。 她远离校园，远离米英舜，日子如顺风远扬的小船， 去Collins上班前，她喜欢到公园晃一晃，感受日日早到一些的夕照， 池塘粼粼水光难以捕捉，晶亮如碎钻，当她望着池塘发呆， 时光悠缓地流过，她像永恒盘据在池塘底的石子，宁静安适。 那双温热的手，扰乱平静无波的静谧。 她没有看过邹其旷如此慌乱困窘，低声说她在躲前女友。 她震撼，如眼前还亮着的天，一夕全黑。 女生跟女生在一起，她有听说过，却觉得是离她太过遥远的异域， 她以为这样的人，不会出现在自己的世界。 还是强压惊讶，一脸镇定的模样配合，任陆行琛牵着，到了捷运站， 後头的女孩总算离去。 惊讶过後，好奇心涌现，她忍不住问，「女生怎麽喜欢女生？」 邹其旷面无表情看她一眼，「喜欢怎麽分性别？」踏上捷运电扶梯，挥挥手， 「谢谢，再见。」 她好像发现新大陆，好奇心如孢子散在心底，迅速紮根， 她突然热切地想知道邹其旷跟那个女生的故事。 19. 米英舜哀号着，闻声，包子走近，惊呼一声， 「米教授！你看起来伤得好重，我送你去医院。」 她吃力地扶着米英舜，坐上计程车。 婚期逼近，像是一条绳索套在颈项，越掐越紧，几乎无法呼吸。 林日扬灿亮欢快的神色，俐落地处理她意兴阑珊的婚礼细节。 婚纱，她没什麽意见。为了省时间，试上一套，便连忙点头做出满意的表情。 试菜，哪一间的餐厅好吃、不好吃，她没有感觉。 太可笑，分手她提的，分手後创伤症候群患者，却是她。 升等这件事，她该欢天喜地，但喜悦却像沙漏中的白色碎末，一下子就流光。 年纪差不多，该嫁了，有人愿意跟她在一起，愿意娶她，就这样吧， 没有太多期待，照着中庸的调子随波逐流。 她无所谓。 她还住在陈亚音送给她房子。她以为分手後，会触景伤情而决意搬走。 然而，日复一日，房子每件装潢，都有陈亚音亲手布置的凿痕， 心头又甜又酸，陈亚音自始至终，是为她花心思的，待在房里， 彷佛是以沾了蜂蜜的温室，爱的证据一点一滴滋养心底的甜， 她仍待在这间房子里，好像她们只是一时吵架， 她在这里等着，陈亚音会回来。 几周前，她把争执那天意外摔到的大提琴，送去乐器行检修，师傅皱眉， 「琴桥要整个换掉，壳这边的刮痕太明显得重新上漆...这都小问题， 就是底部有点缝隙，修完以後有可能些微影响音色。」 东西坏掉，修好就是了。她把琴留在乐器行，回到家，在书房打绕。 少了那架大提琴，空旷许多，透过窗，雾蒙蒙的城市烟火在远方闪烁， 她长叹气，并不是，不是啊，她跟陈亚音并不是修好就可以继续下去。 陈亚音心里有别人，对自己再好又有什麽用？ 她要的纯粹，出现在她所不欲望的人身上，多麽讽刺， 林日扬含情脉脉地望着她，跟她求婚。 不如这样，嫁一个爱自己的人。她低头传了简讯，「我愿意。」 短短三个字，打完手颤抖着，她像毒虫急需毒品镇定自己似， 掏出怀中的Chanel Sycomore，挥出她所眷恋的木质香气， 熟悉的气味环绕，像是被拥抱般。 她抱住自己，无声淌流泪滴，刚刚三个字切除长在心脏中央那块她挚爱的肿瘤， 血肉相连到血肉模糊。 在几周前，包子便是这样决定接受林日扬求婚。 结婚是自然的、必要的，像是在路上碰到受伤的米教授，必须送他到医院一般。 她帮米英舜办好住院，远方日头渐落，脚上阴影长长拖到柏油路， 被飙驰而去的车子卷入轮胎。 快速远去的青春，已然逝去的我们。她看着手机，陈亚音今天要来拿大提琴。 坏掉了，陈亚音还要？ 或者，她料准自己会修好那把琴？ 她太过聪明太懂自己，甚至懂得太过取巧，包子嘴里有股苦涩， 偏偏自己就爱着这样的陈亚音。 明知自己要的纯粹情感在林日扬身上，她何苦陷在陈亚音密织的网里，进退不由己。 她是对的，还了那把琴，结清她们之间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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