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dorenone (该该猫)
看板gay
标题[心情] 衰颓
时间Sun Dec 28 20:51:17 2025
如果有一个字眼可以贯穿人生,那大概就是衰颓了吧。
◇
还是学生的那些日子,不知道是怎麽活过来的,许多许多的细节,都
像儿时的杂货店,在某一天回去寻找的时候,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我还记得小学一年级开学的那一天,妈妈牵着我的手去家附近的公车
站牌搭公车,入秋的天光早早的晒伤了城市的街道,天空很蓝,我抬头看
着清晨的风景时,远方路口转弯的地方驶来了一辆公车,像淋过雨似的漾
着漉漉的潮湿水气,在朝阳下闪闪发亮,刺瞎我的眼睛。也许从那天开始,
我就再也看不见我自己了。
公车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我的手紧紧抓着妈妈,感受到微微的温热,
心底却凉飕飕的;多年後才明白,那是荆轲把酒,在易水边的悲怆吧。
我的胆怯懦弱,根植在久远以前的儿时,成年後仍不时冒芽抽长,长
成衰颓的姿态。
◇
第一节下课的时候,老师对全班说:「好,小朋友,我们下课罗。」
我背起书包就往教室外走,没有人发现。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记得灰灰的围墙上,攀爬在秋天微风里的藤蔓,
那麽的绿,那麽的自由,也许也那麽的快乐。门口的警卫室没有人,走下
校门前陡峭的台阶时,整座城市都没有人;路过宽阔而那时还有河流流淌
的马路,弯进小巷子,遇见的左手边的杂货店,我垫起脚尖还是摸不到的
玻璃柜上摆着一罐一罐装满缤纷色彩零食的玻璃瓶,黄的是花生糖酥;红
的是辣芒果乾;白的是裹着糖粉的话梅……但是没有人在。
小巷子的斑驳砖墙遮去了大部分的阳光,我缓步踩在黑黑的柏油路上,
当时在想什麽呢?已经不记得了,彷佛那不是我;我在岁月里被换了一具
又一具的替身。小巷的尽头,是那家後来不知道去哪了的炒面猪血汤早餐
店,旁边的马路上,就是公车站了。
◇
我一个人在月台上等着公车来,像空气一样透明的人群回响在脏脏暗
暗的公车站大厅里。灰白色的墙上挂着的时钟无声的推移着时光,时光倾
落一地,像被辗过碎在车道上的日光。我在心里一次一次地从一数到十,
那是咒语,让我麻木而能切断与现实的连结。
公车来了,我再三确定公车挡风玻璃右上方告示牌的号码,绯红色的
月票捏在手上,上车拿给公车司机时,皱成了一团。公车司机一脸疑惑的
看着我,我急急的钻入後方的座位里,像一只掩耳盗铃的鸵鸟。
「一。」车窗外的城市风景慢慢的飞翔。
「二。」半开的车窗,咻咻的风声穿过耳膜,吹散了车厢的阴暗。
「三。」公车驶离了城市的心脏,慢慢进入山里。
……
後来,我总是幻想,就搭着车子逃离吧。逃得远远的,但其实搭着车
子哪里也去不了,所有的记忆和情感,都牢牢的黏在我的身上。
◇
公车迤逦在蜿蜒的山路上,左边是露出硬硬的黄土岩层的山壁,右边
是蔓草一片的荒地,来到叉路,下山的是往面包店的路。我总是在黄昏的
时候,一个人走远远的路去到面包店买刚出炉的炸弹面包,我曾经也有那
样容易满足的时候──我的宇宙就只是握在手心的炸弹面包,热热温温的,
飘着面粉奶油的甜香。
上山的是往舅舅工厂的路,到工厂前,要经过一道大桥,桥下的河流
在夏季台风过後那样的湍急。想起那年踢落到河里去的一只拖鞋,一去不
复返,顺着混浊的黄泥水,不知道漂到哪去了?只留下另一只孤单的拖鞋
在我的心上隐隐作痛。直到如今。
我总是那样念旧,即使斑驳得不成形了,一碰就化成灰粉,还是舍不
得。
◇
「十。」右手帮我拉响了车铃绳,铃声与煞车声一起尖叫。
公车停在外婆家附近的站牌。我下了车,一个人掉头走向舅舅的工厂。
外婆家没有人;摆着鸡蛋、冰柜的杂货店没有人;往舅舅工厂的路上也没
有人。
全世界彷佛只剩下我,与我的影子。
在开学日,天那麽蓝的乾净早晨,影子斜斜的紧跟着我,好像怕跟丢
我了一样。
◇
後来呢?
晚上爸妈带着我去了老师家道歉。老师的样子,老师说了什麽,夜里
做了怎样的梦,我再也想不起来了。
时光的黑洞吞食了事件的细节,也或许是我从来就没有在我的生命现
场。长大是不是就是一点一滴的抛却那些印在日记上的足迹?不管我要或
不要,像一个失忆的人。
因为所有的存在,是那麽脆弱的泡泡外壳,包裹着眼睛曾看到的,耳
朵曾听到的,一切曾感知到的,破碎在弹指的霎那里,只剩下朽坏的残影。
◇
从一数到十。
花了十年的时间谈了一场恋爱,其实,在那些有伴侣却感到寂寞的时
刻,我只能反覆从一数到十。
从一数到十了。
我们都该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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