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姨的事情告一个段落，iphone 新手机也终於在台湾上市了。小焰凑齐了这个夏天赚来的 打工钱，牙一咬就买了两支。他倒不是太物质的人，只是原来自己用的手机已经摔碎了 萤幕，又想着为始终用着智障型手机的仕涛也换上一支，便也没想太多就下手了。两支 手机都是太空灰的，简洁的包装是精心挑选过的纸质，滑手却不沾脏，小焰像个献宝的 孩子，焦急的等待到货之後，便约了仕涛出门。 因应时代潮流，军队现在并没有对於智慧型手机有着不可变通的禁止。志愿役的军官职 在办公区域都是可以携带的，像仕涛这样的飞行军官，更有着没人想管的弹性。小焰曾 探询式的问过仕涛想不想要换手机，仕涛那时候的答覆不置可否，只说手机还能用就行； 男孩的心思总是大剌剌的，便觉得那只是男人务实的节俭。一头热的爱情下，谁都想热烈 的表达自己的心意，而谁都不那麽细心敏感。 小焰在营区口的转角处等仕涛。那是一段日子以来两人最习惯的会面位置，正好是哨兵 望不见的死角处，有着一处不知是否刻意的小小避车弯；地板是粗糙的水泥地，围绕着 墙的是生着绿色青苔的不甚清澈的水，不知是否每天早上扫地的阿兵哥有着奇怪的习惯， 靠近水边的角落，总有些堆积的小石子。小焰等仕涛时，就这样百无聊赖的踢着，一个、 一个、看那些石头沈落死寂的水，漾起一道道外扩的涟漪。 天气是正夏天的热，色调鲜明。仕涛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T恤搭着深蓝色的牛仔裤，头顶 戴着顶橘红色Nike的帽子，轻装简从手插着口袋就走了出来。灿烂的阳光妆点他白皙的T恤 ，沾染了空气里阳刚俊朗的气息。他健壮的身形撑起了上身的硕实，古铜色的肤色衬着 洁净的白，嘴角噙着笑，就是一世天地独我的飒爽不羁。身着的牛仔裤包覆着久经锻链的 大腿肌肉，结实的腰板，是张扬的男子气概。胯间处饱满膨胀，是不怒自威的阳刚。走到 小焰的身边，他伸出手，亲昵揽过男孩俊朗的脖颈，左右张望後，倏忽就是迅捷的一吻， 轻轻灼上男孩已经滚烫的颊侧。 「干嘛，发情喔。」小焰笑着说，用袖子抹掉颊上湿润的痕迹。 「少爷，今天去哪玩？」仕涛笑着对小焰说。 「想吃冰。」小焰想了想，感受仕涛健壮的手臂亲昵的绕在自己的脖颈。 「还是我下面给你吃？」仕涛轻轻的对着小焰的耳边猥琐的说，有着温热的气息。 仕涛闪过小焰飞来的拳头，谁也没有注意的营区大门旁，他的手灵活的穿过小焰一样颀长 的手指，十指交扣、轻轻握了握而後倏忽就放了开。小焰觉得脸颊热烘烘的，不知是午後 的阳光更炽烈了些，或者仕涛的体温是那样近似日光的灼烫。眼前的男人，那样朗俊令人 仰望，却偶尔有着中二令人叹息的调皮，初恋的那些小事，对几岁的人而言似乎都类似， 谁与谁都两情相悦，谁和谁都那样两小无猜。 扫过一桌的杯盘狼藉，小焰才抬起头看着对桌望着自己的仕涛。仕涛带着纵容的笑意， 伸出手上的湿纸巾，轻轻揩过男孩唇角沾黏的糖浆。颀长的手指有着薄薄的茧，微润微韧 的带着灼热。小焰咧开了笑，那是种回应的热烈，甜的两人周边的空气，都弥漫着些许 的浪漫。男人英武、男孩俊朗，谁都是彼此眼里的朱砂痣，鲜红，夺目、带着爱情的色泽 「吃饱了？」仕涛问小焰。 「吃饱了。」小焰吞下最後一口有着嚼劲的芋圆，口齿不清的说。 「还要不要吃点什麽？」仕涛笑着问。 「不要了，你还饿？」小焰疑惑的问。 「恩，饿了。」仕涛回答。 「那你要吃什麽。」小焰问。 「你。」仕涛咬字咬得清晰，见晕红飞上小焰俊朗的轮廓。 仕涛低级的笑话说不完，而上帝就是这样的不公平。说在别人口里是性骚扰的猥琐与不堪 ，配着仕涛俊扬的轮廓却是幽默诙谐、官人我还要。一路上两人嘻嘻哈哈的似若兄弟，勾 肩搭背的彼此损着彼此。这是两人确认关系後屈指可数的约会，倒也没有什麽实际的目的 ，两个大男生，粗犷粗线条，不那麽想着去些约会的热门景点，也许只是打打球、跑跑步 、或者像这样一路漫无目的的走着，也就甜度适中、软硬皆宜的恰巧令人满足。 走着走着，午後的阳光也就走入了地平线下。几许晕黄的夕阳橘红色的染上了宽阔粗糙的 柏油路面，火红火红的，在那条两人曾相遇相知的大道上，熊熊烈烈的燃烧着。人烟稀少 的地方，小焰停下了脚步解开了後背包，拿出他准备的礼物，递给身旁的仕涛。这是他 此生送过最贵重的礼物，送给此生至今他觉得最贵重的人，火红的夕阳还熊熊地烧灼着， 照得谁都热辣辣的。 「给你，平常没有任务的时候可以用。」小焰说，仕涛盯着手机看着。 「怎麽浪费钱了。」仕涛轻轻皱了眉头，没有逃过小焰的眼神。 「不喜欢？」小焰觉得夕阳过後的晚霞，温度似乎低了些许。 「喜欢，但不喜欢你乱花钱。」仕涛淡淡的说。 「想说你的手机已经快坏了，才决定买给你的。」小焰不喜欢仕涛这样的表达。 「谢谢。」仕涛的手在小焰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两下。 「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拿去退掉了。」小焰说，语气里是种执拗的别扭。 「谢谢你想着我。」仕涛说，仍旧没有伸手去接手机。 「你真的不喜欢？」品焰试探的又问了一次。 「不是不喜欢，只是没这麽需要。」仕涛有些为难地说。 「我想要继续用我这只手机，直到它彻底坏掉为止。」仕涛思考了片刻说出了口。 「为什麽。」品焰追问。 「这是我怀念一个人的唯一方式。」仕涛选择不避讳，不用谎言包装他的话语。 小焰突然懂了。那烤漆已经斑驳的手机，承载的是仕涛不愿与自己分享的回忆，他选择在 回忆里自我沈醉，彷佛藉由手机按键老旧的倾轧声响，让他可以继续回忆着与另一个他不 认识的人回忆的旋律。而如果仕涛选择以此方式维系他记忆里有关感情里的刻骨铭心， 自己是不是也只是另一个凭藉，可以让他缅怀过去？小焰觉得浑身似乎发烫了起来，空 气里是焦灼的质疑，蔓延的心碎，还有一种不甘被取代的愤怒，如同那夕阳余威的红， 烈烈焚烧。 「我想回家了。」小焰把手机推给仕涛，然後转头准备离开。 「品焰。」仕涛轻轻的喊，晚霞的烈烈红焰，却彷佛没有温度。 「如果在你心里的不是真的我，那就忘了我。」小焰背对着仕涛说。 「他对我，像现在的你对我一样重要。」仕涛沈默了片刻，艰难地说。 「陈仕涛，如果你只是找一个感情上的替代品，那我他妈的看不起你。」小焰说。 「品焰，不是这样。」仕涛说，语气里是淡漠的悲伤。 「如果你是用我疗你的伤，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有多受伤？」小焰仍然背对着他。 「林品焰，你听我说。」仕涛有些急了，语气也略略强硬的起来。 「听你说什麽？听你说你对我好，只是因为你爱着的人不爱你？」小焰说。 「不是这样。」仕涛的语气有着点点的微愠。 「还是你觉得腻了，伤害了一个人之後再来伤害我。」小焰背对着的身体颤抖着。 原来爱得深刻也是一种烂醉，会口不择言的说着伤人也伤己的话语。这是种同归於尽的 攻击，像极曾酒後失言的明姨的前夫那样；心理某个不理性的地方，自杀式地选择以最 残忍的方式彼此伤害，因为疼痛才能挑提起一点感觉，提醒自己付出的感情是刻骨铭心或 者愚蠢无知，或者这只是为了乞得对方怜悯的关注，别若陌生人冷漠或者淡泊的离开。 「林品焰，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仕涛的语气更急促了。 「你只是不想承认，你始终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林品焰转头，泪水滑落。 「你说你爱我，却是伤我最深最重的那个人。」他轻声的说，语音里是无尽的伤痛。 小焰想起劲帆和自己坐在篮球场，自己对劲帆坦白的那个时候，他曾那样暗自喜悦的透过 回忆每一个相遇的片段，拼凑仕涛对自己无庸置疑的爱恋。现在想起来才理解，那只是 被热恋冲昏了头的人，选择性遗忘那些明明就在、却视而不见的证据，那些证据说着仕涛 心里还有一个人，一个自己并不认识却占据着仕涛心中重要位置的人。喝着绿豆汤的夜晚 ，仕涛不曾对自己说自己像他一个久别的故人；那本二战纪录的书里，能写着在天空的 时候便一起飞的，难道不是另一段永志不渝的深情？ 如果仕涛爱上自己，是不是只是因为自己足够让他缅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谁也不甘成为 别人记忆的引子，费尽一切的爱恋只沦得成为对方怀想过去的一种凭藉；谁也不甘成为替 代别人的影子，日复一日背着光浅浅深深的映着，被看见的永远是那淡淡漠漠的黑，悲伤 没有色彩。 小焰觉得心里某一处尚未崩毁的理性，还奋力阻止自己因为一支手机就大发雷霆。其实 没有得到仕涛喜悦的神情原也没什麽，只是也希望自己闹着别扭的时候，仕涛别和自己 冲着讲理。他觉得内心的自己像只执拗的幼犬，只需要轻柔的劝慰就可以重新开心。谁 知道仕涛哪壶不开提了哪壶，冲着他心中最担心的忧愁，轻率就洒上了油，燃起炽热的 烈火。那火烙在身上烧灼的疼痛难耐，心却寒冷的直是哆嗦。连日来的担忧是堆叠的柴火 ，那日明姨前夫的胡言乱语便淋上了油，而点燃怒火的终究还是仕涛那句带着痛的怀念， 而谁不知道带着痛的怀念最深刻。 其实人有时候是很犯贱的，谁都一样。那是一种兽性的贪婪与人性缅怀过去却期待未来的 不由自主，谁都知道不要轻易的把任何一个人当作替代品，却也谁都难免有那麽一些时候 ，即便纵乐於现实的美好，仍旧自觉抑或不自觉的，探寻着与过去雷同的蛛丝马迹。这样 做的人不是薄情的可恨，却往往是专情的可怜，理智奋力的阻止自己去怀念，潜意识却 扞卫不了自己去想念。於是痛的、伤的、替代的、被替代的，谁都无辜、谁都无奈。 爱到深处让人自私，谁也无法宽容的与谁分享。即便林品焰心中的某个部分知道那必然是 对仕涛最痛最残忍的回忆，他还是没有办法任由仕涛爱着自己，却始终投射着另一个人的 身影。男人终归是有些占有慾的，谁也无法忍受自己不是唯一。眸光闪烁，泪光莹莹， 谁都心碎、谁都沈默。夕阳橘红色是近晚的离别，烙铁般的烧灼着眼里的彼此，烈火般的 青春、烈火般的激情、烈火般的伤痛。 品焰觉得心碎得像路面上颠簸破碎的红砖，处处殷红、处处是脏污的水、处处是锐利的 边痕。回家的路上，仕涛不远不近的跟着自己，像是现在与自己的距离，那样不远不近， 不带伤害、却没有过往那样亲昵的纵容。一条平常走来十多分钟的道路，却似走进心里 迂回的迷宫，左弯右回都是死路，归人迷失在情感的崎岖之中，始终找不到回家的路。 仕涛何尝不是痛苦。小焰的泪水是那样真实的滴在自己的心头，若锐利的刀，点点滴滴， 剜下一处又一处殷红的伤口。而自己记忆里的人，记忆里的故事，却那样真实不可抗拒的 一遍又一遍的播放。耽溺回忆很长一段时间是仕涛赖以生存的理由，而後他遇见了眼前 倔强的男孩。在那夜大坪处沁入肺腑的告白之後，他曾暗自决定不再让回忆与现实重叠， 眼前的男孩与记忆中的人有着那样多的相似，却也有着那麽多的不同；却无奈人总是念旧 、总是贪婪，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却仍旧不愿放弃凭藉着与过去微小的连结，自己还 可以习惯缅怀、还可以能够想念。 喧闹嘈杂的两侧橱窗，是陈奕迅温柔的嗓音，惆怅的说爱情如何转移。灯光闪烁、车水 马龙，向晚的青石街道，没有谁是归人、都是过客。车水马龙朝着不知为何的目的地呼啸 的驶去，世界都嘈杂、却也都冷漠。 「把一个人的温暖 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 让上次犯的错反省出梦想 每个人都是这样 享受过提心吊胆 才拒绝做爱情代罪的羔羊」 谁在犯错，谁无辜。而爱情不停站，想开往地老天荒，需要多勇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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