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遇见她，那麽在我十多岁的那个所谓青春的年纪，可能会什麽也 没留下地一片空白。而她，就像是一盒36色的画笔，在我年少的白纸上，添上了许多缤纷 的色彩。 我叫郭楷懿，爷爷是桃园一带小有名望的地主，父亲则是上面有五个姐姐的独生子，所以 当母亲怀孕时，大家都盼望着是个男孩可以传宗接代，尽管爷爷奶奶不是那种十分重男轻 女的古板老人，但我出生时，他们还是失望了一下。 而更不巧，生了我之後，妈妈原本体弱的身子变得更加多病，在我五岁的时候去世，深爱 母亲的父亲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说什麽都不肯再娶，我十岁时，他和爷爷爆发最後一次激 烈的冲突，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爸爸离开後，两老的话明显少了许多，我们三人在大房子里沉默的生活着，几个姑姑轮流 回来照料，或许因为我是她们小弟唯一的小孩，可能也有些同情的成分在，她们都对我很 好。 上国中时，我搬来台北和表姐及表姐夫一起住，虽然是最小的表姊，但我们还是差了十多 岁。表姐夫是个留着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外表凶狠，却有一颗极其温柔的心，对表姐 呵护至极，典型的铁汉柔情。 比表姐还要再大上好几岁的他，把我就当亲生孩子一样对待，他常说如果以後要生小孩， 一定要像我一样是个女孩子，尽管我从里到外都不像个女生，他依旧对我万般包容。姐夫 以前是拳击国手，退休後开了间拳击教室，我看了有趣，老是跟他到道馆去玩，本来表姐 觉得很危险，反对我碰拳击，但她看原本瘦弱的我变胖又变高後，也就欣然接受。 可能是因为我把精力发泄在拳击上，国中时并没有像一般青春叛逆期的孩子有什麽令人头 痛的行为，只是平凡的增长了年纪，考高中也是随便找了一间离家近的，曾经我以为在那 十几岁的年纪我会什麽也没留下地过了，但她的出现，却让我充满了好奇。 关於她的谣言很多。 有人说她是个私生女，老爸是国内知名的富商，婚外情生下了她却无从公开，唯一的亲人 只有她那个能干的律师老妈。 有人说她有一个大她十多岁的男友，是道上有名的大哥，每个月给她十几万包养。 有人说她白天上学，晚上援交，每天流转在不同的男男女女之间，只要付钱，谁都可以和 她上床。 在每个流言蜚语之中加油添醋造就成了如此夸而不实的谬论，大家都知道只是虚假不可信 的传言，却仍乐此不疲地在每一次讨论之中如寓言故事口耳相传般一再重复。 很难不注意到她，特别是在高二分在同一班後。 她在班上很安静，独来独往的，鲜少和谁说上话。上课的时候通常在睡觉，不然就是看着 四楼的窗外发呆，但可能是遗传了她老妈的聪明头脑，成绩总是全年级前三名，所以老师 们也都不太理她，大概也觉得她是个麻烦人物。 我没见她笑过。 皮肤非常白，快要接近透明的那种，黑亮的长直发柔顺到令人怀疑怎麽没有去拍洗发精的 广告。总是抿成一直线的薄唇挂在尖瘦的下巴上，微翘浓密的睫毛下总用一双冰冷的眼神 看人。 高中女生不会喜欢这种人，特别是在这个纯雌性的女校。 我听过几次班上同学讨论她，总会引起一阵讪笑。个性高傲加上成绩优异又不搭理人，让 她成了众人编派谣言搬弄是非的对象，但她们不会欺负她，她不是那种让人胆敢当面放肆 的人。高中女生最会分辨强者和弱者，她们只会在人後说三道四。 她坐在靠窗的那排最後一个位子，我则坐在她隔壁排同一个位子。我们班的座位是抽签决 定的，她可能运气也特别好，居然也可以第一个抽到选了个人人都想要的好位。上课的时 候我有时会偷偷观察她，总觉得她人在这间教室里，却不和我们在一起那样疏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对她那麽感兴趣，我想大概是从刚入学那时就开始。 那天下起了一场午後雷阵雨，放学时分，好些人被困在中廊前动弹不得，即便是撑着雨伞 的，进到雨中也没几秒就和没撑伞的差不多。 我愣着看雨好一会儿，正在迟疑该不该打开伞时，一个女孩从我身边毫不犹豫地走过，我 闻到一种类似某种小花的味道。 她踏着像是从容就义地坚定脚步，毫无防备地在雨中笔直前进，豪雨很快打湿她的身体， 而她恍若不知，只像是进行某种仪式般往校外走去。 在那之後，我重感冒了一个礼拜。 似乎没什麽关联，不过大概是这样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校门转角，我像是失心疯似地 放下手中的伞，跟着赤手空拳的走进雨里。 夏日的豪雨的确是个强大的敌人，贴在前额的头发不断掉下水来，用力张大眼睛才得以看 到眼前白蒙蒙的一片狼狈。躲在遮蔽物下的人群仓皇走避，她的背影已不复见，我闭上眼 睛，感受到每一滴雨打在身上的刺痛感，湿透了的衣服紧黏在身上，不停地摩擦着每一寸 肌肤，反而有种奇妙的乾净感受。 之後有几次，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我会转头多看她两眼。而她总是面无表情地走过 我，连眼角的余光也不愿在我身上扫过似地，只是直直地望向前方，像模特儿走台步般前 进。 後来我知道她的名字，是从贴在中廊上的成绩排名榜上看到的。 全校朝会上，她一脸很无聊的样子接过从校长手中递过来的那张学年第一名的奖状。一下 课，我冲到中廊，在那张刚出炉热腾腾的『英雌榜』上看见她的名字。 林悦书。 在那之後，这名字就像那天的那场大雨打进我的生命中，纵使有再多的防备，也毫无招架 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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