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PDATE 20100527 0951] 大家藉推文和站内信要求我应该把「同性恋／同志」改成「男同性恋／男同志」， 我想说明一下这件事。 这个要求在我看来有两个难处，第一个是：从我现在碰到的资料来看，「用药」 不只跟男同志有关。我在判决书中是有看到拉子的踪迹，有的卖药也有人买药。 当然啦，他们未必自觉是拉子，但如果你同意女生喜欢女生就有「拉子之实」， 那我相信用药的拉子是存在的。不过，用药的拉子跟男同志各有多少、比例如何 ，我现在还想不到直接或间接确定的方法，我会猜想拉子的人数与比例都比较低 ，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同一个条件（譬如：阶级）在两个群体内部起作用的方式有 没有差别。 第二，在史料当中，基本上不会区分男或女同性恋，可能原因之一是当时「女同 性恋」还不是个有意义、有利益或旨趣的身分或认同。 我重新检查後认为，本文使用「同性恋」的方式，应该没有「吃豆腐」的嫌疑。 我自己也十分好奇：拉子当中用药的状况如何？很希望了解状况的人可以提出具 体资料为我解惑! [UPDATE 20100527 1000] 前面的相关讨论串我没有follow得很完整，如果提到前面已经有人讲过的论 点，还望海涵。此外，本文的长度让我自己也很心寒，因此整理本文提和回 答的三个问题如下，希望有助於阅读。 本文想要回答的问题： 1.「用药」（或者你倾向用：吸毒）跟同性恋污名到底有没有关系？ 2.为什麽「用药」（吸毒）会成为PTT gay板经常论战的议题？ 3.愿意理解对立方的人可以怎麽做？ 1. 回顾本板（z>20>2），从2009年以来会引发论战的议题，几乎可以概 括为：某一种实作（譬如用药、HIV+约炮、猥亵等）跟同志的污名之间的关 系。不过每个议题的性质不同，本文限缩於讨论用药。那麽，到底支持用药 会不会增强同志的污名？（或反过来：谴责用药会不会减轻，或至少不再加 剧，同志的污名？） 看当前的讨论也穷我记忆所及，大家通常不问「污名」指的是什麽，讨论串 里面的「污名」（或同义的字词与概念）好像比较接近感受，不论个别感受 的来由与内容为何。我不想在此深究「污名」，因此我假定大家的感受来自 大众媒体（主要指新闻，不管呈现於报纸、杂志、电视新闻或网际网路）如 何报导用药的新闻。除非能够参与药（或你倾向用：毒）流通的网络，或是 能够与知「小道消息」，不然大众认知到「用药」这档事的管道，恐怕还是 大众媒体。我这样假定应该不算太离谱。因此，问题就变成：「支持／反对 用药」跟「大众媒体如何报导用药的新闻」（特别是当事涉「同性恋」的时 候），到底有没有关连？有什麽关连？ 首先，我们可以先检视：法律系统的运作中「同性恋」跟「毒品」（在法律 系统中即「毒品危害防治条例」）的关系。使用司法院法学资料库（收录自 2000年起的裁判书），检索刑事案件、全文检索关键字设为「同性恋」，总 计台湾诸地方法院的资料，我们发现，包含「同性恋」这个关键字，且裁判 案由为「毒品危害防治条例（等）」的判决书共有11笔[1]。接着我们去掉「 同性恋」这个关键字，只看裁判案由为「毒品危害防治条例」者，单单台湾 台北地方法院，2000年迄今就有13261笔[3]。我想，就算我不懂法院的运作 ，因而没有排除掉一些不该计入的裁判书，二者的比例恐怕还是很悬殊。跟 毒品相关的案子当中，像高雄地方法院「95诉2923」那样直陈「同性恋派对 」者十分少见，不过，如果照我列举於注一的这些判决书来看，判决书中， 法官几乎一定会检视每宗毒品交易的场合、涉案人员的关系等，换句话说， 如果毒品交易跟「同性恋用药、跑趴」等有关，一定会出现「同性恋」这个 字词；果真如此，我们可能可以主张：在所有跟「毒品危害防治条例」相关 的案件中，跟「同性恋」有关者并不显着地多[2]。如果我们仔细检视那11件 判决书，更会发现其中有2件根本跟「同性恋」无关：「89易1999」中的「同 性恋」是被告妹妹的女朋友（因被告妹妹与之分手，挟怨检举被告持有毒品 ）；「95诉1350」中，是因为被告以「女的」和「男朋友」来称呼毒品，才 要确定被告之间有没有「同性恋」关系，以厘清监听到的对话是不是在指涉 毒品[4]。 可见，就法律系统来说，我们可以确立两项观察。其一，违反毒品危害防治 条例的案件交集「同性恋」者，仅仅占所有违反该条例案件的极小比例。其 二，细究判决书中出现「同性恋」的脉络，这个词往往出现在供词当中；法 官提及，多半也只为确定被告等人之间的关系。虽然我们可以从这些判决书 猜想同性恋的用药文化，法律系统基本上是不管这些的。 我们再来看看大众媒体的状况。检索联合知识库，自2000年迄今，包含「同 性恋」或「同志」且包含「用药」或「毒品」的报导共有336则[5]，平均一 个月约2.6则。使用的关键字不同，得到的数据容有出入，而且我使用的联合 知识库只包含诸多媒体集团之一的资料－－无论如何，乍看似乎还不算多。 然而，大众媒体再现的方式影响个别阅听人的认知甚钜，而且我的检索方式 还不能顾及各种「污名技术」。譬如「公务员 28人染爱滋」（2002-06-24/ 联合晚报/23版）提到「这些感染爱滋病的公务员，有近四成是同性恋，二成 五是双性恋，据病史掌握感染者多经由不正当性行为及嫖妓等」，试问：就 算我们接受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这种脆弱的分类方式，为什麽这则报导 不提「有近四成是异性恋」？後面又「据病史」云云，把前面挑出来讲的同 性恋和双性恋暗渡陈仓到「不正当性行为及嫖妓」（注意：嫖妓不是不正当 性行为！）。 诸如此类的「污名技术」，广泛见於大众媒体的新闻报导中。其中，影像的 暴力影响特别深远，我想特别提一下。电视新闻（及其网际网路上的重制） 跟平面新闻最大的差异之一，是电视新闻能让影像动起来。影像本身只说： 「此曾在」，亦即，这些人、这个场面等，曾经存在过[6]。存在於「事发地 点」还是摄影棚，我们不知道；那些人在那里干什麽，我们不知道。然而纪 实影像，或说大众媒体使用影像的方式，反而倾向於「让影像自己说话」（ 譬如立法院「分类械斗」的照片），可是影像从来没办法单靠自己解释自己 。影像要是动起来，事情变得更复杂，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後果是：动起来的 影响强迫观众做决定，要嘛跟随影像，要嘛跟它保持距离。跟随影像就很难 思考影像，思考必须要保持距离－－但这样一来就很难跟随它。 所以，记得那些临检健身房、三温暖、趴场的影像吗？那是「事发地点」， 换句话说，所有被临检、双手交叠在头上蹲在地板上往往只挂几丝或不挂的 人，都还不是精确意义上的罪犯，但大众媒体已经藉由影像、主播、字幕， 「宣告」他们为罪犯了。要讨论「同性恋／同志的污名」，不能不讨论这些 污名技术如何被并用於大众媒体。 综合以上，我认为一些把ES（趴）、用药等跟「同志的污名」挂在一起的见 解，是把不同的因果混淆在一起。从判决书来看，因毒品防治条例获罪的案 例中，跟「同性恋」实质相关者极少。然而，我们却能在大众媒体的报导中 观察到种种污名技术，相关报导出现的频率，平均足够我们每个月都听闻到 「同性恋用药」的资讯。这样说来，把同性恋跟用药挂在一起的主张，从经 验资料来看，其实站不太住脚。 污名有污名的成因，用药跑趴自有其逻辑，如果今天只是因为大众媒体把两 件事挂在一起就误以为它们确实是、或只可能是如此连结，那麽，我认为， 到头来可能两件事都「解决」不了。这是我对现状的判断。这不是说什麽後 现代社会道德不重要了（我反对这种说法），然而，如果不能就事论事、太 快跳到道德判断，恐怕无济於事。 2. 不过，我确实支持ES趴或广泛而言「用药」，是与同性恋密切相关的文化。 我认为PTT gay板过去与当前反覆出现的论战，根本原因在於，一方面有些板 众的立场跟我相同，另方面，有些板众认为，替「用药（助性）是与同性恋 密切相关的文化」辩护，无非促进同性恋与此相关的污名。关於用药与同性 恋污名的关连，我已陈述如上。我认为，与其把问题化约为简单的「要／不 要」或「支持／不支持」，更有成效的提问可能是：为什麽用药（毒品）议 题会成为 PTT gay板经常论战的议题？如果gay板一定程度能够代表「圈子」 （当然啦，是往学历、收入、职业声望等较高的一边偏），那为什麽圈子会 在这个议题（而非其他议题）上分裂、对立？ 跟过去（就武断说是1990年代後半之前吧）比起来，同性恋者学做同性恋的 过程已经太异质－－却又太相似。过去，面对面的互动是确认自己的情慾、 学习「圈内的规则」的主要方式，各地的车头或台北的新公园、高雄的爱河 畔同盟公园、台中的台中公园，或西门町一带的三温暖，或林森北路的 T/gay bar等场所，不可或缺，而且混的地方不一样，对「圈子」的想像也不 同。在那样的时代，实践同样情慾的人们，可能来自三教九流，他们的社会 条件的差异，先被他们（能）混的地方筛选过了。譬如校园的女同志社团曾 拿刊物到T bar寄卖，但成效不彰，主因是混T bar的人觉得那些刊物离他们 的生活太远了。又例如新公园旁的常德街，在人行道站壁的人跟开车找菜的 人，各有策略，虽然在同个地方钓人，从社会条件来看，倒是不同的人在钓 不同的人。补白一点：没有网路的年代，根本没有可能把这些死同性恋凑在 一起吵架。 在网际网路兴起之前，想认识「另外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的非面对面的管 道，可能只有杂志专栏（笔友、电话交友），面对面的管道比较吃重。人们 透过报纸、杂志的专栏和大众媒体的报导，想像世界上还有其他人跟我一样 ，边窥探边低声说：啊，原来这样就是同性恋。由於面对面的管道比较即时 、有趣、有效，人们不免要处理一个问题：什麽时候去？去了之後的後果（ 做爱、相恋、寻仇、染病、曝光...）要怎麽办？因此过去「双重生活」是非 常普遍的状况，人们多半同时经营婚姻生活和同性恋生活，使用各种策略巩 固双重生活之间的分界。我猜想，同性恋污名对当时的同性恋而言，是可以 不必面对的：他们可以用双重生活的一边来应付污名。 网际网路一定程度上拆除了过往实体社会空间设下的选择机制。虽然，能用 网路的人相对於全部人口还是一小撮，却不能否认这一小撮人内部的异质性 已经远大於过去。然而，网际网路盛行之後，人们从过去的公园、三温暖、 bar渐渐退回家、宿舍或网咖宅；门槛越低的同性恋社交场所，在这段过程中 「受伤」也越重[7]。後果是，我们对「同性恋指的是什麽」、「该怎麽做才 像个同性恋」的想像（以跟过去不同的方式）越发分歧，但却以一个一个平 等的id的形式进入网路空间中，假想彼此是「同志」。此外，伴随1990年代 後主打「认同」的同志运动而来的是出柜问题，换句话说，我们必须更「表 里如一」地做同性恋；再加上女性的社会地位上升，因此一定程度上牺牲女 方的双重生活，如今不再切实，也容易招致负面的道德评价。只要想想我们 会在gay板看到「死异男，滚回X」的推文就能明白，在gay板论事，「是不是 」有差别。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对应同性恋污名的策略，反而减少了自由 度：对每个自认为同性恋的人来说，一旦「认同」，就好像要赌上全副身心 ，好像同性恋是怎样，自己就是怎样，反之，自己怎麽做，动见观瞻，弄不 好就会害整个社群都蒙羞。 我的论点是，首先，网际网路这个平台固然把我们带到一起，却也掩盖我们 之间种种社会条件的差异。次之，同志运动的影响一定程度上加强了同性恋 污名的「杀伤力」，也同时让过去双重生活下可以运用的策略不再切事。综 合这两点，或许可以再提出这个问题：当同性恋污名的问题，不再能仰赖过 去因男女严重的不平等而得以成立的双重生活来解决，而越来越「随人顾性 命」、其应对策略越来越讲究文化和经济的资本时，会有什麽後果？设想， 一些同性恋者说：就算ES趴很好玩、就算用药後的性爱刺激美好得不可方物 ，如果根本轮不到我，只会制造每每害我哑口无言的指控，我为什麽要理解 那些用药的同性恋搞什麽屁？我虽然认为用药与同性恋污名没有因果关系， 但这些观察可能也指向：「同志」这个认同可能已经罩不住五花八门的「同 性恋」了，而且不可能单靠消费来解决。 3. 最後，在比较抽象的层次上，我想补几句。我觉得这年头要下道德判断都太 容易了，像推／嘘文这样的功能尤其促进大家表态。然而我以为重点不是是 好人还是坏人、我支持用药或不支持等，而是我怎麽得到这个判断的？ 唯有当我们开始自问：我的判断是怎麽来的？一些在推文、回文、水球、看 电视、看报纸、浏览网页时不经心忽略－－只留下好坏善恶等判断（更多时 候只留下一种模模糊糊的「感受」）－－的前提、推论过程等的问题才会浮 现。然後我们才会去思考：这则报导说的「毒品」到底是在什麽判准底下算 毒品？ES趴到底错在哪？诸如此类的。 Notes [1] 台南地方法院 89, 易,1999、台中地方法院 91, 诉,2372、台中地方法 院 93, 诉,2637、台中地方法院 95, 诉,1350、士林地方法院 96, 诉 ,67、高雄地方法院 95, 诉,2923、台北地方法院 96, 诉缉,187、台中地方 法院 97, 诉,3818、台北地方法院 98, 诉,1140、桃园地方法院 93, 诉 ,2134、台中地方法院 98, 诉,3630。 [2] 「…於民国95年4 月2 日凌晨1 时许，在其位於高雄市○○○路543 号 租屋处所举行同性恋派对之场合中，因参加该派对之友人蔡文华欲施用毒品 ，遂先将其所有之内含第二级毒品MDMA、MDA 成分之红色药丸1 颗，无偿转 让与蔡文华，蔡文华并当场施用半颗该红色药丸，之後丙○○复将其所有之 第三级毒品恺他命1包（验後净重0.1831公克），无偿转让与蔡文华」（95诉 字第2923号） [3] 台湾台中地方法院有24016笔，台湾高雄地方法院有39587笔。 [4] 除此之外，士林地方法院「96诉67」的被告在UT卖药；台北地方法院「 96诉缉187」则是被「钓鱼」。台中地方法院「91诉2372」中，被告指出「我 皆於每周五、假日前一晚至本市○○○路与博馆路『天堂ＰＵＢ』前贩卖Ｋ 他命、ＭＤＭＡ、大麻香菸给同性恋者，只要有人问，我便贩卖给他们，但 我们皆不认识」，被告相当肯定他的顾客是同性恋者，可以旁证用药与同性 恋者之间的关系，并不如某些人认为的完全无关，或仅仅是「少数」害群之 马。然而，同性恋的用药实作（譬如摇头party、ES party）与同性恋的污名 等议题，并不能由此顺藤摸瓜全连在一块儿。 [5] 联合报系(国内) 有300笔、联合报系(海外)有28笔、天下杂志群有6笔、 商业周刊有1　笔、动脑杂志有1笔。 [6] 请参考：Barthes, Roland. 1997. 明室‧摄影札记. 修订版. 台北市: 台湾摄影工作室. [7] 同样也要考虑的是像红楼广场的改头换面，还有诸gay bar、三温暖、健 身房推陈出新的活动等，生产出新的同性恋社交场所。不过，基於我在第二 大段结尾的论点，我会质疑从消费面提出的办法的限度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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