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etaires (月亮天蠍)
看板lesbian
标题[转录] 联副1.2月驻版作家 陈雪答客问
时间Thu Mar 15 10:44:24 2012
http://udn.com/NEWS/READING/X5/6909606.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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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19/联合报/D3版/联合副刊】
2010年,陈雪与早餐人公布结婚的消息,而後同住。一个惯於独处,每日
定时定量规律书写的小说家,忽而进入两人磨合、「很真实的生活状态」,
打扫、买菜、洗衣、吃饭……细琐的生活里,有着难以言说的安心,家,给
予的休憩,不是停顿,陈雪说:「我的小说会走向哪里?我抱持着正面的想
法,或许我可以从一个内向思索的作者,迈进更能够观察人、面向世界,更
成熟的作家。」(编者)
如何梳理大量讯息成为作品素材?
‧与陈雪对话:
在《桥上的孩子》所描述的作家原型,必须穿梭在绵密的生活细节中,
你是如何梳理大量的讯息成为作品的素材?qoo
答:2001年,我到洛杉矶短住了两个月,是第一次离开台湾到异国长住,温
度湿度空气建筑都与故乡不同。我记得那个午後,我借住的屋子临着後院,
院里有许多花木,几棵高大的树,平整的草地,安静得不可思议,我终於有
属於自己的时间,可以安心地写作。我想要写个长篇小说,但该从哪儿写起
呢?我到院子里走走,一只小松鼠从树干咚咚爬下落地,停在我面前,我蹲
下来与牠说话,就是那时,我想起了我生长的那个被竹林包围的小村子,上
学回家的路途,常遇见蛇。
我回到桌前,敲打键盘,开始描写那些我已经遗忘的往事。画面里最先出
现的就是那座布满了摊贩的桥,一个小女孩推着推车在桥两端来回。或许因
为离开了熟悉的家乡,陌生感叫唤了往事,那些积存在记忆深处,几乎已经
遗忘的过往,快乐伤心,荣誉耻辱,白天或黑夜,喧嚣与寂静,都在异国那
静静的屋子里被唤醒了。但奇异的是,记忆明明在眼前,我却没有描述它们
的语言,那时我知道,写作多年,我缺乏的是最基础的写实能力。此後我花
了两三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完成,过程里很多时间都在练习写实,穿梭於往事
与现实,深入那些无论是现实或虚构的回忆里;那时我知道要建构一个已经
失去的时空,最好的方式就是描述细节,重构现实。我时常为了寻找一个物
品的辞汇而伤透脑筋,有时还会打电话回去老家问爸爸妈妈。那些老时光,
老物品,你得用心叫唤,描摹,它们的模样才会通过迢迢时光化成文字,於
读者眼前再现。事隔多年我仍珍惜那段时间的练习,它使得我生命里某些光
阴,得以保存,使我对於写小说这一志业更加敬畏。
如何区别与其他同志小说作者之不同?
‧想请教陈雪:
1、罗洛梅曾引用了马斯洛(Abraham Maslow)的信件:「死亡,和它始终将
现身的可能性,使得爱、热情的爱,成为可能。」罗洛梅进而指出:「对死
亡的觉识将使我们对爱有更广阔的开放性;而同时,爱也提高了对死亡的意
识感。」也就是说,终究将殒毁,使爱的游牧疆界更趋广大深远。在您的小
说中,「死亡」与「爱」总是交映轮唱的,在我们无法感知的死亡之域,想
请教您是如何以语言揣度╱表现死亡?
2、您的第一篇小说〈寻找天使遗失的翅膀〉,往往是论者最常探讨的一篇丰
富文本。我认为此篇性别边界的解构、驯化身体的破坏,虽似与後现代理路
扣合,然其中回望、回溯母体的定位,却亦彰显「重塑」自我主体的後殖民
思维,是以身体作为一政治的疆域。想请教您,在台湾同志文学的书写脉络
中,您会如何要求╱锻链自我,写出与他人不同的作品,将私语扩张,乃至
於得以成为一种干涉╱改造政治的同志小说?或者,您会如何区别,自己与
其他台湾同志小说作者不同之处? 陈柏言
答:我其实不太去作自己与他人的区别,我对理论也不太熟悉,谢谢你的问
题,这些问题对我来说很难答覆。我在《迷宫中的恋人》里曾描写过极度的
爱与热情到最後可能只有「死亡」足以与之相应,但我仍然让书中角色选择
抗拒死亡这种极致的诱惑,使得爱情与激情可以在现实生活继续,在所谓「
活着的时光里」找到出路,如果一定要作一个区别,我想,无论是否在同志
文学这脉络底下,我都是一个热中於思考「如何活着」的作家。
‧陈雪您好:
一直以来,您被标签以「女同志作家」,但於《恶女书》、《蝴蝶》等女
同小说後,约有十年,在您的作品里女同志题材销声匿迹,如此既远离自己
熟悉的题材,又面对基本读者的流失。请教您,是怎样的背景下让您下此决
心的呢? 读者 阿飞
答:2002年辞掉工作到台北来定居,我进入了「全职写作的状态」,那时,
过往因为工作忙碌没有时间写作的压力消失了,继之而来的是「我想要写什
麽?」这一问题的追问。我没有刻意远离自己熟悉的题材,我只是不愿「乘
胜追击」,那时生活在一种非常专注且几乎没有其他外来声音的状态里,那
时,我想起在美国写了一章的《桥上的孩子》,就这麽自然地,我开始投入
了对於我童年所生长的竹林山村的故事,建构起以我自己故乡为模型的长篇
小说。
这些年里,确实有很多人问起我的小说,总以可惜的语气问我,「为什麽
不再写女同志?」我总是回答,「再给我一点时间。」作为一个小说练习生,
我一直用长篇小说来学习写作,学习关於小说的种种,那样的时刻,我觉得
我必须先放下自己已经熟悉、擅长,且受到喜爱的风格与题材,回到旷野里,
学习生存。那时候的我,必须足够孤独,才能清洗自己的积习,重新练好基
本工,思索写作对於我的意义,慢慢找到一种新的声音。
後来,到了2010年,我感觉自己准备好了,也找到了一个可以自然书写女
同志的角度,一个足够容纳我多年学习、够复杂与宽阔的故事,我战战兢兢
地,却无比舒畅的,写下了《迷宫中的恋人》,我回到我一直存在着的,女
同志的世界了。
「围城」梦魇,在同性婚姻里能够避免吗?
‧陈雪老师:
你的婚礼让许多人感动。但婚姻本质的种种琐碎、异性恋世界的「围城」
梦魇,在同性婚姻里能够避免吗?你会愿意加入催促同志婚姻合法化的行动
吗?还是……正因为没有法律这一道桎梏,反而不构成围城的压迫感,反能
从容以对?杨敏
答:我在许多场合都公开说过,我此後的人生都会将推动同志婚姻合法当作
重要志向。我也会以实际行动持续努力。
对於婚姻的看法各有不同,我自己也经历过不同阶段观点的演进,从最早
的不婚主义到後来选择了同性的婚姻,但一直以来,无论我自己想不想结婚,
我一贯的立场仍是希望无论国族、性别、阶级,人人都享有结婚的权利。婚
姻的本质在我看来是两人共度一生的盟约,实施内容可由两人自行约订,一
般人感受到婚姻的琐碎与束缚,是因为两个家族因这婚姻产生的结合,且不
断扩散纠缠的效应,我不确知同志婚姻可否避免此「围城」之感,我只能说,
我与我的伴侣所追求的,是以爱情为核心,共同生活,相互支持,并且不使
自己或对方失去「自我」的婚姻。
我在脸书的「人妻日记」描写过许多生活上的细碎点滴,这也是我自己除
了小说创作以外,以「个人」身分对於婚姻、同居与爱情关系进行的观察与
纪录,但我只是我,我无法代表其他人回答,我很高兴自己有机会在一段深
刻的关系里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认识身在其中的我自己。
‧给陈雪:
蝴蝶,在中国文学、戏剧里是非常凄美的象徵,你早期的女同小说〈蝴蝶
的记号〉便使用了蝴蝶这个符号;但由您现在的情况看来,却是喜剧了。可
以约略说说这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吗?方瑷
答:小时候在乡下,路边花草间常可以看见各种小蝴蝶,我对於所有能在天
上飞的昆虫与鸟类都很喜爱,虽然在中国文学戏剧里蝴蝶是凄美的象徵,如
《梁祝》最後的破坟之蝶,但在我心中,蝴蝶的意象是小女孩趴在草丛里,
或在树林间与同伴玩闹时,突然许多小粉蝶纷纷飞起,大家都会哗地欢呼起
来,那种心情,不是喜剧,而是一种心之向往。
〈蝴蝶的记号〉算是我的第一篇「写实风格」的小说,故事概念是因为在
超市里买杂物时看见了一对交往亲密,却不知是母女、姊妹、师生或情侣的
女性,那之前我已经在《恶女书》里写过许多纯粹想像的、超现实的女女情
慾小说,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就在这个超市里,眼前来来去去的人们,或许
某个看起来就像一般家庭主妇的女同志,她把自己的过去掩埋,封存了回忆,
而蝴蝶是第一个映入眼中的意象。年少时写作最爱的主题还是「追寻自我」,
我脑中回荡一个句子,现在想来会脸红了,那就是「不能飞就不是蝴蝶了」。
那是好遥远的往事啊,我总在与女友去夜市摆摊卖衣服收摊回家之後,喂狗
(她养了很多狗),洗澡,她还在客厅看电视,我就回到卧房,那时朋友给
我一台二手电脑,我开始学习打字,就这麽笨拙地敲打键盘,一字一字地,
想像着,有一个高中女老师,已婚,有孩子,有一天她在超市遇见了使她一
见锺情的少女……
规律生活及运动,对写作真有影响吗?
‧陈雪老师:
您在演讲里说过,您的写作定时定量,且每天游泳。这种规律的生活模式
及运动,对您的写作真有影响吗?叶小天
答:真不好意思,那是2008年的演讲内容吧,那时正在写《附魔者》,我确
实一周写七天,每日六小时,一天一千字,定时定量,且每日写作到傍晚即
休息,晚饭後就去瑜伽教室练习,或到附近的泳池「学游泳」,因为始终没
把游泳学好,我常只是在水池里来回走路而已。书写《附魔者》时,因为题
材沉重,书中必须处理的时间与人物繁多,我认为自己应该要回到一个彷佛
容器的状态,让小说人物清晰完整地通过,而我得以沉静地将他们写下,所
以那时的游泳或瑜伽练习,是一种接近「净身沐浴」的仪式,是专注写作一
整天之後,对於自己的疗癒。
2008年我生了一场怪病,养病一年多,2010年才又开始写《迷宫中的恋人》,
因为身体容易感染的缘故,没法去游泳了,也停止了瑜伽练习,就改成到公
园健走,规律生活与写作对我这样的长篇写作者是适合且必要的,因为一部
二、三十万字的长篇,需要高度集中力与长时间持续的保持状态,但我後来
不规定自己字数了,就选择在白天写作,天黑就休息,或随着写作状态自然
调整,唯一的法则就是持续,在长篇完成之前让自己尽可能地专注,生活规
律简单。长篇写作完全是体力活,我因为身体比较弱,所以更不敢用暴饮暴
食的狂派写法,我相信日积月累、时间持续发酵酝酿出来的成果,写长篇我
想最需要的就是自制力吧,我本来是个很活泼爱玩的人,但进入写作状态,
我想我更愿意自己是个勤勉的写作者。随着时间推移,写作成为生活重心,
简单规律也就成了我生活与写作的方式。
‧陈雪老师您好:
我好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也失去了相信他人的能力,种种状况都皆似您
笔下的陈春天;我不断地封闭自己,尽量不与他人接触。我想,这样子,伤
害会不会比较少?
我受伤太多,太害怕了,真的太害怕了。请问,我该怎麽做?Nava
答:生病那段时间犹如自我囚禁,後来我知道,是该走出「封闭期」的时刻
了。回到生活里,人群里,一点一滴学习生活技能,恢复写作能力,透过漫
长时间的写作,透过实际地与人接触,真实地恋爱,进入两人关系,如今的
我深觉「失去爱的能力」这样的描述其实也可以说是「期望自己拥有爱的能
力」,无论希望拥有任何力量或能力,都需要学习,需要进入现场,需要
「相信」。那唯有使自己坚强,透过不断发现自己的脆弱、软弱与生命里的
伤害,逐一修补,而无论如何都愿意自己仍朝向着「相信爱」、「愿意去爱」
的方向,一点一滴地学习,我们可能会一再地犯错、会受伤或伤害别人,但
要让每一次的经验不白费,是去检视那些伤害,从中学习,是让自己今天比
昨天更坚强,更柔软,更宽谅。祝福你,我们一起努力!
【2012-02-19/联合报/D3版/联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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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beenthere:「期望自己拥有爱的能力」! 03/15 23: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