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一个花季(十七) 那盆未开花的非洲菫开花了，白色的花瓣透着光，随着风一起一伏地呼吸着。 「啊，是白色的，我还以为会开出和其他一样红色的花呢…….」小树摸了摸花瓣。 「不要乱弄花啦。」我对这株非洲堇起了特别的感觉，不想让其他人碰触。 「哎呀！又不会怎样。」小树伸伸懒腰，「听说，那个美国人要回去了喔？」 「嗯？」我没反应过来，「Kevin不是美国人，他爸是美国人，但他是要回德国……」 「随便啦！」小树随便敷衍，「所以是真的罗？」 「嗯，暑假会回去，可能会再回来吧。」 「那万一不回来怎麽办？」小树的若无其事演得非常矫作，「欣芃好像很担心啊…...」 「对啊，她还想跟她一起回去……」我也若无其事地讲。 「什麽！她怎麽没跟我说！不行啦！她怎麽可以跟他回去，德国耶！又不是台中！而且她 跟他回去有什麽用啊……」 我丢下还在碎念的小树，拿了那盆白色的非洲菫，直接转进店里。 「欣蓓……」 今天早上柏尉特地买来的早餐，「这家的粥相当好吃，你记得多吃点！」柏尉在去上班时 匆忙塞给我，我连回绝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像他这样肯付出、有承担的男人不多了。」爸爸在旁边冒了这句话。 「爸，你要吃吗？」 「哎呀！那是柏尉的心意！你吃就好啦！」 那碗粥後来进了严瑾的胃。 今天严瑾有事早早出门了，在下来打招呼时，看到了那碗粥。 「早餐还没吃？」 「已经吃了，那是……柏尉给的。」 她故意提走，「正好，我还没吃早餐。」 「欸……」 「怎样？」 我叹了口气，「没事啦，这麽早，你要去哪啊？」 她一副神秘兮兮，「没要去哪。」 「不讲算了。」 「嗯，那我先走罗。」她还真没讲，挥挥手就走了。 有时我真的觉得她让人难以捉摸和掌握，就连早上这点小小的事，都让我感到备感挫折。 我趴在桌上意兴阑珊地望着那盆非洲菫，小树又推门朝我走来，「欣芃真的会去德国吗？ 」 「我不知道啦……」 这天好漫长啊。 那天晚上大概是焦虑作祟，在吃完晚饭後撒了个小谎出了门，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去 Free Time。 严瑾依旧挂着耳机坐在DJ台上，Eva靠在她身边跟她讲话。在她们两人之间，似乎有什麽 是我难以接近的场域或结界，让我无法越过雷池一步。 严瑾看到我了，她有点惊讶，却很自然地向我招招手。 「怎麽来了？自己一个人？」 「也没事，只是……」我有些罣碍，Eva在旁边似乎不想离开的样子。 「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想我吧！」她倒是说得挺自然的，Eva露出一个难解的笑。 「现在音乐有点吵……。」今天她放了个重节奏的音乐，配合假日前夕的纷扰人群。 「今天刚好有人包了一半的场。」她笑着喝了口手上的啤酒。 「小瑾，我先去忙了，晚点再跟你说。」 Eva走後，我才觉得自然了些，「你们在聊什麽啊？」 「没什麽，就随便聊。」 虽然她是这样说，但我却觉得不是那样，今早的挫折感又回来了，「不能跟我说吗？」 「小蓓，你想不想喝点酒？」 「好啊。」今晚的心情让我自然地接受了酒精。 「偶尔来这也不错吧，假日前夕趁隙放松一下，」她一派轻松，「怎麽突然一个人来呢？ 等不及到晚上吗？」 「对啊。」我有些赌气。 「呵呵，晚上不都可以见到，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啊！」她边说着，换了首音乐。 话是这麽说没错，已经就住在同一栋建筑里，但是为什麽我还是这麽想见她呢。 「你呢，你今天去哪玩了？」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她。 她手撑着旋转椅摇晃着，像个在老师面前犯错的孩子，「去我哥的婚礼了。」 「啊？那有什麽不能说？」 「没进去啊，在宴会外晃了一圈。」她继续摇晃着，「我也不知道我干嘛要去，那边全都 是医生啊，或是我爸那些政商朋友，无聊死了！」 「还是想见见家人吧。」 「哪有……我只是想看看我妈好不好而已。」 「真的不想回家吗？在外这样两年的时间，够久了吧？」 她又嘻嘻笑笑，拉了我的手，「要不是在外面流浪，怎麽遇到你？而且你舍得我回去吗？ 」 「又不是说回家就不能见面了……」 我的话都还没说完，酒吧的一角起了阵骚动，原本放松喝酒的人群突然惊慌失措，人群之 中有个中年男人倒在地板上。 「怎麽……」我还不知道怎麽了，严瑾则以反射性速度从我身边飞奔而去。 「让开！」严瑾穿过人群到他的身边，「快叫救护车！」 我的心脏怦怦跳着，和其他客人一样惊惶，但严瑾却异於常人的冷静，她仔细查看对方的 呼吸和意识，对他做了一些急救的措施。 救护车来的时候，那人已经有恢复了一点意识，她跟医护人员讲了一下状况，救护车便把 人抬上担架後载走了。 「还好刚刚有你在。」Eva拍了拍严瑾的肩膀，「我看人也走得也差不多了，不然就先关 门好了。」 「小蓓等我一下，等等一起回去。」 严瑾进去整理东西的时候，Eva拿了根菸抽了起来，我本正想离开，Eva却讲了话，「我没 想到你会自己来这找她。」 「嗯？」我还未会意到她想说什麽。 「因为你是房东的女儿，才会认识小瑾的吧？」她抽了口烟，笑着说，「你和小瑾简直像 是在不同的世界里嘛。」 我不安了起来，有种直觉弄得我手足无措。 「小瑾太自由了，没有人可以绑得住她。」 我哑口无言，这时严瑾出来了，「好啦，回家吧？」 「好吧，那你们先回去吧！」Eva抽了最後一口烟，然後踩熄烟蒂，转身进门。 路上我还为Eva对说的那句话，心神不宁。 是啊，如果不是她恰好搬到了我家顶楼，我怎麽可能会认识她呢？严瑾的生活圈、个性习 惯都跟我大异其趣，甚至价值观都跟我很不一样，根本不可能有交集的机会嘛。 「小蓓，你在想什麽啊？」 我沈默了几秒钟，「你怎麽认识Eva的？」 她一脸疑惑。 「是因为刚好找工作认识的吗？」 「不是，」她顿了顿，「小琪曾在Free Time演出过，是因为那样才认识的。」 「所以她也知道你家的事？」 「嗯，我离开家之後，有一段时间很糟糕，到处打工，常常也不知道睡哪里，有一天在路 上碰到了Eva，她把我捡回她家……」 我无法想像严瑾过的日子，却也相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Eva是喜欢她的。 「她喜欢你，你知道吗？」 严瑾停顿了几秒钟，「嗯，知道。」 「那……」我不知道要接什麽话了，只是想等着她告诉我。 「她跟你讲了什麽？」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她好像很喜欢你。」 「我很感谢她，都是靠她的帮忙我才有可能过生活吧，」她耸了耸肩，「不然我可是什麽 技能都没有。」 「你是医生，你可以救人。」 「呵。」她轻哼了声，不以为然。 「对啊！你刚刚救了那人一命，现在想想，你如果是医生的话，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呢？ 」 「那只是刚好，我只是不想发生什麽意外。」 「是吗？但你不当医生的话是不是太浪费了？」我由衷地这样觉得。 「你不是很讨厌医生吗？」 「如果是你的话我不会讨厌。」 「那可能得要我不讨厌我自己才行。」她闷哼了声。 「严瑾……」 「今天去婚礼时，在婚宴门口有碰到我哥。」严瑾双手插在口袋里，踢着凌乱的步伐。 严瑾说，她原本只是想看一眼而已，在正打算溜走时，却被严璿叫住了。 「小瑾！你不进来吗？」 「才不要，里面都是一堆医生。」 严璿叹了口气，点了根菸，「我不会要我的小孩子一定要当医生的。」 「嗯？」严瑾愣了下。 「当医生这件事是一件使命，应该要对生命、对病人有更大责任……，光靠爸那套对地位 的虚荣心是不够的……」 「那你找到当医生的动力了吗？」严瑾问他。 「嗯，最近比较有感觉了。」他把香菸捻熄，「真的不进来？」 「我还有事。」 「好吧，那好好照顾自己，我会跟爸妈说你来过了，偶尔也给家里一些讯息，不要让妈一 直担心你。」 我们已经到家门口。 狭窄的楼梯间飘散着灰霉的味道，日光灯管的变电器忽明忽暗，闪烁不停，严瑾脸上映现 的光影让她显得更不安无依，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熄的烛火。 我停在家门外，「等等，我拿个东西给你。」 我小心翼翼地进了门，把放在玄关的那盆非洲堇拿了出来。 「给你。」我递给她，「这是非洲堇，感觉跟你好像同名。」 「我没养过植物呢，不会被我种死吧？」 「那要好好照顾啊，现在这种天气两三天浇一次水，浇水的时候要小心不要浇到叶子上了 ，不然叶子会发霉…...」 「感觉很复杂啊！」 「不会啦，只要用心，一定可以办得到的。」 「你要上来吗？」她拉住我的手。 我还没反应，身後的门突然开了，我急忙放开她的手，看见欣芃边揉着眼睛带着鼻音说， 「姐，我就想说怎麽开了门又没进来，原来是跟严瑾在聊天啊？」 「对……对啊，你还没睡啊？」我还在抚平我的心跳。 「芃芃你哭过啊？」严瑾倒很镇定。 「对啊，因为Kevin要回去了,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妹妹说着，又红了眼眶。 「跟他一起去德国啊。」严瑾想都没想就回了。 「真的啊！你也这样觉得！」妹妹的精神一振。 「不行啦......爸爸不会答应的。」该不会只剩我有理智。 「干嘛跟他说，随便说要出去游学什麽的，乱掰个理由......」她耸耸肩，「你如果这次 不去，他再也不回来的话，你会後悔一辈子的……。」 「我也是这麽觉得！」欣芃的眼睛都亮了，好像终於有个人可以支持她。 「小孩子又不是爸妈的所有物，而且人不可能永远属於任何人的。」 严瑾说得自然，这话却在我心里起了涟漪。 或许Eva说得没错，严瑾太过自由了，没有任何人可以绑得住她。 每个人真的是孤独的吗？还是能找到最终的归属呢？爱一个人，此刻的拥有也是短暂的吗 ？ 後来我还是跟妹妹一起进了门，一个人睡在自己的床上，那夜夏夜窒闷的气息，让我整夜 都辗转难眠，想上楼找她的念头反覆在脑海中翻腾，我却像被周围黏腻的现实擒住了身， 哪儿也走不了。 -- 世界上有一棵故事树 http://sconekinoko.pixnet.net/blo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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