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clou (Lady嘉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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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世事] 男柯一梦梦红楼:同志市民空间研究
时间Wed May 26 16:55:05 2010
台湾大学新闻研究所硕士论文口考讲稿
男柯一梦梦红楼:西门红楼南广场「同志市民空间」研究
指导教授/毕恒达
如同我在大纲口考时所报告的,这份研究的发想,起源於我个人的同志
社群经验。我试图探索红楼广场作为一个与以往台北同志空间迥异的空间,
除了成为这一个世代男同志都会生活的重要场景之外,它如何使得人们的社
会生活产生了各种不同层次的改变。本研究透过Mike Douglass分析城市市
民空间(civic space)的理论架构,所欲厘清的是,若城市文化的实践与
治理,必须要有适当的地方来使之发生、成长,并导致改变,那麽在红楼广
场上,这对当代台北男同志而言至关重要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
又将带领当代台北男同志文化的发展,前往哪里?
在爬梳了关於同志空间,消费文化与认同政治等几个与本研究领域相关
的文献资料後,本研究的问题意识与研究问题如下:
「作为同志空间,红楼南广场的商圈是如何形成的?此商圈的使用现状
为何、面临怎样的潜在困境?同志消费者在该商圈的行为,与其社会/文化
认同有何关连?又与其他同志空间有何异同?该空间是否提供了同志个体与
市民社会串联、沟通、与合作的机会?该空间对於台北地方同志文化的演变
过程,造成了甚麽具体影响?又是否促成了同志文化与异性恋社会的对话,
造成社会风气的转变?未来,红楼广场提供的市民空间,又将有何种可能的
发展?」
为了解答上述的研究问题,我将深入红楼广场进行田野研究。
针对消费空间的质性研究方法,向来有着符号文本分析与消费者民族志
两种主要的路线之争。这两种路线的各有优缺差异,前者着重於解读消费环
境的地景与社会运作对消费者主体的影响,却将消费者主体视为受到消费空
间设计者、业主、与社会关系的建构对象,主体无法充足浮现;後者聚焦於
消费者的主体经验、决策历程与社会意义的产制过程,尽管强调消费者的主
体意识,但分析者可能落入「消费者个人意义层次」的困境,无法深入对消
费空间进行批判式的解读。
本研究试图检视个体在消费空间/市民空间中,如何藉由消费行为与公
共空间的主体展演,凝聚社群感并彰显、强化其认同,并探讨社会风气是否
因此而有所转变,因此同志作为消费者/行动者的主体性绝不能偏废。在此
同时,本文关注的论题也包括了空间建构与主体再生产的相互关系。基於上
开理由,我将研究方法分为观察法、深度访谈法、以及档案研究等三个部分,
希望能够避免单侧重於民族志法或文本分析,而可能陷入的困境。
观察法部分,除了观察店家的空间静态布置,解读其打造同志消费空间
的策略与成果,在论文写作的田野期间(二○○九年一月至七月),我将进
入田野进行观察的时间点略分为周间与周末,与友人一同前往红楼南广场进
行消费,每次约进行一至二小时的观察,并纪录同志社群/个体在红楼南广
场的空间使用行为,包括活动基本特性、使用分布情形等等,据以检视消费
者之间、消费者和店家互动的模式,以及同志消费者在广场上所操演的符号
与文化意涵,作为与访谈相互补充的田野资料。
市民社会治理与社会变迁之连结,日渐内化於各部门日常行止的同时,
这层连动关系,并进一步牵涉到市民空间乃是自主生成、被提供、抑或是自
现存的公共空间中「解放」出来。本研究透过半结构式的深度访谈,分析红
楼南广场作为一个市民空间,带动社群文化变迁的种种可能。然而,在红楼
南广场的物理空间与同志文化的构连关系中,主要的行动主体固然乃是店家
与消费者,但思索市民空间的结构性意义,本研究不过分强调店家与消费者
角色的主体性,亦试图检视政府单位与制度,分析红楼商圈形塑过程中各方
力量的为与不为。访谈对象包括店家负责人(共四人)、消费者(共十六人)。
将募集受访者的方式分为三部分,互为补充,以期顾及样本可能的多样性。
另一方面,同志文化作为庶民生活的一个旁枝,却时常不被看见,或不
曾化为书面被披露出来。被忽视、略过的部份,总是比人们所知道的要多。
因此红楼地区同志的社会史,潜藏於稗官野史的部分势必要经过挖掘--幸
亏网际网路在二○○六年时早已普及,同志文化又向与网路密不可分,因此
当代同志在红楼地区的活动纪录,或可由部落格/交友日记等处发掘,以期
得到最贴近同志个人自我表露的文本,作为补充用的二手田野资料。
从上个世纪七、八○年代以降,台北同志在西门红楼的活动历史由来已
久,尽管是寻求肉体宽慰的所在,精液体液的血脉源流见不得光,但戏院里
飘摇迂回的身影,倒是不曾真正缺席。那时网际网路尚未普及,新公园与彼
时沦为二轮电影、甚至色情小电影播放场所的红楼剧场,可说是台北、甚至
全台湾同志的寻春猎艳之地,在其中寻求寂寞解放的出口。九○年代,红楼
地区的商业与文化活动几近停滞,成为中老年同志出没的场所,一九九八年
红楼封楼,同志的气味与声音似乎从红楼周边静默了……建於一九○八年的
红楼剧场一度风华绝代,当二十一世纪初启,它却由於都市成长与商业中心
几度转移,在与新环境竞争、共存的压力下,几乎要遭人遗忘。
一九九七年红楼戏院熄灯歇业,一九九八年西门红楼封楼,男同志的身
影四散转而继续向三温暖、酒吧、网路等处现身、或不现身,这是台北男同
志在西门红楼的历史断代。
直到二○○六年二月,南广场的第一间同志咖啡馆〈小熊村〉在成都路
10巷57号开张营业,西门红楼恍然长梦初醒,这则断代史才又获得续写,直
到今日。
红楼广场位於西门町闹区与边陲桥接处的地理位置,原本是几乎要被台
北遗忘的边角,〈小熊村〉将网路家族实体化的尝试,占西门市场火灾後一
片萧条的天时、口袋状广场缓解同志曝光出柜焦虑与位置邻近加州健身中心
的地利、以及熊族渴望拥有一专门次群体空间的人和,无心插柳柳成荫,意
外集聚大台北地区的男同志,在西门红楼南广场来去,或外显、或迂回地在
此地现身。经过三四年发展,户外咖啡座与酒吧的丛集,创造出有别於以往
男同志在室内消费饮酒、在室外开放空间「钓人」的社群空间形式,进一步
带动提供同志文化相关消费活动品相的店家逐一入驻南广场与其临固建筑。
废墟新起,俨然是台湾第一个同志商圈正在生成。
红楼广场的地理态势,对同志形成一相对安全的集体现身场所──反过
来说,无意「闯入」红楼同志商圈的异性恋,也因为此消费场所的开放特质,
而得以从另一角度「观看」同志并进一步与同志社群互动,有助於促进不同
性别文化间的价值流动与交换,进一步迈向LGBQT与异性恋族群的和解与共
生。这种集体现身/出柜,对初探索同志身分认同的个人来说,提供一明显
可见的「社群」供想像与对照,此一有别於媒体长期再现之男同志肮脏、放
荡、堕落形象的同志社群「日常生活」,在红楼商圈实际呈现出欢快、缤纷、
热络的互动氛围,乃是建构同志空间集体认同的关键所在,也成为破除媒体
再现同志污名的关键启始。
在「认同」之外,广场上来去的人们,也各自有着差异存在。
台湾的同志文化,无论在社群语汇、生活模式、以及渐与商品消费靠拢
的身体与文化展演,乃是受到美国、日本、以及中国传统价值多方形塑的「
混杂」成果,谈论在地同志文化的演变历程,实不能从单一面向武断、直观
地指认追索其源流。由於网路传播的发达,资讯交换的速度大幅上昇,同志
国际旅游又渐趋频繁,同志社群得以跨越国界,「借用」外来语汇和文化概
念,并进行在地化的文化协商与内涵蕴养,凡此种种,也都成为了当代同志
「生活风格」操演的一部分。由於「同性恋」概念是个「进口词汇」的先天
架构,台湾同志与性/别多元论述,从根本上便无法彻底脱离搬弄西方论述
的困境,甚至在身体形象的美学追求、性慾文化的素材与使用,也多半依附
西方的文化观点,使得台湾同志无论在论述或主体认同上,都陷入了後殖民
的「多重衣柜(multiple closet)」中,同时受到地方文化传统与外来文
化论述的束缚。
以熊族为例,红楼商圈集聚「熊族」兴起,营造出「台北熊族」的集体
露出气氛,透过不断往复来回的性/社交实践,落实台北熊族文化的定义与
反思,也串连了所谓主流社群和次级社群对话的空间,造就了「熊族」的身
体意象在「非熊/主流同志」社群当中的溢散。台北男同志的主流社群开始
吸纳了原本只属於熊族的身体美学观点,即使不是熊,也可能以「仿/类熊」
的身体操演模式向熊靠近--即使这种「身体」,依旧与「熊族」身高减掉
体重的数字要小於一百的巨硕体格相距甚远,却在台北同志社群中,创造出
一种有别於九○年代流行「都会美形男(metrosexual)」的全新身体标准,
如同林纯德所述,熊的定义已经「随着种族、地域、性/别上的差异,再现
为多重权力争战场域」。
在红楼广场所大量「露出」的身体样貌,是表现自我符号的第一道战线,
在男同志文化当中尤其明显可见。在同志空间内,身体成为释出讯息的媒介,
服饰、装扮、言行举止、乃至语气声调、皆必须经过精密的调整与控制,是
男同志对共存於同一空间中的「不特定他者」相互协商并交换资讯的筹码。
在这样的资讯流通中,男同志会因为特定的身体展演而得到他人的评价,然
而,吊诡的是,受访者也都表示了这「评价」似乎无法对等地被「展演者」
所接收,鲜少导致男同志之间进一步的互动,唯有在特别活动与「常时」不
一样的互动情境,空间中的动能才得以提高,缩短人际距离。
然而,在歌颂一个「同志公共空间」之浮现的同时,仍然要回过头来,
以「红楼南广场作为同志市民空间」所面临的困境。除却政府对同志投注於
此商圈复兴之心力的视而不见,以及多头马车一般,分属於市场管理处、文
化局、与台北市文化基金会的公共治理权属,乃至於产业物权的分割,这些
龃龉并无法阻止同志长期在此地耕耘,透过红楼广场的空间形式和互动模式,
将它塑造为对当代台北男同志而言具有属地感的同志空间。
特别值得提出的是,形塑红楼南广场为当今样貌的最大宗力量,仍然是
来自於消费文化。
当消费文化将个人认同构连在对产品、服务与时空的消费行为上,性别
认同政治的「展演」开始奠基於消费力的差异,个体在展演与生活层次上更
加分歧。以红楼南广场的案例来看,这种差异不但是同志社群内部次群体的
「认同符号」之所在,更由於阶层之间的断裂,隐微地生产出同志社群内对
老年、青少年、娘娘腔、爱滋患者等更弱势族群的割裂与次级压迫。必须指
出的是,消费从来不是解药,看似因为消费而得到的自由,仍然受限於产品
与符号生产者所提供的「型录」,当部分男同志欣喜於自己在红楼广场上展
演嬉笑的「自由」时,其实是无视於社群内仍有更需要关怀照护的次社群,
因为资源的匮乏,因为缺少文化资本与商品资本,而被视为「非主流身分」,
不被重视。此处,指认出社会运动与社会工作的内涵,事实上乃是扞格於消
费文化的困境,会否再次让同志社群意识到,消费主义没能真正带领我们到
达任何地方,其实前行之路仍有「绝处」存在?
延续本研究的论题,我们有了过去,有了现在,那麽未来呢?红楼广场
作为一个市民空间,究竟是为当代台北的同志社会史带来了解放的契机,或
者是造就了世界太平的假象?
同志们还需要战斗吗?
正由於「真实生活处境才是活水泉涌之处」,红楼商圈若能不只是一个
安全的地方,而能够提供男同志生活当中实际需要的社会照护与教育功能,
进一步为长期以来受到压抑与漠视的男同志社群开拓自我赋权的能力与机会。
然而以现状看来,作用在红楼同志商圈的力量,仍以文化力量--更精准地
来说,是消费文化--为主。政府在商圈发展的过程当中彻底缺席,或只是
意在言外地「做做样子、抽抽血」,至於非政府组织想要做点什麽却不得其
门而入,在这个地方,同志似乎仅能作为「同志消费者」而存在,商家之间
的商业竞合,也限制了以红楼为核心推动社会服务与工作的结盟可能。我认
为,虽然红楼南广场商家的结盟体系在近年皆提供资源予同志大游行,但此
一结盟体系若能进一步强化,甚至在红楼广场临固建筑的闲置空间,结合政
府资源、商业动能、与非政府组织的社会工作经验,将红楼广场的空间效益
极大化,除了解决男同志在社交上的心理需求之外,也透过社会服务工作的
开展,提昇台北同志的生活品质。
暂且不论同志空间的中产阶级化和缙绅化,是否敲醒了性别政治运动的
警钟,我认为当今红楼广场的现状,既是对十多年台同志运动阶段性成果的
回应(一个安全的处所),同时亦开启了结合消费空间与社会服务的可能节
点。
回到这篇论文的研究问题,商圈的形成与茁壮,广义地包容了性别社群
的展演、认同与差异。作为当代台北男同志社群生活的重要场景,红楼南广
场赋予了男同志对照、展演、认同的空间基础。即使这世界还「不够好」,
但不同社群的相互露出、融合与交流,都使得红楼广场作为同志的市民空间,
而有着兼容并蓄的空间形式,具体回应了社会运动,公共治理,乃至於社会
变迁的综合命题,以一个实际被「生活着」的空间为根基,在日常里扎根,
而我们仍等待着这文化开花,等待这众人齐心打造的伊甸园结果的日子到来。
尽管截至目前为止,女同志文化在红楼广场仍显得较为隐晦静默,但男
同志以肉身航行多时,在迷雾之中,彩虹岛屿的轮廓逐渐鲜明。这部同志空
间的断代小史只能写到这里,才是二○一○夏天刚开始的时候,男同志穿上
了紧身背心和七分工作裤,在夏天燥热、蒸腾的气候里,情节会继续产出,
故事会继续产出。毕竟红楼广场商圈自无到有,才不过几年前的事,当时人
们所始料未及的,恐怕是「红楼戏院没落的时候,却是小熊出没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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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个网志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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