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日，天气晴。 这天云很淡，风很轻。 你远远骑来，从十字路口那儿我就看见了。 一样的豪迈机车，一样的安全帽， 一样的白色外套，一样的你。 跟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一样。 你停在我面前，像一艘狼狈上岸的船只。 而我，背负起手边的行囊，问候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唯一和当初十分尴尬不一样的是， 我已能熟练地跨上你的机车， 并且一派轻松地和你说说笑笑。 午前的冬阳，洒落温暖一地。 连续冷了好几天，这天高雄的大太阳晒得我热呼呼的。 吃完早餐，循着一如往常的十全路，我们准备回你的住所。 街景没什麽变动，一切一切都是那麽的熟络。 前座的你後座的我，我们之间由依赖和习惯紧紧牵绊着。 和两年前一样，机车上穿梭混乱车阵的我们，和两年前都一样。 「看似什麽都没变，却什麽都变了。」 还记得你有篇文章写偶遇前女友有感，是这样说着的。 是啊，什麽都没变。 你的眼神始终温柔，笑容和煦依旧， 每次见你都像是和你第一次见面， 每次见你，都让我想要跟你从头再恋爱一次。 你总是让我无法一次了解得透， 有好多思绪都藏在我最锺爱的那双眼睛後头。 喜欢每次见你，那种可以重新爱上你、探索你的感觉。 然而，却什麽都变了。 依旧是望着你背影、与你相聚而快乐的我， 早已经失去拥抱你的资格了。 -- 我们分手了。 早在一个月之前。 那天晚上的争吵，并不是特别的严重。 期末的压力及远距离的寂寞，把我们压得喘不过气。 或许说了几句重话，酸溜溜地挑剔着彼此。 终於，我们的话题走到了绝望的尽头。 「你是要我放你走吗？」 不知道何时眼泪已经爬满双颊的我， 只能忍住颤抖，用默契猜想你的要求。 你说心已经不在了，你已不再拥有爱我的筹码。 『可以吗？』 你的语气近乎哀求，像是久战沙场的战俘， 小心翼翼地伸出腕上的手铐， 用无辜的眼神示意着你离去的渴望。 可以吗？ 原来我的爱，像枷锁一般紧紧地束缚着你。 可以吗？ 到了最後，只剩下我还牢抓着这段关系。 可以吗？ 我所给的一切，你都不再想要了吗？ 身如囚系的你，要我帮你完成最後一个愿望。 想像电话那头你等待我点头的殷切眼神， 想像我再不放手将会扼杀你所有能够幸福的机会， 想像你泪流满面紧闭双眼祈求愿望实现的表情， 想像那个正在极力挣脱的你的身影， 我没办法， 没办法拒绝你。 「好吧。」 我听到这两个单字，哽在喉咙里。 好吧，我清了清喉咙再说一次。 好吧。 --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踏进你的房间了， 这天，我第一次感到陌生。 你换了个新衣柜， 吃早餐时你还惊魂未定地跟我说，你差点被旧衣柜压死逃过一劫的事。 房门後吊着那件她送的咖啡色外套， 和那条黄色的万年浴巾。 大理石书桌上还是挺乱的，多了几本书和几样礼物。 地板上躺着一只大行李箱， 当初你上台北帮我搬宿舍我顺手带下来的黑色行李箱。 我们约了今天物归原主。 你整理了房间，也塞满了皮箱。 现在里头装着我落在你那的很多东西， 箱子沉甸甸的，若是装的是你的爱该有多好，我默默地想。 低身坐在床边，一边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冷静一边打开箱子。 几本书、几件衣服，还有一个装满车票的盒子。 稍稍看了一下，确定没有我意料之外的东西後， 将东西分别摺好放好，阖上盖子拉拢拉链， 我来到这房间的任务已经达成了。 所有关於我的东西，你已经收得一个也看不见。 那我的爱呢？是不是也像其他东西在某些抽屉里头，被好好地收着呢。 床边曾贴满萤光星星的那面墙，乾净地像重刷过漆一样。 「若我每想你一次，天空会亮起一颗星星，那我每天便睡在银河里。」 而现在你的天空，是不是连一颗星星都没有了呢？ 还是正为别人亮起一颗又一颗的想念呢。 「很抱歉，我回不去了。」 分手後几天，你寄来一封信， 里头静静地躺着这几个字，一笔一划乱箭似地刺穿我。 很抱歉，你回不来了，那我该怎麽走下去？ 望着那面空无一物的墙，我的思绪突然满了很多。 我多了好多，好多未语而泪先流的理由。 你坐在我右边30公分的地方，心却有300公里远。 她打了电话来，我的微笑僵硬地连我自己也知道虚假。 你不自然地草草挂上，不在乎地挥霍你和她说话的机会。 我深深地、深深地深呼吸，不让嫉妒在我眼里决堤。 我坐在你左边30公分远，眼睛望着你眨了几下， 思绪倒转回到我们故事开头的那一页。 那年，你的右手牵着我的左手，我们甜甜地笑着，我们沉醉地手扣着手。 这天，我的右手握着你的左手，我笑得苦苦地，微微地颤抖着。 我听着自己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的爱让你痛苦得想逃离。 我听着自己说谢谢你，谢谢你和我在一起包容我的坏脾气。 还有些没说的，你知道的啊。 抚着你脸庞的是我的心疼，摸着你短发的是我的不舍。 而抱着你、依着你的，是我最後所能给的原谅。 你知道的啊，你知道的吧。 答应自己不哭的，爱出卖我的泪腺总是不争气。 捏了捏你的脸颊，笑着叮咛你要对她好一点。 你哭了，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说你不想伤害任何人却狠狠地伤了我。 可是你知道吗，你并没有伤害我， 所以我才仍有力气伸出手来擦拭你的伤心。 我可以了解你的选择，我会懂你的痛。 你只是选了一个，可以让事情变得简单的人，这样而已。 人都会想走比较好走的路，而我和你的远距离却太复杂。 而我选择退让，我选择你的选择，我选择了最幽默的温柔。 只是这样而已。 抬头望了望墙上的时钟，该是我离开这间房间的时候。 我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我张开双手，向你讨了个拥抱。 曾经那麽熟悉的颈项，熟悉的温度，熟悉的你的味道， 而今，再怎样紧的拥抱也抓不牢。 好吧，该放手了。 好吧，该走了。 好吧。 -- 回台北的路上，我发呆了四个小时。 我真实地以为我身体的某部份消失了。 随着我离你越来越远，一步一步地淡出。 一步一步地，走出你的和我的生活。 我始终在等着你说，其实我还爱你，其实我只是寂寞。 其实我很需要你，其实我不想分手。 我始终在想像，车窗下会突然出现你追逐的身影。 手机会接到一封叫我不要走的简讯。 我始终在期待，那个远远骑走的你的背影，会在下个路口毅然回转。 在我即将上车前从背後唤住我，给我一个很用力很用力的拥抱。 我始终不放弃，想要在你的脸上找到任何一丝挣扎的表情。 而你始终，没能来实现我的愿望。 有好多好多话，还没对你说。 有好多好多问题，还没向你要出答案。 有好多好多遗憾，已经没有机会弥补。 有好多好多以後，不是由我来陪你填上。 这些好多好多，我只能将它们化作在你口罩上，轻轻的一吻。 啾，记得我，好吗？ 就让你和我，这个曾经所谓的我们， 用最後的默契，换一个已预演数十次的结局。 我转身，你催动油门。 这次说再见，不会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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