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看见孟青眼神的变化，子夕挫败地跌坐在地。 　　好不容易重建的信任，瞬间崩毁了。人和人的情感基础何以如此薄弱？她明明确定孟 青了解事情原委後表露的信赖不是幻觉，一如长年来往所培养的熟悉感，无比真切；但一 切竟似过眼云烟。 　　「我们合作吧，孟小姐。」莫老嘴角浮现一抹得意，「我保证，还给童欲小姐应有的 荣耀。我会召开记者会，向社会大众发表这套建筑工法；童小姐将应邀出席，而且是以『 构想人』的身份。」 　　左右张望，一边子夕、一边莫老。谁真谁假？ 　　「孟青，你在犹豫什麽？你真的怀疑子夕？」E忍不住插嘴。 　　「Boss说的全都是真的，孟青，你不能这样子。」Sixteen也出声。 　　旁观者的无意介入，让孟青倏地回神。一度眨眼，灰眸已无丝毫犹疑，慎重下定决心 的她，转身走向E。不言不语，仅仅伸出空着的左手，示意讨取某样物品。 　　「你……」 　　深受特工阴沉气势震慑的Hacker，不由得倒退一步，藉由拉开双方距离而减低心理压 力。她自然明白孟青索要何物，可无从判别其心意为何；她会把工法直接交给莫老吗？那 众人长期的努力，不就等於玩笑一场、白费功夫？况且，子夕才是雇用自己的那个人。 　　「给我。」 　　不容反抗的坚决和冷酷，使E愣愣地听从，递出了链子缠绕坠饰数圈的十字架项链。 十字架本体是一个高容量随身碟，为孟青随身携带的小配件之一，其外观的伪装效果奇佳 ；E解除系统防护的过程，偷偷连接至电脑主机，再输入程式码、执行移转程序。此乃孟 青计画的第一部份，待资料到手，她们便能破坏现场，故布疑阵，误导永哥把注意力放在 电脑，从而伺机逃离。不过，莫老的出现，打乱了预期。 　　「莫老，我凭什麽相信你？」 　　高举抓住项链的左手，十字架凌空摇晃。饰品的银白涂料折射天花板洒下的光线，随 物体不停摇动所改变的角度，投往不尽相同的角度，交错於对峙两方中央。 　　「哈哈哈，孟小姐也没有别的选择，是不？」 　　言讫，莫老毫不客气地举步靠近且拉长手臂，打算取走随身碟。那不加掩饰的满面贪 婪，刺得灰眼微微一眯。於是，右手的武器半举、朝阿居连开两枪。 　　「砰、砰！」「砰！」 　　额外的一声巨响，孟青右脚往前踏一大步、再回身，失准的子弹擦过肩头，留下一片 火辣辣触感；无暇照看伤口，分秒必争之下，蓝波刀已抵住莫老的颈部，狠狠割出一条血 痕。而机房门口，瘫倒着中弹负伤的阿居。 　　「孟青，你干什麽！」 　　生死关头，居然仍不见莫老惊慌。 　　「没什麽……只不过，我累了一整天，想要离开这里。」不带感情的淡述，并不想再 听任何企图拖延时间的废话，孟青冷冷喝叱，「你最好安静闭嘴。等到我们安全了，自然 会放开你。另外，叫你那群狗安分点！你脖子的大动脉离我这把刀不会很远，我保证他们 的子弹打到我之前，你先变成一座喷血池。」 　　半点余地不留。 　　「青……」子夕含泪的眼，闪烁满腔惊喜。 　　「子夕，对不起喔，我没有不相信你。但只有利用他会主动拿走工法的行为，我才能 拉近跟这只老狐狸的距离。」特工歉意浓烈地说明，而後将十字架项链交回E手上，「你 们三个先走。Sixteen，保护好你的Boss。」 　　E收妥价值连城的建筑工法，领头带队，闯过不敢妄动的随行护卫和永哥的部下。子 夕夹身其中、紧随E离去之前，忍不住回首多望了孟青一眼。复杂眼神里流动许多讯息， 感激、担忧、犹豫、紧张、眷恋，但没有方才伤心欲绝的脆弱与沉痛。 　　「莫老，你活到这把年纪，为什麽要跟一个年轻女孩争名夺利？你赚的、挣的，难道 还不够多？」视线不曾稍离当前倒地不起的阿居，孟青一方面提防敌方的突袭，一方面跟 人质口头周旋。 　　「哼，你习惯活在影子里，记得阳光底下的理直气壮吗？」被挟持着一步步离开机房 ，莫老依旧稳如泰山，「我是建设界的大老，又怎样？百年归去、几代更替，不会再有人 记得。我偏要这个世界记得我！」 　　基於行走之便，孟青稍加调整了姿势。她的左手臂穿越莫老前颈、手腕内弯持刀威吓 要害，右手握枪垂於腰侧，方便随时向露出空隙的後背射击。一前一後，两人跨下两层楼 的阶梯，来到客厅。 　　「退开。」 　　永哥的原属人马纷纷靠墙、让出一条通路。他们不知老大已遭遇事故，但见尾随而来 的莫老手下焦急地比手划脚，示意顺从，虽一头雾水，并无多余意见。 　　「这个世界绝对会记得你的。明天，你所有恶形恶状将开始被媒体疯狂报导，每一天 都是头版头条。在台湾红够了，然後是中国、日本、南韩、欧洲、美国……你的恶行，会 无人不知！」 　　思及莫老曾对童欲施用的阴险计谋，孟青不禁涌现一股怒气。 　　「哈哈……你认为，你逃得了吗？你可以去向全世界举报我吗？看看那里吧。」 　　依言移动视线。孟青看清门口处受制的子夕，思绪一呆。 　　「子夕！你为什麽……E和Sixteen呢？」不见其余二人，口气尽显焦虑。 　　「唔喔、呜……啊哦嗯……」 　　喉咙深受高大男子单臂扣紧，子夕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莫老，不好意思，来迟了。」 　　男子点到为止的致歉，没有阿居那样过度狂热的礼节，令孟青直觉他之於莫老而言， 不是一般扈从而已。她反覆巡视男子的外貌：两侧鬓发沿耳上方剃出一条於脑後相接的发 纹，右耳别着样式简单的白金耳环，左额一道淡疤。是……那个人吗？ 　　「绝地，我十分认真考虑是否要扣你的酬金。孟小姐已取走我不只一滴血了。」 　　听闻莫老平静抱怨，孟青双眼蓦地瞪大，心中猜测被快速证实。 　　蓝波刀感觉到主人的一缕慌乱，微微一颤。 　　绝地，是极少数由杀手圈转换行业至特工界的特例之一。比较两者，杀手的工作内容 单纯许多，唯一目的即不择手段地杀掉目标；然而，後者必须应付雇主千奇百怪的要求， 通常不会有杀手想跨行挑战毫不熟悉的事物，毕竟失手机率大幅提高。但绝地不仅成功转 行，更挟带惊人气势，身价一年高出一年。对专职特工来说，聘雇身价直接代表其身手优 劣。如绝地得以纵横特工界，必有过人之处。 　　孟青竭力搜寻脑中记得的资讯。除了稍知绝地枪法极佳、擅於近身肉搏，且具备丰富 的化学知识，只记得他代称的意涵──典出周代穆王驾乘的八匹骏马之一。 　　据《拾遗记》记述：「王驭八龙之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 越飞禽；三名『奔宵』，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 ；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挟翼』，身有肉翅。」绝 地四足不沾践土泥，显见其奔速之快。此外，「绝地」一词本有孤绝险地之意，暗示了他 行事作风的决绝与不留余地。 　　「嗯，我没有履行承诺，你就扣钱吧。」五指间抛转手枪，绝地没有太过在意，「然 後，现在要做些什麽？交换人质吗？对了，孟青，忘记跟你说一声──终於见到你本人了 。」 　　超乎预期的致意，让孟青一点虚荣感也无。 　　「另外两个女孩子呢？你把她们怎麽了？」至少子夕就在眼前，暂无危险。 　　绝地笑笑，一派轻松：「放心、放心，她们人好好的在外面。因为洪董事长份量比较 重，绑进来谈判、筹码才够雄厚。你跟莫老谈妥後，我立刻放人，别紧张。」 　　「那我们开门见山吧，说出你们的要求。」 　　本以为顺利逃脱的三人却落入敌手，孟青忍不住陷入焦躁。 　　莫老面不改色：「很简单，一换三。你放开我，她们三人就还给你。」 　　「好，来交换吧。」 　　事到如今，单逞口舌之快再无他用，不如确保个人性命安全为上。孟青不假思索地应 允这桩交易。莫老脖侧的刀锋不曾偏离动脉处，她压制人质缓缓向绝地、子夕移动，而後 ，解除近在咫尺的刀口威胁。 　　「一。」 　　绝地单手掐住子夕的後颈，轻轻前推。 　　「二。」 　　莫老踉跄趋前，踏下获得自由的最後一步。 　　「三！」 　　两个人质分别被用力重推，特工们甫接住获释的自己人，双双举定枪枝、摆出攻击姿 态。孟青咬牙赶在对方第一瞬间的动作前，发射了左手扣压良久的三角镖；暗器忽出，没 有预料的绝地被迫强以枪体格档，勉强之下露出甚大破绽，孟青毫不犹豫地开了三枪。 　　「咻──咻──咻──」 　　破空而去的子弹，两颗落空，一颗擦过绝地脸颊。 　　不理脸上小伤，他提枪冷冷地扣下五次扳机。孟青早有准备，抓住永哥一名走避不及 的手下作挡箭牌，血肉之躯挡下五颗炸出凹陷创伤的弹头，鲜血四溢，倒地不起。反手， 枪管射出两发子弹作为回礼。 　　此时，莫老等人已退至二楼的安全地带，置身没有太多遮蔽物的四十坪客厅，尽管便 於闪躲，身形暴露的机会也不少；加上另有手无寸铁的子夕需要保护，孟青深感左支右绌 。好几回子弹飞射的角度出乎意料，险些中枪。频频开枪以作牵制也非上策，因她持有弹 药相当有限。 　　保持当前对峙的情势，无异自掘坟墓。 　　「门外有人看守吗？她们有没有被绑住？」 　　趁乱，低声询问。 　　「没有人。绝地有用绳子，拴在庭院的灯饰上。」 　　为求保命，翻、滚、趴等姿势全数出笼，子夕此时无比狼狈。 　　「很好！我掩护你，去外面救她们。然後立刻上车离开，不用管我。」 　　「那怎麽行……」 　　扬手射出暗器，绝地不得不低身暂避，孟青伺机补上一枪。她把蓝波刀交至子夕手上 ，轻拍其肩，示意她此时奔向大门。细想先前更换的最後一副弹匣，尚余几颗子弹……孟 青了解这很有可能是她最後一次握枪。 　　原来，老天爷认为以命换命，才是最合理的回报。 　　子夕若顺利逃走，真的谁也不欠谁了。 　　成为专职特工前，孟青早知任何一次任务的小意外，均足以让自己命丧黄泉。她不是 没想过死亡的事情，可现下心底的牵挂，实在舍不得就此向这个世界告别。能不能，再满 足她一个小心愿？再见童欲一眼，一眼…… 　　「砰、砰。」 　　发现子夕奔往夜幕的身影，绝地打算背後袭击，初抬枪即遭两记子弹警告。他遂把注 意力集中於眼前的优秀特工身上。解决了孟青，要追回洪子夕三人绝非难事。 　　两人的弹火恢复交流，来往不息。 　　「喀。」 　　弹匣空尽。 　　听见熟悉的细小声响，绝地露出阴沉的微笑。猎人追捕许久的猎物，总算即将用罄气 力、乖乖束手就擒。他伸舌轻舔下唇，一脸兴奋、期待及不加掩饰的骄傲。 　　「你很强，像传言中一样。」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孟青，绝地开始胜券在握的随意闲 聊，「可以和你交手，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更荣幸的是，能亲手打败特工界传说般的孟 青。」 　　「呵，你也是一则传说啊。」了解绝地玩起猫捉弄老鼠的游戏，孟青故意摆出轻蔑神 情，「如果你自认位低於我的话，真的有点妄自菲薄了。当然啦，杀手出身的你，会有些 自觉不足，是很正常的。」 　　轻轻淡淡的羞辱。 　　收起笑容，绝地面无表情地抬高手中握枪，枪管直直对准孟青的额头。 　　「传说，要成为历史，才能得人缅怀。」 　　食指慢慢、慢慢压下扳机…… 　　「我送你一程。」 　　扳机扣下── 　　「砰！砰！」「砰。」 　　「啪哒。」 　　击偏的枪，落地。 　　紧紧压住血流不止的手腕，绝地怒目瞪着门口的来人。 　　已闭眼赴死的孟青睁开灰眼，惊魂未定地转头厘清现况──Green双手举枪，目不转 睛盯住绝地；她後方冒出子夕松了一口气的脸。孟青绷到极限的神经、心情，顿时放松。 　　「差点来不及呢。」Green笑笑。 　　「我以为那些家伙找不到你，或者被你修理得很惨。」孟青回以微笑。 　　「是被修理得很惨啊，但这才显示他们护主心切的态度嘛。而且我花了不少时间确认 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你的手机没有关掉防搜寻装置，我得三更半夜拜托另一个朋友帮忙， 终於确定你的位置。还好赶上了。」 　　弯腰拾起绝地遗落的枪枝，孟青向子夕招招手；Green踏步进入客厅，三人并肩同站 。而目睹一切巨变的莫老，三番两次眼见煮熟的鸭子飞离，气得不顾己方劣势，急急蹬步 下楼。 　　「还有一个小东西必须拿走。」 　　眼神示意，要Green照看全场，孟青迳自趋近绝地，枪口不客气地指向其太阳穴。她 伸手朝外套、裤子等处的数个口袋一阵翻找，轻易取走了十字架项链。 　　「你、你们……」怒火中烧的莫老，怒喝也口齿不清，「站、站住，不准走！」 　　沉着脸的孟青，一语不发、快步上前，重重挥出一拳直击莫老右脸。年迈老人哪堪承 受如此猛烈重击，整个人随之左倾，嘴角溢流口腔受伤的血丝，和一颗应声剥落的牙。一 群手下看见老板遭此痛欧，反射性掏出武器。 　　「我奉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冷然发出警语，孟青并时发射暗器；三角镖死死咬住某一人的手背，皮开肉绽。手持 枪械或利刃的众人，被特工气势镇压，虽拥人数优势，却不敢贸然行动。 　　「我要把工法物归原主。而你，等着身败名裂。」 　　「那是我，唔……那是我的！你们不可，嗯，这样子……我……不可以……」莫老忍 耐剧痛、高声大吼，未完全止血的伤口涌现更多鲜血，混合空气化为大量血泡，模糊了语 音。 　　「我们走吧。」 　　拍拍子夕、Green的肩膀，孟青指示二人离开此处。她明白，结束了。 　　「不可以啊……唔啊，你……唔……不、不可以……」 　　四十坪的宽敞空间，兀自回荡莫老徒劳无功的低吟；现场其余的人，静静观看宛如闹 剧的景幕，他们不介入、不插手、不出声，十足局外人的表现。到头来，竹篮子打水、一 场空。 　　恍若待在室内度过一世纪之久，踏足户外的孟青更换身处环境後，辨识了身心俱疲的 程度。真心觉得好累、好累……她绝不怀疑自己具有倒床狂睡三天三夜的休息慾望。操劳 过度的肉体，包裹着屡遭刺激的心。 　　幸好，结束了。 　　深呼一口气。 　　走在前方的子夕忽然兴冲冲地转头，且递出右手，示意希望拉住孟青一起走。 　　她微笑、准备出手迎握之际，胸口爆出一丛血花── 　　灿烂四射，如夜空绚烂的烟火；而後，锥心痛楚迅速蔓延全身。 　　孟青睁大不敢置信的灰眼，心有不甘地紧摀胸前，倒地。 -- 　　如果你是小污点， 　　　我就是张僧繇画的龙。 　　　　　　　　　　　　　你要不要当我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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